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能解释为什么盛承华拼了命也要保住宫凌仙,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耗费十几年的时间去炼制人蛊毒解药,又为什么要把宫凌仙在这其中藏得严严实实。
因为这样一来,就算哪天金焰宫事情败露,那些在地牢里枉死的人命,仿佛便与宫凌仙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关系。
宫凌仙原本根本不敢看任何人,此刻听见易安如此说来,整个人抖得愈发厉害,身上的伤口崩裂,皮肤哗啦啦下落也顾不上了,一手指着他,疯了一般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什么狗屁亲爹,我没见过我亲爹!他早就在外面不知道被哪条野狗啃死了,我没有爹!没有!!”
他剧烈喘气,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叫道:“我现在的一切,修为,名头,全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易安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那些枉死的人命也是你挣来的吗?!”
宫凌仙眼眶通红,目光巴不得把易安杀得一干二净:“什么人命?!什么人命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就是金焰宫的大师兄,盛承华他要去杀人炼人蛊,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彻底崩溃了,整个人疯魔至极,一边怒声尖叫,一边随地捡了根树枝来要刺。周祝见状立刻就要上前,却被易安伸手拦下了。
易安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那好。如果真如盛掌门所说,炼制人蛊是为了壮大金焰宫,把整个仙门踩在脚底,那么为什么当时在玄德山,盛掌门会毫不犹豫抛弃金焰宫,却独独只带着你离开,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六年前,所谓周祝叛变仙门之时,盛掌门亦毫不犹豫地推周祝出去,借他之手杀了金焰宫地牢里将近一半的半成品人蛊,杀了当时留守在金焰宫剩下的几乎所有修士?”——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这一章会把架吵完的,看来要延续到下一章了……(拖地爬行)
第76章 周祝入魔之初(末尾修) 历经多年终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易安与周祝对视一眼, 未等盛承华反应,后者会意, 双手击掌。
只听啪啪两声,莲境山平地之上便凌空开出了条泛着黑气的裂缝,片刻,那裂缝里扑倒出一人。待那人站直身子,扑掉身上的灰尘,仰头朝盛承华此处走来时,众修一看此人长相, 立刻有人失声道:“你不是在玄德山上死了吗?”
此人样貌,竟然与周祝在玄德山上逼问魔种的那个修士,一模一样。
这修士外表依旧是一副狼狈样, 闻言也不答, 只是盯着盛承华,眼中灼灼,似有滔天怒火。
周祝嗤笑一声,悠悠道:“死的是他,也不是他。”左手一打响指,那裂缝里又滚出一具身体, 喉间赫然一个血洞,正是在玄德山上的那具尸体。不过转眼间, 那身体便化作飞灰,只剩下一把长剑躺地。
盛承华一见那修士, 面上神情空白一瞬,转而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得咳嗽。笑完,他阴沉沉地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你呀。你想说什么?”
饶是盛承华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那修士也眉头一抽,退了半步,喉头滚动。半晌,他反应过来,双手握拳,上前高声怒道:“你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以为还能威胁到我吗?!盛掌门,当初是你说叫我拿着魔种种在易仙师身上,说只要我做了,金焰宫就保我余生无虞,为何在玄德山上,还是对我动了手?”
说罢,他一把扯下衣襟,脖颈上也显露出浅淡人蛊的红色纹路来:“是你说只要我听话做事,便可以不用被继续炼成人蛊的,到头来我却还是要死。”
此人来得突然,话也突然,还要继续往下说,周祝手指一勾,将他凌空扯去一边,抱臂幽幽道:“在玄德山死的那个他,只是灵剑分身而已。不这么做,当时怎么能诈得金焰宫出手呢?”
一旁有人疑道:“既然如此,那为何那时不直接说是金焰宫,非要拐弯抹角地说是清修门?你的话当真能信?”
周祝嗤道:“你自己也说了。那般情形,若是本座当真叫他说了金焰宫,你们恐怕又要认为是受了我的威胁了。”
说罢,他看向那人,嘶了一声,笑眯眯道:“我见过你,你和金焰宫是一路的。”
那人一顿,见身边人看他神情瞬变,怒道:“荒唐。魔头,你这是血口喷人,凡事讲究证据,证据何在?!”
周祝嘴角依旧上扬,目光却冷冽冽地睨着他:“对啊,如此荒唐,证据何在?连你都知道,对于你们这些名门正道而言,被污蔑冤枉后的第一反应是清者自清,要别人拿出证据,而不是杀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清修门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想泼脏水的,只能另有其人。”
可六年前周祝入魔屠杀金焰宫半数修士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蛊修士被解了禁言,喘了口气,看着盛承华,半晌,道:“盛掌门,你对我不仁,便怪不得我无义了。”
他行至平地中央,好让周围众修都看得更清楚,在胸口衣襟掏掏摸摸,不过一会儿,手里便攥了样东西,举至高处。
众修五感清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道:“一把钥匙。这是什么东西?”
人蛊修士不答,只是把那钥匙往地上一扔,看向周祝。后者朝他点头,修士才咽了口唾沫,抖着手在指尖划开一条口子。
一滴血啪嗒溅落在钥匙上,隐没不见。不过多时,原本无风的莲境山,树木飘摇。突然有人望天,道:“那是什么东西?!”
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乌云聚集,涌成旋涡,漩涡中心厉鬼呼号,魔气涌动,见到平地上有生人,尖啸阵阵,朝莲境山直冲而来!
玄德见状,正要出手,易安却将他拦住,道:“掌门不必,周祝心中自有数。”话音刚落,那些修士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见周祝随手一挥,天边赤光大盛,鬼血炼狱方向的魔气,立刻将头顶邪祟尽数吸纳,消失不见。
有其他门派的掌门赶至此处,正好看到这一幕,立刻想起多年前周祝入魔的那一幕:“怎么会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蛊修士抖着嗓子道:“我知道你们要问这是什么东西。金焰宫从炼制人蛊开始,便免不了要悄悄用到许多邪祟魔气,期间失败过无数次,也炼出了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这种钥匙一样的铁块,便是金焰宫炼出的招阴符,一旦沾上血,邪祟一定会受召而来,以活人为靶,啃噬灵脉致死。”
说罢,他情绪突然激动,高声道:“不止这些,魔种,招阴符,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都还在地牢里,我曾经待过的那个屋子,里面有六对锁链,三百七十五道血痕,一千零三个正字,种种细节,你们大可以自己去看,若是有假,天打雷劈!”
