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狗谈心
铜钟一响,开始上课。
钟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上,不动如山,不怒自威。
一群学生坐在底下,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特别是钟宝珠。
他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昂首挺胸,一脸认真。
活像个六七岁、刚开蒙的小孩儿。
双眼睁得滴溜圆,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看。
盯着夫子的第一眼——
刚才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真是大获全胜,大快人心!
第二眼——
回味一下胜利的滋味,哈哈哈!
第三眼——
再偷偷回味一下,嘻嘻嘻!
第四眼、第五眼和第六眼——
真是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他要把刚才的场景牢牢记住,存在心里。
不高兴的时候,就翻出来回想一下。
钟宝珠就这样使劲走神。
眼睛盯着爷爷看,心里却想着其他人。
想着想着,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扑哧——”
他这一笑,钟老太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老太爷把手里书卷一放,就转过头,看向他,沉声问。
“宝珠,傻笑什么呢?”
“啊?”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揉了揉脸颊,把嘴角压下去。
“爷爷,我……”
“咳咳——”
钟宝珠会意,又改了口:“回夫子,我没傻,也没笑。”
老太爷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子?
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扫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过,他也没有戳穿,只是越发沉下脸,正色道:“夫子讲课,要认真听。”
钟宝珠红着脸,低下头,轻轻点了两下:“是。”
“等会儿就提问你,做好准备。”
“是。”
钟老太傅讲课,自然是比刘文修要好的,好上一千倍。
或者说,他们两个人,压根就不能放在一起比。
老太傅也念书。
只是他念的,和刘文修念的,根本不一样。
刘文修念书,好似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又好似无常索命,下一刻就要断气。
老太傅念的就有起有伏,抑扬顿挫。
而且他念一句,就停下来,向他们解释一番。
解释完了,还会问他们听懂了没有。
叫他们解书上的题目,也是手把手教他们写。
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对待。
慈爱和蔼,一视同仁,从不对着他们长吁短叹。
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只是轻轻敲一下他们的脑袋,笑骂一句。
当然,整个思齐殿里,只有钟宝珠和魏骁获此殊荣。
钟老太傅之所以能当上老太傅,不光因为他学识广博,更因为他慈祥和气,又刚正不阿。
堪为天下学子之夫子,更堪为天下夫子之典范。
就连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一开始还为了刘文修的事情不忿。
没一会儿,老太傅走到他们身边,温言细语地点出两个错误,亲自帮他们改过来,又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三个人马上就蔫了下去,眼神也变清澈了。
好罢,他们承认。
老太傅教的,确实比舅舅教的好。
课上到一半,苏学士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抱着几册书卷,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这可是老太傅讲课,他都没听过几回!
太难得了!
苏学士从思齐殿后门跑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打开笔帘,拿出宣纸。
他得把老太傅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珍藏起来,时时品读……
忽然,苏学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等一下,老太傅讲的是……
是算学啊。
苏学士拍了一下脸颊,别过头去。
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头转了回来。
不管了,算学也听!
*
就这样,钟老太傅给他们讲了一上午的算学。
一下课,钟宝珠等人正准备上前,却被人抢了先。
苏学士快步上前,俯身作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老太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老太爷起身还礼:“苏学士,有几日没见了。”
“不敢不敢。”苏学士越发自谦,“老太傅面前,不敢称‘学士’。”
他想了想,又问:“老太傅此来,是来给宝珠他们撑腰的吧?”
“嗯。”老太爷也不掩饰,“宝珠说,这主意就是你帮他们出的?”
“是。”苏学士急急解释,“但我的本意是,让他们请太子殿下或钟大公子过来,没想到……劳动太傅大驾,实在是……”
“不要紧。”老太爷摆摆手,“若是明日还有算学课,老夫还来。”
“明日并无算学课,不过——”
苏学士顿了顿,试探着,轻声道。
“明日有一堂文课,原本是我上的,给学生们讲《春秋》。我讲得不好,不知能否……请老太傅赐教一番?”
老太爷一摆手,满口答应:“好说!”
“多谢老太傅!”苏学士再次俯身行礼,“明日一早,我去钟府门前接您老。”
“这倒不用。两个孙儿亲自护送,稳妥得很。”
钟宝珠应声上前,挽住老太爷的手臂。
没错,是我!
我就是孙儿之一!
见此情形,苏学士便也笑着答应了。
“好。那我就扫榻以待了。”
苏学士又道:“时辰不早,我让膳房把午饭送过来。老太傅是在思齐殿中用饭,还是去宝珠房里歇息?”
“老夫……”
不等老太爷开口,钟宝珠便大声宣布:“都不去!”
“膳房的饭菜不好吃。我们说好了,要带爷爷去八宝楼吃!”
几个好友围上前,连声附和。
“宝珠爷爷起了个大早,千里迢迢……”
“倒也没有这么远。”
“反正是来给我们撑腰,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怎么能让他吃膳房的饭菜?必须去八宝楼吃顿好的,聊表我们的感激之情。”
老太爷看着他们,笑得老脸都皱起来了。
最后,钟宝珠问:“苏学士,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我就……”
“我们请客,不用夫子掏钱。”
“不用了。”苏学士道,“你们去罢,夫子还有点事要办。”
“那好吧。”
几个少年不舍地答应了,作揖告辞。
“学生告退。”
苏学士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从怀里拿出一册《心经》,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去追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十殿下?十殿下!请留步!”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搀扶着钟老太爷。
其他好友跟在后面。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弘文馆。
他们不是翻墙出去的,是走出去的!
走的还是弘文馆正门!
守门的侍卫,不仅不敢阻拦,还要抱拳行礼,让他们慢走。
毕竟,老太傅要出门,谁敢阻拦?
