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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了这种感觉比当初在清修门被追还刺激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跑,方向感迷失得一干二净。再次翻过一座山头后,易安脚步突然一刹,身旁两侧,顾轩流和叶如君因为惯性差点飞出去,易安一手揪住他们衣领,深吸一口气。

易安望天不语。

叶如君理理自己的头发,道:“阿欢公子,不跑了?”

易安沧桑道:“不跑了。”

顾轩流道:“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易安哈哈道:“不好说。方才居然忘了,我们可以直接用传送阵入城。”

叶如君道:“可是此处地处深山,要用传送阵直接入城,恐怕需要很多法力,公子确定要这么做?”

易安:“确定。”说完,地上就已经画就了传送法阵,灵光大盛。身后周祝步步紧逼,甚至已经有两三个再次缠上了他身子,吹气吹得他耳边滚烫:“师兄,为何一眼都不看我?我好难受……”

他是清心道!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扰他!

只要默念心中地名,五秒后就能立刻去到那个地方!

易安心中疯狂念经,一手一个抓住身边二人,道:“走了!”

再次睁眼,漆黑一片。

片刻后,顾轩流最先开口,低声道:“阿叶?”

叶如君应他:“我在。阿欢公子去哪里了?”

易安的声音在二人脚下,有气无力道:“我在这里。”

两人连忙跳开,摸黑将他扶起来。叶如君一摸易安额头,全是冷汗:“公子这是?!传送阵果然太过消耗法力了。”

易安摆手:“没有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叶如君道:“那是因为什么?”

易安要虚脱了。

叶如君公子你这个喜欢一问问到底的毛病真的要改改。

难不成还要直说是被果体周祝给吓的吗?

无论如何,这个话题都不能再进行下去。易安手上搓了个火决往四周送:“也不知道这是到哪儿来了,城里还有这种地方吗?莫不是到谁的家里去了。”

火光幽微,照亮了墙上的东西。

顾轩流和叶如君也凑个脑袋过去看:“这是什么——”

还没等二人看清,易安就整个人展成“大”字,啪一下把那东西遮住了。

姿势实在是不怎么优雅,不过他这时的心态也并不怎么优雅。易安努力镇定道:“没什么,不用看。”

可惜饶是再怎么镇定,也挡不住内心的山崩地裂。

卧槽。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居然被制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正在大战审核大大中……我还以为已经写得够收敛了呜呜。

安安:我是清心道!

我:是的你说得没错。但是这里是晋江。

第46章 金銮殿碎三观 爱妻易安之灵位

易安噔噔噔连退三步, 立刻就把火决掐了,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在他前方, 顾叶二人看见火苗照亮墙面后,突然发疯一般抖动,尔后唰啦熄灭。因此,他们只来得及瞥见挂在墙上的,用以作画的白色绢布一角。

叶如君若有所思道:“这似乎是一幅画。”

顾轩流奇怪道:“那画上一角,怎么似乎画着散落的衣物?”

易安抠紧手心,站在二人身后不敢吭声, 面上一片空白,内心惊恐无比。

这岂止是一幅画。

这熟悉的人物,这妖艳的表情, 这大胆的动作!

《金銮殿承春潋滟图》!

而且还是印在第一页最炸裂的那一幅图!

易安惊悚无比。这里难道不是忆安城吗?现在到底是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哪个变态奇葩会把这种图挂在自家墙上?!

没想到忆安城当真是人才辈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难道是什么非常值得反复品鉴的艺术品吗??

话说回来他刚才用传送阵的时候心里默念的是哪个地名来着……

一时无人答话, 四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思索无果,不如直接干,听声音,叶如君应当是以拳击掌,愉快道:“无事。目前我们剩下的法力,捏出火决是不成问题, 便不麻烦阿欢公子了。可以再看一眼——”

那还是请你麻烦一下吧!易安一个箭步上前,四两拨千斤拦住他的手, 破音大喊:“等等!!!”

叶如君被他吼得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这一眼看完他就彻底别想活了!易安一手拦一个,嘴啊啊呜呜张了半天, 才痛苦又艰难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憋出来的:“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现在……现在情况紧急,实在不是好奇这些的时候, 我再用一次传送阵,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说完,不等他们答话,又是非常迅速地以手画就,传送阵白芒大盛,易安抓住二人道:“走了。”

然而不过眨眼,令人安心的阵法白光,就迅速黯淡了下去。

三人:“?”

易安手心出汗,咬牙道:“没事,再来!”

