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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8214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零用钱

翌日清晨,日头初起。

和昨日一样。

钟寻背着自家弟弟,元宝提着书袋,左右护送。

一行人从钟府角门里走出来。

钟宝珠趴在哥哥背上,双眼紧闭,双手双脚都软软地往下垂。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扎马步是个水滴石穿的长久功夫。

好比魏骁,从小就跟着他的太子兄长习武,日日都要早起,扎上半个时辰的马步,风雨无阻。

钟宝珠也扎马步,却只是在弘文馆的武课上扎一扎。

再不然,就是没写功课,被苏学士处罚。

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会撒娇偷懒。

一会儿肚子饿,一会儿要如厕,一会儿又趁着夫子不留神,蹲蹲站站。

钟宝珠压根就没有这个底子。

昨日又被盯着,举着长枪,顶着石头,规规矩矩地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

自然是受不住的。

昨晚上,抹了药,钟宝珠就趴在床上睡觉。

他累极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

直到元宝进来,喊他起床。

钟宝珠人醒了,眼睛也睁开了。

却是动弹不得。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被符咒封印的小妖怪,又像是被捆在条凳上,待宰的小猪。

他动不了!

他的手动不了!他的脚也动不了!

跟挂着千斤铁索似的,一动就又酸又疼。

钟宝珠吓坏了,哭着喊元宝,说自己瘫痪了,而且是全瘫。

元宝也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就要去喊人。

结果还没出院门,就撞上了钟寻。

钟寻知道钟宝珠昨日受了苦,特意没和往常一样,派小厮来喊他。

而是自己过来了。

钟寻一来,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他让元宝打了盆热水,再拿来章老太医留下的药膏。

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流程,先用热巾子敷,再把药膏揉开。

揉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好一些。

手和脚都能动了,只是一动还是酸。

酸得他“嗷嗷”直叫,不肯去上学。

元宝来背,他也不要。

他说,元宝只比他大三岁,长得不高,背得不稳,怕把他给摔了。

实在不行,还是不去上学了。

没办法,钟寻只好再次挺身而出,亲自上阵,把他从房里背出来。

谁让他比弟弟大了七岁,而且长得更高,背得更稳呢?

这个时候,一行人来到马车旁。

钟寻托着钟宝珠的腿,一个转身,便把他放在车辕上。

钟宝珠被颠了一下,清醒过来,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哥,我都成这样了,就不能不上学吗?”

“不能。”

“其实哥可以不背我的。哥应该把我丢在房里,让我一个人哪凉快哪待着去。”

“不能。”

“哥,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不能。”

钟寻语气平淡,一连说了三个“不能”。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往里挪。

“昨晚上,你不是问过父亲了吗?父亲不准,哥可不敢自作主张,把你留在家里。”

钟宝珠赶紧拍马屁:“哥哥敢!哥哥什么都敢!”

钟寻轻笑一声:“那你自个儿去找父亲说。”

“我……”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你呀你。”钟寻笑着,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小磨人精。”

“父亲那边不好说话,你问一遍,他不准,便罢了。”

“哥好说话,你就问个不停,没完没了的,非要问出个满意的回答来。”

“对……”钟宝珠理直气壮,“对呀!哥不帮我,我就一直问!”

“不行。”

“那我能不能跟哥去御史台?”

“那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钟大御史有情有义,带着瘫痪的弟弟当值。’”

“传出去可好听了。要是朝里举孝廉,哥还能再当个状元。”

钟寻笑着叹了口气,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许胡说。”

“‘钟小公子勤学好问,带病上学。’”

“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钟宝珠瘪了瘪嘴:“可我就是不想去弘文馆,上学很辛苦的!”

钟寻一脸了然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有学过吗?你去了会学吗?”

“当然有了!和魏骁吵架的时候,我就学了……一点……嗯……”

钟宝珠哽了一下,终于转过身,往马车里爬。

站在一边的元宝反应过来,帮他掀开车帘。

兄弟二人,依次上了马车。

钟宝珠双手一张,双脚一叉,整个人大剌剌地躺在软垫上。

好似一张被摊开的小煎饼。

钟寻瞧了他一眼,知道他难受,也没多管。

宝珠能去上学,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他掀开车帘,特意叮嘱车夫:“走罢。时辰还早,不必着急,车行平稳,别颠着宝珠了。”

“是,大公子。”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正要落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慢着!”

钟寻转过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也掀开车帘,好奇地探出脑袋。

只见——

“爹?”

“爷爷?”

“大伯父?”

不错,来人之中,从左到右,分别是这三个人。

钟大爷和钟三爷在旁,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爷。

身后还跟着一众仆从。

一行人正着急忙慌地往这里赶。

“慢着!寻哥儿,先别走!”

见此情形,钟寻赶忙下车行礼。

钟宝珠腿酸,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仗着自己年纪小又受宠,就不下去了。

他索性趴在马车窗台上,也跟着作了揖,喊了人。

钟寻行过礼,又赶忙迎上前,扶住几位长辈。

“爷爷、大伯父、父亲,我正要送宝珠去弘文馆。不知何事,如此着急?”

钟宝珠眼睛一亮,也笑起来,露出八颗小白牙。

“是不是你们改了主意,不让我去上学了?那我这就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从马车里钻出来。

结果才刚探出个脑袋,就被钟三爷一把按住,压了回去。

“没你的事,回去坐好。”

“噢。”

钟宝珠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他只能趴在窗台上,继续看着外面。

“那你们着急忙慌的,到底要干嘛?”

钟三爷问道:“你要去弘文馆,人带齐了吗?”

“带齐了啊!”钟宝珠拍拍胸脯,“我在这儿呢!”

他疑惑问:“爹,你忘了?弘文馆里不让带仆从,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

钟三爷反问:“那爷爷呢?”

“爷爷?”钟宝珠愣了一下。

“爷爷还没上车,你就急着要走?”

“您和大伯不是不让我……”

“昨日不知内情,以为你带着爷爷胡闹,这才凶了些。今日……”

钟三爷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为情。

“总之,把爷爷带上!”