盛承华原本还斜倚在一旁的石头上,听至此处,逐渐歪倒,闷闷地边咳边笑。易安看着他,冷冷道:“盛掌门记性既然不好,那便提醒你到这里。如何,当年的事,还记得多少?”
转眼,盛承华五指一并,手起刀落,把宫凌仙劈晕了过去,嘶哑地道:“你想知道,当初周祝入魔,是不是金焰宫推波助澜?”
易安不答。盛承华咳了口血沫,缓慢道:“易安,当初推周祝的那一掌,可是你打的。我真是没想到,你们二人会走到这种地步。也罢,我气数已尽,事到如今……”
“当初那把钥匙,是我叫人给他的。”
易安沉声道:“为什么。”
盛承华仰面翻倒,也不靠着石头了,索性手脚大张躺在地上,叹道:“没办法,当年我本只是想处理那些人蛊,炼废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他说这话时,毫无波澜,平淡如死水。易安道:“那些人蛊曾经也是人。”
盛承华噗呲笑了:“我儿子不是人吗?这件事便不用说了。当年,金焰宫那些修士,有一些太不听话,知道了人蛊,便无端生出了许多正义心,要离开金焰宫,要告诉外面的人,实在是蠢。这样一来,除了叫他们闭嘴,也没有别的办法。唉,如今想来,死了的确可惜。”
话虽说“可惜”,他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静默望天。周祝目光往下,冷睨着他:“你要杀人,却不自己动手,叫我来帮你杀。盛掌门怕是不记得,当年在金焰宫死的人有多少了。”
盛承华道:“那日天上地下都是血,人堆成了山,我当然不记得,这种事情需要记吗?难道你记得?”
片刻,他又叹:“要是我自己动手,那些人死后就要化作凶祟,搅得金焰宫不得安宁。周祝,你运气的确不好,不过又极好。我本是想找个人来承受魔气,当替死鬼,等那些人被杀得差不多了,替死鬼也被魔气侵蚀死了。没想到,偏偏遇上了你。”
顿了顿,他死水一般蒙了雾的眼珠子动了动,落在周祝身上,忽地瞪大了:“为什么你没死。”
他重复道:“为什么你没死?你若不入魔,我今日便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不论如何,就算没死成,当年周祝也是实实在在背了黑锅当了替死鬼,如今还要被盛承华揪着不依不饶,换作谁恐怕都会觉得闷堵。易安上前一步挡住盛承华的怨毒目光,去看周祝反应。
周祝不答,只是听着,抱臂冷眼旁观,仿佛盛承华口中的人不是他,而是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陌生修士。
易安默然片刻,抬手摸摸他的脸,低声道:“盛承华如今这般模样,抱歉的话,怕是不会说出口了。”
周祝敛去眸中冷光,道:“这种人的对不起,说与不说并无差别。”末了,他抬眼一扫周围,四周修士或恍然大悟,或疑神疑鬼,有信的,更多的却是半信半疑的。
他目光落回易安身上,道:“师兄觉得,一个魔头的过往,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在意?”
就算真相大白,不过也只是心中稍微好受一些,日后再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易安叹气道:“对不起。”
周祝眉眼弯弯地道:“师兄为何要说对不起?师兄想做,我就想做。那些我都不要,就算一个都不信又如何?师兄在意我,这便足够了。”
事情到此,从前过往种种,皆尽尘埃落定。赶来莲境山的修士越来越多,四周解释的,问事的,谈论的,闹哄哄一片。
倒是盛承华几人在的地界周围,无人敢靠近上前,传来这里的声音也似有似无,仿佛被盖了一层雾。玄德站在原地看了盛承华半晌,一向古井无波的面上,忽地动了动:“你又何苦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可盛承华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喃喃道:“何苦。我何苦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他一遍遍重复,不知有十几次,慢慢越笑越大声,眼底竟然隐约可见水光闪烁,到最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他从地上爬起,逼向玄德,疯了一般狂笑不止:“我何苦走到这种境地?难道不是应该问你们吗?!”
盛承华道:“当年人蛊血战,外面杀得天翻地覆,我在一个破烂房子里找到宫凌仙,血战结束之后我便立刻抱着他来求你,问你有没有办法救他,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办法?那时你是怎么告诉我的?你说你没有,古净也没有,你告诉我中了人蛊毒就只能等死!”
“十几年了……整整十几年,若不是三年前鬼血炼狱那一战,我都不知道清修门竟然把易安这只人蛊藏得这么好。让我如何能不恨!你如今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何苦?!”
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玄德沉默片刻,道:“古净不知此事。”
盛承华一愣,道:“你说什么?”
玄德道:“古净心软,若是得知,必然会把易安给你。他能保证易安治好宫凌仙的人蛊毒,却无法保证治好之后,清修门会不会因此万劫不复。”
盛承华听完,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双眼睛灰败不堪,道:“你以为,我会把易安的人蛊身份告知天下?”
玄德默默看他,却不回答了。
盛承华喃喃道:“好,好啊,原来如此……”
他突然抬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玄德:“堂堂正道仙首,玄德山最公平公允的大善人!你的命是命,他的命是命,你们所有人都有理由活!如果不是你,我哪里会走投无路被逼上这条路,哪里要硬生生拖上十几年,金焰宫哪里会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凌乱的地方,说出口的话,指着的人也变得颠三倒四,转而向周围的修士,定睛一看,其中竟然还有之前站在金焰宫一边的掌门,怒而喝道:“你,你!还有你们!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如果当初不是你们知道人蛊之后——”
几个掌门被他这么一指,呸道:“血口喷人!金焰宫炼制人蛊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事到如今仍不悔改,枉费我们之前对你如此信任,我看你是彻底疯了!还不伏诛?!”
