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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大战风雪前夕 最后一吻

话音刚落, 周祝身后一阵罡风袭来,势头惊人。易安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 狠命把他往外一推:“小心!”

但周祝却丝毫不慌,轻而易举便将易安的力气化解开来,将易安挡在跟前。他看也没看身后一眼,脚步一沉,身周威压大盛,直起身子不看易安的瞬间,神情便凛冽如冰, 周身魔气滚滚狂风呼啸,一手祭出戏神鞭,对身后人蛊群暴喝道:“找死!!”

戏神鞭势如破竹, 威力凛凛然不可阻挡, 刹那易安只觉眼前白光剧闪。

仿佛一天,仿佛几年,直到有人在他头顶蹭了蹭,易安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片断壁残垣,人蛊被这一鞭扫得渣都不剩,整个石壁周围, 只剩焦黑灰尘与白烟滚滚,唯有自己坐着的这片地方干净如旧。

易安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周祝,张张口正要说话, 忽而头再次剧痛,一手插进自己发间惨叫连连,缩进周祝怀里,艰难道:“铃, 铃……”

他想说的是铃铛。这铃铛内不知施下了什么邪术,他一听见就头痛欲裂,仿佛连魂魄都要被一分为二,但周祝却对此毫无感觉。他这么一说,周祝向石厅洞顶冷睨一眼,反手一挥,那金铃接二连三砰砰爆炸。好半晌,易安才渐渐平息下来,浑身都是冷汗。

易安侧躺在周祝怀里,耳边仍在因为方才的头痛嗡嗡作响,轻轻一动就天旋地转。

恍惚间他感到周祝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一手抚上他额头缓注灵力,语气难掩焦急:“师兄,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有多痛?”

易安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周祝。

周祝凡是在别人眼前,从来都是傲气十足,气势凛凛的模样。可每一次到他面前,似乎都常常是一副狼狈可怜,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摇摇头,本想说自己不痛,可话到嘴边,却停下了。

不知为何,刚才和叶如君顾轩流在一起时,忍着见底的体力逃命时不痛,被人蛊掼到石壁上撞得吐血时不痛,甚至如果周祝不来,即便被金铃影响,他也能咬牙忍下去。

可现在见到周祝,那一句“不疼”,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嗫嚅一阵,“不疼”二字还是被硬生生咽了下去。易安轻轻点头,又勾起嘴角笑了一声:“如果我不是人蛊就好了。”

话刚出口,周祝身形一顿,连呼吸都停滞刹那,双手环住他腰,将易安抱得更紧。

周祝声音如常,在易安头顶闷闷响起:“如果……如果师兄不是人蛊了,想去做些什么?”

这问题问得太过自然,易安没多想,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声道:“去到处走走看看吧,和你一起。”

他当然希望自己能过上这样混吃等死的日子,但这有个问题。

前有不知在何处的弑锁,后有原主随时随地的发难,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他走之后,周祝会不会又变成原来的那个样子?

易安心念一动,又想到了悲喜娘对他说过的那些事。想起他离开的那三年,周祝把渡噩剑插在自己心口,抱着他的灵位躺在棺材里的样子。

那个时候,周祝在想什么呢?

这么一想,易安的神情,就难免有些控制不住了。周祝见易安看着他的表情不对,眉梢压下,神情茫然,眼底似乎隐约可见水光,心中登时一沉,两手抱着易安腰的力道更紧几分,慌乱道:“师兄?你怎……”

话未说完,易安反手抓住周祝肩膀,覆了上去。

易安心口砰砰直跳,一开始连眼都没敢睁,他也没什么主动的经验,就这么干巴巴地贴在周祝嘴唇上,整个人都跟烧起了火一般,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搭在周祝肩膀,更枉论像周祝对他那样,变本加厉地做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觉得周祝没什么反应,他才鼓起勇气半眯着眼,悄悄看了周祝一眼。

眼前,周祝眉梢微挑,惊讶有之笑意有之,双手向后撑地,耳尖微红,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只有一只手,轻轻缓缓地搭在了他后腰上。

也难怪周祝会是这个反应。回想起来,虽说从前他俩做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但都是周祝发起主动,且只要一开始就难舍难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易安脑子一抽,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从前都是周祝主导,所以严格来讲,他本人对这种事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这算不算是技术不行?突然觉得好丢脸啊是怎么回事?!

再这么下去也做不出个什么名堂,只能更加暴露他没有经验的事实。于是易安蜻蜓点水地这么亲完,立刻像个渣男反手就把周祝推了出去,手背挡着自己的嘴,连连喘气。

真是奇也怪哉!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现在反倒变得越发脆弱敏感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不敢看周祝反应,强装镇定想要起身,突然手腕猛地一紧,整个人便施施然一倒,不受控制地朝后跌进周祝怀里,随即唇上一软,齿关登时大开,被毫不留情侵城掠地。

进退皆不可,无论他怎么动,周祝都揽着他的腰不放手。直到他喘不过气,周祝才恰到好处地松开他嘴唇,牵起若隐若现的银丝,意犹未尽地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师兄想要的是这个,对不对?”