“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

父子二人在这边说着话。

另一边,钟大爷已经扶着老太爷,送他登上了马车。

“爹,当心脚下。”

“好。”

钟宝珠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也去扶老太爷。

“爷爷,小心。”

“好。”老太爷拄着拐杖,在位置上坐下,又问,“宝珠,今日怎么没来接爷爷?”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因为今日没有算学课啊。”

“爷爷答应了苏学士,要代他上一堂《春秋》,你忘了?”

“啊?”钟宝珠这才想起来,“对噢!”

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还在苏学士面前打了包票,说会把爷爷带过去。”老太爷道,“扎个马步就全忘了?”

钟宝珠抬起手,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

“害得爷爷一大早就起来,在房里等你半天。”

老太爷嘴上怨他,面上却是笑着的。

“得亏爷爷留了个心眼,猜到你是忘了,赶快叫你爹、你大伯父,扶着我出来追。”

“不然啊,你一个人去弘文馆,可怎么跟苏学士交代哟?”

钟宝珠搂着老太爷的胳膊,大声喊道:“爷爷!不要说我了!”

跟小猫似的,“嗷嗷”叫着,打断大人说话。

“反正您已经上车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嘛!”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扑到车窗边,看向钟大爷和钟三爷。

这两位长辈,正同钟寻讲话。

应该是在叮嘱他,要照顾好爷爷和弟弟。

钟宝珠大喊一声:“大伯父!爹!”

两位长辈应声回头:“怎么了?”

“这回可是你们两个,亲自把爷爷送过来的。不许变卦,再打我骂我了。”

“知道了。”

钟大爷和钟三爷俱是满脸无奈。

“这话说得,我们什么时候骂过你一句?更别说打你了。”

“在弘文馆里,不许胡闹,要照顾好爷爷,知道吗?”

两位长辈又叮嘱了他几句。

直到老太爷都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话?儿子比爹还絮叨。”

“弘文馆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和宝珠又不是去西天取经,讲个没完。”

“寻哥儿,快上车来,别耽误了。”

钟寻也上了车,爷孙三人在车内坐定。

车夫一挥马鞭,便催动马匹。

临走时,老太爷甚至伸出手,朝他们挥了一下。

“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在后面看着,只得俯身行礼。

“是,父亲慢走。”

*

马车里,老太爷坐在正中。

钟寻在左边,钟宝珠在右边。

钟宝珠的手脚还是很酸。

可是老太爷在,他不好太过放肆。

他搂着老太爷的胳膊,但也没敢全靠在老人家身上。

马车颠簸,钟宝珠垂着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犯起困来。

就在他眼睛一翻,即将睡过去的时候。

忽然,一个黑影朝他飞来。

紧跟着,就是几声脆响。

叮叮当当,像是石头磕碰的声音。

“唔……”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悬在他面前。

荡来荡去,晃来晃去。

“钱?!”

钟宝珠眼睛一亮,不自觉站起身来,伸手去拿。

可钱袋子就跟鱼饵似的,他伸手要拿,反倒飘得更远。

他越是凑近,钱袋就越是飘远。

钟宝珠回过神来,顺着钱袋子往上看。

一只苍老有皱纹的手。

一条有力的手臂。

半边肩膀。

最后是……

拿着钱袋子的人,正是他身旁的老太爷!

钟宝珠一脸惊喜:“爷爷,您要给我钱啊?”

“对啊。”老太爷学着他的口气,应了一声。

“好端端的,给我钱干嘛?”

钟宝珠接过钱袋,不用打开看,光是拿在手里,就知道里面分量不少。

他笑着问:“我又干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好事吗?”

老太爷笑着道:“你哪有干好事?你干的全是坏事。”

“那爷爷还嘉奖我?”

“你不是刚被扣了三个月的零用钱吗?”

老太爷摸摸他的小脑袋。

“出门在外,手里不能没钱。”

“你和好友在一块儿玩,手里更不能没钱。”

“爷爷给你补上。”

钟宝珠捧着钱袋,傻笑着说:“其实不要紧的,我可以花魏骁的钱。”

老太爷当即伸出手,改了口:“那爷爷不给你补了,还给爷爷。”

“不要。”钟宝珠抱着钱袋子,将身一扭,就躲开了,“谢谢爷爷!”

“别跟你爹、你大伯父他们说。买了东西,也别叫他们瞧见。”

“我知道。”钟宝珠扬起小脸,“我又不傻!”

“好。”老太爷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钱袋,递给钟寻,“寻哥儿也有。”

钟寻红了脸,忙道:“爷爷,我没被罚,况且……”

老太爷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宝珠有的,你也得有。拿着。”

“哥,你就收下吧。”钟宝珠探出脑袋,“你不收,爷爷就要把我这份给拿回去了。或者——”

他捂着嘴,凑近一些,小声提醒:“你可以先收着,等一下再偷偷塞给我。我不嫌钱多!”

老太爷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小财迷,不许这样,哥哥的钱也要抢。”

“是我哥自己不要的。”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哥视钱财如粪土。”

老太爷故意问:“那你呢?你视钱财如什么?”

“如……”

钟宝珠想了想,双手捧起钱袋,凑上前去,用脸颊蹭了一下。

“宝贝儿!”

此话一出,老太爷与钟寻俱是大笑起来。

钟宝珠也不恼,故意问:“笑我干嘛?”

“爷爷和哥哥,又没被扣过零用钱。”

老太爷与钟寻愣了一下,看着他,满脸不解。

钟宝珠解释道:“正因为你们没被扣过零用钱,所以你们不知道,钱有多要紧。”

“和魏骁他们出去玩儿,他们都喝茶,就我喝水,这合适吗?”

“他们都吃羊排,我啃羊骨头,这说得过去吗?”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就要去拿钟寻的那一份。

“哥,你不要就给我。”

这下子,老太爷便顺势把钱袋塞给钟寻。

“寻哥儿,快拿着,等会儿宝珠要来抢了。”

钟寻也不好再推辞,顺势接了过来,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好,多谢爷爷。”

钟宝珠看见钟寻收了,心里这才满意。

只是嘴上仍旧不依不饶。

“爷爷,我哥都不要,您还硬塞给他。”

老太爷反问道:“不然呢?硬塞给你?”