盛承华仰天狂笑不止,对周遭声讨全然不知。那笑声最初畅快淋漓,仿佛诸般枷锁皆尽解脱,不过一会儿,却变得断断续续,分不清是哭是笑了。
他这么发疯,乍一看唬人,全身上下却只写满了“油尽灯枯”四字。周祝抱臂冷眼看他,易安轻轻拍拍他的背,看着盛承华,不言。等到盛承华发疯发够了,颓然摔坐在宫凌仙身边,易安才终于开了口。
易安上前一步,问:“盛掌门,过往种种,你有没有哪怕一天后悔过?”
盛承华盯着地面碎石,木然半晌,才转动眼珠子睨着易安,又睨着周祝,嗤地笑了:“区区一个清修门修士的死活……与我何干?早知如今,我当初就应该早点下手。他早死,便不会生出诸多事端。”
末字尚未说完,只听一声响亮,盛承华脑袋狠狠往左一偏。
易安给他的这一巴掌气沉丹田,来得丝毫不留情面,打得盛承华脑子嗡嗡作响,眨眼间嘴角便挂了一缕血丝。
盛承华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时脸色唰的阴了,道:“我就算今日在此地被挫骨扬灰,也是你长辈,你不怕天打雷劈?”
他刚说完,周祝就要出手,易安动作却更快,又是面无表情反手扇了出去,这次彻底把盛承华打趴在地。易安冷笑道:“若天打雷劈当真第一个先劈我,那这雷也真是够瞎了。”
扇完,易安直起身子,道:“这两巴掌是你该给我的。”说罢,扯扯周祝袖口,转身就走。然而还未踏出半步,他身形一顿,就被拽在原地不动了。
两人回头,便见盛承华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半跪在地,一双干枯双手死死抓着易安衣摆,头颅低垂,默然不语。
易安心中烦闷,道:“做什么?放手。”
盛承华不放。易安索性干脆利落以手作刃割断自己衣摆,盛承华被巨力拽得猛然扑倒在地,看见两人渐远的背影,眼睛瞪大了,转而在地上摸索一阵,捡到了样东西,又扑了上去。
易安彻底不耐,回头一看,却见盛承华手里举了把剑,要往他手里塞,一边指着宫凌仙,声音嘶哑,低声道:“能救,还是不能?”
易安不答,盛承华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抬手把剑往地上一扔,又扯过宫凌仙手腕举在易安跟前,神色恨恨,不甘有之,更多的却是哀求:“能救,还是不能?”
沉默半晌,易安道:“杀了你也行?”
盛承华点头。
答完,易安看着他,弯腰拾剑。
周祝见他眉头微蹙,轻声道:“师兄若是不愿意,我来动手。”易安摇头,对盛承华道:“既然如此,你闭眼吧。”
后者依言闭眼。易安毫不犹豫提剑,白光一闪,手起刀落。
盛承华闷哼一声翻到在地。那剑钉穿了他肩骨,不会致命,却叫他再行动不得。易安道:“你想死得这么轻松,想得倒是好。我不会动手,玄德掌门会押你去死牢,你自有去处。”说罢,两指轻轻搭上宫凌仙的脉。
闭眼半晌,易安心说能活还是不能?自然是不能了。
现在想来,那时在地下,盛承华大概是想以命换命,用他的血把宫凌仙炼作人蛊,这样还能勉强活一活。但宫凌仙的人蛊毒拖了太久,无论用什么办法,也活不过半个月。
易安面色不显,盛承华不知答案,挣扎道:“能……”
话未说完,他眼睛猝然瞪大,未尽之言哽在喉间,嘴里发出嘶嗬嘶嗬的声响,抽搐一阵,脸色转青,扑倒在地,不动了。
盛承华喉咙正中突然被穿透了一个小小的血洞,血汩汩外淌。周祝立刻抓住易安后退,便见眼前,苍冥悠悠地凌空下落,道:“易仙师,别来无恙啊。不过,我建议你现在让一让。”——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两章配角戏份稍稍有点多,不过为了故事逻辑完整,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现在金焰宫彻底下线。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在易安身边的原主问题,接下来就是最终BOSS战,剧情不会很长。
上次说预计五章完结,看来我还是太高估自己。这次是真的完结倒计时,虽然现在好像已经没啥人了,不过依旧说一句感谢大家。
第77章 原主身份揭露 震惊!原主身份竟然是—……
易安下意识扭头一看, 却只见周祝紧贴自己站在身后。苍冥和声道:“不是这位。”
话音刚落,周祝眉头微蹙, 看着易安身后十步之外的空地,摁着他肩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便见那空地之上,碎石筛糠似的地抖,地面缓缓浮出一道传送阵法灵流。易安正奇怪是谁如此着急赶来,苍冥便慢悠悠开口了:“这传送阵是我开的,待会要来人。易仙师还不走吗?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顿了顿, 又道:“不过,走了大概也来不及。”
他言语间轻松惬意,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 刹那间便一挥手, 周身杀气陡生,阵法灵光大盛,罡风吹得周遭树木东倒西歪,不过多时,四周修士倒的倒,晕的晕, 趴了一地。
罡风之后,除苍冥外还能勉强站着的, 只剩玄德以及周祝易安三人。玄德脸色微沉,一手搭上腰间剑柄, 并不贸然动手,道:“鬼王这是何意?”
苍冥笑眯眯道:“并无恶意,找人而已,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走。玄德掌门实在不必出手, 毕竟,你出手也没什么用。”
玄德:“找谁?”