易安耳尖红得不成样子,还在自顾自换气,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闻言扭头不去看他,站直了身子。

周祝笑意盈盈,将他圈在怀里,两人紧密相贴,温度缠绵。他声音低沉沉地从易安头顶传来:“师兄,我想你了。”

易安点头道:“嗯。”

周祝又道:“这个地方,是金焰宫用来炼制人蛊的地牢,为了防止人蛊逃出,他们设下了很多阵法机关。方才那头顶上的金铃,便是专门针对人蛊的。”

“嗯。”

周祝再开口时,声音低落了些许:“你又受了这么多伤。我来晚了,你怨我吧。”

易安哪里来得及怨他,闻言,只把周祝抱得更紧。谁知这一抱,周祝便轻轻闷哼了一声。

这闷哼易安可太熟悉了,就是痛的,但是非要自己忍着。他当即便脱开怀抱,抓着周祝转来转去,这时才发现,周祝肩膀上,被自己方才受铃铛影响而捅出的伤,竟然迟迟未愈。

易安脸色一变,伸手要扯开他衣服道:“让师兄看看。”却被周祝侧身躲了过去:“不疼了。”

易安愠怒,可又知道自己比速度比不过周祝,于是捂着肚子弓身,连连咳嗽。

果不其然周祝脸色变了,上前揽住他肩膀,话尚未出口,易安便眼疾手快扒下他玄色外袍,定睛一看,心头发凉。

不止肩头那一剑,周祝全身深深浅浅,竟然多出了好多条伤痕!

简直岂有此理!他自己都舍不得下重手的师弟怎么能被人弄成这个样子?!

又是谁能把周祝伤成这样?

易安心头火顿起,沉声道:“是谁伤的你?”

周祝却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不值一提。”

若是平时,周祝惯常喜欢拿些小打小闹的伤来跟他告状,要他亲一亲抱一抱。易安张口,正要继续问,却顿住了。

之前在上面,他被那香味影响,神智全失的时候,是周祝在他身边。

后来他掉下地牢迷宫,虽然依旧难受,但已经恢复了正常,中间喝过周祝的血。那血是怎么喝到的?

易安抓着他的手,道:“是我伤的你,对不对?是我在上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周祝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师兄若是不提,我都已经忘了。不疼的。”

易安愠道:“怎么可能不疼?这些伤为什么还没好?”

周祝又俯身在他唇边细啄,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才情况紧急,来不及顾及这些小打小闹的伤而已,没有人伤得了我,师兄尽管放心。”

一语作罢,没等易安说话,周祝挑起眉梢,挡在他身前,道:“又来了,师兄不必出手,我来便好。”

话音刚落,石厅四面八方再次传来人蛊的嘶嘶声响,不过多时,石厅周围连接的所有小路,便再次涌上近百人蛊。

易安正欲渡噩出鞘,周祝却比他更快,足尖点上的地面龟裂成块,下一刻人影不见,只有呼呼破空声响,再一眨眼,人蛊尽数消失不见。

周祝走来,易安奇怪道:“难不成是苍冥反水?可是为何?他现在有什么要杀你我二人的理由吗?”

周祝摇摇头:“这群人蛊与苍冥无关。来找你的路上我便看过了,此处是金焰宫做的地牢,在这个地牢迷宫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催动人蛊。师兄可记得之前在上面,你突然闻到的那种香味?”

易安点头,心说根据苍冥当时的说法,难不成跟原主有关?他也在这个地牢里?正想着,突然膝弯一软,心神一震——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从这一章开始,就是完结倒计时了,剩下的故事大概会在五章上下完结,鞠躬~

第72章 原主换魂截杀 和原主的抢号大战!

易安浑身紧绷, 牙关紧咬,却不知为何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眼前忽地白茫茫一片,软绵绵地往地下倒。

不知过了多久,再抬眼时,周祝已经单膝半跪在地,圈过他肩膀,嘴唇一张一合,正在说些什么。易安缓了口气, 抬起手去攀周祝肩膀,道:“我没事……”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的却并非周祝缓和的神情。而是周祝向后顿了顿, 看着他的一双眼睛愕然睁大, 张了张口,似乎是要说什么。

紧接着,周祝忍了片刻,喉头一滚,猝然喷出一口血来。

易安茫然地眨了眨眼,浑身冰凉, 想挣扎起来抱住他,却不知为何无论怎么动都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半分, 废了大力,才终于将周祝狠狠往外一推!

两人双双仰倒在地。惊慌之时, 易安只觉得自己的眼珠子,慢慢,慢慢地,朝周祝胸口移去。

这一看, 易安如坠冰窟。只见周祝胸口靠近正中,赫然是血淋淋的半个血洞,而自己的右手,还死死抓着周祝胸口上撕下的半块残破衣料,以及满手的血!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周祝看着他的眼神,温情不在,转而淬上了熊熊毒火,咳了一口血。

在周祝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易安仿佛看见自己的神情与气质皆尽改变,嘴角依旧带笑,却笑得嘲讽至极,恶意满满:“真是别来无恙啊,周小师弟。”

“我道是你多少年前就该去死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活得这么好,可惜。怎么样,我这具身体被鸠占鹊巢,你跟你的新师兄,相处得还开心吗?”

是易安的声音,语气却完全不同。像是凛凛寒风中的树枝上,最锋利的那条锐利无比的冰凌,稍不注意,就要夺人性命。

易安想要控制,却被死死压制,只能干看着。一体双魂,原主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他这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外来魂魄,自然是要吃亏的!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周祝脸色沉沉,挥袖祭出戏神鞭,紧接着转而将其变作长剑,一剑直指“易安”喉头,声音语气冷冽无比:“滚出去。”

“易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挑眉哈哈地笑了两声,接下来却完全受不住了,笑得愈发肆意,愈发恶意,愈发疯魔,笑得眼底水光闪闪。半晌,他突然又转而恶狠狠地盯着周祝,暴怒喝道:“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本来就应该都是我的!你他妈又算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你师兄说话!!!”