“对啊。钱对我哥来说,就是一坨牛粪,他……”

“‘他’也要。”钟寻笑着接话,“钱可是宝珠的宝贝儿。‘他’怎么会不要?”

“那好吧,我哥难得开窍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拿着自己那份,靠在爷爷身旁。

他本来是昏昏欲睡的。

现在看到钱袋,是觉也不睡了,人也不困了。

他打开钱袋,从里面拿出一块碎银子,在衣裳上搓了搓,又哈了口气。

见他要把银子往嘴里塞,老太爷和钟寻连忙阻止。

“不许咬!脏得很!”

“好吧。”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把这块碎银放回去,换一块,又在衣裳上擦擦。

这副双眼放光的模样,还真像是个小财迷。

就这样数着钱,到了弘文馆外。

钟寻起身,依次把腿脚不便的老太爷和钟宝珠扶下车,从弘文馆正门送进去。

“宝珠,少顽皮些,照顾好爷爷。”

“好。”钟宝珠拖着长音,应了一声,“我都这样了,还顽皮得起来吗?”

“那可不一定。”钟寻又道,“爷爷,您也……”

话还没完,老太爷就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寻哥儿,这可不兴跟你爹他们学啊,絮叨个没完。”

“是。”

钟寻无奈,只得闭口不言。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老一幼,在老仆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往弘文馆里走。

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

另一边。

钟宝珠和老太爷,相互搀扶着,来到思齐殿。

爷孙二人,并肩而行。

老太爷一抬脚,就迈过门槛。

钟宝珠却不能这样。

他只能拽着自己的裤子,把腿提起来,晃一晃,甩过去,最后放进门槛里。

两条腿都这样摆弄。

而此时,钟宝珠的几个好友,都已经到了,就坐在座位上聊天。

魏骁分明背对着殿门,却最早听见动静,回头看去:“钟宝珠!”

钟宝珠忙得很,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干嘛?”

魏骁看着他这副傻样,笑出声来:“你做什么呢?”

“你看不出来吗?”钟宝珠反问道,“我在把我的两条腿搬进来啊。”

“哈哈哈!”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拍着书案,放声大笑。

“你当是搬猪腿啊?”

“宝珠的腿,怎么不是‘珠腿’?”

“听着还挺富贵的,不知道能值几个钱。”

钟宝珠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搬过来,又大喊一声:“不许笑我!”

“你、你、你,还有你!”

他伸出食指,依次指过几个好友。

“李凌、魏骥、郭延庆,还有你,魏骁!”

“有本事,你们也站起来,走两步啊!”

魏骁双手环抱,稳稳坐定:“不站不走,能奈我何?”

为了不让旁人看到自己走路的模样,魏骁今日,特意早起半个时辰。

天还没亮,他就到了弘文馆。

其余人一到,只能看见他盘腿端坐,镇定自若的模样。

要他起身,绝无可能!

几个好友也学他,坐在软垫上不挪窝:“不站!不走!”

“你能怎么样?过来把我们拽起来?”

“你有这个力气吗?小猪腿?”

“你怕是连走都走不过来吧?”

“你们……”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不敢乱动,只能转动脑袋,环顾四周。

试图寻找能制住他们的东西。

就在这时,老太爷握住他的手,温声哄劝。

“宝珠,不气不气,爷爷扶着你,咱们慢慢走。”

“爷爷……”

钟宝珠眼珠一转,高高举起老太爷的手,大声宣布。

“大胆!老太傅在此,你们竟敢不起身行礼!”

不好,失算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复杂。

这下子,不得不站起来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狐假虎威,一个劲地催促。

“快点!起来行礼!不然我告诉苏学士,你们怠慢老太傅,一点都不尊师重道!叫他罚你们扎马步!”

“好好好,这就起来,你别告状。”

众人连忙劝阻,双手撑在案上,双脚使劲在地上划拉。

“老太傅,您……您老别急,我们这就起来……给你行礼。”

风水轮流转。

这回轮到钟宝珠笑话他们了。

老太爷转过头,看了一眼双手叉腰,笑得正欢的钟宝珠,竟也惯着他,帮他撑腰。

“好,我不急,你们慢慢起来。”

“是。”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跟毛毛虫似的,趴在案上,一个劲地扑腾,就是起不来。

温书仪没受罚,还好一些,扶着书案,就站起来了。

魏骁是练过的,他又能忍,一咬牙,一跺脚,也强撑着站起身来。

他抱拳俯身:“见过老太傅。”

“好好好。”老太爷笑着应道,“七殿下有礼了。”

魏骁不仅能站起来,还能抢在温书仪前面,迈开双腿,一步一步走上前。

钟宝珠见他过来,还以为他又要弄自己,连忙缩了缩脖子,捂住脑袋。

“魏骁,我爷爷还在这儿呢!你敢动我?”

“不敢。”

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从他面前走过去,绕了一圈,从另一边扶住老太爷。

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爷,颤颤巍巍地朝讲席走去。

“爷爷,您慢点。”

“老太傅,当心脚下。”

忽然,老太爷脚下一滑,身形一震,按住两个人的手。

老人家惊恐道:“你们俩慢点!”

这两个少年,手和腿抖得比他这个七旬老人还厉害。

不像是他们扶他,倒像是他扶着他们。

“好了好了,爷爷扶不住你们……”

“爷爷不用你们扶,你们扶着自己就好。”

钟宝珠和魏骁不情不愿地把松开手:“好吧。”

最后,还是温书仪过来,稳稳当当地扶着老太爷,把他送到讲席上。

钟宝珠和魏骁,则若无其事地搂在一块儿,挪着小碎步,朝几个好友走去。

“看我们两个,一点事都没有。”

“不错,我也是跟着太子兄长练过的。”

“我没练过,我也没事,所以我比魏骁厉害。”

“钟宝珠,你在放什么小狗屁?”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表情复杂。

“不是吧?这也要比?”