苍冥“唔”了一声,真诚道:“此事说来话长。”
玄德一直以来不知此事,仙门又天生与鬼界不太对付,警惕实在正常。易安正欲上前解释,身后便响起噗通两声落地闷响,有人痛呼。
传送阵中出现两人。易安定睛一看,便见叶如君和昏迷不醒的顾轩流双双扑倒在地,叶如君身上多出了深深浅浅的暗红血迹,头发凌乱,勉强朝易安伸出手,艰难地道:“易公子,别过来,后面有人……”
看样子伤得不清,苍冥方才说传送阵来人,大概是已经对上原主,叶如君他们怕不是期间被原主波及到了?这么想着心头一紧,易安一手灵力推上叶如君肩头,转头问苍冥道:“找到了?”
问的是谁,不言而喻。苍冥点头:“自然是找到了。”
虽说之前他魂魄已经和原主对上数次,明白这是迟早的事,可真到了这天,心中不免一沉。易安手指微动,又道:“是谁,在哪里?”
苍冥笑看着他,闻言哈哈道:“易仙师,所以我才道你要让一让。”
易安心中不详的预感陡生。身后,一丝凉风拂过耳畔。
叶如君贴他极近,那声音平日里听着分明温柔平和,此时却如同毒蛇绕颈,幽幽在他耳边道:“易公子,我的身体,你用得还好吗?”?!
异变陡生,易安脑中嗡地一片空白,动也动不了,脖颈一寸寸转去看叶如君。后者刹那间一手成爪掏他心口,易安想挡,眼见来不及,突然腰间一紧,转瞬之间掠出数十丈远,周祝扶住他肩膀,沉声唤他:“师兄,看着我。”
周祝此人,虽说之前对他死缠烂打,整天癫狂疯魔,可到了这种危机关头,却反而正经又冷静了。听见他声音,易安猛地打了个冷颤,终于回过神来,反手死死扣着周祝手臂,脸上神情罕见地裂了,艰难滞涩道:“叶如君,叶如君!怎么会是他?!他之前明明还给我,他还给过我……!”
叶如君之前分明还给了他移魂丹,若不是这枚起死回生的丹药,他那时就真的死了!
过往种种从脑中闪过。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地牢里被原主控制,和周祝大打出手,再一看眼下与周祝距离,两人紧密相贴,登时清醒了不少,挣扎起来:“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周祝抱着他的力道却不减反增。他这边思绪正混乱无主,忽然鼻下一热。易安愣愣抬头,便见周祝扶着他肩膀,从怀中摸出一张手帕轻擦他鼻下,稳声道:“流鼻血了。师兄,定神,我在这里。你现在魂魄有些不稳,可能是受他影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天上冷风猎猎,也挡不住地上“叶如君”的啧啧之声。他抱臂冷睨,虚情假意地嘲讽道:“师兄。叫得多好啊。好师弟,从前我可从未听你这么叫过,大师兄可要伤心了。”
周祝脸色唰地一沉:“你不配与这二字相提并论。”反手一击灵力打了出去,半途却脸色一变,挥袖收住了力。只听噗呲一声。
易安逐渐冷静,听见这声音,心说真打中了?回头一看,脱口而出道:“顾轩流!”
眼下,莲境山偌大的平地之中,爆出冲天灵光。苍冥一手挥出禁制挡住玄德,另一手灵力涌向“叶如君”。然而这灵力尚未打到他身上,顾轩流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摇摇晃晃冲上前去,扑在“叶如君”身前,一掌挥出!
面对鬼王,只能是不自量力。顾轩流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哇”地呕了一口血,转头道:“阿叶……”
“叶如君”无动于衷,负手站在他身后,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叶如君”眼珠子慢慢动了,看着易安莞尔道:“易公子。”
易安冷眼看他。
“叶如君”仍旧兀自微笑,但这却笑意毒如蛇蝎,叫人全身发凉。他道:“易公子,你不会以为跑得快,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
话音刚落,苍冥立刻开打,这次下手更重。周祝见状立刻反手弹出数发灵流打散鬼气,苍冥一顿,抬头看他,眯眼道:“怎么,你不会还真的念及师兄弟旧情吧?”
周祝冷声道:“你方才如果杀了他,他就会立刻换魂,死的只会是师兄。”
一旁,“叶如君”噗地笑了,慢悠悠地嗤道:“唉,可惜,就差一点。周祝,我最烦你的就是这点,太机灵也不是好事。”
说罢,他看也不看顾轩流一眼,越过他往前走。没走半步,衣袖一紧,是顾轩流把他拉住了,人神智恍惚,声音却很清晰:“别走……”
这下,苍冥看顾轩流的神情,当真称得上惋惜和同情:“顾仙师,你一直以来都没认出身边人的异样,不能怪你。毕竟当初连我都被他捅了一刀,此人演技足够精湛,的确让人防不胜防。”
顿了顿,他又叹道:“只可惜你不久前在玄德山为他挡的伤,我都叫你让开了,你却依旧要护着他,实在是死脑筋。奈何他冷血狡诈,如今恐怕是不会感谢你一分一毫。”
易安手心起了一层薄汗。那时叶如君在地牢里说顾轩流是为了给他挡刀才昏迷不醒,倒是的确没撒谎。万万没想到这伤竟然是这么来的!
“叶如君”道:“多谢夸奖。只可惜当年没把你杀得彻底一些。”抬脚要走。顾轩流依旧紧紧拉住他衣袖:“阿叶,别走……”
“叶如君”看着顾轩流拉他的手,微微一笑。这一笑不带任何冷意,仿佛还是从前的那个温润药修。转眼他便狠狠扯过自己衣袍,一脚把顾轩流踹翻在地,冷笑一声:“叶如君早死了。你找错人了。”
苍冥鼓掌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是这副喜欢折磨人的德行,真是叫人怀念。就是可惜了叶仙师。”
叶如君道:“彼此,你也是这般的虚情假意,叫人恶心。”又转而向易安笑道:“易公子,跑这么远做什么?不如我们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易安心道不好。换魂从来没有规律可言,对于这副身体,就算磨合得再久他也是个外来者,原主才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挤出去!