一群少年也是狐假虎威,沾了他的光,跟着出来了。
八宝楼离弘文馆不算远,但老太爷毕竟年岁大了,又上了一上午的课,不好再叫他走路。
魏骁便让馆里宫人套了马车,赶过来。
老太爷坐在车里,几个少年却不肯上去。
他们在软垫上坐了一上午,屁股和腿正酸着呢,跟在马车旁边,走一走,跑一跑,正好松快松快。
马车平稳,老太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叮嘱他们。
“街上人多,好好走路,别摔着了。”
众人齐声应道:“好!”
老太爷看着他们,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喜欢,面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这群小孩,真跟小狗似的,追在马车后面跑。
乌泱泱的,挤成一团。
这只穿黑衣裳,是小黑狗。
这只穿白衣裳,是小白狗。
这只穿花衣裳,是他最稀罕的小花狗。
忽然,小花狗像是想起什么,快跑几步上前,大喊一声:“爷爷!”
老太爷笑着问:“宝珠,怎么啦?”
钟宝珠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你骗我!”
“什么?”老太爷不解,“爷爷哪儿骗你了?”
“先前在弘文馆的时候,你说你会提问我,叫我好好听。可是现在都下课了,你还没问我!你骗我!”
“哎哟,这个……”
老太爷自己都忘了。
他想了想,便问:“那你有没有好好听啊?”
“当然有了!”钟宝珠理直气壮。
“好了,爷爷问完了。”
说完这话,老太爷就把车帘放下,坐了回去。
“爷爷!”
钟宝珠追在马车后面跑,一个劲地蹦跶,抬手去掀帘子,试图把老太爷再引出来。
“爷爷,你就这样敷衍我?再问两句!再问再问!”
别人用脚走路,钟宝珠一路蹦着。
终于到了八宝楼。
这一回,李凌终于带够钱,能请他们吃饭了。
店里伙计出来迎接,引着他们,去了二楼熟悉的隔间。
老太爷在主位落座。
六个少年,依次分坐两边。
有老人家在,他们点菜也收敛了一些。
整扇羊排和整只烧鸭,是一定要点的。
除了这两道,又点了一盆粟米粥、一罐老鸭汤,还有两盘时鲜蔬菜、一盘糯米糍粑。
这样就差不多了。
菜上齐后,几个人先给老太爷布菜。
每人给他夹了点肉菜,又端起自己的碗,高高举起。
以汤代酒,敬他一杯!
“多谢宝珠爷爷!”
老太爷面上的笑就没停过,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都坐下吃吧。怎么还跟瓦岗寨结义似的?”
几个人却不肯依,胡乱吃了点东西,又端着碗,跑到他跟前来。
“宝珠爷爷,敬您老一杯……一碗!”
“诶。”
“您老真是太讲义气了!不愧是宝珠的爷爷!”
“噢?”
“下回有这种事,我们还喊你帮忙!”
“嗯,好好好。”
*
一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用过午饭。
从八宝楼出来,钟宝珠本来是想送爷爷回去的。
可是没想到,爷爷竟然不肯!
老太爷跟他们待在一块儿,玩得有点乐呵了,说什么也不肯回去,非要再去弘文馆。
钟宝珠语重心长地劝:“爷爷,下午是武课,您老上不了的。”
老太爷摆摆手:“不打紧,大将军教你们,爷爷就在旁边看。”
“啊?”钟宝珠震惊地张大嘴巴。
老太爷托着他的小脸蛋,帮他把下巴装回去。
“‘啊’什么?爷爷身为太傅,去弘文馆看看,整顿学风,很寻常罢?”
这是钟宝珠对哥哥说过的话,现在被爷爷还给他了。
就这样,在老太爷的再三要求下,他们又回到了弘文馆。
一行人刚用过午饭,都有点犯困。
正好时辰还早,便打算回房去歇一歇。
他们作为学生,不能带小厮去馆里。
老太爷身为太傅,却是可以的。
他此来弘文馆,身边几个老仆,自然也跟着来了。
钟宝珠把爷爷带到自己房间,请他上榻歇息,留下老仆侍奉。
他自己则退了出去,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来到隔壁房门前。
然后——
“魏骁!”
钟宝珠用力推开房门,大喊一声。
魏骁正背对着门换衣裳,听见他喊,“哧溜”一下,就把裤子提起来。
他回过头,攥着裤腰带,耳根通红,咬牙切齿问:“钟宝珠,你又做什么?”
钟宝珠从门外探出脑袋,若无其事道:“我来找你午睡啊。”
“去你自己的房里睡。”
“我的房间给爷爷睡了。”
“你和你爷爷一起睡。”
“我房里只有一张小榻,睡不下。而且爷爷累了,我睡觉不安分,会碰到他。”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跳过门槛,蹦进房里。
“魏骁,我来啦!来啦——”
魏骁正了正衣襟,接话道:“钟宝珠不许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魏骁毫不迟疑:“真的。”
既然如此,钟宝珠也没有犹豫,转身就走:“那我去找李凌或者温书仪。”
魏骁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他抿了抿嘴角,最终还是在钟宝珠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喊住了他。
“许。”
“唔?”钟宝珠回过头,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魏骁无奈道:“钟宝珠许来。”
“好噢!”
钟宝珠欢呼一声,马上调头向回,跑进房里。
他一边跑,一边蹬掉鞋子,脱掉外裳。
等他跑到榻前,正好把衣裳脱完。
钟宝珠爬到榻上,抖开被子,动作干脆利落。
一转眼,他就已经盖好被子,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最里面了。
魏骁看看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越发无奈:“门没关。”
钟宝珠小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对他说:“你关一下。”
也只能这样了。
魏骁走上前去,把门关好。
他回到榻边,拽过被子,在外面的空位上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挨在一块儿。
钟宝珠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会儿睡意,却睡不着。
他想找魏骁说话,结果刚转过头,迎面就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啊!”