两个人齐声道:“当然要!”

“好好好,你们比。”

几个好友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随他们去。

两个小冤家,拿对方当拐杖用,一步一步挪过来。

最后“啪叽”两下,跌坐在软垫上。

像两团黏糊糊的泥巴。

钟宝珠打开书袋,正准备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就看见昨晚元宝给他裁的宣纸。

对了,还有《认错书》没写。

他差点给忘了。

不过现在……

钟宝珠偷偷抬起头,看向讲席上。

爷爷在这儿,他不能太明目张胆。

他只能静待时机,等爷爷不在的时候,一举拿下!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转过头,看向魏骁。

用一种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小眼神。

“哼哼!”

魏骁不解,只是皱眉:“又‘哼哼’什么呢?跟小猪似的。”

钟宝珠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正巧这时,苏学士也到了。

他抱着书卷经文,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

一边跑,还一边喊。

“老太傅!我来迟了,路上有点事耽搁……”

话还没完,苏学士才跑到殿门外。

忽然,他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般,连连后退。

他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这么呛人!”

几个少年举起手:“回夫子,是药膏味。”

一派整齐回答里,却有两个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钟宝珠身上的小猪味!”

“回夫子,是魏骁身上的臭狗味!”

第32章 《认错书》

今日上午,原本是苏学士的文课。

可是昨日,钟老太傅忽然来了弘文馆。

苏学士在老太傅面前,自愧弗如,便想着请他出山,代上一堂文课。

老太傅豪爽,果然答应,也如期赴约。

所以今日,仍旧是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之上,引经据典,讲论《春秋》。

苏学士则带着书卷笔墨,和其他学生一起,坐在底下。

他听得专注,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太傅。

时不时低下头,记上两笔。

可谓是整个思齐殿里,听得最入神的学生之一了。

还有一个是温书仪。

至于老太傅的亲孙子,钟宝珠……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两只手捧着脸,同样静静地盯着老太傅。

看似是在认真听讲,实际上……

苏学士与温书仪,听的是文义。

钟宝珠听的,却是耳旁风。

苏学士与温书仪,看的是老太傅周身文气,风起云涌。

钟宝珠看的,却是老太傅的脸蛋儿!

这几日没仔细看,爷爷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特别是嘴巴旁边、脸颊下边,那两条皱纹,也更深了。

随着爷爷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皱纹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更像鱼鳃了!

嘿嘿!

就在这时,讲席上的老太爷,忽然咳嗽了两声。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收回思绪,抬头看去。

只见老太爷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两口。

老太爷咽下茶水,才看向钟宝珠,语气也不由地严肃起来。

“宝珠,夫子在上面讲课,你在下面,要认真听。”

“是。”钟宝珠低头应道。

“再等一会儿,就提问你。”

“是……”

钟宝珠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老太爷。

他才不信呢!

上一堂算学课,爷爷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害得他端端正正坐了一上午,一动不敢动。

结果一直到下课,爷爷都没提问他。

不过……

钟宝珠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能再盯着爷爷的脸走神了,也不能再把爷爷的皱纹看成是鱼鳃了。

这样太不好了。

他也要干点正事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拿出一张白纸,提笔沾墨。

他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在上面写。

——魏骁,可在否?

这句话,之前李凌他们用过了,有点没新意。

钟宝珠想了想,把五个字涂黑,另起一行。

——魏骁,午饭后,可得闲?

这样问,好像又有点低声下气。

跟求着他见面似的。

钟宝珠又把这八个字涂黑,再起一行。

——魏骁,午饭后,小花园,有好东西,赠君一观。

嗯,这句话就好多了。

半文半白。

威严又不失友善,霸道又不失亲近。

魏骁看见了,肯定会赴约。

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请将此信依次传递给李凌、魏骥与郭延庆。

——并在饭后,拦住温书仪。

好了。

钟宝珠吹了吹墨迹,把纸张叠好,正准备丢给魏骁。

结果他一抬头,就对上了老太爷略显严肃的目光。

紧跟着,老太傅开了口。

“宝珠,你来说说,‘公会戎于潜’,何解?”

钟宝珠连忙把纸条攥在手心,撑着书案,站起身来。

“我……”

“你再说说,‘郑伯克段于鄢’,何解?这句比较容易。”

“我……”

“罢了罢了。你只说说,夫子讲到哪一段了。”

“回夫子,我……”

钟宝珠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大声控诉。

“爷爷,这和之前讲好的不一样!您不是不提问我的吗?您……您这是朝令夕改!”

老太爷气极反笑,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哪个跟你讲好的?去后面站着。”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举起双手,胡乱甩了甩。

又拽着自己的裤子,拎起自己瘫软的双腿。

无声抗议。

我都变成这样了,还要罚站吗?

“罢了罢了,这次便不罚你了。”

老太爷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放他一马。

“快坐下,好好听。等会儿还问你。”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也不敢再去想纸条的事情,只是端正坐好,磨了磨后槽牙。

好狡猾的爷爷啊!

昨日故意不提问他,放松他的警惕。

今日就忽然提问他,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的爷爷根本就不是一条老鱼。

他的爷爷是一只老狐狸!

“宝珠!”

钟宝珠不敢再想,拍拍自己的脸颊,抬头看向老太爷。

不要催!他已经在听了!

*

就这样。

在苏学士和温书仪满是崇敬的目光里,以及钟宝珠充满怨念的小眼神里。

钟老太傅讲完了《春秋》隐公二年的前半段。

宣布下课的铜钟一响,苏学士与温书仪便拿起书册,快步迎上前去,要向老太傅求教。

钟宝珠也拿出早就写好的纸条,坐在软垫上,撑着双手,扭着身子。

跟划船似的,慢吞吞地划到魏骁身旁。

魏骁光是看见他,就忍不住想笑:“你这傻蛋,又要做什么?”

钟宝珠没说话,只是展开纸张,让他自己看。

魏骁定睛一看,把纸上的三句话默念一遍,便问:“什么好东西?”

钟宝珠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魏骁问,“你爷爷骂你,你伤心了?”

