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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被周祝缠着,简直就跟蛇一样,越挣扎就被抱得越紧,易安心中连连叫苦,忽然眼前一暗,周祝俯身在他耳边,小声委屈道:“安安……求你了……”

卧槽!

谁教你这么叫的???!

易安鸡皮疙瘩被他叫得起了一身,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巨力,身子往上一顶,一脚踹上他心口:“再这样连师兄都不让你叫!住口!”

这么一踹,总算是连滚带爬了出来。他连站都来不及站,坐在雪地上连连退后好几步,对周祝怒目而视:“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我如何待在你身边?!”

感觉随时都能把他衣服撕了!

但只一眼,易安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妙。这么一踹不要紧,但好像刺激得周祝精神更加脆弱敏感,周身魔气冲天,跪在雪地中咬牙捂着头,连连道:“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死在我面前,不要再头也不回地丢下我走了……我是个废物,什么都留不住,现在师兄也要丢下我,我真的没办法了,不这么做,师兄看也不会看我一眼。”

他深深埋首,痛苦至极,喃喃道:“师兄,师兄,求你停下来好好看我一眼吧……”

易安看着他,喘着粗气。内心说不清是被困的愤怒,还是无可奈何的心软,叹道:“堂堂魔尊……”

话未说完,立刻被周祝打断。周祝眼眶泛红,猛然抬头看他,一副巴不得把他吞吃入腹的神情:“魔尊又如何?什么都留不住也什么都保护不了!当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魔尊照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只有在不是魔尊的时候才能跟你说一说话,不管是周逸归还是失忆变小,只有在这种时候师兄才肯跟我说话对我笑,只要我还是魔尊这个身份,师兄从来都对我没有过好脸色!”

易安被他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见周祝慢慢笑了起来,笑得越发大声,越发扭曲:“魔尊……魔尊这个身份有什么用?留不住你,我留不住你!留不住你的身份拿在手上,不过就是没人要的垃圾,废物,死千百次也不足惜的烂泥!”

惊!天!动!地!

易安震撼无比了。龙傲天果然跟他等凡人不一样,说话就是有底气,那些修了几十上百年都没修出个名堂来的魔修听了你这个话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是何等宁要爱情不要事业的恋爱脑啊?!

而且还是冲着他来的!何德何能!

易安正这么一想,只是眨眼,周祝的状态便越发不对劲。不仅眼神空洞,沉若寒潭,额间赤光魔印也愈发强盛,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似哭似笑:“没错,魔尊就是废物。师兄看都不肯看我一眼,都是废物,我是废物……只要不是魔尊,师兄就会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现在的周祝,和一颗不受控制的定时炸弹没有任何区别。易安真是很想转身就逃,可忍了半晌,还是尝试朝周祝走了一步,小心翼翼道:“周祝?”

周祝猛地抬起头看着易安,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泛着微红,额头渗出冷汗,咧着嘴笑,笑得易安汗流浃背,警铃大作。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愉悦至极,重复着喃喃道:“对,对。只要不是魔尊,师兄就会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狂风突然猛烈刮过。烈烈雪风中,易安被吹得东倒西歪,将将站稳,就听见周祝低声道:“渡噩剑,你来。”话音刚落,一道清亮剑光从天而降,周祝将它稳稳接住,道:“用师兄的剑,用师兄的剑。”

渡噩剑!

当年他身死,周祝连渡噩剑都捡走收起来了?!

但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易安非常清楚地看见,周祝倒转渡噩,两手紧紧握着剑身,力气大到鲜血顺着掌心滴答溅落在地,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易安惊骇无比,立刻抢身上去拦:“周祝!你做什么?!”

但还没等他迈出半步,周祝周身魔气猛地一弹,将他掀翻在地。再挣扎起来,就听见周祝痛苦至极的闷哼,以及皮肉被搅烂的声音。

抬头一看,毛骨悚然。

周祝额头上原本有魔印的地方,已经被他自己拿着渡噩剑尖生生剜了下来,只剩一片鲜血淋漓的窟窿。

血顺着额头流到眼睛,再到下巴尖,最后啪嗒落在雪地中,犹如落梅,犹如血泪。

痛,看着都痛。但周祝的神情却甘之如饴,笑得高兴无比,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易安走,一边伸手去探自己的额头,邀功道:“师兄!师兄你看!我不是魔了,我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摸到了自己原本被剜得一干二净的皮肉,正在源源不断地长出新的血肉,那处魔印,很快便恢复如初了。

易安看着他,惊恐不已。且不论周祝无论怎么受伤都会自我修复这个能力,魔印这个东西根植于他的灵脉,与魂魄绑定在一起,当然无论怎么剜都是剜不干净的!

周祝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绝望之至又怒火冲天,立刻举起渡噩剑再生剜了一次,与此同时提起一掌就往自己心口狠狠一拍!

口中鲜血登时喷涌而出,周祝却依旧不依不饶,一手成爪伸向丹田,抓住了什么东西,狠狠往外一抽!

易安一开始还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可周祝这么一抽,喉间溢出的难捱压抑的痛苦喘息,让他立刻就明白了。

周祝,要把自己被魔气侵蚀的那条灵脉硬生生抽出来!

这东西也是能抽的吗?!真要抽出来变成废人一个都是好的,干脆就是直接死在当场了,还活个屁!易安受不了了,咬牙向周身猛灌灵力,与周祝魔气对冲,终于破开这层屏障,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周祝?!你发什么疯!”

周祝反手抱住他,剑一扔就把易安箍在自己怀里,又哭又笑,状若癫狂:“师兄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不舍得看我受伤对不对?师兄我错了,是我害死的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不理我,跟我说说话吧。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都到现在了居然还在说这种话!他这是带出来了个什么师弟啊!易安心中叫苦,又气又急:“周祝,你听我说,你现在必须稳住心神,否则继续放任这样下去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周祝抱得更紧,嘶哑笑道:“死了正好!死了正遂师兄的愿,死了师兄就能永远记住我,能死在这里我求之不得!”

风雪愈演愈烈,周祝的魔气就快要彻底控制不住。易安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要被淹没在雪风里:“我不想让你死啊!我喜不喜欢你跟你是不是魔尊没有一点关系!你能不能先听师兄的话?!”

第56章 挺身再挡一刀 心累啊,心累无比(擦汗……

无论怎么劝怎么吼, 周祝都死死黏在他身上,说什么都不放手, 撕都撕不下来。易安心累无比,之前看小说对这种情节最是喜闻乐道,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他挣扎不开,只能任由周祝这么箍着他,刚想轻声细语哄一哄,周祝便猛地往前一扑,闷哼出声。

易安还没反应过来, 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周祝抱着他在雪地上滚了半圈,将他牢牢护在身下,喘了口血气。反应这么奇怪, 易安心道不好, 立刻抬手去摸他背心,摸到一片湿滑黏腻。

撤手一看,满手的血。

什么情况?!

这个出血量,得亏周祝身强体健,普通人来这么穿心一击早就死得透透的了。易安翻身坐起去看他背心,还没来得及瞥上一眼就被周祝拉了回去:“我没事!”

易安一掌推上他胸口, 见缝插针往外钻,喝道:“别胡闹!你的幻境是不是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 雾蒙蒙的夜风之中,突然传来重重几声闷响, 听来像是无数飞剑和箭矢撞上了什么结界。易安刚一抬头,只见浓黑天幕,咔嚓碎了一条裂缝,有光透了进来。

但很快, 他便反应过来那不是阳光。

那是上百支箭矢和无数飞剑杀气腾腾朝此处攻来的灵光!