他转头抓住周祝肩膀,急切道:“对不——”
“起”字没能等他说完。易安窝在周祝怀里,神情空白了一瞬,再转过头来,依旧在笑,却笑得极尽恶意:“师弟,真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话音未落,召出渡噩去刺周祝面门。周祝一手将他甩出,手中戏神鞭迎风狂舞:“失望了?你失望我便高兴了。”
两把法器在空中相击,灵气爆发巨震。混乱之中易安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低头扫了一眼,果不其然换到了叶如君身上。他定了定神,立刻去看顾轩流,拍拍他的脸,不答。
顾轩流伤上加伤,再不救治,恐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好在苍冥已经解开禁制,易安回头一看,道:“掌门,顾轩流情况恐怕不妙。”
玄德赶上前,二话不说便点了顾轩流穴位:“我知,现下带他走。你……罢了。”
易安垂眸道:“隐瞒身份实非我意,但如今情况紧急,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细细告知。”
玄德颔首:“若是需要,你可去玄德山暂避。”
易安心说玄德山这么多灾多难还是算了吧,道:“多谢掌门好意。但今日,我和他之间必有一战,躲不掉的。”
话已至此,玄德也不再多说什么,提着顾轩流,挥手在周围晕倒的修士外设下禁制免遭灵力波及,离去。
这头,战况正酣,但其实并打不出什么结果。易安对苍冥道:“你找了他这么久,不出手?”
苍冥道:“周祝挺能打,我为何要出手?何况,出手也没用,他的目的不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任何一人,而是你,易仙师。”
话音刚落,天上白光一闪,一道人影被戏神鞭缠着飞速下落,轰隆砸进土地,灰尘一片。
周祝随即落在易安身边,易安立刻迎上前去:“你怎么样?”
周祝摇头:“师兄放心,他打不赢我。”
土坑传出几声低低的闷笑。“叶如君”拍拍身子,摇摇晃晃从土坑里站了起来:“周祝,你多愁善感,软弱无能,如今就连打我,都没下真正的死手。怎么,看见这张你那好师兄用了六七年的脸,舍不得了?”
第78章 痛彻心扉之别 来自魔尊的临死告白
原主的魂魄和身体终于对上号, 眉眼上挑,嘴唇勾得十分刻薄, 话也说得讨打。他心中清楚周祝不敢下手杀他是怕换魂,却非要往脸上引,故意激人恶心。易安冷言道:“你若真这么想死,大可不必激周祝来杀你,你自己去死不好吗?”
原主被这么一呛,脸色便好看不到哪里去,然而不过片刻, 他往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易安晃了晃。
那东西像是一张符,整符血红, 肯定不是什么平安符。周祝立刻挥鞭而出, 易安此时用着叶如君的身体,修为不够,佩剑也失,见状反手从地上修士腰间拔剑而出,突然听见苍冥轻轻“啊”了一声。
每次听见这位这种语气都没什么好事!易安警惕道:“怎么?”
苍冥道:“易仙师,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发现自己身上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符。早年间我炼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法器,多到我自己也数不过来, 想来应该是当年他离开幽冥界时从我身上偷走的。”
上次说人蛊跟你也有关系,你早年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易安听得胃痛, 额角抽搐道:“那符到底是什么东西?!”
苍冥叹气:“说来话长。”
易安大怒:“那就长话短说!”
苍冥扬声道:“好吧。周祝,最好不要让他撕开那张符。”
话音刚落,周祝攻势更猛,渡噩戏神相击, 灵光魔气连连爆炸。但周祝此时本就不敢下重手,颇受掣肘,而一张符要撕开又实在太过简单,不过多时,原主从重重残垣烟尘中掠出,当着易安的面轻轻一撕。
周祝立刻收住鞭势,回身紧揽着易安的腰,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力道大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对苍冥冷声道:“说。”
然而苍冥正要开口,易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挣开周祝手臂,仿佛胸口被一条透明长线扯着,向着原主方向猛冲而去!
他只能远远听见苍冥道:“这符撕开之后,会主动张开禁制,禁制内只能容下二人。”
周祝道:“如何破除?”
声音愈发模糊,如同隔了深水。易安扑倒在地,扭头一看,金光禁制从地面升起,眨眼间便在天上合拢,像一个倒扣的碗,把他和原主死死按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
易安最后能听见苍冥说的一句话是:“外界若是强攻,禁制会直接爆炸。禁制内,二人之间一死一活,方可解除。”
禁制之中,只剩下他和原主二人。
被苍冥坑了一把不说,占身体的和被占身体的齐聚一堂,当真孽缘。易安在原地坐了会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心累道:“你非得搞这种东西?就不能正常点打一架吗?”
原主嘴角在笑,眼睛却不笑了,眸中冷光闪烁:“那怎么行?我这人就是这样,我不好过,别人自然也别想好过。你又有什么资格同我这么讲话?不仅用我的身体用了这么多年过得如鱼得水,还用来跟你旁边那个东西做了这么多龌龊事,你以为我都不知道?”
易安心说这真是岂有此理倒反天罡!你以为老子想吗?莫名其妙被系统搞来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接下一大堆任务,现在更是莫名其妙的贞操不保,换你你来?!
但他也并不想跟此人多废话,对方也不会听,于是转而道:“你把叶如君怎么了?”
叶如君之前救过他的命,这件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了,那他跟对面这人也没什么区别!
原主看着他,突然眉头一挑,嘴角一勾。
这笑容十分古怪,嘲笑有之,讽刺有之。他悠悠地道:“哦,你说那个小药修啊,死了。”
他说得轻佻,好像只是在说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一般自然。易安强压心中怒火,沉声道:“什么时候?”
原主却不直接答了:“说来,此事也怪你。自然是从你占据我身体的那一刻起。你占了我的身体,我无处可去,当然要选一个人来。谁叫我那时急于找到其他解开人蛊血的药,他又刚好是个略有名气的药修呢?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
像是一眼看穿了易安在想什么,原主嗤地笑了,叹气道:“唉,易公子。我知道你很感激我给了你那颗移魂丹,但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把它给你,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恩情吧?”