钟宝珠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反驳道:“才没有!”

他知道,爷爷是为他好,想让他听课。

他才不会记恨爷爷呢。

“那你还装哑巴。”魏骁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钟宝珠道,“反正是好东西。”

“非得和李凌他们一起看吗?不能给我一个人看?”

钟宝珠扬起小脸:“你要是不后悔的话,那也可以。”

“那我后悔。”

见钟宝珠这副藏不住得意的小模样,魏骁就知道没好事。

他从钟宝珠手里拿过纸张,递给李凌他们。

“钟宝珠给你们的。”

其实压根不用他传。

他们两个刚凑在一块儿讲话,几个好友就已经注意到了。

再把纸条一传,众人本以为,能知道是什么事情。

结果凑上前去一看,反倒更疑惑了。

“什么好东西啊?现在不能给我们看吗?”

“非去花园不可吗?在这儿不能说吗?”

“钟宝珠,你说话啊!”

钟宝珠又变回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闭紧嘴巴,只用摇头或点头回答他们的问题。

弯起的眼睛和抿起的嘴角里,始终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到时候就知道了!

*

等苏学士和温书仪问完问题,时辰也差不多了。

一行人昨日才去八宝楼,大吃大喝过一顿。

几个少年今日又腿疼,不宜出门。

他们便让膳房的侍从,把饭菜送到思齐殿里来。

再清空两张书案,往前一推,和讲席上的夫子书案一拼一接,凑成一张方方正正的大饭桌。

老太爷和苏学士,坐在讲席前。

六个少年,围坐在学生席上。

八个人一块儿用午饭。

饭是普普通通的糙米饭。

菜是清蒸鳜鱼、清炖乳鸽,还有两三道清水煮菜。

老太爷吃着,也说太淡了。

他甚至掩着嘴,低声问钟宝珠。

“宝珠啊,能不能带爷爷去八宝楼啊?”

钟宝珠还惦记着,老太爷上课提问他的事情,自然是严词拒绝。

“不行!”

“为什么?”老太爷疑惑。

“因为……我没有钱了。”

“爷爷早上才给了你一袋钱。”

“那……我走不动了。”

“爷爷扶着你走,咱们坐马车去。”

“那也不行。”

钟宝珠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爷爷,这可是弘文馆的膳房,特意为我们准备的饭食。”

“清淡饮食,对身子好,还能叫我们保持头脑清醒。”

“这些可都是能让人变聪明的好东西,必须要吃!”

老太爷却问:“那你怎么还是个小傻蛋?”

他恍然大悟道:“噢,你和你的好友们,日日翻墙去外面吃,都没在弘文馆里,正经吃过几顿,对吧?”

“爷爷!”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好好地说着话,干嘛忽然骂我?”

“好好好,不骂不骂。”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夹起一筷子波斯菜,放进老太爷碗里。

“爷爷,快点吃。不然我回去告诉爹。”

老太爷笑起来,问:“你要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钟宝珠顿了顿,“爷爷挑食!光吃肉,不吃菜!”

这句话,他小的时候,老太爷经常对他说。

现在也是被钟宝珠还回去了。

“好。”老太爷笑着,无奈地应了一声,“爷爷吃。”

钟宝珠见他低下头,捋着胡须,把菜吃了,这才满意。

用过午饭,再歇一会儿。

钟宝珠仍旧送老太爷,回自己房里歇息。

临走时,他还朝几个好友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去花园等他。

几个好友虽然无奈,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们也想知道,钟宝珠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回到自己休憩的房里。

他踮起脚,帮老太爷把沾了灰尘的外裳脱下来。

老太爷不免有些惊奇:“宝珠,你今日怎么这么乖啊?”

钟宝珠疑惑问:“有吗?”

“有啊。我们宝珠,今日跟大人似的,一会儿给爷爷布菜,一会儿又送爷爷回房。”

老太爷略一思忖,便有所察觉。

“怎么了?又有什么事情,要爷爷帮忙了?”

“才没有!”钟宝珠连忙道,“我只是觉得,爷爷这两日,替我们撑腰,太辛苦了,想感谢一下爷爷而已。”

“而且,既然是我把爷爷带来弘文馆的,我当然要照顾好爷爷,饮食起居,都要照顾好。”

“我又没惹祸,哪有那么多事情,一天到晚都求爷爷啊?”

说完这话,钟宝珠便扶住了老太爷的手臂。

“好了,爷爷,您老该上榻歇息了。”

“那你呢?”老太爷一边走,一边问。

“我去找魏骁啊!”钟宝珠理直气壮道。

“又去找七殿下?”

“嗯。”

“你们两个,不是小冤家吗?七殿下不烦你啊?”

“他才不敢!”

钟宝珠握起拳头,在面前挥了挥。

“他要是敢烦我,我就揍他!”

“那可不行,怎么能殴打皇子?”

“我就可以。”

老太爷走到榻边,先坐稳了,再把双腿放上去。

老人家行动不便,都是这样上下床铺的。

钟宝珠服侍爷爷躺好,又拽过被子,给他盖上。

“爷爷,那你睡吧,我先出去了。”

“好。”

“您老的几个仆从都在外面,有事情就喊他们。”

“知道了,爷爷又不是跟你一样的小孩儿。”

“那我走啦。”

钟宝珠最后说了一声,便朝房门外走去。

就在他推开房门,即将出去的时候。

他的身后,忽然再次传来老太爷的声音。

“宝珠,你又有事情要瞒着爷爷。”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回过头,大声反驳:“才没有!”

老太爷轻笑一声,笃定道:“爷爷还不知道你?”

“干点‘小坏事’可以,不能干‘大坏事’,更别叫你爹他们知道了。明白吗?”

钟宝珠一噎:“明……明白……”

“爷爷困了,看不住你了,你自个儿撒野去吧。”

说完这话,老太爷也不等他再回答,翻了个身,就自顾自睡觉去了。

钟宝珠站在门外,看着爷爷的背影,不自觉抬起手,摸了摸脖子。

他总感觉后背凉凉的,好像有风吹过一样。

他的爷爷,果然是一只老狐狸!

