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焦急担忧,或是幸灾乐祸。
他们催促得这样急,章老太医却立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众人不解:“老太医,这是……”
章老太医沉默着转过头,朝药童招了招手。
药童会意,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双手奉上。
章老太医接过药瓶,拿给他们看:“就这瓶药膏,早晚各一回,哪里痛揉哪里,揉到不痛为止。”
“可是……”众人越发不解,“您老还没看过宝珠呢。”
“不用看。”章老太医淡淡道,“老夫刚从太子府过来,已经看过七殿下和九殿下了。症状相似,不必再看。”
两位夫人惊讶问:“两位殿下也被人打断腿了?都城之中,谁敢如此放肆?”
“什么?”章老太医皱起眉头,解释道,“腿没有断,扎马步怎么能把腿扎断?”
“腿没断?没被打?”两个人更震惊了,“扎马步?!”
钟大爷与钟三爷往前一步,有恃无恐地看着她们。
再骂?再打?
还骂?还打?
章老太医又道:“听说是上武课的时候,不听大将军的话,跑去偷吃老太傅的点心。”
“大将军发了火,罚他们扎两个时辰马步,以作惩戒,就成这样了。”
“什么?!”
两位夫人大喊一声,猛地回过头,眼里再次迸出雌虎狩猎的凶光。
“钟宝珠!你给我滚出来!”
可是钟宝珠已经滚不出来了,因为他——
趁着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拽着毯子,往小榻上一趴,就把自己团成个小毛球,躲在里面。
他什么也没看见,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什么也没做!
章老太医抬起手,又把药膏往前递了递:“快把药膏拿上,老夫还要赶去李府送药。”
可没有人得空去接,钟府一干人等都很忙。
两位夫人忙着找钟宝珠兴师问罪。
“钟宝珠,你这个小滑头!”
“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钟大爷和钟三爷忙着追着她们,要一个说法。
“你们两个,现在知道我们两个是冤枉的了吧?”
“不说让我们打回来,至少给我们赔个礼吧?”
“夫人,别走啊!旷世奇冤,天要飞雪了!”
老太爷和钟寻则忙着看好戏。
“宝珠,糟了呀,玩火烧身了呀。”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呀?”
章老太医不花钱看了场好戏,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家人,真是有意思。
不过他的药膏……
章老太医掂了掂手里的小瓷瓶,扬起手,便把东西掷了出去。
瓷瓶朝着小榻的方向飞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钟宝珠裹着的毛毯上。
“谁呀?!”
钟宝珠从毛毯里探出脑袋,正要发作,就对上了围在榻边的家里人。
他不由地拽紧毯子,朝他们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大伯父好、大伯母好,爹爹好、娘亲好……”
他一边问好,一边往毯子里钻,想再躲回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荣夫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小脑袋,揪着他的马尾,把他从毯子里拽出来。
“给我出来!”
“娘亲,我错了!”
钟宝珠挣扎之间,原本挂在毯子上的小药瓶,滚落下来,掉在被褥上。
钟寻顺势捡起,回过头,站起身,向章老太医行了个礼:“见笑了,我送您老。”
“好。”章老太医颔首,带着药童转身。
钟宝珠被家里人团团围住,连手都伸不出去,只能大声喊。
“哥!你别走!救我啊!”
可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钟寻起身上前,抬起右手,引着章老太医离开:“这边请。”
钟大爷和钟三爷,早就把扫帚丢掉了。
大夫人和荣夫人,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骂他骂得震天响,其实从小到大,一根手指也没打过他。
再加上还有老太爷坐镇,钟宝珠不会有事的。
他这么顽皮,又是偷吃点心,又是蒙骗长辈的。
也该吃点苦头了。
钟寻这样想着,便回过头,朝钟宝珠笑了一下。
“哥等会儿就回来。”
“等会儿你就见不到我了!”
钟宝珠手软脚软,趴在榻上,想跟上去。
却被家里人牢牢制住,按在榻上打手心。
“小坏蛋,还想跑?”
“有你这样的吗?”
“污蔑大伯父和亲爹?”
一瞬间,钟宝珠在家里的待遇,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哥!爷爷!别看热闹了!快救我啊!”
*
等钟寻送完章老太医回来,钟宝珠已经被他们从榻上薅下来了。
元宝悄悄在地上摆了个软垫,但是钟宝珠手软腿软的,根本跪不住。
钟宝珠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小冰糖,糖化开了。
他只能扒着软垫,坐在上面。
而在他的面前——
老太爷端坐榻上。
钟大爷和钟三爷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他。
两位夫人站在身侧,拿着鸡毛掸子,挥得虎虎生风。
盯着盯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钟三爷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钟宝珠!”
钟宝珠坐在软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本来都快睡着了。
被他这样一吼,整个人一激灵,赶紧坐直起来,小小地应了一声。
“在……钟宝珠在这……”
“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知……知道了。”
“那就说!”
“我不该故意扮可怜,让大伯母和娘亲误会。但是——”
钟宝珠连忙道:“但是,我说的一直都是大伯父和爹没打我,是她们关心则乱,误解了我的意思……”
两位夫人举起鸡毛掸子:“还敢狡辩!”
钟三爷抬起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又问:“还有呢?”
“还有,不该不听大将军的话,不该偷吃爷爷的点心。但是——”
“要是没有我,爷爷就吃不到点心,所以那些点心也有我的一份!”
“还、有、呢?”
“不该私自把爷爷带去弘文馆。但是——”
“是爷爷自己要跟我去的!”
钟宝珠看起来是在认错,其实每一句话后面,都要加一个“但是”。
说着说着,他倒是理直气壮起来。
“爷爷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小土匪。”
“又不是我把爷爷绑走的,是爷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而且,我还留了字条给你们呢,你们没看见吗?”
“字条?!”
钟三爷怒吼一声,又拍了一下桌案。
钟宝珠马上就蔫了下去。
“你还好意思说!”
钟三爷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贴在钟宝珠的额头上。
“来来来,你自己看看,你留的是什么字条?”