话音刚落,“易安”眼前猛然一黑,背上和后脑剧痛无比。周祝一掌掐住他脖颈,把他狠狠掼在石壁之上,叫他连脚尖都沾不着地,一字一句都染上了血气:“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一边说,一边施加在他脖子上的力气越大,骨头都咯吱作响。

“易安”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好啊,我还给你。”

“你”字尚未说完,被周祝掐着的人神情和眼神便立刻变了。易安被他掐得泪眼婆娑,眼珠子里红丝弥漫,只能艰难摇头,道:“你有种……别躲在我,我后面,耀武扬威……”

他说的便是原主。眼见周祝看见易安出来立刻就要松手,原主意识却再次占据上风,挑眉笑道:“我还给你了,你杀啊。”

见周祝死死盯着他不说话,“易安”即便命门被制,也畅快无比:“怎么下不去手啦?你杀了我吧!只要我不完全把你的这位好师兄挤出去,他的魂魄就会一直在这具身体里,你杀我就是杀他!来啊,你不是一直都对我恨之入骨,巴不得把我挫骨扬灰吗?我就在你面前,来杀了我啊!”

原本腻歪的两人,此时却一人掐着另一个人脖颈,浑身颤抖;而被掐的那一人,神情和性格却完全分裂成了两个人。这种场面,叫任何一个人来看,都只会觉得诡异至极。

周祝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了许多,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眼前人动了。

易安神智再次勉强抢夺回来,眼神清明些许,抓住周祝的手放到自己脖颈上:“动手,他不敢让我死……”

周祝摇头。易安蹙眉厉声喝道:“动手!”

周祝却咬牙放了手,退了一步。他扑通落地,连连咳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原主挤了下去:“可歌可泣。看见你们这样,我觉得真恶心,不过也非常非常高兴。”转而慢条斯理地拍拍手,道:“渡噩。”

渡噩剑就在一旁静静躺着,闻言在地上轻轻嗡鸣,却并未飞上他手。

原主“咦”了一声,沉下脸色,加重语气道:“渡噩。”

渡噩剑身一阵颤动,这才慢慢飞回他手里,落入掌心的瞬间,剑身刹那青光流转,灵力暴涨数倍。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看,才微仰下巴斜眼睨向周祝。

周祝身周魔气陡生,神情扭曲得吓人:“还给我。”

“易安”嗤道:“想要就自己来拿。你杀了我,我就还给你。”

周祝面色阴沉,暴怒道:“还给我!!”

最后一字消弭于灵气烈风中。周祝足尖一点,杀气腾腾,直冲原主而去!

“易安”登时祭出渡噩迎战。两房灵气相击,金石相击声不绝于耳,剑鸣冲天,灵光爆炸连连,不过多时,石厅顶碎石不断下落,摇摇欲坠。

易安虽然争身体争得艰难无比,却能清楚地看见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周祝刚和原主过了三招,他便知道不好了。

原主的灵力和修为虽然和周祝没有任何可比性,身上却还带着他的魂魄,跟挟持人质没什么区别。饶是周祝剑风再凌厉不可阻挡,原主数次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却都能死里逃生。

周祝面对他,下不了死手!

原主当然明白这一点,打斗间笑容勉强了不少,却笑得十分发自内心:“你说你的那位好师兄看到你这么对付他,会不会很难过,很伤心?过往种种缠绵都是假的,要下手杀的时候丝毫不留情面,真是叫人唏嘘啊。”

易安听得咬牙切齿。反派死于话多知不知道?周祝要是没手下留情你早就成渣渣了好吗!

周祝一剑斩出,剑风擦肩而过,撕开原主右臂,鲜血流出。

“易安”瞥了一眼伤口,啧啧道:“真是好狠的心。”

不对。这一战真的太不对了。

虽然周祝一直在打,并且剑风凌厉非常,可只要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可原主对周祝,下手却是次次杀招,丝毫不留情面的!

打得这么憋屈,再这么下去,只有被活活耗死的份!

转眼间周祝又是一剑刺出,原主飘飘然侧身躲开,平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废物一个。我告诉过你不要这么优柔寡断,你这打的是什么东西?”

易安冷汗渗出,心叫不好。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原主手腕翻转,渡噩剑青光暴起,直冲周祝心口而去!

一片寂静。

石厅已经塌了大半,这个时候,连绵不绝的灵气爆炸终于停了下来,四周白烟弥漫。

石厅内,一时间,只能听见滴答的水声,以及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周祝往前走了一步,颤声道:“……师兄?”

易安勉力往后退了退。

在周祝面前,渡噩剑尖只差半寸便要埋进他心口,却被易安半路截下,左手死死抓住剑身,鲜血顺着成拳的左手,溅落在地。

易安脑袋剧痛无比,神识终于短暂占据上风,手疼头疼,痛得他直喘粗气,一字一句地道:“走,快走。”

周祝上前一步,双臂微微张开,似乎是想把他抱住。易安退了一步,咬牙怒喝:“我叫你走!”

话虽这么说,他却深知周祝的脾性。这种时候宁愿死在当场都绝不会愿意主动离开,更枉论听他的话?