然而接下来的五次传送阵法,无一成功。易安大汗淋漓,心中的不详预感愈发强烈,但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蹲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是累的还是吓的,抖着手道:“再……再来一次……”

话未说完,他肩头一沉,被人按住了。顾轩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算了,别白费力气。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被设下了禁制,天然压制法力。方才试了一下,我和阿叶,在这里连火决都施展不开了。”

叶如君在一旁道:“阿欢公子,在下并非有质疑之意。只是可否告知你方才在欲林里用传送阵时,心中默念的是何地名?”

易安喘了口气:“当然是,忆安城。”

这种事情,他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那时他的确想的是忆安城,可看如今这个情况,他又不敢确定了。这一路走来受到的刺激实在是过于跌宕,上一个还没消化完下一个就跟鬼一样追了上来,谁知道他的潜意识是不是在关键时刻劈了叉?

目下,三人法力都被压制,继续纠结这件事情没有意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找出路。易安不断吸气呼气,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次唰啦捏了火决,道:“不要走散,一切小心。”

这次,他还刻意控制了火苗大小,最多只能照亮三人前方一小块路,就是怕尴尬再现。这地方听回声,应当是一处占地颇为可观的大殿,脚步声阵阵回荡,空旷无比。

经过了几根两人合抱粗的檀木柱,没走几步,前面的墙上又出现了一幅画,火光正好能照亮一角。叶如君歪头疑惑道:“又是画?难不成此地是城中哪位书画大家的住所?你们看那边……”

话未说完,易安猛一个崴脚,火光顺势歪倒:“哎呀,不好意思,我脚崴了,看来这地做得不怎么平啊哈哈哈哈哈。”

顾轩流和叶如君看着光洁到足以映出三人倒影的玉石地面:“……。”

无言,继续往前。这次是真的再也不敢贴着墙走了,易安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只好小心翼翼地引着二人往殿中心去。不过片刻,砰咚一声,易安侧腰闷痛,被撞得龇牙咧嘴,抬手一摸,右手边是个木桌,火光晃过去,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说是木桌,其实大小说是床也不为过。这桌上铺满了白纸,顾轩流侧头拿起一张,“嘶”了一声:“这上面是……”

易安突然直抽冷气,弓身道:“哎呀,不好意思,我胃突然抽筋了,估计是刚才撞的呵呵呵呵呵。”顾兄我这是为你好你手上拿着的东西看了会做噩梦的!

疼了半晌,无人答话。易安仰头一看,叶如君望着他,一脸“你没事吧”的担忧。

易安:“怎么了。”

叶如君:“阿欢公子,你捂的是肾的位置,不是胃。”

二人对视不语。易安云淡风轻地直起身子,哈哈一笑:“我突然觉得肾也有点疼。二位朋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至于这些东西,鄙人认为先暂且放放,如何?”说罢抬脚便要往前,然而余光无意间一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下轮到顾叶二人不解,问他怎么回事。易安耳边听着他俩的声音,脚步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朝他看见的那样东西走了过去。

那是一件挂在墙上的,浑身上下都被理得找不出一丝褶皱,颜色无比清透的青衣外袍。肩上绣着一缕迎风柳叶,如同春风一线。

这是他曾经在清修门时,最爱穿的外袍。

也是三年前那场大战里,他挡刀的时候穿的外袍。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挂着他穿过的衣服?

这件青衣实在是过于有标志性,整个仙门但凡是知道他的,都不可能不认识这件衣服。顾轩流反应过来,几步跨上前,盯着那衣服震惊无比:“这不是易安的衣服?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尔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低头喃喃,似是十分不可置信:“外界传言是真的?这地方难不成是……”

难不成是什么,顾轩流没继续说完,易安心口狂跳,似乎有什么线索逐渐串联成一线,却让他再也不敢往下细想了。

忽然,身边又传来叶如君的疑惑声:“这药,是我当初在金池城给易公子开的药?”

易安循声而去,只见一方小木桌上,放着一小袋药包,有零星药材散落。叶如君两指擦过药渣,放在鼻尖细嗅,果断道:“不会有错。就是金池城的药。”

饶是再迟钝,易安也立刻便想起来,这味药,是当初他请叶如君给周祝看病时开的。

从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只顾着举着火光一路走,越走,越跌跌撞撞。不仅是画,衣服,药渣,还有杯子,碗,他最爱喝的茶叶,最爱用的点心碟,最喜欢的花……能想起来的不能想起来的,几乎从他手里经过的每一样东西,居然全都在这个大殿里!