钟宝珠抬起头,手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阿大、阿三,为父与宝珠去了。’”
“我写得很清楚啊,字也很漂亮,爹你看不懂吗?”
钟三爷气得直拍手,把手里的纸张拍得哗啦啦地响。
“哪里清楚了?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写清楚了吗?”
“我……”钟宝珠辩解道,“爷爷又不会乱跑,我也会护好爷爷的啊。难道你们不信我吗?”
“不信!”
钟三爷干脆利落。
钟宝珠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钟寻和老太爷。
“哥……爷爷……”
“你们帮我说句话啊。”
“你们再不说话,我都要被打死……”
一听这话,钟三爷更恼火了。
“谁打你了?”
“你给我说清楚,谁要把你给打死了?”
“你从弘文馆里出来,我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没有……爹,我的意思是……”
钟宝珠自觉失言,解释又解释不清,只好低下头去,两只手拽着衣袖。
“那……那爹罚我好了……”
一大家子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早已软了三分。
只是这回,他犯的错实在太多,不好就这样轻轻放过。
所以一时间,众人犹豫迟疑,抉择不定,都僵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老太爷清了清嗓子,也开了口。
“宝珠说的不错。”
钟宝珠抬起头,满眼期待地望着爷爷。
“今日去弘文馆,是我叫宝珠带我去的,与宝珠无关。”
“临走时,宝珠留了字条,我也告知了院中仆从今日去向。”
“你们稍加询问,便能得知。怎会闹得府里人仰马翻?”
钟大爷与钟三爷连忙起身行礼,解释道:“儿子当时急昏了头,这才……”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这件事情,不是宝珠的错,是你们的疏忽。”
“是。”
一听这话,钟宝珠眼睛一亮,两只手撑着地,就想从软垫上爬起来。
爷爷都发话了,他没错!
可是下一刻,老太爷话锋一转。
“但是——”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抬头看去。
老太爷用力顿了一下拐杖,清了清嗓子。
“宝珠,扰乱课堂,蒙蔽长辈,竟然还敢陷害长辈!”
钟宝珠动作一顿,又麻溜地坐回去了。
既然如此,他还是不起来了。
——“还是要罚!”
第29章 小闯祸精
不管怎么说。
钟宝珠今日犯的错,实在是太多了。
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
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是冤枉他的。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闯祸精。
从早到晚,每时每刻,无时无刻,时时刻刻,都在干坏事。
不罚他是不行了!
照着钟三爷的意思,本来应该按照家规,遵循旧例,狠狠地打他十个手板,把他的小手打成猪蹄。
但是,看在他诚心知错,并且在弘文馆里,已经受过重罚的份上。
再加上,钟寻帮忙求情,老太爷也亲自出面。
便不打他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经家中长辈商议,最后决定——
第一,让他给被陷害的大爷和三爷、被蒙蔽的大夫人和荣夫人,赔礼道歉。
第二,扣他三个月的零用钱。
第三,罚他写五页纸的《认错书》。
钟三爷本来是想让他写十页的。
可是,钟宝珠坐在地上,举起面条一样瘫软的小手,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又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他说:“要不然,还是打我手板吧?”
打一下,疼一阵,也就过去了。
要他写这么多字,反倒更疼。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想选打手板。
家里人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把页数砍半。
对钟宝珠的处罚,就这样定了下来。
零用钱和《认错书》,都不着急。
钟宝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元宝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依次给几位长辈赔罪。
他挪着步子,首先来到大伯父面前,俯身行礼。
“大伯父,对不起。”
“我不该装模作样,说您打我了。”
“我知道,您是最心疼我的,也是最舍不得打我的。”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从身后元宝捧来的木托盘里,端起一盏茶,双手奉到他面前。
“我也知道,您拿着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门口,也不是真的要打我,只是想吓唬我一下而已。”
钟大爷清了清嗓子,淡淡道:“那你可‘知道’错了。”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张大嘴巴,“您那时候是真想打我啊?”
“嗯。”
“什么?!”
钟宝珠大喊一声,正要发作。
他抬头,对上几位长辈严肃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不要紧,不要紧,君子论迹不论心,反正大伯父到最后也没打我。”
钟宝珠自己把自己给哄好,又把茶盏往前送了送。
“大伯父,请喝茶。”
“好。”
钟大爷心宽体胖,自然不会跟他这个小孩计较。
他逗了钟宝珠两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紧跟着,钟宝珠转过身。
“大伯母,对不起。”
“我不该装病骗您,惹您担心。”
“我知道,大伯母也是最疼我的,最见不得我受苦的,可是我却……”
“我太坏了。”
钟宝珠一说这话,大夫人马上就坐不住了。
“胡说!我们宝珠哪里坏了?我们宝珠一点都不坏!”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把钟宝珠搂在怀里哄。
得亏荣夫人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人给拽了回来。
荣夫人压低声音,提醒道:“大嫂,当心中计!”
“噢?是是是。”
大夫人回过神来,连忙重新拿起架子,坐回位置上。
钟宝珠也再次端起茶盏,送到她面前:“大伯母,请喝茶。”
“好。”大夫人接过茶盏,“以后可不许再犯了。”
钟宝珠乖巧点头:“是。”
大夫人喝了口茶,到底没忍住,还是补了一句。
“我们宝珠一点儿都不坏,只是有点顽皮,改了就好了。”
见她这副上赶着哄小孩的模样,荣夫人又不满地唤了一声:“大嫂!”
“我知道!当心中计!”大夫人理直气壮道,“可是宝珠他才几岁?他会使什么计?”
“他会使的计可多了。”荣夫人道,“什么无中生有、瞒天过海,他全都会。”
“差不多得了。”大夫人也道,“你这个做娘的,总这么说宝珠,宝珠要伤心的。”
听见大伯母这样说,钟宝珠也配合地低下头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没错没错,他伤心了。
偏偏荣夫人不依不饶,非要凑上前,仔细端详他的小脸。
“让为娘看看,你是知道自己干坏事了,正惭愧呢?”
“还是听见为娘说你会三十六计,正得意偷笑呢?”