“我那时在金池城掉下去,只是为了给自己送移魂丹找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罢了,我要你活,只是因为那时弑锁尚未解开,你若是死了实在可惜而已。”
如此说来,原主在金池城之前就知道周逸归的真实身份了。易安道:“你既然知道周祝那时故意藏在我身边,还敢在他眼前如此明目张胆地晃来晃去,胆子实在很大。”
原主却负手摇头:“不,起初我只是怀疑,却并无证据。但金池城一战,我看见了周祝身上的疤,便立刻确定了。”
他咧嘴一笑,看向周祝:“毕竟,他身上的伤可是我一鞭一剑打出来的,我怎么会不认得呢?那个时候周祝化形待在你身边,你死也是早晚的事,我给你丹药,不管怎么说,也是救了你一命,你却不感激我,真叫人伤心。”
金池城发生了什么?
那个时候,是他亲自去叫叶如君来给周祝诊治,也就是那个时候,原主便已经知道周逸归就是周祝的事了。易安听他说完,心中一动,道:“人蛊香。之前在玄德山的人蛊香也是你做的,盛承华和宫凌仙是你故意引我们去的,对不对?”
那时,“叶如君”一直跟着他,偏偏就这么巧有人蛊围追堵截,这么巧把他引到金铃石厅,其中恐怕就有人蛊香从中作祟。等到他在金铃石厅中精神被摧残,周祝找来,原主再入侵他神智,顺理成章便找到了盛承华和宫凌仙的踪迹。
而原主如此了解他和周祝之间的事,自然清楚周祝不会抛下他不管,之后一定会追来。如此厌恶人蛊的人,得知金焰宫私下炼制这种邪物后,便想方设法引旁人前去,非常合理。
易安冷笑道:“好一出借刀杀人。”
原主微笑挑眉,不置可否。
易安咬牙不语。虽说他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对上原主的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叶如君”。
他不仅从头到尾被骗,期间被换魂折磨了数次暂且不提,现在还要被关在这个碗里被迫跟他斗个你死我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之前原主和他换魂,时机神鬼莫测,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十分被动,难怪苍冥一再提醒他对上原主只有死路一条。
不论如何,要他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眼下只有豁出去这一条路了。易安足尖一掠,两方灵气相击,立刻开打!
易安白光,原主青光,两把长剑破空而出,甫一交错,灵气剑光烟花般炸开,只听喀拉一声脆响,易安心中便暗道不妙。
他现在手头上拿着的剑纯粹是赶鸭子上架,随便在路边修士身上摸出的一把剑。不仅剑身灵力不够,就连叶如君这副身体的修为也是绵软无力,剑身立刻被渡噩压下,连带着他咬碎牙齿往剑身猛灌灵力才堪堪抗住渡噩。他面上不显,原主却立刻看出了他力不从心,双手握住渡噩剑柄,猛然下压!
两剑摩擦炸出炫目火光,渡噩立刻喀拉拉切过长剑直砍易安肩头!易安从前打过不少架,好歹反应还在,腰身一扭反手挽出剑花,脸上也不免被凌厉剑风割出一道血痕。他眼下刚脱离渡噩掣肘,身后眨眼间便有冷风尖啸冲来,原主笑道:“多亏易公子这么多年勤于修炼,这具身体的修为,可是深厚得很呐。”
易安立刻凌空翻身,渡噩剑锋与他腰腹擦过,划出一条口子,身侧白衣立刻染上血红。易安冷声道:“要打就打,废话这么多!”眼见原主转瞬之间闪现在他眼前,攻势更加猛烈,易安接连后翻,余光瞥见原主离他极近,当即握住剑柄,反手往原主脸上狠狠一撞!
原主狠狠偏了脸过去,嘴角溢血,登时一愣。易安喘了口气,道:“我们之前打过一架,你难道不了解我?叫你不要嘴欠,你不听,这可不能怪我。”
片刻后,等到原主再抬头时,看向他的目光,终于褪尽了所有虚情假意的笑容和礼貌,只剩下赤裸裸的两道怨毒冷光了。
打人不打脸,受了此等侮辱,原主眸中血红,提剑暴喝:“你竟敢如此对我!!”
易安奇道:“你对我并不客气,凭什么我不能这么对你,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吗?”话音未落,对面灵气暴涨,铿然数道剑风裹挟而至。
若方才的攻势只能叫猛烈,那么眼下,便可称得上一句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了。顶天立地的金色禁制之中,两粒人影每次相撞便会爆出灵流火花,地面也被震得轰然作响;而禁制之外,周祝死死盯着易安身影,一双手捏得骨骼咯吱作响,却不敢贸然动手。
周祝道:“禁制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苍冥摇头,挑眉看他,道:“无法。我们二人一旦出手,禁制便会立刻从内而外爆炸,他们二人只能灰飞烟灭。”
顿了顿,他又道:“我以为你会很着急,没想到竟然如此冷静,难得一见。”
周祝却没答话,微微垂眸,不知过了多久,才抬眼看向易安,轻声道:“我在等。”
苍冥随口问他:“等什么?”
周祝攥紧拳头,闭口不言。
两人对话之时,禁制内转瞬之间便是另一番景象。原主受了刺激,一式一剑都变得疯魔至极,凌厉至极。但打架最忌热血过头,易安虽已略微有些招架不住,在这般强攻之下,思绪依然冷静,便发现了不对。
他对原主不敢下死手,是因为那原主出阴招换魂。可如此数百招过下来,原主对他,居然也避开了要害,不仅如今,原主甚至有很多次主动把要害往他剑上送。
迎面又是凛然一剑。易安反手接下,心中一动。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急着和他换魂?之前他已知道原主意图是利用他解卡弑锁,如今弑锁未解,换魂又有何用?