到最后,易安几乎是小跑了起来,心中惊悚无比。忽然脚尖一痛,踢到了大殿的门槛。

他扶着墙,气息不稳,还没来得及举着火光往上看,身后顾叶二人已经追了上来,仰头看见了殿上牌匾。

“金銮殿?!”

易安手猛地一抖。顾轩流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居然是这个地方!”

怎么原来这个地方是什么5A景区吗这么出名??易安觉得自己心率都快不齐了:“……你们怎么也知道这里?”

顾轩流冷笑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金銮殿……那什么图,不说普通人,整个仙门上下,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金銮殿承春潋滟图》,顾轩流是他在舌根底下囫囵过去的,不过易安也能听懂。

但听不听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易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以来他都在强制忽略的东西,正在挣扎着疯狂长出血肉,要拿着唢呐和菜市场喇叭在他耳边发表激情演讲。

装满他用过的所有东西的大殿,满墙不可描述的同人图,图里压在他身上的那个熟悉身影,周祝要成亲,周祝要成亲,周祝要成亲……

易安心中还在努力挣扎,一旁叶如君叹道:“没想到周祝竟然已经疯魔到了如此地步。若是易公子知道周祝对他怀着这样的心思,不管不顾地非要成亲,真不知道……阿欢公子,阿欢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如此难看?”

易安平静道:“我想死。”

叶如君善解人意:“这般景象的确非常人所能承受。公子可又是肾疼?”

易安打了个冷颤:“我突然觉得屁股有点不舒服。”

合理了。

一直以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合理了!

忆安城。忆安城,易安城!

难怪外面那群人说这座城以前不叫这个名字,难怪那个店家说的是“思念之忆,平顺之安”。

周祝当了这座城的城主,又因为这三年寻人不见,想他想得发疯,所以也自然而然改成了“忆安”!

这金銮殿,就是周祝存放他生前所有东西的地方!

易安脑子里一片精彩纷呈,连张嘴说话都艰难。谁知下一刻便听见殿外隔着一道门传来声音:“尊上。”

周祝声音沉沉响起:“退下吧。”

卧槽完蛋了怎么是这个时候?!

传送阵这种大法术在金銮殿也用不了怎么办?!

易安迅速环视一圈,果断道:“用化形术。快!”

厚重的吱呀声响后,殿门开了一丝缝隙,一线暖光透进,尘埃浮沉。一道玄色人影踩过地面亮光,尔后砰咚,四周又陷入黑暗。

啪嗒。周祝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只见整个金銮殿自殿门开始延伸至大殿尽头的檀木柱上,立刻接二连三“唰唰唰”燃起火焰,全殿上下登时白芒大盛,犹如阳光普照大地,刺得人眼瞎。

殿中,一幅易安单人画像上,画中人的眼睛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就是易安。融进画中,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痛苦得倒抽凉气。

究竟是阳光普照还是圣光普照!!!

关键时刻,顾轩流和叶如君分别被他融进了就近的木桌木椅,他则直接进了殿中墙上的单人画像。

这已经是全殿唯一能勉强看得过去的画了!

易安内心咆哮:你看看顾轩流那张桌子都抖成什么样了?教坏小朋友天打雷劈啊!

偌大的金銮殿中,四面高墙之上,挂满了他的不可描述同人图,每一幅都精妙绝伦,张力四溢,用色大胆无比。一幅画尚且可以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更何况是满墙满殿的艺术品,其震撼程度,绝非寻常景色能够匹敌。

这个角度,真是精妙至极。易安在画像上拥有4K超高清无遮挡视野,不仅纵览全局,这时才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正对面,立着一座精美古朴的神龛。

而这座神龛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灵位。灵位不大不小,上面只写了七个大字。

“爱妻易安之灵位”。

周祝一身黑袍,款款而来。听这脚步声,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又乱了几分,更多的倒像是迫不及待。只见他一手搭着一袭做工精美的红色嫁衣,停在了灵位前。

易安屏住呼吸。

周祝默默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笑声毫无平日里的揶揄或者不屑,只有发自内心的纯粹的高兴。一边笑,周祝一边对着灵位展开嫁衣,道:“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其实,并不会有人回答他。可周祝丝毫不在意,就好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将嫁衣小心翼翼地套在灵位上,像是易安真的穿着似的。他呆愣着看了片刻,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胭脂盒,两指沾了胭脂,无比珍惜地抹在了“爱妻易安之灵位”的“易安”二字上。