钟宝珠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惭愧。”
他转过身,再次端起茶盏,奉到荣夫人面前。
“娘亲,对不起。”
“我不该无中生有,瞒天过海。”
“我辜负了娘亲对我的好,我是个小混蛋。”
荣夫人端坐席上,冷眼看着。
比大夫人要坚定一些。
大夫人听钟宝珠赔罪,只听了三句话,就要去哄人。
荣夫人愣是听到第四句,才给了他一点反应。
她抬手,接过茶盏,吹了两下,撇去上层浮沫,却不沾唇,随手就放在一边。
荣夫人冷声问:“下回再犯,该怎么办?”
钟宝珠乖乖伸出手:“下回再犯,就打我的手心。”
“娘可不会打你的手心。万一打坏了,娘也心疼。”
“那……”
下一刻,变故陡生。
荣夫人语气突变,高高地扬起手。
“打你的小狗爪!小狗爪打断了也不心疼!”
“呜……”
钟宝珠怕疼,眼看着娘亲的巴掌,冲着自己就扫过来了,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头都转到一边去了,两只手却没躲,仍旧直挺挺地伸出去,方便挨打。
这样看来,他的认错态度还算诚恳。
荣夫人轻笑一声,到底也没打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便放过他了。
最后,钟宝珠挪着小碎步,来到钟三爷面前。
“爹……你也对不起……”
钟三爷抬眼看他:“嗯?”
“不是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爹,我也对不起您。”
钟三爷问:“还有呢?”
“还有……”钟宝珠顿了顿,“我就知道,您是最不疼我的……”
“什么?!”
此话一出,钟三爷满脸震惊。
他给旁人赔罪的时候,一口一个“我错了”,一口一个“您最疼我”。
可谓是好话说尽。
结果轮到他,怎么就变成这种话了?
钟三爷厉声问:“我什么时候不疼你了?我哪里不疼你了?”
钟宝珠小声回答:“您本来就不如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娘亲疼我啊。”
“钟宝珠,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你你你……”
钟三爷被他气得不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但是……但是……”
钟宝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拍拍他的后背。
“爹,你先别着急,还有‘但是’呢!”
“好好好。”
钟三爷捂着心口,深吸两口气。
“我不急!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继续说:“虽然,爹是最不疼我的。”
“但是……但是!”
“我知道,爹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我的。”
“爹本来都拿着扫帚,要打我了,一看见我受伤,马上就不打了。”
“爹只是对我要求严格,不是对我不好。”
“我也知道,爹不像其他长辈一样,把我宠得无法无天的,是怕我学坏。”
“爹,你放心,我只是有一点点‘小坏’而已,不会变成‘大坏’的。”
“如果爹不喜欢我的‘小坏’,那我就马上改掉,再也不让爹看见了。”
这两句话,说得还算动听。
钟三爷冷哼一声,面色稍缓。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严厉。
“你要是能改,小猪都会上树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是‘小珠’,我就会上树啊。”
钟三爷沉默着,嘴角抽搐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钟宝珠顺势端起最后一盏茶,递上前去。
“爹,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大人不记小孩过’,原谅我吧。好不好?”
钟三爷瞧了他一眼,还准备晾他一会儿。
坐在旁边的荣夫人,就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钟三爷皱眉,低声道:“我就想叫他多端一会儿茶,这也不行?”
“差不多得了。”荣夫人道,“这茶水有点烫,别把宝珠的手烫坏了。”
“好好好。”
钟三爷无法,只得把茶盏接过来,也抿了一口。
见四位长辈都喝了茶,钟宝珠便也放下心来。
他高兴起来,环顾四周,对上老太爷欣慰的目光。
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上,钟宝珠给几位长辈赔礼道歉的时候,他没插手,就在旁边看着。
很明显,老太爷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于是,钟宝珠扬起小脸,左手叉腰,右手一挥。
“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你们应该都已经原谅我了吧?还有没有记恨我的呀?”
钟三爷扬起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确认一下嘛!”
钟宝珠朗声道:“要是有人还在生气,还没消气——”
家里人好奇地看着他:“怎么着?你还要挨板子给我们出气啊?”
“不不不。”
钟宝珠摇了摇手指。
“我是想说——”
“你们千万不要憋着!千万不要客气!”
“尽管跟我说!我可以再赔几次礼,赔到你们消气为止!”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昂首挺胸,拍拍自己的小胸脯。
他一个做了坏事,要给别人赔礼道歉的小混蛋。
倒是摇身一变,反客为主起来。
好像谁求着他赔礼似的。
家里人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他两下。
“好了好了,没生你的气了。”
“不用再赔罪了,赔一回就够了。”
“你这小孩,不知道跟谁学的,鬼灵精。”
“既然如此——”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出了这个门,再要翻旧账,问我的罪、打我的手,我可就不认了!”
“好——”众人笑着,拖着长音应道,“听你的。”
“太好了!”钟宝珠又问,“那我们现在……”
“走罢。”
众人一边说,一边起身要走。
钟寻扶着老太爷,其余人扶着书案或膝盖,也站起身来。
钟宝珠凑上前,好像一只小狗,探出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故意问:“我们现在要走去哪里呀?”
钟三爷没好气地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所以我才问。”
“这么多人,陪你闹了一下午,天都黑了,肚子也瘪了,你说去哪里?”
“我说……”钟宝珠继续装傻,“我还是不知道。”
“去茅房好不好?”
“不好!”
钟宝珠举起双手,大声宣布。
“我们现在要去吃饭!去正堂吃晚饭!”