原主这样的人做事,看着疯疯癫癫不可理喻,还时常带着报复之意,但细究下来目的都十分明确。如果对方现在要留他一命,却故意把要害主动送上门,那么极有可能是等着他对“易安”这副身体下狠手,再调转魂魄,便等同于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这个举动,是不是与弑锁有关?难不成弑锁就在莲境山?正要细想,易安眼前忽然青光暴起,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过了多久,原主声音忽地近在咫尺:“你在想什么?想什么都没用。”
话音刚落,原主冲出渡噩剑光,提剑向他心口猛刺而来,易安呼吸一滞,偏身一躲,迎着剑锋撤回长剑!
所有金石相击声尽数收作这一道悠悠剑鸣。
烟尘弥漫。
金色禁制之中,地面上,出现两道人影,一坐一站。
易安深深喘了几口气,去看自己肩膀。那里被渡噩剑划了一道血口子,不过好歹是没伤到要害。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站起身来,道:“想借我的手杀我,看来我猜对了。你为了恶心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原主两只黑沉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此时却叫易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半晌,对方面无表情道:“你不上当,当真可惜。”
可下一刻,他神情忽然动了,嘴角缓缓勾起,森然道:“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易安心中一沉。
渡噩剑再出鞘,这次却不是对准易安。原主拿在手上颠了颠,倒转剑锋,对准自己心口。
他道:“我能杀别人,当然也能下手杀自己。”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手起剑落,渡噩破开胸膛。
瞬间,易安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扭头去看周祝。余光就差一点便要见到那抹熟悉的玄色衣袍,然而更多的,却再也看不见了。
天旋地转间,他只觉自己魂魄离体,又回到了原本的身体,然而浑身发软,胸口疼痛。快要仰面倒下时,不知是谁托住他肩头,把他抱在了怀里。
来人温度滚烫,烫得他有些受不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变冷。原主在不远处放声狂笑之声忽远忽近,连眼前人的脸他都一时看不清。
易安心说,自己怎么被人接住了?禁制不是一死一活才会打开吗?
又想,原来是自己要死了。
他的确要死了。渡噩剑捅进心口,血流了太多,除了不怎么疼之外,周遭所有都是模糊一片。
也没有第二颗救命丹了。
倒是一直有谁在他面前说话。片刻后,易安缓缓眨了眨眼,才发现是周祝抱着他,眼眶通红,手不住发抖,神情却很沉静。
脑海里,很久都没出现过的提示音叮地响了:【检测到阁下存活率即将归零。请问阁下是否继续完成最终任务?】
易安道:“死了还要打工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系统重复:【请问阁下是否继续完成最终任务?若阁下五秒内不答,系统将自动接下任务。】
易安闭眼,心累无比。五秒后,系统道:【已选择为阁下继续剧情。祝您寿比南山。】
眼前,重重人影合为一人。周祝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沉默半晌,在地上拾起渡噩,忽地在易安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温柔至极,珍重至极。易安恍恍惚惚间,便见周祝对他低声道:“师兄,看着我。”
顿了顿,他又道:“是我贪生怕死,我本以为可以陪你再久一点的。”
第79章 痛彻心扉之别2 师兄,我死而无憾了
易安心脏仿佛被人攥紧, 又反复揉捏,他想开口问周祝是什么意思, 却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剩,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祝把渡噩剑柄放在自己手中,旋即被他握紧,剑锋对着周祝心口,举了起来。
为什么原主一定要让他这么死一次?
那弑锁究竟是什么东西?
转眼间,渡噩剑尖已经抵上周祝心口。易安心中隐隐已有所料,瞪大眼睛, 连连摇头,然而只是徒劳。
剑尖没入周祝心口,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静静道:“有人告诉我, 弑锁和人蛊,相伴相生,却不能同一而活。”
剑身又没入一寸,大概是已经刺到心脏,易安只觉得手下渡噩正随着那颗心脏微微颤动,却愈发微弱了。
周祝又道:“当年天都做出人蛊, 唯一的封印便是弑锁。人蛊在厮杀中长大,只知杀人。而弑锁的唯一解法, 便是某天,弑锁愿意心甘情愿为人蛊而死。”
易安握着剑的手细细颤抖。周祝却愈发柔和:“师兄, 当初我进清修门,你对我说,想同我下山游历。后来我便一直想着,等你回来, 便和你游山玩水,走遍世间每一个角落。”
“如今仔细想来,其实师兄一开始就可以过上那样的神仙日子。如果不是我,你本不必受那些罪。”
易安只觉喉咙剧痛无比,心中希望他说的只是假话。然而剑尖没入越深,他体内灵脉那层滞涩之感便越来越浅薄,身周轻盈无比,心头却如同被撕裂般叫人喘不过气。
他终于埋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剑身刺得足够深,周祝便离他越近,伸手揽住了他,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低声道:“师兄,鬼血炼狱的封印,没有关过你,对不起。”
易安道:“我知道。”
周祝又道:“我其实从来没有恨过你,对不起。”
易安深深埋进他怀里,哽咽道:“……我知道。”
但他抵在周祝肩头,只是轻轻用力,周祝便闷哼出声,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易安这才猛然发现他衣服下已经完全湿透了,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只是被心头血完全遮掩,才不突出。
他心头一凉,立刻去扒周祝衣服,才露出半边胸膛,易安便惊慌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只见周祝的胸膛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伤痕,青青紫紫,一个接一个不断显现,每一道都血流如注。易安脱下外袍覆在他伤口之上,突然听见身后远处,原主嘶哑叫道:“为什么换不了?!为什么换不了魂!”