钟宝珠捂着鼻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几颗星星在他头顶转圈。
“魏骁,你干嘛?!”
“我又干嘛了?”魏骁转头看他。
“你撞我!”
“明明是你凑上来撞的我,好不好?”
魏骁“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就是你!”
钟宝珠捂着鼻子,翻了个身,痛得趴在床上。
“你睡觉就睡觉,把手枕在脑袋底下干什么?”
“我喜欢。”
“那你不会拿另一只手枕着啊?干嘛要用手肘对着我?”
“我……”
“你的手肘是石头做的,痛死我了!我的鼻子都被你撞歪了!”
“你……”
钟宝珠总是这样,理不直气也壮。
魏骁说不过他,干脆闭上嘴不说了。
他伸出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
“我看看鼻子歪了没,歪了我给你掰回去。”
钟宝珠刚准备抬起头,听见这话,连忙又捂住了脸:“不行!”
魏骁只好改了口:“歪了我亲自给你赔罪,再叫太医给你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这才把手放下,抬起头,看着帐子顶。
因为头抬得太高,说话也带着小小的鼻音。
“看吧。”
魏骁看了一眼,便道:“没事。”
钟宝珠不满:“你看仔细点,好不好?”
“我看了,很仔细,皮都没破,也没发红。”
钟宝珠反问:“那我怎么会这么痛?”
魏骁又学他说话:“那我怎么会知道?”
“所以还是要怪你。”
“我……”
魏骁还是说不过钟宝珠,干脆一把捏住他的鼻子,揉了两下,转了两圈。
“好了没?钟宝珠,好了没?”
钟宝珠被魏骁捏着鼻子往上提,整个人也跟着从榻上坐起来。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肯服软应声。
他攥起拳头,照着魏骁的胸膛,给了他两下:“松手!”
魏骁这才把手松开,又捏住钟宝珠的衣摆,使劲搓了两下。
钟宝珠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不要在我的衣裳上擦手。”
“这是你自己的鼻子,还有你自己的衣裳。”
“那也不行。”
他二人果真是冤家。
只要凑在一块儿,不是拌嘴,就是动手。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闹了一会儿。
直到外面高楼上,传来一声钟响。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道:“不玩了不玩了,我不能再跟你玩了,要休息了,不然下午没精神。”
魏骁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是谁在跟谁玩?”
“你啊,你跟我玩。”
钟宝珠拽着被子,重新躺好。
魏骁沉默片刻,也躺下了。
他才不信钟宝珠要睡觉。
默数三下,钟宝珠肯定忍不住出声。
三——二——
果不其然,魏骁还没数完,耳边就传来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
“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今日课上,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
“看到了。”
“他们两个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脸都青了,乐死我了!”
“我还真想打他们几拳。”
魏骁说着,便抬起手。
正要枕在脑后,忽然想起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刘文修笑里藏刀,魏昂屡次挑衅。总有一日,我要把他们两个揍一顿。”
“算我一个。”
“好。”
钟宝珠躲在被子里,又笑了好一会儿。
“好了好了,这回真的不能再讲话了,真的要睡觉了。”
“嗯。”
魏骁应了一声,又在心里默数。
三——
“魏骁。”
“又干嘛?”魏骁了然应道。
“你说……”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钟宝珠翻了个身,又从榻上爬了起来。
魏骁睁开双眼,果然看见钟宝珠趴在自己身旁,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靠得太近,魏骁身上不自觉僵了一下,就连呼吸也不由地停滞片刻。
他暗自往外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干嘛?”
钟宝珠撑着头,对魏骁的不自在毫无察觉,一心在想自己的事情。
“你说,魏昂这么坏,又这么恨我们,他以后会不会……”
他凑近一些,用气声问:“造反啊?”
话音刚落,魏骁便正色道:“他不敢。”
“万一呢?”
钟宝珠本不信鬼神。
可是刚才,他没由来的,又想起前不久做的那个梦。
他和魏骁被反贼抓走,挂在城楼上,用来威胁两个兄长。
他心眼大,做过的梦,一睁眼就忘了。
偏偏这个梦,他一直记得,记到现在。
现在说起魏昂,他就更怀疑了。
会不会……魏昂就是那个……
就在这时,魏骁一个翻身,猛地从榻上坐起来。
他双手按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扶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眼底神色,和他们吵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几分果敢与沉稳。
“钟宝珠,不会的。”
“这阵子,我日日跟着兄长习武。”
“我已经舞得动长枪了,马上就能拉开五石的长弓了,我……”
话还没完,墙外传来三声钟响。
紧跟着,门外响起几个好友的催促声。
“宝珠!阿骁!”
“走了,去上武课!”
“你们两个待在一块儿,肯定没睡着,别玩了,快出来!”
钟宝珠下意识看了眼门那边,马上又转回头,看向魏骁。
魏骁却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看着自己的拳头,声音很低,却很笃定。
“总之,我现在很厉害,以后还会越来越厉害。”
“嗯。”钟宝珠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魏骁正色道:“魏昂不敢,他也不能。”
外面好友催促得急,钟宝珠想了想,最后道:“等过几日,我们找个时机,再说一说魏昂的事情。”
“好。”魏骁颔首。
这个时候,门外几个好友等不及了。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趴在门上,望眼欲穿。
“你们两个,怎么跟新婚小夫妻似的?”
“粘在床上了?叫都叫不出来?”
“快来啊!快来啊!”
钟宝珠和魏骁下了榻,套上外裳,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不要催了!”