钟三爷瞧了他一眼,最后说了一句:“明摆着的事情,还非要问问问。”
被亲爹臭骂一顿,钟宝珠也不生气,还是笑嘻嘻的。
就在这时,大夫人和荣夫人朝他招了招手。
“宝珠,过来。”
“别和你爹待在一块儿,他说话就是这么难听。”
“今日膳房杀了鸡,大伯母让人炖了红枣鸡汤。等会儿你多喝两碗,补补身子。”
“好耶!啊……”
钟宝珠欢呼一声,正要跑上前去。
结果他刚迈开腿,还没跑出去一步,就感觉有一股剧烈的酸麻疼痛,滋啦滋啦的,穿过他的双腿,叫他站也站不稳。
钟宝珠整个人往边上一歪,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所幸钟三爷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捞了回来。
“做什么呢?走路也不好好走。”
“我……”
钟宝珠捂着双臂,抱着双腿,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钟三爷见情况不对,连忙俯身去看:“又怎么了?”
“我腿酸!手也酸!”
下午刚扎过两个时辰的马步,结果他自己给忘了。
刚刚跑那一步,牵动腿上肌肉,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
钟三爷道:“确实够酸的,都酸得你龇牙咧嘴了。”
“爹!”钟宝珠不满地喊一声,“我都成这样了,你还笑话我!”
对此情形,钟三爷只送给他一个字——
“该。”
钟宝珠不想理他,抬头去喊其他人。
“爷爷!娘亲!”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家里人一听见,忙不迭就围过来了。
老太爷问:“这又是怎么了?”
钟宝珠眼泪汪汪道:“我的腿好酸!”
“哎哟,闹这一场,我们也给忘了。”
“快快快,扶宝珠回榻上坐着。”
“章老太医给的药膏呢?谁收着了?”
钟寻忙道:“在我这儿呢!”
“方才我送老太医出去的时候,就细细地问过他了。”
“他说不打紧,先用热巾子敷一敷,再抹上药膏,用力揉开,过几日便好了。”
“那就好。”老太爷摆手,“快快快,命人去取热水来,给宝珠上药。”
钟寻道:“爷爷别急,已经吩咐下去了,马上就来。”
正巧这时,钟宝珠被大爷和三爷架起来,送回小榻上。
不错,是架回去,不是扶回去的。
他在小榻上坐好,听见老太爷的话,连忙举起手:“爷爷!”
老太爷问:“怎么啦?”
“我不要热敷!”
“那怎么能行?老太医都说了,要……”
“我要直接洗热水澡!”
钟宝珠拽开自己的衣领,低头闻了闻。
“呕——”
“扎了一下午马步,还出了一身汗,我都快馊了!沐浴比热敷快!”
他都这样说了,老太爷自然答应,吩咐贴身老仆下去准备。
“叫他们备好浴桶和热水,再多点几个炭盆,烧暖和点。”
“是。”
“谢谢爷爷!”
钟宝珠抬起头,望着老太爷,乖巧地喊了一声。
“跟爷爷道什么谢?”
老太爷转回头,拄着拐杖,又在榻前坐下。
“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来。”
“唔……”
钟宝珠捂着肚子,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老太爷还没反应过来,反倒是钟三爷先开了口。
“你又饿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但是饭在正堂,我走不了路,所以……”
话还没完,钟三爷大手一挥:“那正好。”
“嗯?”钟宝珠眼睛一亮,期待地望着他,“爹?”
下一刻,只听钟三爷道——
“正好你刚吃过饭,就不用再吃了。”
“什么?!”
钟宝珠睁圆眼睛,一脸震惊。
“我吃什么了?!”
“那碗鸡丝粥。”钟三爷正色道,“你哥亲手喂你吃的,你忘了?”
“这……这才多少啊?”
“你还亲口说,自己吃饱了,你忘了?”
“那……那是因为……”
钟宝珠气得想捶床,结果手酸得很,压根使不上力。
他又想蹬脚,结果脚也酸得很,一动就麻麻的。
他只能使劲扑腾,把床板砸得嘭嘭响。
“反正我没吃饱!”
“就那么一小碗鸡丝粥,米少少的,肉也少少的,只有水多多的!”
“一只鸡能做几千几万碗鸡丝粥,供全都城的人喝!”
“连……连煮都不用煮!”
“我拎着一只小母鸡,去护城河里涮一涮,全城人再去河里挑水喝,就能和我吃上一样的鸡丝粥了!”
“我没吃饱!我要吃饭!”
“再不吃饭,我都要饿晕了!”
家里人见他闹起来,连忙上前,把钟三爷赶到一边,又开始哄他。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没人不让你吃饭,你爹跟你说着玩呢。”
“腿酸走不动了,那就把饭菜送到房里来吃,这有什么难的?”
“宝珠,快别闹了,饿了还撒泼打滚,等会儿更饿了。”
老太爷更是举起拐杖,照着钟三爷的腿,就给他来了一下。
“老三,哪有你这样的?不给自己儿子吃饭。”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快去正堂,装点饭菜过来,给宝珠吃。”
“爹,我才是他爹……”
“还不快去?!”
老太爷用拐杖顿地,连声催促。
钟三爷不好忤逆,只得答应了。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身后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
“又怎么了?”钟三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钟宝珠举起手:“你叫他们,把正堂里的饭菜,全都送到我房里来!”
钟三爷震惊回头:“你多大的胃口啊?要吃这么多?你还真是头小猪崽啊?”
“不是!不是我一个人吃!”钟宝珠解释道,“爷爷和各位长辈还没吃饭呢,总不能叫他们都看着我吃。”
钟三爷松了口气:“算你还有点孝心。”
“那当然了。”钟宝珠翘起嘴角,“我可不像爹,那么迂腐,那么……”
“嗯?”
钟三爷皱眉看他。
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说。
家里人见这父子两个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拉架。
老太爷护着钟宝珠,荣夫人拽着钟三爷。
“好了好了,宝珠说的也没错。今晚就在他房里用饭。”
“三爷,走罢,我与你一同去正堂收拾饭菜。”
钟宝珠两只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弯得像小月牙的眼睛。
见有人给自己撑腰,他马上又嘚瑟起来,躲在老太爷身后,朝钟三爷挥了挥手。
“爹,去吧去吧。”
“你这小鬼头,连我都指使上了?”