他什么都知道!

钟宝珠一激灵,打了个哆嗦,不敢多做停留,关上房门,留下几个老仆伺候,转身就走了。

他倒是想跑,但两条腿实在是不听使唤。

他拖着腿,一路走回思齐殿。

思齐殿里空无一人。

几个好友已经按照约定,去花园里等着了。

苏学士拿着上午记录的《太傅真言》,也回洗砚斋去,仔细研读了。

钟宝珠跑到自己的书案前,拿上书袋,转身就走。

刚走出去两三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折返回来。

他一伸手,从魏骁的书案上,抓起几支笔,塞进自己的书袋里。

这下是真的准备齐全了。

钟宝珠左手提着书袋,右手扶着墙,交替摆动双腿,朝花园走去。

弘文馆的花园不大,他们几个小的时候,常在里面追逐打闹。

现在长大了,也时常在里边瞎闹,摘摘花,揪揪草。

反正就是不想在思齐殿里待着。

前阵子因着是冬日,天寒风冷,没怎么去。

如今开春,草木初发,东风初暖,自然可以过来了。

而此时,钟宝珠的几个好友,就在湖边的几棵柳树旁等他。

李凌站在石头上,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坐在树下,温习功课。

李凌伸长脖子,朝宫殿那边张望。

一边张望,一边还嘟嘟囔囔地抱怨。

“这钟宝珠,做什么呢?”

“叫我们过来等他,他自个儿半天不来。”

“你们说,他不会是故意耍我们的吧?其实他自己去午睡了?”

温书仪从书册里抬起头,正色道:“不会的。宝珠不是这种人。”

“那他……”

话还没完,他们头顶,柳树树顶,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来了。”

众人抬头,只见魏骁坐在柳树粗壮的树枝上,背靠着树干,望着不远处。

循着魏骁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钟宝珠提着书袋,正一瘸一拐地往这里走。

走得很艰难,但是很顽强。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李凌沉默着,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忘了这一茬,他不该说宝珠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终于走到他们面前。

“累死我了!早知道约你们在思齐殿见面了。”

见他终于过来,几个好友也激动起来,要围上前。

就连温书仪,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往前走了两步。

“快快快,什么好东西,要给我们看?”

“不是好东西,我们可要闹的。”

“就是就是。”

几个少年挨挨挤挤的,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树上柳枝晃动两下。

紧跟着,魏骁双手把着树枝,一个翻身,就落了地。

正正好好,挡在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中间。

“我先看。”

“诶!”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很是不满。

“魏骁,你干嘛躲在树上?”

魏骁不解释,只是朝他伸出手。

“好东西,先给我看。”

“就不给你!最后再给你!”

钟宝珠朝他“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几个好友。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连忙站成一排,还站得笔直。

我们很乖,先把好东西给我们看。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打开书袋。

从里面拿出昨晚元宝裁好的一沓宣纸,分给他们。

“李凌,给。”

“九殿下……郭延庆……”

“给给给!”

几个好友接过纸张,定睛一看,俱是满脸不解。

“宝珠,这是什么?”

“空的啊,上面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要放在火上烤一下啊?我在话本里看到过。”

“也有可能是要放在水里泡,所以宝珠哥约我们在湖边见面。”

“有道理啊!郭延庆,你变聪明了!”

钟宝珠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写着三个字的那张纸,递给魏骁。

魏骁接过宣纸,皱起眉头,一字一顿地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认、错、书?”

“嗯。”

钟宝珠点点头,双手叉腰,眼神扫过所有好友。

“你们要写《认错书》。”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又疑惑又气愤。

“钟宝珠,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们看的好东西?”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不这样说,你们能过来吗?”

魏骁捻着手里纸张,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语气平淡,但是一针见血。

“昨日不是已经受过罚了吗?怎么还让我们写《认错书》?谁让我们写的?”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反应过来,连声附和。

“对啊!”

“好端端的,干嘛让我们写这个?”

“钟宝珠,你传的谁的命令?”

钟宝珠指着自己,振振有词:“我!我的命令!”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更气愤了,纷纷撩起衣袖,作势要揍他。

“钟宝珠,你这人!你有毛病啊?你凭什么让我们写《认错书》?”

“你昨日扎马步,用头扎的是吧?把你的头给扎坏了?”

“用头扎马步,那叫做‘倒立’。”

钟宝珠不甘示弱,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和他们对峙。

“我,把我爷爷从府里偷出来。”

话还没完,魏骁便道:“钟宝珠,你是江洋大盗啊?还‘偷人’?”

钟宝珠懒得理他,反手就给了他一下:“你走开!”

“我给你们撑腰,救你们于水火之中。”

“我和你们有福同享。”

“现在,我爹要罚我,我们是不是应该有难同当?”

钟宝珠低下头,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做出怒目而视的模样来。

质问的目光,依次从几个好友脸上扫过。

钟宝珠一边看他们,一边故意压低声音,喊他们的名字。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

“嗯?”

才一个回合下来,几个少年就扛不住了,想要准备服软求饶。

“好好好,我们写……”

几个人拿着宣纸,环视四周。

“可是这里也没有笔啊。”

“不要紧。”

钟宝珠板着小脸,从书袋里掏出一把笔。

“我早就准备好了!大中小都有!”

魏骁定睛一看:“钟宝珠,这是我的笔。”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借我用一下。”

几个好友又问:“那墨呢?”

“也有!”钟宝珠掏出墨锭和砚台。

魏骁一脸无奈:“这也是我的。”

“也借我。”

“那……”

这一回,不等他们再说话,钟宝珠便侧开身子,举起双手,指向湖心的凉亭。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可供你们纵情挥毫,恣意泼墨!”

钟宝珠早就想好了。

笔墨纸砚,外带桌椅板凳,都不是问题。

这下子,几个好友再没了推辞的话。

“好好好,写写写。”

“那就走吧!五位小公子,这边请!”