两个人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
下午是武课,还是李凌的父亲,骠骑大将军教导他们。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锻炼根骨的时候。
所以他们一过去,大将军就让他们扎马步。
钟宝珠半蹲着,连续出拳,哼哼哈哈。
钟老太爷就在旁边看。
不错,老太爷午睡起来,还没回府。
不仅没回去,还来了演武场。
苏学士生怕怠慢了老太傅,特意派来一行宫人侍奉。
四个宫人搬来桌案,两个宫人抬来软垫,在演武场外摆好。
案上茶水点心,时鲜瓜果,更是应有尽有,清香四溢。
老太傅落座之后,还有两个宫人站在身后,为他打伞,遮蔽午后过于刺眼的日光。
老太傅端坐其中,一边品茗,一边看着自家孙儿习武,时不时还指点一番。
“将军,宝珠站起来偷懒了。”
“将军,宝珠在与你家李公子讲小话。”
“将军,我们家宝珠在摸鱼。”
这简直是……
钟宝珠扎着马步,像小狗一样,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太过分了!
早知道,他就不带爷爷过来了!
钟宝珠转过头,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凶巴巴地盯着爷爷。
爷爷,不许拆我的台!
盯着盯着,他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边上倒去。
“哎呀,我摔倒了!”
老太爷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宝珠!”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也伸手要扶:“宝珠!”
可下一刻——
钟宝珠一个“小鱼摆尾”,就从他们身旁游走,直直地冲着老太爷过去。
他一路跑到爷爷面前,抓起案上的瓜果点心,就往自己嘴里塞。
他一边塞,还一边喊:“我摔倒了!摔在栗子糕上了!摔在红枣糕上了……嗝……”
“钟宝珠,你在做什么?!快拦住他!”
大将军大惊失色,一声令下,几个好友一拥而上。
他们把钟宝珠团团围住,一边阻拦,一边探出脑袋。
“宝珠,你先别吃,给我一个。”
第27章 被罚
红枣糕,吃!
栗子糕,吃吃!
一口酥,吃吃吃!
趁所有人不注意,钟宝珠一个扭身,跑到爷爷面前,拿起案上的点心,就往嘴里送。
一口一个。
几个好友奉命拦他,抱手的抱手,搂腰的搂腰,使劲浑身解数,但就是拦不住这只“小饿狗”。
饿坏的小狗,就叫做“小饿狗”。
“宝珠,我们中午才去八宝楼吃的饭,你忘了?”
“就是啊!我们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你还打了两个饱嗝,你也忘了?”
“你有这么饿吗?非要抢老太傅的东西吃?”
钟宝珠吃着点心,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看着老太爷,大声宣布。
“我不饿!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爷爷,是我把你带到弘文馆里来的,结果你竟然……”
“你竟然笑我!笑我就算了,你还向大将军告我的状!”
钟宝珠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挺起胸脯,振振有词。
“这是苏学士给老太傅的点心,但我是老太傅的亲孙子。”
“要是没有我,老太傅就进不来,也吃不到。”
“所以——”
“这就是给我吃的点心!”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被他唬住了。
就连老太傅本人,也不由地愣了一下。
是吗?是这样算的吗?
钟宝珠才不管他们有没有转过弯来,只觉得有点噎,想给自己倒杯茶喝。
结果茶没拿到,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目光一凝,动作一顿。
紧跟着,他挣开几个好友的束缚,伸长胳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黄澄澄、圆溜溜的——
橘子!
天杀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
这颗橘子,就是昨日洗砚斋里,苏学士供奉在至圣先师画像前的其中一个!
他昨日想偷吃,蹲在旁边,摸了半天,实在是不敢下手。
橘子皮被他摸得油光水滑,上面还有他掐出来的指甲印呢!
没想到,苏学士这样,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人,竟然“一橘两用”,供奉完老夫子,又拿给老太傅吃。
不过不要紧,兜兜转转,这颗橘子,最后还是到了他的手里。
上天眷顾小狗!
宝珠想要,宝珠得到!
钟宝珠扬起小脸,两只手一使劲,就把橘子连皮掰开了。
他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又掰下几瓣,分给几个好友吃。
几个好友瞬间就被收买,不再拦他,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一群人围上前,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自给自足。
礼貌点的,还会问一声。
“宝珠爷爷,我想吃这个,可以吗?”
“不可以,快回去。”
“宝珠爷爷,我也想……”
“不可以,快点回去上课。”
老太爷使劲拒绝。
几个少年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有恃无恐,都不听他的。
“多谢宝珠爷爷!”
贪吃点的,只有一张嘴,就来不及说了,只能用手比划。
“呜呜呜……”
“不可以!”
骠骑大将军在后面看着,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这群小孩,今日这是怎么了?
中午没吃饱?全都魔怔了?
他怒喝几声,试图震慑全场。
“回来!全都给我回来!”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不许再带头了!”
“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把大将军气得,都会用成语了。
可是众人不为所动,仗的就是法不责众。
大将军实在没成语可说,只好“哇呀呀呀”地喊起来。
他大步上前,一手揪一个,跟抓小鸡仔似的,把他们一个一个抓出来。
“回去回去!扎两个时辰马步!”
这个时候,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钟宝珠一抹嘴巴,一甩头发,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回走。
扎马步就扎马步。
扎两个时辰马步,换这么多点心,太划算了!
他就是不想让爷爷笑他!
钟宝珠回到位置上,双膝一弯,双手平举:“哈!”
刚才一起偷吃的几个好友也跟着过来了。
魏骁在他左边,李凌在他右边,魏骥和郭延庆在他前面。
四个人同时屈膝,同时出拳,动作整齐划一:“哈!”
就在这时,大将军从他们身后走上前,凑到他们耳边,也跟着喊了一声:“哈!”
几个少年被吓一大跳,不自觉哆嗦一下:“大将军?”