抹完,周祝慢慢蹲下,与灵位平齐,柔声道:“师兄,我听外面的人说,成亲的时候,新娘子都要抹红妆。这就算是师兄的红妆了。”

那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灵位而已。但是周祝看着它,仿佛就像真的看见了易安穿着嫁衣站在自己面前,问他“好不好看”。

周祝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笑道:“好看啊。全天下人里,再没有谁比师兄更好看了。”

这一切,易安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呼吸,也有可能没有,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寂静之中,唯一清晰的,只有周祝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周祝背对着他在灵位前坐了许久,尔后站起身拍拍衣服,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金銮殿,一座巨大的易安痛屋。

第47章 师兄为何不拜 抓到就要强行拜堂咯

即便是如此紧急的情况, 即便同为男人,易安也不得不承认周祝的样貌当真是眉眼如画, 连眼睫毛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你清醒一点!

周祝近在眼前,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周祝步子不紧不慢,负手在画前一步站定,看着画像的眼神满是忧郁青年的潮湿文艺,盯得易安背后直发毛。

要知道他藏身的这幅画虽然是单人画像,但也是肩头泛红,将露未露, 乌发披散,视觉冲击十分强烈。总而言之看着也相当让人不敢直视好吗!

尤其是知道周祝对他的心思之后,这种刺激感直接翻了数倍不止。周祝看这幅画的眼神, 怎么感觉接下来就要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要发生了……

这头, 易安脑内正在被迫浮想联翩,那头,周祝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道:“师兄,你若是能再看我一眼,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说罢, 周祝抬起右手,指尖如同蝴蝶轻触花蕊一般, 将碰未碰,从画像上易安的头发开始, 一点一点,缓慢地描摹他的眉眼。

摸得易安心口发痒,手更是痒得不行。

好像一掌呼他脸上是怎么回事?!

能不能不要这么暧昧朋友?原来我死了的三年里你就变成死宅在金銮殿干这种事吗???

突然,脸上触感一松, 周祝撤开了手。易安正要松口气,就见周祝耳尖莫名一红,神色透着丝丝迷离,朝画像凑了过来。

易安要厥过去了。大哥这只是个画像而已,你已经饥渴到了连画像都不放过的程度吗?!

但是在这里跟周祝碰上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一定得忍住。眼见周祝近到离他只有一指之隔,易安心口狂跳,屏住呼吸。

周祝看着他,勾起了嘴角。明明是在笑,看着却让人毛骨悚然:“看够了吗?你们还准备藏多久?”

说罢,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手指轻轻一勾!

刹那间易安就觉得整个人的身体连同魂魄被一阵大力牵扯,天旋地转间狠狠摔倒在地,再一转头,一旁,顾轩流和叶如君也已经被扯了出来。周祝不紧不慢地一挥手,笑道:“你们想怎么死?”

话音未落,大殿中凭空生出许多尖刺冰凌噌噌噌往三人方向猛钉而来!易安连忙就地打滚,堪堪惊险躲过,低头一看,一道冰凌正正好擦过危险部位钉在地上,心道好险好险。同时余光一瞥,心中一喜,道:“怎么都不想死!”说罢,指尖捏出一簇硕大的火苗,奋力往身后一扔!

自他身后开始,墙上画作顿时燃起冲天火光!

这火是灵火,一时半会熄灭不得,效果甚好。易安一看连忙又扔了几簇,凡是他靠近的地方,画作无一幸免,噼里啪啦燃成一片,金銮殿中登时浓烟滚滚,混乱一片。周祝见状立刻从腰间摸出水扇法宝向天一扇,金銮殿殿门朝两边猛然大开,数条水龙涌进大殿,水火相斗。重重烟雾之中,易安后领一紧,便听见顾轩流扯着他道:“愣着作甚?快走!”

易安被他带得一个踉跄,不知怎的,脑子里就闪过了周祝方才抱着他的灵位穿喜服的模样。他道:“你们先走!”二话不说挣脱出去,凭着记忆摸到自己的灵位,连忙往怀里一揣,正要抬脚就走,垂落在地的那抹红色却刺得他移不开眼。

殿外,已经能隐约听到许多人在往这边赶,听声音是大惊失色:“金銮殿?怎么是金銮殿出事了?!”“快快快!金銮殿走火了!”“尊上呢?快去叫尊上来看!”