钟三爷不怒反笑,用手指了他一下。
没等上去揍他,就被荣夫人给拽走了。
就这样。
从钟府正堂,到钟宝珠的院子里。
两列侍从,提着食盒,捧着饭菜,鱼贯而入。
钟宝珠的房间不算大,小小一个,比较聚气。
一大家子挤在一块儿,施展不开,只好分成两处用饭。
钟宝珠和老太爷、钟寻,围坐在小榻上。
榻上支起一张桌案,案上摆着各色饭食。
怕钟宝珠手酸,拿不住筷子,老太爷还特意吩咐仆从,给他换了餐具。
一把长柄红木勺。
是钟宝珠更小的时候用过的。
钟宝珠左手扶碗,右手握勺,舀起半勺米饭,送到钟寻面前。
钟寻抬眼看见,当即会意,换了公筷,夹起一块剔了骨的鸡腿肉,放在他的饭上。
放好之后,钟宝珠却不动。
木勺仍旧摇摇晃晃地停在他面前。
钟寻略一思忖,又明白过来,换了公勺,舀起一勺汤汁,浇在他的饭上。
钟宝珠这才满意,把饭勺收回来,张大嘴巴,一口吃掉。
嚼嚼嚼。
像他这样手酸脚酸,但是备受宠爱的小孩,就是这样吃饭的。
剩下的人,钟大爷和大夫人、钟三爷和荣夫人,坐在另一边的桌案上,一同用饭。
这张桌案,原本是钟宝珠的书案。
不过上面东西不多,元宝日日都收拾。
平日里,钟宝珠自个儿也会在上面吃点心零食。
现在用来充当饭桌,倒也合情合理。
钟三爷一边吃饭,一边随手去翻钟宝珠的书册纸张。
钟宝珠扭头看见,连忙大声阻止:“爹!”
钟三爷不为所动,继续翻看:“怎么了?”
“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爹看看,怎么了?”
钟三爷随手翻开一册书,定睛一看,登时勃然大怒。
“钟宝珠,上回旬考又是丙等,回来怎么没说?”
“我……我忘了……”
“上上回还是丁等!你究竟是怎么考的?”
“我……我就是不会嘛……”
“你还在书上画乌龟?”
“那是王八,不是乌龟!”
对上钟三爷严肃的目光,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试图甩锅。
“而且……而且,那是魏骁画的,不是我画的。”
“胡说!这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
“我……我我我……”
钟宝珠实在是受不住了,大喊一声:“爷爷!”
“你看我爹啊!我都这样了,他还要教训我!”
“我还在吃饭呢,被他骂几句,我都吃不下了!”
老太爷连忙沉下脸,喝止道:“老三,用饭不教子。”
“是。”
荣夫人也在桌案底下,踹了他几脚:“把宝珠骂得肚子疼,不还是你去请大夫?”
“是——”
钟三爷拖着长音,应了一声,把书册放下。
他转回头,正准备专心吃饭,忽然又看见案上那盆鸡汤。
两只养了半年的老母鸡,放血褪毛,清理干净,也不砍开,完完整整地放进砂锅里,加上红枣枸杞,小火慢炖。
很是滋补,适合在冬春之交食用。
他们既然分作两处吃饭,两只鸡也就是一处一只。
不过,他们案上的这只鸡——
两条鸡腿、两根鸡翅,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圆滚滚的鸡身子,还留在盆里!
钟三爷皱着眉,抬起头,就看见钟宝珠坐在榻上,左手鸡腿,右手鸡翅,一边一口,吃得正香。
“谁给他的?他不是才吃了两个鸡腿吗?怎么又吃上了?谁家的鸡长三条腿啊?”
大夫人与荣夫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给的,怎么了?有异议?”
“这……”
钟三爷哽住,说不出话来。
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就惯着他吧。”
大夫人道:“宝珠伤了手和腿,不得多吃点鸡腿鸡翅补补?”
钟三爷无奈道:“他伤的是胳膊,又不是翅膀,吃鸡翅能补什么?”
荣夫人也道:“照你这么说,宝珠伤的是人腿,不是鸡腿,还得弄条人腿给他补?”
“这……”
钟三爷实在是说不过她们,再次哽住。
钟大爷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他碗里。
“三弟,吃罢。你这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一大家子都宠着钟宝珠,他们能怎么办呢?
只能跟着一起宠了。
另一边,钟宝珠坐在小榻上,把鸡腿肉剔下来,浇上汤汁,分成两份。
一份给老太爷和钟寻吃,一份给钟大爷、大夫人和荣夫人吃。
唯独钟三爷没有。
一瞬间,家里人纷纷夸奖钟宝珠。
就连钟大爷也临阵倒戈:“宝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
钟宝珠拿着光秃秃的鸡骨头,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就算他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那又怎么样?
他照样是家里最最最受宠的小孩!
第30章 和爹谈心
一家人聚在钟宝珠房里,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
天色渐晚。
一众仆从入内,将案上的残羹冷炙、杯盘碗碟,收拾齐整,送回膳房。
紧跟着,他们又送来洗手净面的热水,还有清口养胃的热茶。
一大家子,或坐在榻上,或围在案前,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钟宝珠吃饱喝足,也抱着毛毯,靠着软枕,跟没骨头似的,歪在榻上歇息。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家里人说着话。
“对啊。那个刘文修,可讨人厌了。他对十皇子就和蔼可亲,对我们就拉着张死人脸,好像我们欠他钱似的。”
大夫人一拍桌案:“可恶!”
钟大爷连忙劝慰:“气大伤身,不值当。”
“不光这样,他还经常对着我们叹气。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还要叹气,好像我们全都是小蠢蛋一样。”
荣夫人二拍桌案:“太可恶了!”
钟三爷也赶紧劝她:“好了好了,消消气。”
“不光是这两样,他还经常把我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用脚踩过去。我的功课上,都有好几个黑脚印……”
这一回,他话都还没说完。
钟三爷倏地瞪大眼睛,三拍桌案:“简直可恶!”
众人又要去劝,可是还没开口,钟三爷就猛地站起身来。
“朝堂之争,宫闱之斗,怎么能带到弘文馆里来?怎么能牵连到你们这些小孩?”