只不过,他们喊的是出招时的号子,大将军却是在——
笑。
他在笑。
“哈哈哈!”
大将军依次附在他们耳边,赏给他们每人一个“哈”字,又分别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紧跟着,他走到放置兵器的木架子前,抓起一柄长枪,拎在手里掂了掂。
钟宝珠小声问:“大将军要教我们使枪了吗?”
魏骁了然道:“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大将军就精挑细选出几柄长枪,回身朝他们走来。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忽然有点后悔了。
下一刻,大将军来到魏骁面前,横起长枪,递到他面前。
魏骁会意,双手抓住枪柄,握着长枪,继续扎马步。
钟宝珠看见这样的场景,眼睛都瞪圆了。
这柄枪有多重啊?
要是拿着它扎马步,他的手会断掉的!
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将军就把另一柄长枪,递到了他面前。
“将军,我知道错了……”
钟宝珠苦着小脸,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大将军用枪柄敲了一下手背。
他不敢再多嘴,只好乖乖接过去。
接过长枪的瞬间,钟宝珠只觉得手上一重,整个人都要往前倒。
他蜷起脚趾,死死扒住鞋底和地面,才没摔倒。
大将军不会用成语,但是很会罚人,并且一视同仁。
刚才跑过去吃东西的,每人发一柄长枪。
年纪最小的魏骥和郭延庆也不例外。
剩下的,温书仪、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都是没过去的,不用受罚,只要扎马步。
发完长枪,大将军又背着手,踱着步子,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让他们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将军才问:“知道错在哪了吗?”
受罚的几个少年齐声应道:“知道了!”
“说说。”大将军一抬下巴,“阿骁,你先说。”
“错在——”魏骁顿了顿,“擅自离队,擅自行动。”
“说得好!”
钟宝珠眼睛一亮,看向大将军。
既然他说得好,那是不是应该……
“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放在魏骁的手背上。
“手要稳,别掉了。”
“是。”
钟宝珠看着,两只眼睛又睁圆了。
有这样的吗?这是奖励吗?
紧跟着,大将军又走到李凌面前,问:“你觉得呢?你错在哪了?”
李凌不自觉紧张起来,说话声音也发着颤:“我觉得,我们错在……不该吃老太傅的点心。”
“说得好!”
又是这句话。
“也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又拿出两块石头,分别放在李凌左右两边肩膀上。
“肩要平,别掉了。”
“是……”
李凌欲哭无泪,钟宝珠也紧张得直发抖。
下一个就是他了!
就在这时,大将军走到他面前,也问了他一样的话。
错在哪里?
“我……我……”
钟宝珠结巴着,眼珠转得飞快,脑子也转得飞快。
忽然,他灵光一闪。
“回将军,我们……我们错在,没有把您放在眼里!我们跟您说话,都没有加尊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但是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们一点都不敬重大将军,这样不好!这样很……很坏!”
“正所谓,军令如山。我们不听军令,我们很坏……”
大将军颔首,却冷笑一声:“说得坏!”
“什么?!”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魏骁和李凌就是“说得好”,他就是“说得坏”啊?
骠骑大将军,你有点偏心吧?
钟宝珠歪着嘴巴,气鼓鼓地看着他。
可是下一刻,大将军拿出两块石头,堆叠起来,就放在他的头顶。
“头要正,别掉了。”
钟宝珠马上换了表情,哭丧着小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将军,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没用。”
“爷爷,救我!”
“叫‘爷爷’也没用。”大将军皱眉,“宝珠,做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喊别人……”
钟宝珠气得不行,大声反驳:“我喊的又不是你,我喊的是我的亲爷爷!”
另一边,钟老太爷听见乖孙喊自己,应了一声,连忙就要站起身来。
“诶,宝珠,爷爷在这……”
不,不行。
老太爷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宝珠方才的举动,确实是太没有规矩了。
伤了大将军的面子,也伤了武课的规矩。
大将军罚他,是应该的。
若不如此,日后如何管束这些小皮猴子?
可是他的宝珠,都已经站了这么久了!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钟老太爷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
反复几回,他干脆捂着眼睛,把头转了过去。
既然看不下去,那他不看就是了。
不仅如此,他还抬手招来宫人:“挡上,挡上,别叫我看见。”
“是。”
两个打伞的宫人应了一声,走到老太傅面前,用伞把演武场上的场景,挡得严严实实的。
钟宝珠看见爷爷这样的举动,不光是眼睛瞪大了,就连嘴巴也张大了。
爷爷!你真是我的亲爷爷!
与此同时,大将军又走到魏骥和郭延庆面前,问过他们同样的问题。
也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就往他们的脚上放两块石头。
五个少年顶着石头,一动不敢动,马步扎得格外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将军又开始点名:“温书仪。”
温书仪连忙应道:“学生在。”
“魏昂、郑方庭、高广。”
三个人也齐声应道:“在。”
“你们四个,可以去歇着了。”
“是,多谢夫子。”
四个人起身行礼。
钟老太爷还特意派人过来请他们。
“老太傅说,方才几位小公子,抢着吃了许多点心。这四位小公子却没吃上,请你们也过去用一些。”
温书仪自然要去。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却是一脸的不情愿。
说来也是,他们上午才结了梁子,怎么肯过去吃东西?
钟宝珠转过头,朝魏骁使了个眼色。
——你看吧,我就说,魏昂就是那个反贼!
他这么恨我们,连带着点心都恨上了。
爷爷也真是的,干嘛非要这么公平?
魏昂又不缺点心吃,稍微偏心他们一点儿,又不会怎么样。
魏骁沉默着,也朝钟宝珠挑了挑眉。
——不管怎么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老太傅只给他们吃点心,虽然是他们自己过去抢的,却没给十皇子吃,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老太傅偏私吝啬,连一点不值钱的点心都舍不得?