只是一念之间,易安抓起喜服就往自己乾坤袖里扔,那边顾轩流已经追了上来,抓着他衣襟就往外跑,不耐道:“你这人怎么跟他一模一样?磨蹭什么?!”

殿内,黑烟四起,鸡飞狗跳;殿外,有三道人影猫着腰一闪而过,朝远离大殿的方向飞速离开。

不知走了多远,那股滚烫灼人的热浪才消减了下去,看来金銮殿是燃得十分彻底。跑了一会儿,已经离大殿有些距离,抬头一看四周,日光之下,飞檐楼阁,殿堂重重,正是在忆安城中心最显眼的那处建筑群,俨然鬼血炼狱人间翻版。

到了这里,总算觉得灵力被压制得没那么厉害了,易安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叶如君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道:“阿欢公子,那里面的画,可是全数烧光了?”

就算没烧光,也是能烧一幅是一幅,毕竟看着实在太让他恶寒了。易安道:“应当差不多……”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闪过一抹血色,三人迅速跳开,就听“啪嚓!”一声石块碎裂声响。定睛一看,方才站过的地方,已经被一鞭抽成了碎石无数,若是在打在人身上,恐怕就要殒命当场。

周祝提着戏神鞭站定,脸色阴沉无比,朝易安伸出手,道:“我只说最后一遍。还给我。”

估计是怕一鞭子连人带灵位抽碎了才没直接杀了他。易安朝顾叶二人那处退了几步,道:“哈哈,想得美。”

话音刚落,三人脚底传送阵法再开,灵光大盛!

说真的,今天数不清开了多少次传送阵,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对于易安来说,此番已经到极限了。

甫一落地,他就没站稳,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还好身旁二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抬眼一看,这次终于不是落在了哪个奇怪的大殿,而是在一条小巷里,前面二十来步,人来人往,便是热闹非凡的街道了。

后面也暂时无人来追。易安终于能松口气,连连擦去额头冷汗,便听见小巷外有人指着东边惊叫:“城主的金銮殿怎么走火了?!”“哎呀呀,好大的火!”“快去看看,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啊?”

三人相顾无言。这次阵仗的确是闹得有些大了,但也是迫不得已,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见顾轩流和叶如君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易安道:“二位想问什么?”

顾轩流道:“你……真的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叶如君道:“阿欢公子,方才临走时你为何要抱着灵位走?”

易安心中一动,道:“只是之前在外听说了易仙师的事,深觉遗憾,若是死后还要继续待在不见天日的大殿里,未免太过可惜。”

说罢,特意留意二人的神色。却见顾轩流垂眸沉默不语,叶如君眉头微蹙,却不像是厌恶,更像是怀念:“阿欢公子是性情中人,多谢了。”

易安心中大喜。他方才这么说,就是为了试探一番顾轩流和叶如君对他的态度,如今看来,二人似乎并不会因为他是人蛊就如何如何。斟酌半晌,易安道:“其实……”

铛,铛,铛——

话被打断了。三人头顶,忆安城上方,忽然传来了悠远,沉厚的钟声。

紧随钟声其后的,便是一道肃然女音:“城主成亲之日吉时将至,请城中百姓全数前去金銮殿前观礼,未到者,格杀勿论。”如此,连续三次。

这个“格杀勿论”怎么听怎么像专门说给他们三个听的!

三人探头走出小巷,路上行人乖乖前往的有,低声唾骂的也有,其中还有不少是仙门中人,看来都是被周祝威胁前来。再往右一远眺,金銮殿火势更加严重,青天白日之下,火光都快染红半边天。

这种情况下还要观礼,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周祝真的神智失常了,要么,就是有事情等在后面。

可如今他们左右为难,没法出城,若是抵死不去,反倒更加显眼,顾轩流和叶如君灵力不便,到时候免不得又是一场恶战。想罢,三人便慢吞吞地走在人群里,一路前行,靠近了金銮殿,就挤在人堆最后偷偷摸摸地看。

金銮殿的金顶之上,烈焰滚滚。周祝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脚尖点上金顶,身影挺立,衣摆在热浪之中不断翻飞,仿佛要与烈焰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金銮殿四周还围上了三个巨大的水幕,上面映着的,正是周祝的脸。

竟然还有全城直播!

易安看着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旁边有修士小声道:“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死了都不放过,做得简直太绝了。”

另一旁有修士道:“此言差矣。我看呐,这周祝和易安,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魔头一个人蛊,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哎呦!谁打我?”

易安一惊,看了过去。打人的竟然是穿清修门校服的人,满脸愤愤:“你是哪家门派出来的?竟然如此对我们大师兄评头论足!”