钟宝珠举起手,在前面带路。

几个好友拿着东西,跟在后面。

魏骁落在最后面,把手里宣纸一团,扬手一掷。

他假意要把纸团丢进湖里,却反手一抓,把东西收进了怀里。

紧跟着,魏骁大跨两步上前,追上钟宝珠,搂住他的肩膀。

“钟宝珠,我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

钟宝珠被他搂着,按在怀里,趁机给了他两下。

“知道没好事,那你还过来?”

“这……”

“知道没好事,那你还带他们过来?”

“那……”

魏骁的本意,是想挤兑一下钟宝珠,顺便炫耀一下自己聪明,未卜先知。

可是……

钟宝珠这样问,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好笑地看着他:“魏骁,你对我好好啊。”

魏骁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钟宝珠,你不要胡说。”

“明知道我找你没好事,你还要来找我,难道不是对我好吗?”

“我……”

钟宝珠弯起眼睛,晃了晃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活像只小狐狸。

“嗯?你怎么样啊?”

魏骁沉默半晌,转身就走。

“那我走!”

“别啊!”

钟宝珠连忙收敛了笑意,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死死拖住他。

“魏骁,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别走!快回来!”

“五个人,五页《认错书》,我都算好了,缺一不可!”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通往湖心凉亭的廊桥上了。

廊桥曲折,也不宽敞。

几个好友堵在后面,就是魏骁想走,也走不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在桥上也要打架,当心掉进水里。”

“眼看着就到了,快进去。”

“我觉得宝珠哥说得挺有道理的,七哥你就是对他很好……”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回过头。

正说话的魏骥和郭延庆,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改了口。

“七哥,你对宝珠很坏,宝珠对你也不怎么样,你们两个真是天降煞星,天命冤家。”

“这样说,可以吗?”

一听这话,魏骁神色一凛,周身气势反倒更强了。

两个人缩了缩脖子,捂着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怎么说都不行,你到底要我们怎么说嘛?”

“我们不说了,可以了吗?”

“你们……”

魏骁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钟宝珠拽走了。

“魏骁,走了,别吓唬小孩。你总是装凶,他们很怕你。”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连连点头。

魏骁问:“什么叫‘我总是装凶’?”

钟宝珠却不回答,只是继续语重心长地说。

“做人要谦逊诚实,不能因为他们戳到了你的痛脚,你就恼火,吓唬他们。”

魏骥和郭延庆用力点头,使劲点头。

魏骁又问:“什么叫‘我的痛脚’?”

“你的痛脚就是你的痛脚。”

“钟宝珠……”

“诶!”

钟宝珠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抱着魏骁的手臂,把他拽进凉亭里。

“进来吧!我的代笔先生!”

第33章 打情骂俏

湖心凉亭里。

几个少年围坐在石桌前,挽起衣袖,展平宣纸,提起毛笔。

然后——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们怎么写的?给我看一眼。”

“还没动笔呢,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也不知道。这个钟宝珠,还真是……”

话还没完,坐在旁边的魏骁,忽然攥起拳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紧跟着,钟宝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探出脑袋。

“嗯?我怎么样?”

几个好友身形一僵,随即换上笑脸,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他。

“宝珠,你可真是舍己为人,舍生取义啊。”

“嗯……”钟宝珠皱起小脸,“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有!当然有了!”

“宝珠哥,你为了我们,舍生忘死,我们……铭记于心!”

“不就是五页纸的《认错书》吗?当然要由我们来写了!”

“你要是不让我们写,我们还跟你急呢!”

钟宝珠弯起一双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几个人笃定道:“当然是真的!”

忽然,钟宝珠板起小脸,换了语气,沉声道:“那就快点写,不要再装傻偷懒了!”

“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们吗?功课不会写,《认错书》肯定会写。”

“特别是你,李凌。从小到大,你写过的《认错书》,没有几千,也有几百。”

“区区一页纸,对你们来说,又不是什么难题。对吧?”

“对……”李凌顿了一下,“对个屁!”

“你说什么?”钟宝珠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我……我的意思是……”李凌缩了缩脖子,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得是我们做过的事情啊!”

“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还有这种说法呢?”

“对啊!我们做过的事情,我们当然会写。没做过的事情,你叫我们怎么认错?”

“有道理。”钟宝珠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

几个好友精神一振,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就自己写好了。”

“不不不。”钟宝珠摇了摇手指,“我就把事情跟你们讲一遍好了。”

“不是……钟宝珠?宝珠哥!不要啊!”

钟宝珠不为所动。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魏骁身旁,拽开他的手臂,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凉亭不大,里面石桌更小,只有五个相配的石凳。

他们小的时候,时常来这里抢凳子玩儿。

今日情况特殊,几个好友要坐下写字,钟宝珠就没跟他们抢。

如今他站累了,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魏骁的腿上。

钟宝珠总是这样,又赖皮又黏人。

魏骁早已经习惯了,也没跟他斗嘴。

反正吵了也没用,钟宝珠总会坐上来。

所以,他只是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腿,就搂着他坐好了。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钟宝珠靠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坐姿,就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干过的坏事。

“要写在《认错书》里的,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我把爷爷从家里偷出来,带来弘文馆。”

魏骁搂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听见这话,不由地看向他,又挑了挑眉。

“钟宝珠,你是江洋大盗啊?还偷上人了?”

钟宝珠懒得理他,反手就给了他一肘子:“你走开!”

魏骁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钟宝珠掰下食指,继续说:“第二,那日下午,我抢了爷爷的点心,扰乱武课秩序。”

几个好友点了点头:“嗯,这些我们都知道。”

“还有第三,你们都不知道的。”

“什么事?”

提起这个,钟宝珠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说话声音放轻了,周身气焰也矮了几分。

“那日傍晚,回家以后,我故意装病,说我腿上的伤,是我爹和大伯父打的……”

“然后他们两个,就被我娘和我大伯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什么?!”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惊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爹和你大伯父,本来都不打算罚你,也不打算打你了。”

“结果你自个儿,上赶着作死,逼得他们不得不罚你?”

钟宝珠揪着衣袖,一脸无辜:“差不多是这样吧。”

“你!你你你……”

几个好友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憋了半天,最后竟然齐刷刷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钟宝珠,不愧是你!”