两人僵持不下。易安看着周祝,眨了眨眼。

渡噩剑慢慢撤开,转而横在了他自己脖颈上。易安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周祝这下才真的怕了,声音里的恐惧难以藏匿:“师兄,你先把剑放下……”

易安抹了一把眼前冷汗,打断他道:“你好好的,别追我,我走了。”转身脚尖点地掠出,飞身离去。

虽然总算远离,可此时一体双魂,尤其是原主的魂魄攻势极强,一路上都在跟他抢身体主导权,更叫易安脑袋剧痛,天旋地转间几乎分不清方向。

他在石壁小路上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闯,期间也分不清什么时候被原主挤了下去,跌跌撞撞了无数次,最后支撑不住,才一头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不是躺着或者缩着,神智昏沉间,他下意识动动手臂……动不了,还有铁链声。

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挂在了木头架子上。

……到底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把他绑在刑架上,Jesus。

恍惚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鬼血炼狱,下一秒周祝就要拿着匕首在他面前比划了。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划了过去。

那人道:“终于……终于抓到你了。”

第73章 石洞异变生疑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往……

对面说话期间, 易安迅速用灵力在自己识海里游走了一遍。

原主不见了。

来也无踪去也无踪,竟然又这么默不作声地消失了。那问题可就太大了。

之前原主跟他说“只要我想要这具身体, 你就必死无疑”看来真的不是假话。抢号事小,问题是敌暗他明,原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他却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继续这么下去,难保什么时候不会出事。

万一彻底抢到身体之后,原主重生归来,在仙门大开杀戒, 或者对周祝不利……

想至此处,再看眼前。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易安内心沧桑如狂风过境,面无表情道:“辛苦。不过想抓我的人多了去了, 请问你又是哪位?”

不怪他会这么问。这个地方不知怎的, 亮如白昼,刺得他一片泪花花,眼睛还被人象征性地用白绫给缠了一圈,看不真切。

见他如此淡定,对面那人反倒沉默了一阵。易安不动声色,斟酌片刻, 幽幽叹道:“我现在这副模样,也并不能有什么威胁, 何必非要把我眼睛也蒙起来呢?”

顿了顿,他微微侧头, 轻声喝止道:“周祝,下手的时候轻点,我有话要问他们。”

话音刚落,只听铿然剑鸣, 对面那人立刻拔剑警戒,惊弓之鸟般接连挽了数个剑花。待他反应过来周祝并不在此处,易安心中已经了然,道:“原来如此,盛承华掌门。你把我绑起来,是要做什么?”

那人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

“我是怎么知道的?”易安打断他:“三年前盛掌门带人来围剿我,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盛掌门的剑鸣声呢?”

对面默然半晌,终于半无奈半自嘲地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咳嗽。

其实只听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这是谁了。好像嗓子变成了风吹雨淋的朽木,又被人毫不留情地从中撕开,丢到火堆里烧了。

易安默默等他笑完,眼前唰的亮了。

白绫溜溜落地,洞中光亮更加刺眼,易安不禁侧头,眼泪流下,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人,刹那心里倒吸凉气。

只看此人身着衣物,以及站立时昂首睨人傲气刻薄的气质,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盛承华。但看外表,却完全认不出这是谁了:金焰纹掌门袍破烂得不成样子,黑灰满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乌发花白,皮肤寸裂,那张脸更是如同虬结树根,皱成一团。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衰老或者遭受打击之后的脱相。看着更像是精气修为一夜之间被反噬得一干二净的模样。

盛承华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踱步上前,在易安面前三步之遥站定,眯起眼睛打量他,道:“你刚被古净捡回清修门的时候,唯唯诺诺人尽可欺,装得实在很好。现在竟然还学会诈人了。”

易安坦然道:“只是略施小计而已。我也没想到盛掌门如今会这般草木皆兵。盛掌门这般狼狈,想必是已经知道上面发生何事,那么现在把我绑起来是为了什么?洗去我的神智,让我为你所用?”

此话丝毫没有拐弯抹角,听着激人。盛承华却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抵在易安心口。

易安想躲躲不开,那铁链似乎是专门针对人蛊的法器,禁制重重。他抬眼一看,盛承华盯着他心口,眼睛发直,喃喃道:“来不及了,我要你这颗心,来不及了。”

易安听得蹙眉,正要问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突然心口剧痛。

盛承华动作极快,那指尖指甲暴涨数倍不止,竟然就这么压着他心口硬生生刺进了一个尖头,血顿时顺着伤口汩汩而出。易安痛得大叫一声,当机立断一脚踹出,盛承华也直愣愣的毫无防备,就这么向后仰倒,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易安剧喘,低头一看,还好刺得不深,血也流得并不多。然而下一刻耳边风声破空,易安目光横了过去,便见盛承华披头散发,疯了一般拿了把匕首冲了上来,朝他狠狠斩下!

那刀尖离易安心口只差毫厘。然而这时,两人右手不远处,却听见有人惨叫连连,痛呼起来:“水,我要水,我好痛啊……啊!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两人双双转头去看。盛承华收刀入鞘,脸色登时剧变,却不是警惕,而是惊慌失措,饶是身体再老得不成样子,也连滚带爬翻下石阶,朝声音源头跑去。

易安缓了口气,这才来得及完全看清周围环境。

这是比方才的金铃石厅更大的洞穴,差不多有二十个人累起来这么高,宽阔无比,头顶钟乳石林立,脚下,却平地起高楼,人为修建了数个祭台一般的高耸石柱。

易安就在其中一个石柱上,而数个石柱中央,便围着一片宽阔平地,平地四周都点满了火把,照得整个石洞亮如白昼。

平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繁复阵法,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阵法中心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裹满黑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似乎见不得一点光亮。他衣摆下沾的全是血,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抖得厉害,一边滚,周围地面便蹭上血迹。

盛承华终于赶到阵法中心时,那人不抖了。

只见盛承华手上捧了一碗水,见那人不动,顿时手足无措,把水搁在地上,两手小心翼翼,去把那人扶了起来。

盛承华低声下气道:“喝吧,慢点喝,不要扯到自己。再忍一忍,我……我已经把他抓到了。”

那人不答,捧着水一口一口抿。

易安眯着眼睛,心说这是什么人,竟然能让盛承华是这种态度?没成想再一眨眼,那人像是被盛承华弄痛了,二话不说,一脚把盛承华踹翻,破口大骂,边哭边叫:“你长没长眼睛?!我本来就要死了你下手还这么重,连喂个水都喂不好!”