“姓刘的,分明就是欺我钟家体面,欺我宝珠无人撑腰!简直是欺人太甚!”
“钟宝珠,你别怕,爹这就找他们去!”
钟三爷还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只是这回,不再是斥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案上的摆件,就要出门。
走出去没两步,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觉得摆件太轻,威力不足。
于是他折返回来,弯下腰,两只手握住案脚,要把整张书案给搬起来。
见此情形,众人自然是急急忙忙去拦。
“三弟,三弟,你冷静点!”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现在去刘府,打他一顿,只会落人话柄。”
“正是正是,刘家与我们素来不睦,你可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钟大爷与大夫人在劝,荣夫人反倒在旁边拍着手,呐喊助威。
“大哥、大嫂,你们别拦他,让他去!难得替我们宝珠出一次头!”
钟大爷与大夫人被气得哭笑不得,夫妻二人连声道。
“哎哟!三弟妹,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哪有你这样的?不帮忙拦着,还一个劲地赶他走。”
“爹,您老也不说句话?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您老再不发话,三弟都要扛着桌案,去刘府找人算账了!”
老太爷端坐榻上,笑呵呵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
钟宝珠也朝爷爷笑了一下,随后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握着案脚,拽了半天,都没能把桌案扛起来。
他正色道:“宝珠,你也不用劝爹,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爹先礼后兵,先去找他理论,要是他死不悔改,就给他来上一下。”
“他也是文人,虽然年纪比爹小些,但是他个子矮,还没爹长得高。”
“真要打起来,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爹……”
钟宝珠又道:“刘文修不在刘府里。”
钟三爷眉头一皱,回头看去:“你说什么?”
“他今晚住在弘文馆里。弘文馆有侍卫把守,爹你进不去。”
钟三爷动作一顿,随后双手一松,就把桌案放下了。
他甩了甩手:“这玩意重得很。”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不去了?”
“不去了。”钟三爷道,“他在弘文馆里,爹怎么去?还没进门,就被侍卫抓起来了。”
“那就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看着他说。
“爹,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我才说了三句话,你就急着要帮我出头。”
“你对我好好啊!”
他这么一说,家里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起哄。
“哟,还真是!”
“三弟,平日里瞧着你,对宝珠不冷不热的,时不时还要骂他两句,打他两下。”
“没想到,咱们这群人里,最在意宝珠的,反倒是你。”
“把我们三弟一个文官,逼得要抄家伙打人。”
“我们宝珠,还真是招人心疼哟。”
“那可不?我跟你们讲,有一回,宝珠烤橘子吃,没给他,就给他一堆橘子皮,他……”
一片揶揄声里,钟三爷回过神来,捂着半边老脸,回到位置上。
听见荣夫人要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钟三爷终于有些急了。
他抬起头,喊了一声:“好了好了!”
众人应声住口,却仍满脸好笑地看着他。
钟三爷看看他们,再看看钟宝珠,正色道:“我——”
“并非是为了宝珠!”
他清了清嗓子:“宝珠的功课做得不好,是一回事。”
“但若是有人,把宝珠的功课,放在地上踩。”
“那就是把我们整个钟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我……并非是为了宝珠,而是为了钟家,这才失礼了。”
钟三爷不太有底气地解释了一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宝珠的功课有什么好稀罕的?”
“东写一句,西写一句,写得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
“他自个儿都用功课团泥巴玩,怕什么被人踩?”
众人不语。
钟宝珠却不信,歪了歪脑袋,拖着长音道:“好——吧——”
“我知道了——”
“爹根本就不在意我——”
听见他这样说,钟三爷连忙又道:“爹也不是不在意你……”
“那就是在意咯!”
不等他反应过来,钟宝珠就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爹在意我!爹心里有我!爹特别疼我!”
“爹为了我,不惜亲自上阵,要和刘文修打架!”
“爹,你真是个好爹!”
在这种小聪明上,钟三爷比不过钟宝珠。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无奈应了。
“好好好,在意你,在意你,别喊了,喊得满府都知道了。”
钟宝珠笑起来,在小榻上打了个滚,直直地滚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我爹嘴上骂我,其实心里很疼我噢。”
老太爷摸摸他的小脑袋:“知道了。”
紧跟着,钟宝珠又滚到钟寻身旁。
“哥!”
钟寻失笑:“哥听到了。”
“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钟宝珠好似一颗小泥丸,满屋子打滚。
又滚了一会儿,仆从便进来通报。
他们说,隔壁厢房里,浴桶、热水与炭盆,都已经预备好了,小公子随时可以过去沐浴。
直到这时,众人才把到处打滚的钟宝珠给扶起来。
“好了好了。宝珠,别再闹了,快去沐浴,等会儿水冷了。”
“好。”
钟宝珠坐在榻上,乖巧地应了一声。
钟寻问:“还能走吗?要不要哥背你过去?”
“不要。”钟宝珠一边摇头,一边摇摇手指。
他高深莫测道:“我要府里最心疼我的人,来背我。”
钟寻笑着道:“哥就很疼你啊。”
就在这时,钟三爷一掀衣摆,起身上前。
“寻哥儿,你别管了。他搁这儿点我呢。”
“爹。”
钟宝珠坐在榻边,举起双手。
“来来来。”
钟三爷在钟宝珠面前蹲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背上一放,背着就走了。
钟宝珠趴在钟三爷背上,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谢谢爹!”
“别谢了,你再‘谢’,爹又得吃点亏。”
“吃亏就吃亏。你是我爹,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好好好。”
钟三爷把钟宝珠背到隔壁厢房,放在浴桶边的小凳上。
他故意问:“洗澡会自己洗罢?不用爹帮你罢?”
“当然不用!”钟宝珠比了个手势,“爹,我是十三岁,不是三岁。”
“那你自己洗,站不起来就喊元宝。”
“知道了。”
“别在桶里玩水,当心摔跤。”
“好。”
家里人没跟过来,都在正房里等着。
钟三爷再叮嘱他两句,也要过去了。
他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忽然回过头。
钟宝珠抬起头,问:“爹,还有什么事?”