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落人话柄。
魏昂和两个伴读虽然不吃,但是碍于礼数,还得过去行礼辞谢。
钟老太爷面色如常,仍是满脸慈祥笑意,叫老仆拿两块点心给他们。
三个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收下了。
至于最后,究竟有没有吃,旁人也不知道。
三人行礼告退,温书仪则陪在老太爷身边。
只有钟宝珠、魏骁和三个好友,还在武场上站着。
直到日头西斜,几个少年的手和腿都抖得不成样子。
放在他们手上脚上的石头,也一个个往下掉。
这个时候,大将军才终于开了口。
“魏骁?”
“学生在。”
“钟宝珠?”
“在……”
大将军故意拖着长音,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点了一遍。
就在他们以为,大将军要让他们散了的时候,他却说了一句。
“全都有,站稳了!”
“啊?!”
众人哀嚎一声,不管不顾地就要倒下去,却被大将军抓住衣领,挨个儿放在地上,立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将军继续点名。
第二遍,第三遍。
从左点到右,从前点到后。
点到后面,名和姓彻底乱了套。
“钟骁?”
“魏宝珠?”
“郭凌?李延庆?”
几个少年也不管大将军喊的到底是谁,只要他喊,他们就答应。
就这样,不知道喊了多少遍。
钟老太爷终于坐不住,要过来求情。
大将军转头看见,也终于松了口。
“行了,散了罢。”
一声令下,几个少年连长枪都来不及丢开,纷纷往前跪倒。
大将军最后问:“下回还敢吗?”
众人趴在地上,连连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就行,记得了?”
“嗯嗯,记得了。”
大将军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又迎着老太傅,走上前去,抱拳行礼,解释了两句。
“老太傅,这几个小兔崽子,简直是无法无天,实在是……”
“我晓得,罚得好。”
老太傅点了点头,自然没有怪罪于他。
两个长辈说着话,温书仪便跑上前去,把几个好友扶起来,轮流给他们捶捶腿。
他叹了口气,问:“刚刚吃下去的点心,这会儿早就克化了吧?后悔吗?”
几个少年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倒在地上,抱在一起,仰天长啸。
“后悔!好后悔!”
*
这一回,大将军是真有些恼火了。
他嘴上说,叫他们扎两个时辰马步。
就真的让他们扎了两个时辰。
从日头当空,到日近西山。
一时一刻都没少。
大将军盯得严,再加上握在手里的长枪和放在身上的石头,几个少年都累得够呛。
他们坐在地上,足足歇了半个时辰,才差不多缓过劲来,相互搀扶着,歪七扭八地从地上爬起来。
“爷爷……”
钟宝珠攀着魏骁的肩膀,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
因为身上在抖,连带着说话声音也一抖一抖的。
老太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想笑:“哎哟,还没缓过来呢?”
钟宝珠问:“爷爷……你猜我现在几岁……”
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傻宝珠,你今年十三岁啊。”
“错……”钟宝珠继续抖抖抖,“我现在是一百岁……”
他放开魏骁,慢吞吞地走上前,拿过老仆手里、爷爷的拐杖。
钟宝珠弯着腰,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背在身后,就这样往前走。
还真像是个小老头。
几个少年相互搀扶着,回思齐殿拿了书袋,又结伴朝弘文馆正门走去。
今日武课耽误了点功夫,他们又歇了好一会儿。
此时日头落山,一排马车,十来个人,都在外面等着。
除了常来接他们的几个熟面孔,今日还多了不少人。
比如——
钟大爷和钟三爷,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父和父亲。
两个人就站在钟寻身前,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拿着鸡毛掸子。
怒发冲冠,气势汹汹!
他们两个,一早起来,就去老太爷院里,向父亲请安。
结果父亲没见到,只见到一张纸条,上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阿大、阿三,为父与宝珠去了。”
去的哪里?
什么时候去的?
又什么时候回来?
这写的什么字条?谁写的字条?
半点事情都没说清楚!
兄弟二人吓得够呛,到处去找,差点把整个钟府翻个底朝天。
所幸钟寻提前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字条不靠谱,便把元宝派回来送信。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是去了弘文馆。
两个人缓过神来,仔细看看纸条上狗爬的字,就知道是钟宝珠写的。
这不?
他们刚从官署出来,也没回府,抄起扫帚和鸡毛掸子就杀过来了。
钟三爷正色道:“大哥,这回可不能再心软了,必须好好地揍一顿!”
钟大爷应道:“三弟说的是。再不管教,日后可怎么得了。”
钟寻夹在中间,试图劝说:“大伯父、爹,宝珠他不过是孩子心性,一时顽皮,实在不必如此动怒。纵使是我小的时候,也做过相似的事情啊。”
“寻哥儿,不必再劝!”
“你小的时候,不过是把宝珠装在书袋里,带去弘文馆。”
“宝珠倒好,他竟敢私自把爷爷带去弘文馆!”
钟寻再次辩解:“可宝珠没有弟弟,想带也无从带起。况且,他也并没有把爷爷装在书袋里。算起来,他的错比我的要轻……”
“他要是真把爷爷装在书袋里,那还得了?”
“你休再求情,为他备好金疮药就是!”
兄弟二人听不进旁人求情,对视一眼,便点了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武器砸在手心,看向弘文馆正门里。
钟寻叹了口气,也握紧了双手,担忧地看过去。
正巧这时,钟宝珠和他的几个好友,相互搀扶着出来了。
钟寻面色一变,率先反应过来,正要上前,护住钟宝珠。
却听钟三爷又道:“大哥,宝珠挨打,必定会跑。到那时候就难抓了。”
钟大爷思忖道:“不若我们先按兵不动,待他靠近,再一举擒获。”
“此计甚妙。”钟三爷颔首,“大哥,我们暂且将武器藏到身后。”
“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一抬眼,就看了过来。
兄弟二人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武器,就这样被他看了个正着。
“不好!”钟三爷急忙道,“实在不行,直接抓住!”