易安前脚一把扑倒周祝就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后脚十几支飞箭立刻铛铛铛连连钉在地上,溅起飞雪无数。他一手撑地停住,连忙爬起来压着周祝的背一看,瞳孔骤缩。

难怪这么多血。背心上插着一根快要完全埋进心口的短箭,怎么可能不流血!

平日有事无事都要抱着他委委屈屈,这么大伤愣是一点不吭声。这人心脏被穿透了都不知道喊痛的吗?!

探查伤口之际,周祝抓着他的袖口,咬牙捂着头,眉头都拧作了一团,痛苦无比,四周狂风大盛时,天幕上的裂痕越来越大,终于,嚓地碎成了漫天碎片。

周祝气息不稳,幻境彻底崩溃不过是迟早的事。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易安手心全是冷汗。原本有欲林加持,再加上周祝在城外设下的禁制,幻境应当很难被外面的人所发现。但如今周祝的魔气走火成这副样子,想不被看见都难。更关键的是,现在打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是玄德山清修门倒也罢了,还有转圜余地。可万一来的是不那么讨喜的……

没等他看清,一道浑厚声音传来,只一个字。

“杀。”

只需一个字,易安表情被搅得咔地碎了。

日了狗了是盛承华!

裂隙外,早已不是黑夜。天色刚蒙蒙亮,而就在一线橙黄和鱼肚白中,正飞来大片黑影,只需一眼,就能认出排头的是金焰宫,只是来的门派远不止这一家,放眼看去,金焰宫身后还跟着成百上千不同家袍的修士,气势汹汹:“杀!”

话音刚落,飞剑和箭矢再次攻来!

同样的错误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易安侧头看了周祝一眼,后者单膝跪地,双目紧闭,冷汗连连,心口受的伤还在艰难愈合。易安打定注意,道:“剑来!”

渡噩立刻飞入其手。他一步挡在周祝面前,灵力灌入剑身,凌空轻而灵巧地挽了个剑花。

灵力轰然而出,飞来的长剑立刻尽数断作数截,当啷落地。

如此一挡,立场表明。盛承华居高临下睨他,道:“让开。”

易安昂首,淡淡道:“不让。”

立刻有修士怒喝:“易安!我们给你机会,你却是这种态度!如今你难道要跟周祝一样背叛仙门?!”

易安听完,哈哈一笑:“你说笑了。我的身份在你们眼里难不成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吗?说得好像要大发慈悲原谅我一般,事已至此,何必虚与委蛇?”

话音刚落,两方立刻开打。易安灵力强盛,调动得丝滑无比,就算灵脉中有弑锁禁制,对上百来个修士依旧不成问题。数招之后,天上灵气爆炸声连连,易安却没伤到分毫。他正要开口劝退,突然脸颊一凉。

伸手一摸,侧脸上不知何时被剑气划了条长长的口子,全是血。

抬头,盛承华正好收回剑,冷哼道:“狂妄至极。”话音未落,立刻朝易安猛冲而来!

这一下要是挡了指不定会伤成什么样,但是不挡也得挡了!易安瞳孔骤缩,提剑迎上,耳边却划过一道烈烈罡风,盛承华想躲,却没躲过,翻身落地。

不仅如此,几道赤光闪过,天上十来个修士立刻捂着肚子掉落在地,哀嚎连连。

易安回头一看。周祝眼中赤光流转,满身杀气,神色阴郁无比,并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几个修士,手轻轻一握,便听哀嚎之声更盛。易安连忙抱住他手,道:“你不能动手!不能杀他们!”

再这么下去就真的要出血案了!反正现在两边都揪着他不放,那就打他,打他是最好!他的人蛊身份是事实,没什么好洗白的,但周祝当年的事有蹊跷,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四舍五入他就等于中立,打中立等于谁也没打!

幻境碎裂得更加厉害,此时,终于有忆安城中人急匆匆跑来,皆是由人形化为鬼态,与修士打作一团。易安两方忙绿,一边压制周祝,一边挡住修士进攻,对群鬼道:“把你们尊上带走!走得越远越好,不再回来是最好!”

没想到周祝现在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可偏偏听他的声音听得最是清楚,还只听到了个“不再回来是最好”。易安这么一喊,周祝脑子里最后一线清明彻底绷断,咬牙对周围道:“滚!”

魔气登时暴走,层层向外震荡,不仅掀翻前来扛他的小鬼,连天上御剑而行的众多门派修士也被掀飞大半,倒地不起。

周祝神色凛冽,杀气腾腾,随手一招,只见魔气凝结成的无数长剑立刻悬停在众修咽喉,只需轻轻落下,就是满地尸体。

再说一句话,说不定就要刺激得他痛下杀手,易安这下什么都不敢说了,只能祭出渡噩分身与魔剑对抗,一边死死抱着周祝不撒手。

周祝道:“落。”

魔剑将要齐齐落下时,天边突然轰隆隆送来数道金光罡风,将魔剑尽数打散。雪雾之中,易安勉力睁眼,待看清来人,大喜:“师父!玄德掌门!”

卧槽这次是真的吧!终于舍得来了!

玄德山与清修门的人来了大半,应付魔物和金焰宫的同时,古净斩落几只魔物,道:“易安,过来!”

还未等易安动作,他便听见周祝在他身后冷冷道:“你又要丢下我了?”

随此话出现的,是更盛的杀意。周祝只是站在原地,身上因为失控而溢出的魔气,就能打得那些修士毫无还手之力。

但继续这么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最好,也是落得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四周更有杀得越发凶狠之势。古净又叫了一声:“易安!”再次被无数魔物缠住。

并不致命,但再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易安回头看了清修门一眼,尔后抓住周祝的肩膀,深吸一口气,道:“周祝,停手。”

“停手。”周祝嗤笑道:“停手。停手之后呢?好让你离开这里,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见到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话音未落,周祝脸猛地一歪。易安照着他的脸结结实实来了一拳。

这一拳,他真是想打很久了。整天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像什么样子?简直是没救了!一拳打出,心中憋闷许久的怨气终于全数冲周祝发了出来,易安怒火中烧:“要是金焰宫的人今天全部死在这里,你当年被陷害召集邪祟勾结鬼王的事就再也说不清了!这个黑锅你要背一辈子,你到底明不明白?!”

都说得这么直白了,总该听话了吧!

周祝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一瞬,茫然道:“……师兄愿意信我了?”

朋友!

易安要吐血了。这是你应该关注的重点吗?!

然而没安静多久,周祝捂住头,神情再次扭曲,皱眉疯道:“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什么狗屁仙门狗屁清白,早就洗不清了!”

易安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无可救药”,心中叫苦,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咆哮道:“我在乎,我在乎行不行?!什么仙门魔族,仙门认不认可你都无所谓!但我看不得你明明什么都没做还要被逼成这个样子,我就想证明那些事不是你做的行不行?!”

周祝喘着粗气,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直以来,他的神情或忧郁或癫狂,却很少有现在这样的完全空白。

易安拍着他的背,放缓了语气,轻声道:“收手吧,先收手,好不好?”