骂完,低头一看,惊叫起来,声音都扭曲了:“啊!不不,不不不不,我的手,我的脸,又开始掉了,又开始掉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声音也是嘶哑得不成样子。一边哭,那人身周地面,又多了好多沾着血的白色碎块。易安定睛一看,心中大骇。

能不痛吗?那人掉下来的,全都是一块块沾血的皮肤!

盛承华自然也看见了,被踹翻了也非常好性子的不气不恼,手脚并用爬上去,虚虚抱住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你好好活着,我一定死在你前面……”

话未说完,又被踹翻。那人哭得声嘶力竭:“我还能活多久?努力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说得倒是轻松,你说把全部修为给我我就能好,我好了吗?还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已经活不久了,那你去死,现在就去死!!”

发泄完,一片寂静。

易安震撼无比,也越发奇怪。这番对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金焰宫决定炼制人蛊报复仙门的垂死挣扎,心中不禁对此人身份更加好奇,不由得去看盛承华的反应。

盛承华听完那人骂他,依旧不回话,整个人却颓然跪坐在地,不住喘气。

一时间,石洞之中,唯一回荡的,就只有呜呜咽咽的哭声,皮肤落下的惨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盛承华才非常非常慢地支起身子,爬到那人面前,手伸进了黑袍,像是在给那人擦眼泪,低声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再忍一忍,这次是真的找到办法了。”

话音刚落,盛承华周身气场瞬变,一道冷冽冽的目光,毒蛇般横了过来。

易安被这一眼盯得冷汗直流,剧烈挣扎间铁链哗哗作响。而盛承华转眼间已经举着匕首飞身至他跟前。这次易安想踹也踹不了了,后者已经绕到他身后,眨眼间,手起刀落!

连痛呼都没有,刀身没入身体的刹那间,易安心头只有一个想法。

这次是真的完了。

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但更多的,却顺着易安身体,流向地面。血接触地面的瞬间,只见冲天青光大盛,血迹顺着石柱迅速汇聚到下面阵法,转眼间便填满一小半。

盛承华见真的有用,登时大喜,同时手上就要用力。这时,石洞外,突然出来轰隆隆的闷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冲击着石洞,隐约有不可阻挡之势。盛承华一听,脸色阴沉,手上匕首立刻更加用力——

就在这时,石洞四面八方,接二连三,轰地炸了。

盛承华以手遮眼,另一手去捉易安,却捉了个空。呼吸之间,他拿着匕首的左手,突然无端端变轻了不少。

木然半晌,剧痛才从手腕蔓延而上。

他整只左手都被齐根斩断,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手掌还兀自握着匕首抽搐。

石洞重重烟雾之中,周祝一手握着易安的腰,灵力源源不断往伤口灌。

他浮于空中,脸色阴沉扭曲,对盛承华道:“你想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终于要回到地面了!

第74章 石洞异变生疑2 夫夫联手打群架

偌大石洞中, 天上两人,地上一人, 一飞一站,两相对峙。

易安一离开石柱,那平地上的阵法只运行了一半便不动了。阵法正中心,黑袍人把身上散落的袍子全都紧紧裹了起来,不住发抖。

二话不说,立刻开打!

盛承华双目通红,不住回头去看黑袍人, 数次想要上前,但眼前周祝攻势更猛,叫他分心不得, 连连躲闪。

他左手被斩, 只剩残余的右手捂着伤处,嘴里牙齿都咬出了血,也愣是半点惨叫没开口,剧痛之下反应飞快,见易安心口朝外露出一瞬不依不饶抢身上前,厉风飞出, 匕首直斩易安心脏!

刹那周祝冷眼横出,一手搂紧易安的腰, 另一手召来戏神剑,轻轻一挥便带起罡风一片。魔气层层荡开, 那匕首飞至半空,便悄无声息地被折断作两半。

断刃当啷落地,周祝居高临下睨着盛承华,眼中森寒无比, 只道阴沉沉的两字:“右手。”

话音刚落,盛承华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再低头一看,那右手就像是被一根透明细线勒住,不过眨眼,便啪嗒一声。

右手也被齐根斩断,软绵绵地落地了。

两手齐断,手腕登时鲜血横喷,血流如注,盛承华终于受不住这等剧痛,往后踉跄半步,当空喷出一大口血!

再看天上,周祝杀气冲天,还要抬手再斩,怀中人却悠悠转醒,手轻轻搭上了他肩膀。

这一下,他眼中混沌顿时清明一半,低头一看,易安倚在他怀中,已然睁了一半眼睛,便贴着易安额头,轻声着急道:“师兄,你怎么样?还疼不疼?”

易安运转灵力,略微感受了一番。盛承华刺他心口的伤不算深,又没刺到位,再加上伤口一直被周祝用灵力护着,血早已止住,除了隐约有些痛之外,无甚大碍。他摇头道:“不疼,你——”

本想说你怎么还是追过来了,可转念一想,不如说周祝不追才奇怪,便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转而道:“先别管盛承华,阵法中间那人有问题,恐怕是金焰宫要做人蛊的关键!”