“也好。”钟大爷应道,“我数三声,三——”
两个人同时握紧了手里武器,就要上去。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钟宝珠竟然没跑。
不仅没跑,还一步一步、迎面朝他们走来。
“大伯父……爹……”
“钟宝珠!你还敢……”
“别打我了。”
钟宝珠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手和脚都发着颤,脸蛋儿脏兮兮的,还出了汗,一身的小狗味。
又无辜又可怜,活像是去外面讨饭回来的的小乞丐。
“这……”钟大爷和钟三爷都愣了一下,下意识急切问,“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我已经被打过一顿了!”钟宝珠委屈巴巴地解释,“腿都被打断了,两条腿都断了!不信你们看!”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走到马车旁,想要上车。
结果腿又抬不起来。
他只能用手揪着裤脚,把腿提起来,放到脚凳上。
他整个人趴在马车上,像一条上岸的小金鱼,使劲扑腾着。
就这样一点一点,挪上马车。
钟大爷和钟三爷看着他这样的举动,又震惊又不解。
“宝珠,你先别走,先把话说清楚。”
钟宝珠却不理他们,头也不回地爬进马车。
就在这时,老太爷也走到两个儿子面前,摇着头,叹了口气。
“为父作证,宝珠今日已经受够教训了。你们两个,就别再打他了。”
“这……哎呀!”
两个人搀扶着父亲,赶忙跟着上了马车,去看钟宝珠的状况。
“钟宝珠,腿怎么了?怎么会断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快说话啊!”
“钟宝珠,要不要大伯父派人去请老太医来看看?疼不疼啊?”
连名带姓地喊他,是钟大爷和钟三爷最后坚守的严厉。
只是坚守没两句话,马上就败下阵来。
两个在朝为官的中年男人,看着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蔫了吧唧的可怜模样,不由地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宝珠啊,你就别吓唬大伯父了!”
“也别吓唬爹了,好不好?”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钟宝珠摇了摇头,故作深沉道:“我没事,我很好,我什么也不想说。”
他转过头,掀开帘子,朝外面的魏骁和几个好友挥了挥手。
“明日见,睡一觉就没事了。”
魏骁朝他抬了抬下巴:“你逃过一劫了。”
几个好友也有气无力地回复他:“明日见。”
唉,上学真是辛苦啊。
这次绝对要放过他啊!
第28章 再装病
傍晚时分,钟府正门。
大夫人与荣夫人,率领一众仆从,就在门外等候。
大夫人,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母,两只手绞着帕子,面色焦急。
时不时朝街口张望一眼,嘴里还碎碎念着。
“你说说这宝珠,家里这么多人,他带谁去弘文馆都行,就是带我去也行啊!”
“他偏偏要带老太爷去!”
“大爷和三爷,早上走的时候,就怒气冲冲的。”
“如今下值了,也不见回来,指定是去抓人了!”
“这下好了!我可怜的宝珠哟,小屁股要开花了!”
大夫人急得不行。
门里门外,阶上阶下,来回转圈。
荣夫人身为钟宝珠的亲娘,却显得镇定许多。
她捏着手帕,靠在门柱上,反倒还安慰大夫人。
“大嫂,你别慌啊。”
“我们家宝珠机灵着呢。”
“有人打他,他还傻站着叫人打啊?每回他爹打他,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再说了,老太爷还在呢。宝珠会撒娇,老太爷就吃他这一套。”
“有老太爷在,护着宝珠。大爷和三爷两个做儿子的,还能忤逆不成?”
话音刚落。
两辆熟悉的马车,从街口拐角处驶过来。
大夫人一激灵,荣夫人也连忙站直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两辆马车接连驶来,依次停驻。
不等大夫人与荣夫人上前,前头那辆的马车帘子一掀,脚凳一放。
紧跟着,钟寻亲自背着钟宝珠,从车上下来。
见此情形,两位夫人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钟寻虽是文官,却也是修习过君子六艺的。
他年轻力壮,背着自家半大的弟弟,平平稳稳,轻轻松松。
钟宝珠就不怎么好了。
他趴在兄长背上,脑袋歪在兄长肩膀上。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两只手软软的,两条腿也软软的。
整个人都软软的,跟小泥人似的。
一瞬间,大夫人和荣夫人惊叫一声:“宝珠!”
话音未落,两人随即扑上前去,查看钟宝珠的状况。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大伯母,母亲。”
钟寻停下脚步,因着腾不出手来行礼,只好向她们点头示意。
“宝珠没事,他只是……”
还没说完,趴在他背上的钟宝珠,就有意无意地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的话。
“咳咳……”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两位夫人,带着小小的哭腔和鼻音,抽噎着同她们讲话。
“回大伯母、娘亲的话,我没事,宝珠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是欲盖弥彰,两位夫人就越是心疼。
“都变成这样了,还没事?”
“瞧这小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钟宝珠摇摇头,继续说:“真的没事,大伯父和爹爹没有打我……”
正巧这时,钟大爷和钟三爷,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爷,也从车上下来了。
两位夫人转头看见,心里怒火,“噌”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两人大步上前,对着自家夫君,抬手便打,低声呵斥。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下手没轻没重!”
“差不多打两下就得了,怎么还往死里打?”
钟大爷与钟三爷不好还手,只是一边抬手去挡,一边急忙辩解。
“打谁了?宝珠?”
“我和三弟没打他啊!”