然而话未说完,他突然痛得弓身,揪出心口不住发抖。

一开始,易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可当心口仿佛被什么藤蔓一样的东西层层围剿,蛇一般绞紧撕咬的时候,他便瞬间反应过来了。

能突然有这种效果的,只有魔种。

魔种这个东西,初见与寻常植物的种子没什么区别,最多不过红了点,大了点,却阴险万分。这种东西一旦中招,便会游走到心脏,修为越强发动越快,灵力用得太过,魔种就会在人的心脏上生根发芽,直到从胸腔中长出,汲取宿主灵力,不死不休。

这种东西,修为稍微高一点的修士,都不可能让它入体,唯一的可能,就是出其不意偷袭。

自心口开始,易安浑身像是被万蚁噬咬,心脏痛得像是有千万把刀在四处翻搅。他头晕眼花,不过多时便连站都站不稳了,死死抓住周祝手臂,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离他百步之外有个金焰宫修士,手上还拿着两三个魔种,见他中招后竟然还有力气回头看,连忙把手背到身后,连连后退,高声惊恐道:“魔种,是魔种!周祝动手了,连他亲师兄都要杀!”

我草你全家你个倒打一耙的东西……

但纵使知道那人是倒打一耙,也没什么用了。易安艰难地吐了口血气,两腿一软,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滑,耳边嗡鸣阵阵。周祝一把揽住他跪倒在地,反手振袖挥出罡风,金焰宫方向的众修翻到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易安什么都听不见,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满是血气,似乎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不住弹跳抽搐,却丝毫控制不住这副身体。四周吵闹之时,他身子一轻,像是被谁抱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便彻底不知道了。

周围大喊大叫的,抬伤员的,叫医师的,混乱无比。周祝愣愣看着自己怀里,空荡荡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易安已经被清修门的人抱走了。

他支着膝盖慢慢站起,看见叶如君疾步跟在易安身旁,神情严肃,一手覆在易安心口,应当是努力压制着易安胸口的魔种,叫它不要长得太快。

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他又看见眼前忽然蹦出了个人,一身脏兮兮灰扑扑的白衣,对他怒目而视。

那是小时候的他自己。小周祝眼里蓄着泪,怒道:“又没护住!你就是个废物,连师兄都护不住!”

又走了几步,这次拦住他的,是宋谦。

宋谦眼眶通红,站在他面前紧紧攥着拳头,憋了半晌,骂道:“你这个……你这个扫把星!师兄自从遇见了你,就没过上过一天好日子!”

有人急忙把宋谦扯走了:“你想死吗?!你要是死在这儿师兄醒来会怎么说?别让他操心了!”

别让他操心了。

他好像一直都在让师兄操心。

周祝听见他说的话,眼前重影不断,有些恍然。

易安被人连托带抱,离他越来越远了。抱着他的人跑得火急火燎,他看见易安原本搭在肚子上的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周祝往前追了几步,步子却迈得越来越小,最后两脚并住,停下了。

他突然有些不敢追了。

是这样吗?原来他一直都是个扫把星,师兄是因为遇见他之后,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他是想要师兄高兴的。可是仔细想想,好像每一次师兄看见他,脸上的神情,都称不上温柔。

每次两人相遇,最后收场,都是满地狼藉。

现在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清修门和玄德山在最前,已经御剑疾速前行,易安被人团团围住,人事不省。周祝愣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跟在人群最尾,想探头去看,却被人一剑横在跟前,拦下了。

顾轩流冷冷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一旁,叶如君上前拍拍顾轩流肩膀,无可奈何地看了周祝一眼,道:“你拦不住他的,走吧。易安情况很不好。”

换作平时,周祝对这样的态度往往视若无睹,坦坦然道:“我来找我师兄,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他一双手垂在身侧,紧握又松开,抓得衣袍都皱了许多。周祝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低声嗫嚅道:“我想,我……”

抬眸,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等他说话。

他也早就看不清易安的身影了。

·

睁眼,四周白茫茫一片。

又是这样。

易安心累无比。怎么每次他走到哪里都要被一大堆人围着,这种明星红毯待遇到底是谁在想要!

这又是到什么地方来了??

想到这里,烦躁无比。他蹲在地上,指尖插入发间,独自郁闷不已,便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慢条斯理地啪啪鼓掌:“看来易仙师似乎有什么烦心事啊。需要让本王当一回知心朋友吗?”

好让人胃疼的声音!

你别以为过了三年我就记不住你了,三年前要不是你出来犯那个剑我也不至于死得这么惨!

易安若无其事站起,淡声道:“阁下真是好兴致。不过还是直入主题比较好。这是哪儿?”

苍冥负手道:“周祝都能拉你进他的识海,没道理我不能。”

易安有些诧异:“你居然敢让我进你的识海?”

苍冥哈哈一笑:“有何不敢?你纵使进了也奈何不了我。不过此处并非我的识海。而是你的。”

“……”

那还说这么多废话干嘛?

你这人真有病吧!

苍冥往前走了几步,笑吟吟道:“不过本王今日来,不是来跟你聊天谈心的。”

易安皮笑肉不笑:“你聊得也不少了谢谢。还有事吗?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苍冥勾了勾手指。易安喉间一紧,头痛欲裂,仿佛魂魄被人拉着来回撕扯,无法落定,苍冥松手,他才勉强站稳,喘着粗气道:“你要杀就杀,搞这么多花样作甚?”

苍冥歪头看他:“你误会了,本王对杀你没兴趣。你不觉得奇怪吗?”

易安警惕道:“奇怪什么。”

苍冥:“奇怪为何这里明明是你的识海,但你的魂魄却竟然如此脆弱,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要被剥离出来。”

易安心说难道不是因为你的修为太开挂了吗?但又不想给他面子真这么说,想了一想,道:“因为这不是我的身体。”

苍冥颔首:“还算聪明。一来,这不是你的身体,至少,目前并未完全融合。二来,本王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话至此处,苍冥看着易安的眼神,变得玩味了些许。

“你这副身体的原主人,还在世上。”

第57章 原主血腥过往 很血,非常血

易安心口重重一跳, 一句“卧槽”差点喷涌而出,还好及时猛掐自己大腿, 表现在脸上,只不过是微微挑了下眉。

原主没死。

他都在这里摸爬滚打混了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告诉他原主竟然没死??

易安狂敲系统:“喂你好?系统你什么情况?原主没死你不告诉我?原主没死我怎么还能用这副身体跑来跑去的?显得我很像个傻子知道吗!”

系统正准备委屈,易安浑身起鸡皮疙瘩,打断道:“你别委屈。好好说话!”已经被周祝委屈得够够的了!

系统嘤嘤道:【这个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系统能监测到的只有阁下任务范围,原主离体后就会彻底切断联系, 我们也不知道呜呜……】

所以要你有何用!简直是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废的系统!易安一脚踹开,面上轻轻抬眸,稳声道:“阁下如何得知, 我又要如何信你?”

苍冥笑眯眯道:“如何得知, 易仙师就不必管了。不过易仙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至于你相信与否,那是你的事。”

的确如此。不过仔细一想,这件事太过离谱,就算是要骗人,也很难编出个这样的理由, 大概率是这位鬼王真的发现了点什么。沉吟半晌,易安又道:“既然阁下说原主没死, 那么他现在在何处?为何不来要回我的,咳, 这具身体?”