“过奖过奖。”钟宝珠拱手还礼,“承让承让。”

“我们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啊。”

“你……”

几个好友愤愤不平。

“要是为了你爷爷的事情,你被罚写,我们就帮你了。”

“结果你是自己作的!你自己作死,我们才不帮你!”

“阿骁,你说是吧?”

“嗯?是。”

魏骁回过神来,又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腰。

“笨死了。”

“我那时候都跟你说了,你逃过一劫。结果你压根没听,还跑去惹事。”

“现在吃苦了,收不了场了,就知道来找我们帮忙了。”

“我……”钟宝珠噎了一下。

说不过魏骁,干脆开始耍赖。

他大喊一声:“我不管!”

“为了你们,我把我的亲爷爷,都贡献出来了!”

“你们就不能为了我,稍微写一页纸吗?”

几个好友异口同声道:“不能!”

“那……”

钟宝珠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魏骁。

“魏骁,你看他们啊!”

“我已经知道错了,也已经收到教训了。”

“我本来是想自己写的,可是我的手太酸了,再写五页纸,我的手会断掉的!”

不光是钟宝珠看着魏骁,几个好友,也齐刷刷看着他。

“阿骁?”

“七哥?”

“七殿下?”

钟宝珠接上话:“帮我嘛!”

几个好友齐声道:“别帮他!”

魏骁看看他,再看看几个好友。

最后,又把目光转回钟宝珠身上。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好耶!魏骁,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阿骁,你在干什么?!”

“七哥,我们就说,你对宝珠哥很好,你还不承认!”

“七殿下,此举不妥。”

钟宝珠放声欢呼,几个好友却是哀嚎一片。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的腿上,一个转身,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和他面对着面。

笑意盈盈的脸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魏骁,谢谢你!”

魏骁抬手,按住他的后脑,让他把脸扭到一边去。

他清了清嗓子,对几个好友道:“五页《认错书》,我写三页,你们四个写两页。”

“起头和结尾,还有钟宝珠假装被打,陷害长辈的事情,我来写。”

“偷走爷爷,偷吃点心,这两件事,你们来写。”

“怎么样?没问题罢?”

他这样一分,似乎又可以了。

叫老太傅来弘文馆上课,确实是他们人人受益。

武课上吃点心,除了温书仪,也是人人有份。

况且,两个人写一页纸,并不算多,甚至可以说很少。

不到一刻钟就能写完。

几个人对视一眼,最后下定决心。

“好罢好罢,就当是报答老太傅的恩情了。”

“听老太傅讲几堂课,还要卖字来还,简直是强买强卖嘛。”

“钟宝珠、魏骁,你们两个好霸道啊。”

钟宝珠终于满意,咧开嘴,笑起来,举起双手。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魏骁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小傻蛋,别傻乐了,起来听候吩咐。”

“好嘞!”

钟宝珠被他打一下,难得不恼,反倒欢天喜地地从他怀里爬起来了。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扑,扶着石桌站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在魏骁面前,朝他歪了歪脑袋。

“殿下有什么吩咐?”

魏骁端坐在石桌前,朝他伸出手:“笔。”

钟宝珠忙不迭取出毛笔,放在他手里:“在这。”

“砚。”

“也在这。”

“放在桌上,放在我手里做什么?”

“噢。”

钟宝珠笑着,乖巧地把砚台放上去。

魏骁最后道:“纸。”

钟宝珠问:“刚刚不是给你了吗?”

“丢了,拿张新的来。”

“好嘞!”

好在元宝机灵,裁了很多宣纸,放在他的书袋里。

钟宝珠拿出一沓纸张,摆在魏骁面前:“殿下请。”

“嗯。”魏骁颔首,正要蘸墨,却发现砚台里空空如也,“墨?”

钟宝珠掏出用了半截的墨锭:“马上就好。”

“快。”

“魏骁,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嗯?”

魏骁举起手里的宣纸,沉下脸,看着他,一言不发。

钟宝珠马上败下阵来,抱着他的手臂求饶。

“没有没有,我乱讲的,你这样说话,显得你特别威严!霸气外露!”

这还差不多。

魏骁到底没忍住,别过头去,低低地笑了一下。

几个好友见他们这副模样,对视一眼,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打情一个骂俏。

他们只要把自己面前这两张纸写完,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不一会儿,钟宝珠就把墨研好了。

满满当当一砚台。

他还招呼众人:“来来来,快来蘸,别客气!”

“多蘸点,多蘸点,我还能继续研墨。”

“魏骁,你要写的字最多,你多蘸点。”

魏骁无奈:“你当是吃烤羊排,蘸辣酱呢?”

钟宝珠小声反驳:“我怕你写不完嘛。”

“写得完。”

魏骁提笔,在纸上写下“认错书”三个大字。

“继续研墨,没我的命令不许停。”

“好。”

钟宝珠盯着魏骁,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手上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

磨墨!磨墨!他这就磨!

等魏骁把《认错书》写完,他就……

他就……

魏骁转头看了他一眼,用笔头点了一下他的衣襟。

这里已经溅上了两三点墨迹。

钟宝珠低头一看,惊呼一声:“啊!”

他用手指去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墨点顽固,风一吹就干了,他用手一搓,反倒还晕开了。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用手去摸脸,结果脸上也蹭了一块。

魏骁看着他,不由地皱起眉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傻蛋。”

钟宝珠推了他一把:“别管我了!快点写!”

“好。”

魏骁转回头,继续落笔。

钟宝珠放轻动作,委屈巴巴地磨墨。

他捏着墨锭,一边在砚台里画圈,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我感觉我不是在磨墨,我是在拉磨!”

“可恶的魏骁,竟敢把我当成仆人使唤。”

“把我当驴使唤!”

钟宝珠又磨了一会儿墨,觉着差不多了,便凑上前去,要看看魏骁的成果。

魏骁此人,说话不怎么好听,办起正事来,还是很快的。

他端坐在石桌前,左手按纸,右手执笔。

笔落纸上,笔走龙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