周祝听罢颔首,立刻带着易安飞身去擒,气势咄咄逼人。那黑袍人原本还缩在自己的衣服里抖抖抖个不停,此时感觉到阵阵杀气朝自己而来,转身看了一眼,登时吓得大声疯叫起来:“不,不不不!别抓我,救命,救命!!”

一边叫,一边连滚带爬往后蹭。盛承华原本还站在原地摇晃不定,闻言立刻支起身子冲了过去,怒喝一声,脚下登时爆出所剩无几的黯淡灵光,速度竟然快得叫人看不清,甫一落地便就势用手腕上的血毁去原先阵法花纹,随即立刻改了几笔。

易安一看,心道不好,借助周祝冲力飞身上前,凌空一掌拍向盛承华!

千钧一发时,最后一笔落成,盛承华转头一看,立刻冲去阵法中心,把黑袍人撞飞出去。

整个阵法,突然爆发出冲天红光!

这灵光掀起的滔天罡风,硬生生把周祝易安阻隔在外。一时间两人眼前只剩赤练练红光一片。待到灵光逐渐黯淡,易安睁开眼睛,余光一瞥,双目登时瞪大,伸手把周祝往外一推,厉声喝道:“小心!”

崖壁对面,机关弹动,数十把淬满毒光的匕首贴着两人之间横穿而过,若是差了半分,就要将他们当场刺成筛子。

异变陡生,阵法中心的灵力波动转而变得阴邪无比。易安粗略扫了身上一眼,心觉自己没受伤,周祝肯定也没事,于是就要去看盛承华,却听见周祝在他身后闷哼了一声。

易安一回头,正好便见周祝悄悄擦去嘴角血沫,竟然还有摇摇欲坠之势。他心头一震,立刻飞身上去架住周祝肩膀,道:“怎么回事?你伤到了?!伤到哪里了?”

周祝却不依言答了,喉头一滚,摇头答道:“我是不死之身,不会有事,师兄不要担心。”

易安急言道:“但是你咳血了。是不是方才给我治伤……?”

周祝眨眨眼睛,挺直身子,温言道:“不是,师兄别多想,我真的没事。你看那边。”

最后四字,周祝语气沉沉,是蹙眉说的。易安顺着他目光去看,聚集在阵法中心那一点上。待到看清,惊骇不已,脱口而出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阵法中心,盛承华披头散发趴倒在地。静默一阵后,突然手臂抽搐几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动作怪异无比,往前走了几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走的。一边动作,脸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在皮肤下蠕虫一般扭动虬结,激得他惨叫连连。片刻后,青筋陡然一转,变成了红色纹路,爬满了盛承华脖颈。

而原本那双被周祝齐根斩断的手,竟然就这么长了回来!

周祝蹙眉道:“盛承华?”

易安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摇头沉声道:“人蛊。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我的血了。我之前在藏书阁看到过,这个阵法可以强行改变阵眼人的灵脉,阵法沾了我的血,他把自己炼成人蛊了。”

说罢,又喃喃道:“可是这阵法只有一半,强行改变灵脉,反噬亦严重,轻则残重则死,他为什么……”

这时,被撞飞在阵法之外晕过去的黑袍人渐渐转醒,却也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一撞,他身上不知又有多少皮肤被剐了下来,痛得他趴在地上低声哽咽:“痛,好痛啊,好痛啊……”

几个字一出,原本站在地面无知无觉的盛承华立刻发狂,上前迎战。招招杀气横生,直取两人性命。嗡嗡剑鸣之间,易安侧身躲过盛承华一掌,对周祝道:“你来牵制他,我去看黑袍人!”

说罢,立刻就动。两人分头行动,周祝转身挡住易安身影,戏神剑一剑斩出,拦下盛承华。易安则飞身掠出,直冲黑袍人而去。

易安无心杀他,只想让黑袍人别动,再加上那人情况似乎跟鸡蛋似的一碰就碎,因此刻意收了攻势。

但黑袍人此时被左撵右撵,吓得满地乱爬乱滚,滚到一块石头边上撞了一下,总算停住。易安见状伸手一抓,指尖刚碰到他半片衣角,便听见黑袍人惨烈无比地叫道:“啊!”

话音未落,盛承华便飞了匕首过来,易安抽出渡噩反手一挡,分心之下,只来得及勾住黑袍人一片衣角,嘶啦一声,黑袍人衣摆裂了。

黑袍人狼狈不堪,盛承华那头攻势更猛,易安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手上扯下来的东西,定睛一看,眼睛不由瞪大:“这是——”

未等说完,他背后突然杀气暴起。易安周身登时发凉,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爬上满背,抬眼一看,周祝和盛承华二人正斗得难舍难分而盛承华脖颈间的红色纹路正在如呼吸一般起伏。

周祝还有占据上风之势,易安心里却唰地凉了。

前者再要送出一记魔气直捣盛承华心口,刹那间易安却飞身掠出,拉住周祝后退,喝道:“盛承华要准备自爆了!”

那些红色纹路在呼吸,就是盛承华在调动全身人蛊血的预兆!