苍冥边听边玩自己的头发,听罢,抱臂看他:“本王现下有个大概的范围,但不能完全确定他究竟在谁身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他,离你不远。”

“至于他要做什么,很抱歉,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很好的事,只要哪天他心血来潮想要回你这副皮囊……”

话至此处,苍冥顿了顿,向易安凌空一点:“易仙师,到那时,你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得实在是太过信誓旦旦,易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有一线灵光一闪而过。

三年前,鬼血炼狱事变,苍冥来找他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来着?

他说的是“别担心,本王要拿你的身体验证一个猜想”!

如同当头一棒,易安立刻道:“敢问阁下三年前要验证的东西,就是这个?那个时候你就开始怀疑他可能没死了?”

苍冥挑眉,不置可否:“哈哈,没办法。本王看你们似乎对少了一个他并没有什么感触,但我却是很想再见他一次的。”

他说这话时笑眯眯,神色看着饶有趣味,全无杀气,随便叫个人来看,都会觉得此人是个完全无害的风流公子类型,眼尾上挑,眉眼弯弯,叫人心颤。

但易安可太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什么样的变态了。如今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转身就跑。

对这种表面笑嘻嘻的人已经有心理阴影了谢谢。

想当年不管是阳光明媚周逸归还是邪魅狂狷周大祝(?),周祝也是看见他就笑,结果现在都歪成啥样了!

而且他可没忘,这位鬼王之所以对原主有如此情意绵绵的念念不忘,就是因为原主当年捅了他心口一刀(你们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喜欢捅来捅去的)!

也没正常到哪里去好么。

更何况这位貌似还是个很喜欢逮着人聊天的话痨鬼王,现在抓着他说这么多,要是再像三年前那样憋个大招,他今天恐怕真的就要魂归天地。

想至此处,易安道:“哇塞好感动。那么既然如此,阁下又为何要好心告诉我这些事情?按照你的说法,难道不是应该放任他拿回这具身体才是?”

苍冥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扇子,唰地展扇而动,哈哈笑道:“好几百年没听过“好心”这二字用在我身上了。”

易安无语,等他呵呵哈哈笑完,又见他突然神色收敛,沉静下来,仰头叹了口长长的气:“本王告诉你这些,并无别意。你不了解他。”

易安道:“说得像阁下十分了解他似的。”

听罢,苍冥又叹气:“我的确不了解。”

“当年人蛊血战,我原本已经把剩下的人蛊带回幽冥界,毕竟天都做出人蛊我也有责任,人界待不了,让他们回幽冥,也好继续活一活。易安……”苍冥顿了顿,抬眸看他一眼,笑道:“哦,我说的是原来的那个易安。他当真是很会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自从进入幽冥界后,他就时常跟在我身边,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给我当牛做马,那时幽冥内甚至有传言,说他是想来爬本王的榻。”

……真是好复杂的修真界,今天又是吃瓜的一天。易安暗自腹诽:话说回来这个鬼王是不是很久没找人说话了?怎么谁遇到自己都跟遇到知心大姐姐一样一股脑往外倒?

苍冥说的“做出人蛊他也有责任”又是什么意思?这人干的破事怎么这么多?

易安道:“所以事实是?”

苍冥摆手道:“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本王对那种事不感兴趣,他自然也是没爬的。”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他却从未吐露过一个字。直到那天,他骑在我身上,一剑洞穿我心口,趁我气息不稳时,带着一大群人蛊,离开了幽冥。”

说至此处,苍冥看着易安,若有所思。易安心口一紧,就见苍冥闪现在在他面前,一指按上他额头:“罢了,多说无益。你自己看就是。”

额头正中传来尖锐巨力,磅礴的鬼气不断往易安脑子里钻,刺激得他干呕不止,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易安抱着脑袋大叫,再次睁眼,还没等他站稳,便贴耳传来一声炸响:“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是他自己的声音。不对,应该说,是在他还没穿书过来前,原主的声音!

这语气有微不可察的丝丝颤抖,光是听着都叫人觉得是压抑至极的猛烈爆发,犹如困兽,字字都带着血腥气,叫人心底震颤不止。

易安使劲揉了几下眼睛,眼前终于清明。面前只有两人,苍冥倚在榻上,胸口正正插着一把长剑,用剑的人看着像是恨到了极致,下手狠辣,剑身整个贯穿他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床上,鲜血横流,脸色看来惨白如纸,只是神情依旧是那般无所谓,挑眉看着骑在他身上的人。

上面的那一位,就是“易安”。他头发凌乱,脸和脖子上都溅满了鬼王的血,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见苍冥这个表情,又把剑往下猛刺,狂乱吼道:“你问我为什么要走?!这难道还用问?啊?”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也许是二者皆有,也许还有十分的愤怒,“易安”剧烈喘气,胸口和肩膀不断上下起伏,一手指向外面,目眦欲裂道:“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幽冥界!死了才会来这里待着!我是个人,我不想一辈子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留在这种垃圾地方,天都做的好事,为什么要我来承担!!是我想要变成人蛊的吗?啊?谁拦我就杀谁!我有什么错?!”

说罢,没等苍冥回答,他翻身下榻,整理好衣服和杂乱的发丝,手微微颤抖,仿佛无事发生似的,随便抹了把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淡淡道:“我走了。”

殿外,围着许多人,脖颈锁骨处都有红色纹路,大约有百多个,全是人蛊。见他出来,全都围上,有人小心翼翼道:“好了吗?”

“易安”提着剑甩血,道:“好了,我们走。”

一路上,畅通无阻,想也不用想,苍冥被仙剑这么恶狠狠地钉在床上,伤再怎么也需要时间来修复,禁制早就被撤下,幽冥界里一团乱。走了不多时,面前突然出现了第一个拦路的人。

也是人蛊。是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拦在他面前:“哥哥,他们说不要出去,我们现在已经不算人了,出去会,会……”

易安并不低头,只是眼神向下,一边往前走,平静道:“让开。”

小女孩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旁边又有人上来扶住她,拦道:“你自己出去找死就算了,为什么非得带着这么多人跟你一起——”

这个人,分明还在说话,可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嘴里冒出来的除了血,就是嘶嘶嗬嗬。他愣了半晌,才去捂自己的脖子,但脖子已经被削去一半,他想抓住易安肩膀,但再一眨眼,已经颓然扑倒在地了。

“易安”依旧维持着刚刚提剑杀人的动作,后面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那时在天都那么照顾你……”话未说完,“易安”一剑横在他喉间,笑道:“是啊,他人很好。他这么好,不如你也下去陪他?”

说罢,他剑指前方,高声怒喝:“我今天就是要走出幽冥!拦我者杀无赦!”

易安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有越来越多的人蛊上前去拦,鲜血四溅之际,眼前白光一闪,再稳稳落地时,一切场景全数不见。

又是他自己的识海。

他与苍冥,已经变成面对面盘腿坐的姿势。见他醒来,苍冥支着下巴,道:“看见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知道那时他出去的时候,有很多人蛊阻止,只要是挡在他面前的,拦者皆杀。等我恢复,已经遍地都是尸体,人蛊少了一半。”

想到这里,他回过神来,嗤笑道:“真是……蠢得可怜。出去之后的结局,就是和天都一道灰飞烟灭。不过他的运气倒是好,被清修门捡走了。”

虽然早就已经在周祝识海里见识过原装货的威力,但再加上苍冥给他的看的这么一面,易安内心,只剩无言以对的震撼。

这个人当真是一个,当真是一个……

“很难评价是不是?”苍冥往后一仰,伸了懒腰,“他,是个为了自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我就是欣赏他这一点。不过有些时候,他做得稍微有些太显眼了。如果哪天他要收回你这副身体,你必死无疑。”

这话倒是没错,但是没道理苍冥会这么关心他的生死存亡问题。易安道:“怎么难道阁下还怕我死吗?等他收回身体不是正合你意?”