“爹想问你——”
钟三爷顿了顿,正色问:“刘文修欺负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跟爹说?”
“我……”钟宝珠也噎了一下,“我以为……”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
“他也没有总是欺负我们,隔了一两日……”
“而且我们没有证据,没办法证明……”
钟三爷淡淡道:“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你以为,爹会站在刘文修那边。”
“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大声辩解,“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只是以为,爹会说我,没好好上课,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题大做。”
“我以为,爹会觉得,这是我不想上学的借口……所以……”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目光严肃地看着他。
他最后道:“爹不会。”
“我知道了。”
钟宝珠摸摸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爹不会的。下回再有这种事,要跟爹说。”
钟三爷留下这句话,不等钟宝珠应声,便转身出去了。
钟宝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儿惭愧。
他不该这样想爹的。
但是……
“爹!”
忽然,钟宝珠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钟三爷回过头,看向他:“又怎么了?”
“你……”钟宝珠举起手,“你把门关上啊!风都吹进来了!”
钟三爷沉默着,走上前。
他还当钟宝珠要跟他说什么大事呢。
原来就为这。
门关上,厢房里只剩下钟宝珠和好几个炭盆。
他脱了衣裳,手脚并用,费劲巴拉地爬进浴桶里。
热水浸没肩膀的时候,钟宝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哇——”
*
钟宝珠在厢房沐浴洗漱。
家里人也没急着走,就在正房等他。
老太爷依旧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章老太医给的小药瓶。
把东西靠近烛火,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这是个什么药膏?老章怎么也不贴张签儿?”
钟寻解释道:“这是老太医特配的伤药药膏,活血化瘀的,正对宝珠的症状。我从前也用过,见效很快。”
“至于标签,大抵是老太医来得急,要去太子府,又要去李府,还要来咱们钟府,一时匆忙,便脱落了。”
“嗯。”老太爷颔首,“也是。”
正巧这时,钟三爷从厢房过来。
他一边跨过门槛,走进门来,一边道:“那得写张签纸,给它贴上。”
“宝珠没心眼,又是个傻乎乎的,万一把药膏当成糖浆蜂蜜,泡水喝了,那还得了?”
“对对对!”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也想起来了。
“老三,快写一张。”
“是。”
钟三爷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张钟宝珠的功课,撕下一道。
他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活血化瘀膏”五个大字。
又叫仆从拿来浆糊,把纸条仔仔细细、结结实实地粘在瓶身上。
钟三爷最后吹了两口:“得了。”
钟宝珠不在,家里人都不似方才一般,陪着他瞎玩瞎闹。
房里顿时沉静下来,众人也才有了点朝廷命官、命妇的沉稳模样。
老太爷接过药瓶,继续和钟寻探讨,看里面到底有几味药材。
大夫人与荣夫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商量着,明日是不是要去刘府走一趟。
不能逮到刘文修,至少去见见刘文修的夫人。
不说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同刘府的人说两句话,摆出姿态来,总是要的。
刘文修在弘文馆里,听见消息,若是识趣,也该知道收敛。
总而言之,刘文修胆敢欺负他们家宝珠,简直是活腻歪了!
他们府里再不给点反应,还真当他们好欺负了。
大夫人低声道:“弟妹,那你说,我们去刘府,是直接去,还是送个帖子再去?”
荣夫人冷哼一声:“自然是直接去!”
“那要不要备礼?”
“备什么礼?不备!”
“那也太失礼了。”
“那也太便宜他们家了。”
“明日一早,我打发小厮去东市看看,有什么便宜货,买两样回来就是了。”
“那也成。”
钟三爷稍稍驻足,留心听了一会儿,听她们商量得有模有样的,便也没有插嘴。
他背着手,走到钟大爷身旁。
钟大爷吃过饭就犯困,正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才睁眼抬头,瞧了一眼:“三弟。”
钟三爷拽过软垫,在他身旁坐下:“大哥。”
“宝珠可还好?”
“洗着澡呢,有什么好不好的?”
钟大爷轻笑一声,又问:“那你可还好?”
钟三爷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兄长。
“你这个当爹的,直到方才,才知道宝珠这几日在外面受了委屈。”
钟大爷神色了然。
“宝珠受了委屈,也不跟你这个当爹的说,反倒越过你,去找爷爷。”
“心里不太好受吧?”
钟三爷坐直起来,淡淡道:“大哥多虑了。”
钟大爷反问:“你要不是不好受,方才为何如此失态?”
钟三爷依旧梗着脖子:“我不过是见不得刘文修如此猖狂。”
“好罢,你说是就是罢。”
钟大爷叹了口气。
“不过,要大哥说,咱们一家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宝珠也这样,他就喜欢乐呵呵的。你平日里对他,也要多给些笑脸才是。”
钟三爷沉默着,不置可否。
再说了一会儿话,钟宝珠就回来了。
他用了小半块胰子,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换上干净衣裳,在元宝和另一个侍从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地走回来。
钟宝珠一推开门,见家里人还在房里,更是惊喜。
“爷爷,你们还在等我啊?”
“对啊。”老太爷学他说话,“等着给你上药呢。”
“让元宝弄就可以了,不用麻烦爷爷。”
“元宝没弄过,他不懂。不麻烦,快过来。”
“好。”
钟宝珠蹦跶着,走进房里,在床上坐下。
怕他冷着,荣夫人特意拿了床被子,给他裹着。
身上裹着被子,两只手和两条腿放在外面。
老太爷坐在床头,钟寻坐在床尾。
其他长辈站在旁边看。
钟寻先让元宝拿来四条巾子,浸在热水里,拧到半干,敷在钟宝珠的手和脚上。
紧跟着,他打开瓷瓶,用木勺挖出些许药膏,抹在钟宝珠的胳膊上。
药膏是白色的,味道有点重,不是很臭,但是有点呛鼻子。
“唔……”
钟宝珠凑近闻了一下,不由地皱起小脸。
紧跟着,钟寻站起身来,撩起衣袖,摩拳擦掌。
钟宝珠见他这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哥……”
话还没完,钟寻双手一拍,就重重地握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揉,再使劲一推。
“啊!”