苍冥叹气,抬手一掌将他打晕。周祝道:“因为同生灵印。”
“结下同生灵印,施术者会为被施术者接下一半的伤。此术只认魂魄,我心甘情愿,只为你一人,自然容不得旁人插足,灵印已彻底将你和这具身体合二为一。从此往后,师兄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易安紧紧抓住他衣襟:“你不是不死之身吗?不是什么东西都杀不了你吗?我不怕……你回来我就不怕了……”
周祝却不答。
他不说,易安心里也明白。连伤都无法维持,便说明周祝修为已经彻底散尽,性命再无转圜余地,才会任由它们这么难看地露在外面。
也是现在,易安才发现,当初在鬼血炼狱,周祝抱着他的身体,竟然是这种感觉。
这般痛彻心扉的感觉。
易安扑在他身上,声音哽咽得碎作一地,说话颠三倒四:“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你先死缠烂打……明明是你先来跟着我,明明是你,是你先来,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忽然,他头顶一暖。
周祝一手覆上他头发,轻轻覆上唇,眷恋道:“我不愿离开。”
易安抱他更紧。
周祝道:“原本我与你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可如今想来,缘分……真是让人甘之如饴,也恨之入骨的一样东西。”
他蹭了蹭易安的头发:“师兄,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易安看着他,点头道:“我知道。”
周祝看着他,从始至终都在笑,可此时张了张口,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终于皱了皱眉,伤感道:“师兄,我就是那把弑锁。”
易安眼泪夺眶而出。
周祝修为散尽,灵光星星点点溢出。易安余光瞥见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突然便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拽住手腕上的那根红线道:“同生灵印!它还在,它明明还在,你不会走,对不对?”
周祝摩挲着他的手腕,垂眸道:“同生灵印,当初只来得及结下一半,是我强行要的,师兄没有答应,所以这一端,我系在师兄手上。”
他又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根原本应由易安应下的红线没系在他的手腕,而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他一直以来穷追不舍,千方百计拼命想要抓在手心。可到头来,只要他轻轻一放,所有的东西便彻底断得一干二净。
易安心中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刻扑上去握他掌心。周祝手指轻轻一挑,那红线便轻飘飘地断作了两截。
易安几乎是哀叫一声,扑上去捡起那根红线,想要接上,却无济于事。周祝将他轻轻抱住,易安挣扎几番,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之前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如今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祝抱他更紧,头搭在他肩窝上,像是要睡着了:“师兄,你会恨我吗?”
易安点点头,又胡乱地摇头。
周祝道:“你会忘了我吗?”
这次没等易安答话,周祝便低声喃喃道:“我就是很自私,只要是你,我都想抓住。”
“我死了,师兄永远记得我,心中便再容不下任何人了。”
“师兄,我死而无憾了。”
他这三句话又赶又急,越说,抱得易安越紧。说完,默然许久,才像鼓起了勇气似的,又轻声道:“师兄,我……”
这次易安等了很久。
等到心底发慌,易安才小心翼翼地拍拍他的背,生怕惊扰了他似的:“周祝。”
又拍了一次:“周祝?”
周祝却不再回答了。
周祝依旧抱他很紧,紧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易安却一点都没察觉,只是回抱着他,昏昏沉沉。
仿佛只过眨眼,又好像已过百年,易安才逐渐清醒过来,周祝还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肩窝,他便继续这么抱着,拍了拍周祝的背。
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苍冥叹道:“身为魔尊,却叫自己栽在这种事情上,可怜。”
易安不答,他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话:“易仙师,你们人界,面对感情实在奇怪。他说死而无憾,却不放手,断气了都抱你这样紧,执念不可谓不深重。这般执念在幽冥界是要化作厉鬼邪神的,他分明心有不甘,却偏要对你说死而无憾,我倒是分不清他是想安慰你,还是要让你这辈子再也忘不了他。”
易安默然片刻,开口道:“我……”嗓子却哑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他跌坐在地太久,此时想架着周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支撑不住,狠狠摔倒在地。苍冥见状,又是叹气,手指一弹,一缕灵光没入周祝眉心。
易安此时本就敏感,护着周祝不撒手,见苍冥不知对他做了什么,渡噩剑立刻便挥了出去:“你做什么?!”苍冥两指一并,把剑打了回去,打得易安一个趔趄:“你和周祝,某些方面的确很像。”
易安又摔了回去,头晕眼花。脑海中,系统哔哔叭叭炸开了烟花:【恭喜阁下完成2.0副本终极任务,达成“杀死魔尊周祝结局”!】
易安不理。系统又吹起小曲:【阁下完美完成任务,VIP服务已开启!是否消耗所有形象值兑换一次剧情更改奖励?提示:只能为最近七天剧情节点,形象值清空,有可能会导致随机一人记忆全部清空的副作用。是否兑换?】
剧情更改?
易安内心狂跳,问:“任何都可以?”
【是的亲!但只有一次使用权哦~】
他毫不犹豫按下“是”。眼前,苍冥道:“易仙师对我出手作甚?你们二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点责任,虽然不多,但索性最后再帮你一把,之后便两不相欠了。”
易安道:“你要如何帮?”
苍冥悠悠道:“关于同生灵印。”
“这禁术之所以叫“同生”,便是因为受它连接的两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绝不独活。周祝当初与你接下的同生灵印,只有半个,你死他死,他死,却影响不了你任何。”
易安道:“你如何得知?”
苍冥负手道:“我活得比你们加起来的岁数都还要大,要是不知道才奇怪。残缺的同生灵印的确没办法发挥全部效用,但完整的却可以。”
“只要易仙师愿意主动回应,与他结下完整的印,不消多时,他大概便能回来。”
说罢,苍冥勾勾手指,周祝身体便凌空浮了起来,眉心浮出一点黯淡红光,魔印若隐若现。他道:“我方才封住了周祝的魂魄,印尚未散尽。易仙师若是愿意主动,我便把重新结下的方式告诉你。”
“主动”二字,被他咬得稍重。但易安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呼吸变快,颔首。
苍冥暧昧一笑:“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哦,应该说对于魔族和鬼族很简单,毕竟我们不讲究那些东西。同生灵印,根植于魂魄,易仙师若是下定决心,便同样以魂魄潜入周祝神识,然后,做一些该做的事,两人灵气交换,坚持七天七夜,便无大碍。”
他说话说得不清不楚,易安心中蓦地燃起希望,却又怕是竹篮打水,着急问他:“什么叫该做的事?”
苍冥颇为调侃地看了他一会儿,哈哈地直截了当道:“同生灵印,常见于道侣之间。所以该做的事,自然是床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