苍冥“啊”了一声,道:“易仙师是死是活与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主要是你家那位。幽冥界如今已是每日小战不断,你要是死了,你家那位恐怕会更过分,我幽冥界要上百年都不得安生了,本王还是很向往和平的。我不感兴趣的事,不想做得太复杂,况且我想带走的只是他,这副身体,可有可无。所以你还是尽量活一活吧。”

听苍冥亲口说出“我还是很向往和平的”就像半夜三更听鬼故事,不过这位也的确是鬼,要求不能太高。易安权当他在放屁,苍冥便又摆出了那副揶揄的姿态:“现在看来,易仙师当真有本事,凭一己之力搅得人魔鬼界腥风血雨,难得一见。”

易安面无表情道:“不敢当,此非我所愿……”话未说完,身子猛地一弹,喷出一口血。

剧痛从心口细细密密地钻进四肢百骸,易安没有任何预料,直挺挺扑倒在地,便见苍冥身影越来越稀薄,消失的前一刻,歪头笑道:“看来,易仙师受的伤,真是十分凶险。不过这次本王也没办法帮你,只能祝你运气好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会努力尝试一下日更,大概率是日更到完结啦,感谢大家~

(^▽^)

第58章 忍痛对峙原主 很忍,非常忍

这风凉话说得轻巧又愉快, 虽说苍冥似乎无论跟谁说话都是这副态度,但现在易安只想一口老血喷他脸上。可惜做不到, 他心口重重一跳,仿佛被利刃生生割开,疼痛登时翻倍,摇摇晃晃地站了不过眨眼,便揪住心口,双膝跪倒在地,一手成拳砸向地面。

太特么痛了!

感觉比当年在清修门被周祝追杀的时候还要痛是怎么回事?这个魔种是要怎么除的来着, 他们不会真的在外面把他胸口划开了吧?!

饶是他自问忍痛能力一向不错,这次也再也忍不下去,在地上蜷缩一团, 咬牙惨叫闷哼连连。耳边阵阵嗡鸣时, 忽然,有一双脚出现在眼前。

那人离他不近不远,却在易安痛得打滚时退了两步,绕着他打量猎物似的走了两圈,才一脚狠狠踩住他肩膀,叫他无法动弹。

易安双眼都被冷汗糊得一塌糊涂, 什么都看不清,但来人气场有异, 他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喘着粗气抱着那人的右腿, 一掌送了出去。那人退了半步,轻轻一掌拍上他肩。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被打得飞出数丈远,口喷鲜血, 呛咳不断。没等他缓过劲爬起来,对方便立刻近身,一张脸贴着他头顶,叹了口气:“啧啧啧,可怜。”

这气叹得十分虚情假意。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声音,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对。

易安冷汗直下。

这不是他的声音。准确地说,这是原装货的声音!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好日子,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来,全都来趁他病要他命,再多几个人不如干脆在这儿开趴大家全都吃饱了再出去算了!

原装货此言一出,效果奇佳,易安就算再痛也不敢在地上躺着了,二话不说咬牙一个鲤鱼打挺,脚尖点地一掠而出拉开距离。

再看原主,一派气息平和,看着他的面上表情饶有趣味,嘴角勾起,双目却黑沉沉一片,死水无波。

或者应当说,是黑水之下波涛暗涌,时刻准备发难。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处境和气质,白茫茫一片之中,分立两端,场面诡异至极。

要死。

偏偏是这个时候对上原主。

易安做梦都想不到原主没死,更是做梦都想不到原主竟敢在苍冥前后脚跑来这里跟他对峙。

来这里干嘛?总不能是来问他过得好不好,今天吃了没。

更像是要来问他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去死。

沉默半晌,原主“易安”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怎么样,这段时间用我这具身体,用得还习惯吗?我看你还挺受欢迎,不过的确没想到,你会拿着这具身体,去跟周祝做这么多……”

话至此处,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才一字一句地道:“仔细想想,的确恶心。”

言语间的不屑和鄙夷满满,就差当面吐易安身上了。

他说的还能是什么事?肯定就是他被周祝压着这样那样的那些事。也怪不得人家觉得不舒服,换位思考,用第三视角看自己的身体和自己从小虐到大的师弟卿卿我我,这感觉说不诡异是假的,现在被原主直截了当说出来,易安摸摸鼻子,难免有几分尴尬。

但尴尬归尴尬,再去纠结亲不亲的反倒显得自己优柔寡断藕断丝连。故而,易安第二位想到的,便是这件事:

能不能靠原主这番话缩小范围,猜出他现在在何人身上,锁定嫌疑人?

但不过多时这个方案就被他pass掉了。且不论他现在是在强忍疼痛在原主面前装逼,脑子本来就有点不清醒;最关键的,是他和周祝那点事早就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仅凭这一点,完全不能说明什么。

见易安不接招,只是看着他沉默不语,“易安”倒也并不着急,来回踱步,嗤道:“勾搭上自己师弟,没想到你比我还不要脸。”

易安心说你且打住。

到底是谁勾搭谁?!

谁曾想他只是一个师兄,一个穿书者,一个想要活下去的直立猿,一个清心道,一个一路被虐死里逃生的倒霉反派,当然现在看来大概已经不是了。鬼知道周祝会突然感情变质缠着他要抱抱要亲亲!

到底是谁!先!勾!搭!谁!

说实话,穿书过来这么久,对上活得好好的原主,再怎么说也是原装货和冒牌货的区别。虽说他这个冒牌货一路上都在尽心尽力积德行善,但终归还是有些心虚。

可现在听原装货这么一说,易安登时怒从心中起,心说要不是老子穿过来力挽狂澜,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千八百次了,挫骨扬灰都算是好的,连骨头渣滓都要丢去喂狗,还好意思在这里蹬鼻子上脸?!于是当即还了回去:“不敢,论不要脸我还是比不过你的。曾经对你好的人你说杀就杀,大雪天捡回家的人你说打就打,要说心狠手辣和白眼狼我还是承认你略胜一筹,难怪你——”

话未说完,易安腹部突然猛然一阵剧痛。原主出手极快,二话不说一拳捣上他小腹,抄手看易安摔出数丈远,又立刻倾身上去扯起他头发,咬牙切齿道:“你还挺牙尖嘴利的。”

这一下摔得不轻。易安头发冷汗在脸上糊作一团,丝丝鲜血顺着额角滑下,他本身心口就不好,肚子被这么一打,更是痛得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狼狈不堪,在仇人看来,就是大快人心。“易安”见他如此,心情大好:“可怜。你要是跪下跟我磕头道个歉,说不定你就不用受这种苦了。”

默然半晌,易安嘴唇微微颤抖。原主贴近他耳边:“你说什么?”

易安吐出一口血气,声音极小,咬字却相当清晰:“我说,滚。”

“滚”字只来得及道出一半,原主扯着他头发往地上猛砸,砸完又是出气的几拳,神色扭曲:“对不起!对不起!给我说对不起!”