“真没打!他那是……”
又是话还没完,钟宝珠连忙回过头,掐着嗓子,连声附和。
“对,大伯父和爹爹说得对,他们没打我,是我不好……是宝珠干了坏事,自己摔的……”
这话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大夫人与荣夫人压根不信。
“傻宝珠,摔能摔成这样吗?你别怕!有大伯母护着你,大伯母替你做主!”
“谢谢大伯母……”
“娘亲也替你做主!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寻哥儿,快把你弟弟背回房里,找大夫来看看!”
“谢谢娘亲,娘亲真好。”
门外一片混乱。
钟宝珠扭着头,笑嘻嘻地看了一会儿。
钟寻心里过意不去,正要开口解释。
“大伯母、母亲,其实……”
结果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把捂住他的嘴。
“哥!”钟宝珠附在他耳边,认真道,“你不许说!”
大伯父和爹,刚才还拿着扫帚和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外面,等着要打他呢!
虽然到最后,也没打几下,但是……
但是也吓着他了!
还不许他使点小坏了?
钟宝珠用力捂住钟寻的嘴,最后回过头,朝大伯父和父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哥,我们走吧。回房去咯!”
直到这时,钟大爷和钟三爷,才终于回过味来。
钟宝珠这个小坏蛋,表面上帮他们说话。
实际上,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暗地里使坏呢!
“钟宝珠!你给我回来!”
两个人怒喝一声,就要上去抓人。
却被两位夫人往前一横,干脆利落地挡住了。
“怎么的?当着我们俩的面,还要打宝珠?还没打够?”
“不是!我们俩真没打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过!”
“还敢狡辩?你们没打,宝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是扎马步!他下午有武课,扎马步!就这样——”
钟大爷和钟三爷是真急了。
两个人膝盖一弯,当街扎了个马步给她们看。
“这样!”
“骗谁呢?扎马步能扎成这样?”
“真的!不信你们问爹!”
兄弟二人赶忙回过头,请出老太爷。
“爹!您来说!您可是一下午都亲眼看着的!”
却不料老太爷摇着头,踱着步子,绕开他们,从另一边走了。
“我忘了。”
“忘了?”兄弟二人震惊,“这怎么能忘了?”
“我老了,你们不许我去弘文馆,还要打我最稀罕的乖孙。我都忘了。”
“不是……”
这下好了,唯一能证明他们清白的人也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如遭雷击,生无可恋地转回头,也懒得抵抗或辩解了,只是低声请求。
“能不能进府里打?别在大街上打?”
“不能!”
他们只好站在原地,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指责与拍打。
罢了,就这样罢。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
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钟宝珠被送回房里,放在小榻上。
身下铺着被褥,身上盖着毛毯,身后还垫着软枕。
他现在可是小伤员,家里人都围着他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床头守着他。
钟寻坐在下首,端着一碗鸡丝粥,一勺一勺喂给他。
两位夫人并排站在旁边,手里依旧绞着帕子,关切地看着他。
至于钟大爷和钟三爷。
榻边都站满了,他们两个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最外面,面色沉沉地看着钟宝珠。
扮可怜,装无辜,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
就让他们两个原本要打他的人,反过来被打了。
好刁钻、好可恶、好会演戏的小孩!
甚至到了现在,他还在演!
钟宝珠坐在榻上,吃一口鸡丝粥,就抽搭一下。
看得两位夫人好不心疼,心尖儿也跟着他发颤。
钟宝珠抬眼,对上大伯父与父亲不善的目光,又故意缩了缩脖子。
但就是这样细微的反应,也被两位夫人看见了。
两个人猛地回过头,眼里迸出雌虎护崽的凶光。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钟大爷与钟三爷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神色,转头看向别处。
“太医呢?老太医还没来?”
门外当即有仆从回话,说是已经派人去请了,马上就到。
提起太医,兄弟二人都精神一振,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目光。
只要太医一来,他们两个就清白了!
钟宝珠看看大伯父,再看看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兄长再次递来的鸡丝粥,闭紧嘴巴。
钟寻问:“怎么了?”
见此情形,两位夫人也连忙询问。
“宝珠,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钟宝珠摇摇头:“我吃饱了。”
“才吃了半碗,怎么就吃饱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吃东西。”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饿着肚子陪我,太不好了。”
“胡说!怎么会不好?”
大夫人与荣夫人快步上前,搂着他,心肝宝贝肉地喊。
“爷爷等会儿就去吃晚饭了,大伯母和娘亲都不饿,大伯父和你爹……”
“他们两个晚上辟谷,不用吃了!”
“大伯母、娘亲,其实——”
钟宝珠张了张口,试图在太医到来,拆穿他之前,就把事情给说清楚。
“其实你们误会大伯父和父亲了,他们没有打我。”
两位夫人颔首:“宝珠,你别怕,有大伯母和娘亲在,他们不敢再打你了。”
“我没怕,他们真的没有……”
话还没完,钟大爷和钟三爷对视一眼,同时抬起手,齐声打断道:“诶!”
“钟宝珠,别改口!千万别改口!”
“太医马上就到!孰是孰非,自有分晓!”
钟宝珠有点慌了,可怜巴巴的表情,也维持不下去了。
他拽了拽两位夫人的衣袖,再次试图解释:“真的没有,我……”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仆从的通报声。
“章老太医到!”
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面上一喜,随即转身去迎。
两位夫人听见动静,也赶忙上前。
老太爷与钟寻抬起手,一左一右,同时夹击,拧了一下钟宝珠的脸颊肉。
宝珠,你要惨咯!
钟宝珠看着他们,不自觉发起抖来。
与此同时,白发白须的清瘦老人,身着青绿官服,提着药箱,带着药童。
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房里。
“章老太医,您老可算是来了。”
“快帮忙看看宝珠,他说他走不了路了。”
“对,他还说他被人打了,把腿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