钟宝珠不由地张大嘴巴,大喊起来。
“疼!哥!很疼啊!”
“宝珠,忍着点。你扎了太久的马步,身上皮肉都紧了……”
“哥!我的皮不紧!不要打我了!”
“不是,哥的意思是,紧绷的皮肉要揉开。否则明日起来,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会更难受。”
“我已经变成这一块那一块的了!哥,你是不是要把我的手给拔下来?我是宝珠,不是木偶!”
“哥知道。”
钟寻一边哄他,一边帮他揉胳膊。
声音很轻,语调很温柔。
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
家里人看着,都不忍心,纷纷别过头去。
一时间,房里全是钟宝珠的哭嚎声,跟杀猪似的。
他一边嚎,一边问:“哥,你不是文官吗?”
钟寻笑着答道:“文官也要练骑射啊。”
“你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哥练出来的。”
“你……你在谁身上练的?”
听见这话,钟寻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去,手上力气更大了。
“没有谁。”
“啊!哥,我是你弟弟,亲弟弟!亲生的!”
“哥知道了,不用一直说。”
上药上了快半个时辰。
一开始,是钟寻一个人给钟宝珠揉。
后来元宝在旁边看会了,过来帮忙。
钟宝珠嚎了一会儿,没力气了,就趴在床上,随他们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小鱼丸,被他们按在案板上,捏来捏去,揉来揉去。
钟宝珠甚至说:“实在不行,就把我的胳膊拔下来,等你们揉完了,再装回去。”
钟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说傻话。”
好不容易把两只手、两条腿揉完,天也更晚了。
钟宝珠趴在床上,拽着被子,蒙过头顶。
家里人依次拍拍床上的小突起。
“宝珠,爷爷回去了。”
“爷爷慢走,宝珠不能送您老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也回去了。”
“嗯,伯父伯母慢走。”
“宝珠,娘亲和爹爹也……”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掀开他的被子。
钟宝珠抬起头,睁开眼睛。
只见钟三爷弯腰俯身,正看着他。
钟宝珠怯怯地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也应了一声:“诶。”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钟宝珠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钟宝珠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爹,你别对我笑,我有点怕……”
“我是你爹,你怕什么?”钟三爷温声道,“好好养伤,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爹说。”
“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那我明日能不能……”
“不能。”
“爹,我还没说完呢。”
“你能有什么想要的?不就是不想去上学吗?”
“对呀对呀。”钟宝珠连连点头。
钟三爷收敛了面上笑意,斩钉截铁道:“不能!明日还得早起去上学!”
“啊?”钟宝珠一把掀开被子,从榻上弹起来,“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让我上学!”
“由得你胡来?”
忽然,钟三爷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微动,又朝他露出那个慈爱的笑,说话声音也变轻了。
“宝珠,还有,你的《认错书》。”
“干嘛?”钟宝珠揪着被角,不由地又紧张起来。
“三日之内,写好给我。拖延一日,便扣一个月的零用钱。”
“什么?!”
钟宝珠把被子一摔,“腾”的一下跳起来,想要站在床上。
结果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被褥上。
他气得不行,手不酸了,腿不疼了。
整个人也有力气了,把床板拍得砰砰响。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爹一对他笑,准没好事!
“哎呀!坏爹!坏爹!”
钟三爷仍旧朝他笑着,转身离去。
临走时,他还特意吩咐元宝:“给小公子裁五张纸,叫他这几日有空就写。”
“是。”
元宝应了一声,送走各位长辈,把院门一关,就赶紧回来看钟宝珠。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公子?”
“不写!”
钟宝珠拽着被子,整个人往榻上一砸,就背对着门躺下了。
元宝又道:“那小的先把纸裁好?”
“不许!”钟宝珠回过头,大声喝止,“元宝,你到底是我的小厮,还是我爹的?”
元宝笑着,连忙上前哄他:“小的自然是小公子的小厮。”
钟宝珠一抬下巴:“那你就不许听他的。”
“是。”元宝点头,“小公子都成这样了,今日肯定是写不了了,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明日也不写!”
“那后日……”
“后日也不写!大后日也不写!大大大……”
“小公子,没有‘大大大后日’,三爷总共就给了您三日。”
“那……”
钟宝珠蔫了下去,趴在枕头上,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就是不想写嘛。”
“我的手都变成这样了,筷子都拿不住了,还让我写《认错书》。”
“要是三个月以后交,我就写了。可是我爹……偏偏要我三日之内写完。”
元宝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
“只可惜,小的认识的字不多,不然就能帮小公子写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他垂下眼,喃喃地念了两遍:“帮写……帮写……”
忽然,钟宝珠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有了!有了!”
“小公子有什么了?”
“有办法了啊!”钟宝珠伸手推他,“元宝,你快去快去,裁五张纸。”
元宝却有些迟疑,问:“小公子,您不会又要让我,裁五张巴掌大小的纸吧?”
这一招,小公子去年就用过了。
钟三爷让钟宝珠写三页纸的功课。
钟宝珠就让元宝裁三张巴掌大小的纸。
一张纸上写五六个字就满了,三张纸加在一块儿,也就十来个字。
钟宝珠把这玩意儿交给钟三爷,钟三爷气得不行,追着他满府打。
所以这回……
元宝担忧地看着他,劝道:“小公子,还是小命要紧。”
“不不不——”
钟宝珠摇了摇手指,一脸的高深莫测。
“我钟宝珠,从来不会用出过的招数。”
“那小公子的意思是……”
“我问你——”
钟宝珠一扬下巴:“我爹要我写几页纸的《认错书》?”
“五页啊。”
“我再问你——”
钟宝珠越发扬起脑袋:“我有几个好友啊?”
“这……”元宝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七殿下、九殿下、李公子……”
数着数着,元宝也惊喜地抬起头来:“五个!”
“答对!”
钟宝珠打了个响指,身子一歪,就拽着被子,滚进床铺里面。
“不管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