易安不动声色,死死咬住嘴里的血,待他再一拳落下时疾速送出手刀。只听噗嗤闷响,原主愣愣眨了眨眼睛,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自己的胳膊。

他胳膊上的那只右手已然被易安手刀利风割断,鲜血如注。易安踉跄站起,咳血咳得惊天动地,一边捂嘴闷咳,一边断断续续道:“我……我说让你滚,你不信。”

他本就是一个哪怕动手吃亏嘴上也一定不能吃亏的人,总之武力嘴炮总得占一样,平时苟苟也就一笑而过了,这种时候要他跪下磕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算死,也得站着死!

难不成还要他愣在这儿被打得半死不活?这种事他可一点都做不来!

识海中受伤,与魂魄受伤类似,虽然不会真的在肉身上断手,但一时半会儿要恢复,却要花比□□更长的时间。易安见他终于暂时消停,擦去嘴角鲜血,沉声道:“你当初,就是这么打周祝的?”

真的很疼。原来他当初这么疼。

“易安”神色实在难看,他垂下手臂,衣袍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听易安这么问他,他盯着易安看了会儿,却忽然勾起嘴角,道:“没有啊。”

“我对他,比对你狠多了。你有没有闻过肉熟了是什么味道?”

也难怪你会被片成人片。易安强压心中愤怒,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

“易安”答非所问,起初是嗤笑,片刻,忽而转为抚掌大笑,笑得眼泪打转:“哈哈!哈哈哈!”

“你不会是心疼了吧?外面的人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动心了?!”

后面这几个字,称得上恶意满满的嘲讽。易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静道:“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有时候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原主擦擦眼泪,直起身子,叹气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关心别人了,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只要我想,就可以立刻把你踢出这具身体。”

易安道:“那你踢。请。既然如此,你现在在这里跟我废话这么多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跟我叙旧?还是想跟我聊聊周祝的教育问题?”

原主睨他一眼,笑道:“自然是来看看你过得有多惨。看你在我这具身体里过得这么惨,我就放心了。”

易安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撼了。

不过仔细想想,他最初对原主和周祝的教育模式评价就是“大变态养出个小变态”,原主有什么发言都不奇怪。

易安并不着急答话,沉吟半晌,道:“你现在不在这具身体里,不必受人蛊血的束缚,说话果真是有底气啊。”

“易安”哈哈一笑:“当然如此。不仅如此,实不相瞒,看见你整天把事情扛在自己身上还费力不讨好,我就更高兴。只要跟人蛊沾上边,任何人,任何人这辈子都会活得猪狗不如。你想挣脱出来,还想不牵连其他人,哪里来的这么圣洁高贵的人呐,啊?”

易安挑眉道:“原来如此。既然这具身体对于你来说如此之差,你为何还想要换回来?你不必说话,我来说。你想换回来,肯定不是因为人蛊之身,你对人蛊深恶痛绝,那么这具身体上还有什么是值得你期待的?如果你是想说脸和身材,或者是人际关系,那就大可不必了,毕竟,你也不像是会在意别人死活的人。”

“所以,一定有其他好处。除开人蛊封印,除开外貌,除开人际关系,就只剩下一样东西。”

“修为。只要人蛊封印解除,这具身体的修为立刻就会达到顶峰,到那时你再拿回这具身体,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说至此处,易安再也不掩饰,直接道:“你现在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等我帮你找到弑锁,解开人蛊封印,是也不是?”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来看我虚弱与否,看之后把我踢出这具身体,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是也不是?”

两人对峙,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易安”才笑了出来,并不高兴,却更像是怒极反笑:“我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蠢呢?”

易安默默将手背到身后。他身上的疼痛愈演愈烈,只能靠掐住掌心维持,若是不负手,对方立刻就能看见他掐得自己满手是血。现在不是露怯的时候,易安平静道:“两个都不敢当。”

“易安”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这辈子都不解开封印,我就永远没办法拿回我的身体,你就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过一辈子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发难,上前狠狠一脚踹上他心口:“就算你不想,等时机到了,你也必须去死,逃不过的。”说罢,抓起他鲜血淋漓的双手,狰狞道:“你看看你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将他一推!

与此同时,仙门结界山脚,青云城,宋府。

宋府占地极广,作为青云城首富,凭一己之力包揽玄德山清修门及各大门派基建,与城里百姓关系更是好上加好,门楣往来者众多。但今日的宋府,却一改常态,府中仆从,个个神色紧张,细看,部分人手上,还带着点血。

一侍从端着一盆清水急匆匆赶到府中偏殿,还未走近,门殿木门猛然向两侧大开,叶如君满手是血,道:“把水递进去。”

门内,其余人皆站,乱作一团。唯有一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角不时溢血,明明毫无苏醒征兆,双手却将身下床单拧做一团。那是易安——

作者有话说:这种心碎的感觉!是卡卡卡卡卡卡卡卡文……

好想一头把电脑撞碎(挠墙)

第59章 魔种剜心之痛 弑锁真相

偌大的屋子里, 一呼一吸时,能闻到的只有浓重的血腥气。

易安冷汗连连, 在床上翻来覆去,口中闷哼呻吟不断,疼痛严重时,脊背上弓,甚至会弹跳而起。

无法,只有双手双脚都被人死死锁住,但即便这样都叫人差点按不住。只见他心口皮肉之下, 有丝丝藤蔓状的东西不断鼓动,仿佛即将破土而出,每尝试钻出皮肉一次, 易安便身体紧绷, 难忍痛呼。

忽然有人道:“不好了叶公子!钻出来了!”

众人循声去看。只见易安心口殷红点点,有一处泛着深重魔气的红色嫩芽已然破开皮肉,生长速度之快,眨眼间便已冒出一指节的长度。易安一声惨叫,辗转腾挪,叶如君撤去灵力, 转而手持匕首,蹙眉喝道:“长至这种程度, 继续灵力压制会害死他。莫慌,我来。你们按住他。”

屋内全是秘草堂的修士, 见叶如君发话,立刻有条不紊行动。但话虽如此,叶如君平日里饶是遇见再凶险的伤,也往往是不急不躁, 极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刻。众人心中知道易安不好,再有易安心口魔种实在太过骇人,又恶心又血腥,有人禁不住崩溃道:“典籍上不是说魔种已经好几百年没出现过了吗?!魔种是魔界的东西,周祝不是一直缠着他不放,现在他都这样了,为什么周祝不自己来取!”

叶如君眉头紧蹙,正垂眸全神贯注留意易安伤势,并不回答。一旁有人拍上他头:“小声点。魔种棘手就棘手在这里,要是才刚刚种进去,还没发作,让他取当然来得及。可一旦发作,根就会扎进肉里,不论是魔气还是灵气,都会成为魔种的养料,到时候死得更快。”

那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那魔种都长成现在这样了,岂不是说……”

话未说完,叶如君起身,沉声道:“剖开生取,方可有一线生机。”

生取魔种,还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在场众人听罢,无一不觉得凶险无比:“周祝不是对他师兄情根深种?怎么就下得了这种狠手……”

叶如君一眼扫过众修,眼中似无奈似愤愤,嗤笑一声,沉沉道:“你们当真相信是周祝动的手?现在莫要说这些话,去帮我把宋谦叫来。”

“我在!我在这儿!”宋谦原本就在屋外守着,立刻闪身扑了进来,“我能做什么!”