话音刚落,周祝突然反手抓住他手腕,稍一用力,两人位置翻转。

周祝背朝岩石崖壁,紧紧把易安抱在怀里,易安后脑勺被他按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背上便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眼前一黑。

“……”

不知过了多久,石洞边,一大片碎石塌陷成小山的残垣上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易安睁开眼,天旋地转。身上却温温热热的,他反应了一会儿,支起身子一看,才发现他和周祝在岩石崖壁上狠狠撞出了个凹坑。

周祝两手虚虚揽着他,头轻轻歪倒,人事不省。

再看整个石洞,饶是再坚固,被三个人如此摧残,此时看着,也让人隐隐觉得要塌。

这么强的冲击,只能是盛承华第一次自爆人蛊血的效果。他回头一看,盛承华半跪在地,头深深垂着,发丝凌乱于风中,不知死活。

看来暂时是醒不过来。见状,易安挣扎着跪坐在地,轻轻拍拍周祝的脸:“周祝?”

周祝眼睛紧闭,嘴角带血,闭口不答。

易安唤他不醒,心中陡然一沉,有些慌神,便胡乱扒开周祝衣襟,侧耳俯身贴在他心口。

还在跳。

还在跳,却不醒,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方才周祝吐血,心说该不会是内伤?于是支起身子要给他渡气。尚未动作,腰上突然缠上了一只手臂。

周祝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师兄不要怕。”

易安蹙眉推了他一把,低声斥道:“胡闹!这么吓唬人很好玩吗?”

周祝委屈道:“我没有胡闹,也是刚醒。把师兄吓到是我不好,我认错。”

易安却不听他说话了,站起身来,看着被撞塌的石壁内,显露出来的东西。

这石壁后面,竟然藏着一个炼药房。

且不论这炼药房规模比他来时路上看到的更大,更深。重点是里面放着的东西。

这炼药房里,也有卷阁一般高耸的木头架子,而这架子上原本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装的东西,此时因为石壁塌陷,都滚路在地。

易安随手捡起一个,上面写着“蛊血解药之一千零五十三,无用”。

除开数字不同外,与之前在地牢迷宫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周祝起身拍拍衣服,走上前看了一眼,道:“这样的罐子,我来的路上,也见过许多。”

易安猛然抬头看他,内心灵光一闪而过,总觉得立刻就要抓到些什么东西。身后却又传来了动静。

盛承华竟然又站了起来,眼中血丝弥漫,隐隐有第二次自爆的势头。

二人正要动作,然而头顶之上,石洞顶端,突然传来了咚咚闷响。

那闷响如同大鼓重锤,又如同千军万马踏行而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石壁顶端碎石不断下落,终于轰隆一声——

金色灵光禁制,铺天盖地直冲而下!

第75章 金焰燃尽之后 真相大揭露!人蛊诞生为……

低头, 地面震颤不止,仰头,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洞顶石壁,在烈烈金光之下,终于彻底塌了!

此处塌了个天坑,终于连通地面,外面正值夜晚,能隐约看见地面四周围作一圈的山脉。

易安被这金光刺得眼前白光一片,东倒西歪时回头一看, 盛承华被那金光禁制重重压倒在地,动弹不得。他立刻反应过来,抓着周祝飞身上掠, 狂风中大声道:“走!这金光是压制盛承华的, 不要被它波及到!”

两人堪堪擦着金光边缘飞出天坑,混乱中抱作一团,滚倒在地。易安吃了一嘴的土,呸呸吐吐,爬起来一看,只见自己躺在偌大一片平地边缘, 那天坑就塌在平地中心;而四周,正围了八座莲花瓣一般的山峰。

这地牢迷宫的出口, 竟然是莲境山!

莲境山八座山峰顶端,各站一人, 掐着手决,玄德古净赫然其上,其他几座山头站的也是各大门派掌门。那金光禁制从莲境山顶聚集,狂风肆虐时, 盛承华和那黑袍人,也从天坑之中被牵扯而起,滚落在地。

盛承华数次想要爬起,但双膝被禁制威压死死压着,跪在地上越陷越深。不过多时,黑袍人便受不了了,蜷缩在地连连惨叫,盛承华看了一眼,咬紧了牙,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支起了半个身子。

他全身再爆出一次人蛊血,与金光禁制两两相撞,灵力波动掀得山中鸟兽飞散。

不远处,易安支着周祝手臂站了起来,一看盛承华动作,不禁皱眉,道:“不对。他不是想冲破禁制。”

话音刚落,便见盛承华双臂张开扑倒,整个人都压在黑袍人身上,把他死死护在了怀里。不过多时,盛承华周身灵力似乎终于到了强弩之末,不再主动对抗,封印的金色灵光才终于褪去威压,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时之间,满目狼藉,一片寂静。

莲境山中,月明星稀。放眼望去,山脚四周树木都被吹得连根拔起,稀里哗啦倒伏一片,鸟兽早就被吓跑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风声,以及禁制消失之后,草木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

平地之上,盛承华伏在黑袍人身上,静悄悄如两座干枯开裂,人人都可上前踩一踩的石块,就这么不动了。

许多修士依旧在山中与人蛊厮斗,禁制结束后,古净和其他掌门又前往山中支援。但莲境山动静太大,已经零星有人陆续往此处赶来,见到莲境山满目天翻地覆,讶然无比:“这是怎么回事?谁被封印了?”“那是谁啊?”

嚓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玄德走上前,道:“盛承华。”

盛承华不答。

玄德又道:“盛承华,事到如今,你想说什么,便趁早说出来吧。”

一旁,清修门修士被平白污蔑炼制人蛊,忍耐了如此长时间,早已按捺不住:“都到了这种时候,人蛊清修门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闭口不言,难不成是以为还能嫁祸给清修门吗!”

其他门派零星附和道:“当年人蛊血战,仙门付出如此代价,金焰宫如今却要踏上天都后尘,难道已经把死去的修士尽数抛与脑后了吗!”