叶如君道:“去取你们家最好的仙草药材。”

宋谦听罢,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出门。谁知刚将门呼地拉开,一道阴影笼罩而下,他被挡住了去路。

站在门前的,不是别人,就是周祝。

他依旧是一声玄色衣袍,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气,眼下泛着乌青,平日里无论见谁都是慢条斯理,身形挺拔如竹的模样,此时却像是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一派失魂落魄。

周祝一路跟过来,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宋谦一见他就没有好脸色,眼眶泛红,赶他:“去!去去!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周祝不理,只是默默从乾坤袖中提出一堆瓶瓶罐罐,其中盛放的仙草药材,灵气充沛无比,哪怕是叫个不修仙的来看,都一眼可知其绝非凡品。周祝与叶如君对视一眼,低声道:“这些可够?若是不够,我再回鬼血炼狱取,多少都有。”

一代魔尊,从仙门叛出后行事一向乖张狂妄,不管不顾,此时此刻的气焰却顿时消了大半,看得众人心中诡异。叶如君神色如常,朝他颔首:“够了,先送进来。”

周祝却没进。宋谦拦在他身前,一把将那些瓶瓶罐罐拦在怀里,立刻要关门送客,却没关上。

屋里已有其他人帮忙把仙草拿去,只剩宋谦在门口和他大眼瞪小眼,脸憋得通红,暗自较力。

周祝一手轻轻支在门边,想去看躺在榻上的易安,人太多了,不一会儿便完全将他的视线挡住。片刻,他垂眸道:“师兄怎么样了?”

问的便是宋谦。宋谦一听这话就来气,心说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了?要不是你非要缠着师兄哪里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干脆就把话往严重了说,说得自己心中畅快,冷笑一声,呛他:“还能怎么样?你现在高兴了?师兄都快被你害死了!”

说罢,喘气片刻,转过身去:“周师弟。我们好歹……也曾是同门,你若是当真为师兄好,就不要再……唉。”叹气后,砰地将门摔上。

这句“就不要再”之后,虽话未言尽,但周祝心里很清楚,他要说的是什么。

不要再给师兄添麻烦了。

不要再让师兄操心了。

不要再缠着他不放了。

易安死后的那三年间,他做事时常心不在焉。脑子里不断想象,如果师兄还在,看见他做那些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看见他每天抱着灵位说话,看见他拼命扩张城池到甚至能与仙门并肩,看见他非要改了城池名字,是会骂他,还是又对他避之不及?

要是能骂一骂,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想来想去,他最想的,不过还是再见一面而已。

他错了吗?

又在外面等了不知多久,从天色微明到太阳落西,叶如君才终于走了出来。

众人见周祝竟然还在,纷纷鱼贯而出,很快便只剩二人对立。周祝身后,古净先他一步跨了进去,问叶如君:“情况如何?”

叶如君道:“目下还好,待会便可移到玄德后山调养。只是说来有一点奇怪,易公子受的伤,魔种长得太快,原本是必死无疑,但那魔种长到一定大小后,竟不会再长,反倒有逐渐萎缩之势,这次才有惊无险地拿了下来。不过他依旧虚弱,等他睡醒便好。”说罢离去。

古净招手叫周祝进来:“想让你师兄活?”

周祝默不作声地看着易安。易安睡得并不安稳,伤口处虽然已经缝上,但依旧疼痛。周祝见他额上发丝紧贴,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去一边。

待他做完,古净突然往易安手心里塞了把匕首,又转而将他握着匕首的手交给周祝:“若你信我,便请你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胳膊上划一刀。”

周祝并未动作,古净早有预料,又道:“此事与你师兄身上的人蛊封印有关。若是怕刀上有毒,以你修为,不会看不出。”

僵持片刻,那匕首最终还是在他手上轻轻划了一道。鲜血滴答下落,周祝原本死水无波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大了。

这道伤口,没有愈合。

一直以来,任何人对他不论是刀削斧劈,哪怕是他自己无数次想要自戕,伤口都会迅速愈合,无可奈何。

可现在,握在易安手里的这把匕首,只是在他胳膊上轻轻划了一道,无论他如何发动灵力,伤口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古净见状,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对周祝道:“你真的是……果真,果真如此。”

周祝看着自己手心积攒而成的一洼血,微微颤抖,似乎是抓住了什么,却又在心中游鱼一般消失不见。正要开口询问,古净却起身打断了他:“罢了,此事不便在这里说,先回玄德山去吧。”

乌泱泱一群人回到玄德山后,易安立刻便被安置在玄德后山灵气最为充沛的后殿之中。古净却并未让周祝多作停留,而是领着他一路往深处走,穿过数道溪水竹径,眼前豁然开朗时,山顶平缓,月光洒下,重重桃花林中似真似幻,只有玄德背对二人,独坐饮酒。

与其对酌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小小的坟。

还未等二人走近,玄德便起身道:“任何人都不能真正伤到你,甚至包括苍冥,但易安却能。你可知为何?”

周祝离他五步远,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身后那座土坟。坟包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过的,却朴素无比,连一块碑都没立,是个无名氏。

一个无名氏,怎么会被埋到灵气如此充沛的地方来?

玄德突然道:“你就是他的弑锁。”

周祝瞳孔骤缩,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玄德继续道:“那时我与古净接连对你下了死手,却不能奈何你分毫,已是十分奇怪。虽说鬼王苍冥同样能够自愈,但他乃天生地养,本身就是精怪出身,你却是人身修成,照理来说,并不能突破肉身上限才是。”

“若是旁人,便也罢了。但能真正伤到的你的人偏偏是易安。当年天都做出人蛊,手段残忍至极,却无一只人蛊能够摆脱其控制,就是因为弑锁与人蛊相伴共生的关系。每只人蛊,本都应有自己的弑锁,但当年天都事发突然,许多未来得及炼制,易安,是少数几只还能有弑锁的人蛊。”

说至此处,玄德缓缓转身,目光沉沉,看着周祝:“只有人蛊才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弑锁,所以易安才能伤你。弑锁,可为人蛊枷锁,可为人蛊自由。只要弑锁还在世上一天,人蛊就永远会受困其中。你可明白我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本章小周视角非常多!一切到小周视角就丧丧的(

明天会休息一天,整理一下接下来的剧情

如果觉得最近进展太慢,要不我们还是囤一囤再继续往下看吧?我很明白追连载实在是件很疲惫的事,感觉一口气看到完结观感会好一些>_

第60章 魔种剜心之痛2 古净之墓

后山, 夜色寂寥。只能偶尔听见花吟蝉鸣,花瓣纷飞中, 那座小小的土包很快便被淹没其中。

玄德举杯往上浇酒,并不着急。周祝则抱臂看他:“年龄如何对上?”

“当年我被那人带回清修,已是人蛊血战之后。那时我尚处襁褓,怎么可能是对应的弑锁?”

玄德重新倒了一杯酒,递给周祝,见周祝不接,索性放在树枝上, 负手道:“所有弑锁,都是双灵脉,并非天生, 而是天都特意为之, 只有这样才能承接住人蛊的力量。双灵脉的弑锁在被天都炼化之后,会逐渐半法器化,成长过程不似寻常婴孩,只有对应人蛊的灵气喂养一次,才会开始逐渐长大,直到成年, 弑锁彻底觉醒。当年他捡回你时已经做过一次,看目下情况, 你与易安应当是已经喂过对方的血,你和他之间的连接, 已经比你想象的要更深了。”

的确如此,虽说每一次喂血的过程都不怎么美妙。

人蛊,弑锁,弑锁死亡便可解开人蛊封印, 当年大雪被带回清修门……

若当真如此,当年“易安”带他回清修,从一开始便是有利可图,无论是养他到成年,亦或者是当年推他下鬼血炼狱的那一掌,根本不是什么匡扶正义,而是为了解开自己的人蛊封印!

可那时他在鬼血炼狱底下的确已经死过一回,为什么人蛊封印却依旧没有解除?

古净似是看出他的疑虑:“因为天都为弑锁设下的条件,是弑锁必须心甘情愿为人蛊而死。”说罢,忽然伸手,两指一并,凌空向周祝一挑。

周祝刹那心如刀绞,仿佛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正在急速流逝,冷汗岑岑,逼得他快要出手,但紧接着浑身便骤然轻松。他捂着心口抬眼一看,只见面前正悬浮着一条散发着莹莹白光的东西,似绸似丝。

玄德道:“这是你对易安的情丝。”

周祝压住紊乱的气息,站直身子,玄德看着那条情丝,于徐徐夜风中交缠婉转,愣了片刻,又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却让人觉得,更像是苦笑。

他喃喃道:“心甘情愿为人蛊而死。”

“这个条件,似乎只要感情足够深厚,便可达到。但人蛊从幼时起便会被教如何杀人放血,养蛊一般自相残杀,如此反复训练数十载,感情就是最大的软肋,没有哪只人蛊会对别人动心。”说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

“而弑锁,虽然并不必接受这样的训练,但情丝早已被天都生生抽出,更枉论与人蛊有多深的感情。故而,许多人蛊都以为自己有选择,实则没有,所谓的弑锁心甘情愿去死,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玄德伸手在坟包上扫了扫花瓣,转身对周祝道:“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方法,但你的情丝,竟然又长了回来。”

周祝抱臂,沉吟不语。

玄德这一番话,内容细节过于丰富,丰富到不像是编来骗人,而更像是……

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

可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生疑。

当年人蛊血战,天都试图攻破仙门但反被血洗,最后一个不剩。可如今玄德这样的态度,难不成……?

周祝道:“据我所知,天都当年关于弑锁的记录早已被毁得一干二净,你为何对此事知晓得如此清楚?”

玄德却向易安调养的地方望了片刻,道:“古净,你徒弟似有苏醒的迹象,你先行去看,这里我来。”说罢,便见古净神色微凛,衣袂飘飘,转身离去。

说来奇怪。从到了这片林子开始,周祝便始终觉得玄德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可又常常转瞬即逝。此时见玄德久久看着古净离去的方向发愣,有些不耐,正要开口催促时,玄德蓦地晃晃身形,动了。

只见他垂眸站了会儿,朝坟包蹲了下来,一手举起又放下,迟疑不已,如此反复数次,才终于轻轻地,慢慢地,在坟包上抹过。

金色灵力流淌,坟包上的墓碑也缓缓浮现。待看清墓碑上的字后,周祝眉头微微一蹙。

那上面正写着四个字:

古净之墓。

可古净方才不是还在此处好好说话吗?!

周祝退后一步,沉声问他:“这是何意?”

玄德将手搭在墓碑上,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尘土:“我知道你不信。但是,你可以看看这个,听我一言。”

周祝道:“我没有听别人讲故事的兴趣。”

玄德道:“那你现在大可以转身就走,从此你与易安之间会发生什么,我再不会多说一句。”

说实在的,周祝一向很讨厌有人威胁他,尤其讨厌有人大家长似的强迫他。可涉及到易安,沉默半晌,他还是站定原地,留了下来。

玄德低头笑笑,摇摇头,开始道:“天都存在了近千年时间,想做人蛊的意愿,也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早有打算。甚至早在三百年前,天都便早已做出了第一只人蛊,以及他对应的弑锁。”

“那时人蛊刚被炼制而成,狂妄得很,一心一意想要成为仙门第一人,甚至成为仙首,却不知道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那个弑锁却知道,如果人蛊迟迟不解开封印,只是一味埋头苦修,长此以往越用灵力修炼,身体就会越衰弱,强行冲破束缚,就会受封印压制,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那时天都还没有诸多限制,人蛊和弑锁又从小一起长大,便常常一起玩耍。人蛊想要爬上最顶端,弑锁一开始陪他一起修炼,生活,看着他努力往上突破,却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痛苦不已,便开始劝诫。可越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便越不复以往,争吵不断,甚至到了后来……”

说至此处,玄德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再开口,言语间竟生出些颓丧之意:“到了后来,人蛊心中,头一次对弑锁生出了恨意,慢慢地,恨到了骨子里。”

周祝冷眼看着他。

“他以为弑锁没办法往上走,便要拉自己下水,和他一起永远待在天都里,却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直到某天,封印失控,人蛊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灵力,看见弑锁上前阻拦,便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直到那时,人蛊突感五感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一直滞涩的灵脉运行无比畅通,才知道弑锁之前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玄德跪在墓碑边,双手扶着,身形依旧挺立,细看,肩膀却有些细微的颤抖。

周祝冷笑一声:“说得这么遮遮掩掩做什么?人蛊是你,弑锁是古净。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赎罪吗?”

两人之间,只余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花瓣再次落上玄德肩头,他才道:“古净死后,我花了些时间创立玄德山,如此,将他安置在灵力最为充沛的后山,做出了相同的身体,招来了他的魂魄。但是待他醒来,变得沉默寡言,我才发现,他的魂魄已经破碎,从前的记忆,甚至性格,全都不复存在了。”

周祝嗤笑道:“恕我直言,你是在他身上找从前的影子吗?”

玄德突然看着周祝,却又很快转过头去,低声道:“并未。”

“但当年人蛊血战……他再收留同为人蛊的易安时,我的确有一瞬的侥幸和恍惚,认为他是否是想起来了些什么,哪怕只剩一丝……我知道我不会得到答案,魂魄破碎不可逆转,从前只能是从前。”

所以,他才会一直跟着古净,只要古净在他就在,清修门出事后,玄德山如此坚定地站队,事到如今,恐怕除却于理,还有于情。

但如今挽回还有何用呢?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的心,而看古净如今的反应,大概也不会再想起来什么。

那座无名坟包,是否是怕古净看见,想起从前,再次刺激到他,还是玄德自己害怕面对,大概也道不清了。

这些话,又是说给谁听,还能说给谁听呢?

周祝道:“你说得太迟了。”

玄德站起身来:“我知道。”

周祝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来这里,不是来听你讲这些打动人心的往事的。”

玄德道:“我只是在给你选择。”

“我已经走过这条路,接下来是你和易安之间的故事,该你们自己走。但他如今受过太多伤,离被封印反噬的日子,大概已经不远。你是选易安离开你,从今往后再无任何束缚,能够正大光明地活,还是选此生都能够在他身边,但只能看他停滞在原地,日渐衰弱,你自己想。”

“你与他之间,弑锁天生占据主导权,任由你选择。”

周祝道:“我可以告诉他。”

玄德道:“你师兄一而再再而三将你护在身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尚未察觉。你若是告诉他,他从今往后必定会躲着你走。”

话音刚落,桃花林外的禁制浮起波澜。玄德侧耳,半晌,道:“你师兄醒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章写得我好紧张(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