声讨此起彼伏,盛承华依旧不答。

他小心翼翼翻了个身,两指去探黑袍人的气息,半晌,肩膀一松,才呸了口血沫子,咳咳地笑起来,笑得嘶哑又难听:“你想问什么,就莫要废话了。”

他应该是真的再没有任何力气了,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头发胡乱盖在脸上,只能隐约看见发丝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金焰掌门衣袍被泥土碎石裹成了一团黑灰,衣摆上的金焰纹被封印烧作灰烬,只剩一片衣角,软趴趴地垂在地上。

玄德微微蹙眉,尔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当年大肆扬言清修门炼制人蛊,是你为遮掩金焰宫人蛊所为。”

盛承华干脆道:“是。那又怎样?”

玄德道:“莲境山下整个地牢,都是金焰宫为炼制人蛊而修成,已经持续了十几年。”

盛承华道:“是。”

玄德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加重了语气:“这十几年,被你拿来炼制人蛊的普通人,有多少。”

盛承华似乎真的思索了一阵,尔后嗤笑一声:“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人老了,不记得了。”

可就算他不答,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炼制人蛊实非易事,要炼制成如今这么大规模的人蛊,哪怕只是半成品,背后的死人,恐怕也是上千计的。

看盛承华表情,丝毫不挣扎,答得坦荡无比,仿佛不是在被盘问,只是回答“今天天气不错”一般寻常。

玄德微微蹙眉,冷声问:“金焰宫炼制人蛊,是为了成为第二个天都?”

盛承华身边,黑袍人轻轻动了动。盛承华毫不犹豫地道:“是。”

“错了。”

这道声音清冽冽来得突然,却清晰无比。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易安。

盛承华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语气微不可查地阴沉了下来,冷笑道:“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易安不理。一旁有人问道:“哪里错了?”

易安一甩袖,袖子里便落出一样东西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在盛承华脚边“嗒”地停下了。

正是他在地下看到过无数次的人蛊血解药罐子。

易安道:“盛承华掌门应该比我更清楚。是因果,因果关系错了。”

盛承华看到那罐子,脸色无端端更加难看。易安恍若未见,道:“一开始在地牢里,我见过这种人蛊血解药,便一直以为它是金焰宫做出人蛊后,因为害怕被反噬而尝试做的各种解药。但那时急于奔命,我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人蛊血毒,最佳的解毒药不论如何变换,都是人蛊血本身。即便金焰宫所做都是半成品人蛊,中毒的效果也会相应减半,照常用半成人蛊解毒便可。盛掌门炼制人蛊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么既然知道,为什么在地牢里,金焰宫还会花费这么大力气去专门做人蛊毒解药?”

易安边说,边看盛承华脸色,后者脸色已经阴沉得不成样子。易安轻轻吸了口气,道:“除非。”

“除非金焰宫里,有人曾经中过真正的人蛊毒,并且,这个人对金焰宫非常重要。”顿了顿,易安换而言之:“不对。应该说,中毒的这个人,对盛掌门来说,非常重要。”

“盛掌门做人蛊是否与称霸仙门有关我不清楚,但一定是为了救人,救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比如……”

盛承华听他说完,怒极反笑,喝道:“黄口小儿也敢——”话未说完,易安动作更快,剑尖一挑,那黑袍人兜头罩住的布,便散落一地。

“宫凌仙。”

那黑袍底下露出的脸,五官可见,正是宫凌仙!但他的脸上皮肤几乎已经融化殆尽,头发稀稀拉拉地贴着头皮,见到天光的瞬间便抱头剧烈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转眼之间,宫凌仙身上便背上了成千上万条人命。盛承华顿时怒极,眼中毒火仿佛要让易安立刻穿心而死,身上动作却立刻扑在宫凌仙身上,手忙脚乱捡起地上黑布,要将宫凌仙重新包起来,可不知怎的,他手越缠越抖,怎么也缠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猜测出的真相如此荒唐,周围众修嗡地炸了。眼前盛承华和宫凌仙抱在一起,前者怨火冲天,后者惨叫凄凄,皮肤上的血水和泪水与头发搅作一团,恐怖至极,也惨烈至极。易安居高临下睨着,牙关紧咬,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周祝贴在他身后,低声道:“师兄,若是不舒服,就让我来。”

易安却摇头,手指蜷缩一阵,还是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展示给众人。

那是一片衣角,纵使已经灰扑扑一片,在月色下,也依旧能看见它曾经精细至极的金焰做工。

易安道:“这片衣角,便是方才在下面打斗,从黑袍人身上所得,整个仙门除了宫凌仙,再无人会穿这种衣服。”

话至如此,盛承华终于从地上踉跄着爬了起来,目眦欲裂,双手乱舞着要上来掐易安脖子,勃然大怒地叫喊:“黄口小儿还不闭嘴!我金焰宫就是想称霸仙门,就是想把整个仙门都踩在脚底,什么狗屁救人,他宫凌仙又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救!”

盛承华此时看着吓人,但灵力尽失之下,动作也变得散乱,反而显出几分老人的颓态。易安微微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他双手,道:“的确,凭盛掌门的性格,随便一个人的确不会救,但如果,传闻是真的呢?”

盛承华动作一顿,宫凌仙的惨叫,突然哽在喉间。

易安一字一句道:“如果,宫凌仙真的如同传闻那般所言,是你的孩子呢?”

盛承华为什么要如此护着宫凌仙?

如此这般,一切便都明了了。

当初在金池城与宫凌仙初见时听说的市井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