被打的当然不服,眼看立刻又要引起一场骂战,易安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连忙做了个“拉”的动作,除了清修门的之外的周围修士立刻就被迫闭嘴了。

说实话,说是成亲观礼,但这现场布置实在是颇为简陋了些。红烛呢?红帐呢?除了周祝一身红衣和背后的大火很有氛围之外,有哪一点像是在成亲吗?

正想着,周祝负手道:“今日,多谢各位前来,不过不来也无妨,本尊自会将你们绑来。我与师兄成亲在即,也将结下同生灵印,从此,无论何处,永不分离。”

话音刚落,人群“嗡”一声炸了。易安虽然对符篆阵法邪祟之类的很了解,但对于这种东西是半点没学过。忽然他就听见叶如君半惊半疑道:“同生灵印?”

易安道:“这是什么东西?”

叶如君道:“我只是一知半解,但这是很古老的法术,只有道侣之间结死契才会用此术,就像是魂魄上的红线,一旦结下,即便是天涯海角也可以立刻知道对方去处。可如今易公子身死魂消,同生灵印是无论如何都结不了的。周祝这是……?”

后面的话没听清。易安的脸登时唰地白了。

谁说结不了。

他现在不就是一个妥妥的大活人站在眼前!

易安头一次如此希望自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要是真死了倒好,问题是他现在没死!要是灵印结下他还玩个屁啊!

难不成还要他本人来一次活的《金銮殿承春潋滟图》吗???

顾不得其他的了,现在必须马上逃,有多远跑多远,最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

金銮殿旁,礼官已经开口唱道:“一拜天地——”

易安挤着人群,默默飞速后退。

“二拜高堂——”

快快快快跑!这里人已经不多了!

没有三拜,声音戛然而止。

易安想跑,但手腕一紧,完全动不了了。

他慢慢转过头一看。

只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红线,一端死死系在他这里,顺着红线方向往前一看,另一端,正正好握在周祝手上。

人群早已分开两端,周祝抓住红线轻轻一带,易安猛地撞进他怀里。直到这时,礼官才高声唱道:“夫妻对拜!——”

周祝眉眼弯弯,看着他,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一字一句,恨不能将他拆吞入腹:“师兄,为何不拜?”

易安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久违的“叮”声。

【检测到不可抗力因素,系统自检中……系统重启中……】

【原任务失败!魔尊周祝情感变质中……】

【恭喜您开启全新副本《恨海情天之霸道魔尊狠狠宠》,为完成此项任务,阁下拥有两个选择:

一,改变剧情走向,与魔尊周祝结为道侣,二人终成眷属,比翼双飞;

二,杀死魔尊周祝,彻底获得自由。】

【两种选项至少择其一,否则阁下账号将被直接注销。请阁下再接再厉,祝阁下寿比南山!】

我嘞个飞天大草啊???

这两个选项能再惊悚点吗!

有哪一个是他能做到的吗!!

《霸道魔尊狠狠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喂!!!——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金銮殿的消防安全是不过关的(什么)

这一章总觉得有些糙糙的,但是今天姨妈突如其来,实在是改不动了,之后全部写完再一起改吧……

第48章 偶入周祝神识 小周心酸血泪史

这一头, 系统在易安脑子里噼里啪啦放烟花,整个提示框都散发着诡异的粉红泡泡, 客服音时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嘤咛;那一头,已然有修士逐渐反应过来:“易安……他是易安?”“易安不是都死了三年了吗?!”“同生灵印系得这么紧,不是他还能是谁!”说罢,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在人群中越传越广,不过片刻便以易安和周祝为圆心噌噌噌往后退,白花花的刀剑唰啦啦出鞘。

易安:“……”

你们的接受能力是不是太快了?一点狡辩的机会都不给吗!

不过也的确不用他狡辩了, 能让周祝结下同生灵印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话说这条红线就非得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吗真的好尴尬……

修士反应快,人也多,乍一看非常唬人, 但周祝权当他们都不存在, 死死抓着红线不放手,钳住易安手腕转身就走:“跟我走。”

走什么走?走去跟你演活春宫?易安立刻下意识往后腰一摸,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渡噩剑不知道哪里去了,随即蹲下一脚去抄周祝下盘;与此同时周祝眼前白光一闪而过,剑风擦过他鬓角, 周祝歪头躲过,就见顾轩流和叶如君拦在他面前。

周祝皮笑肉不笑:“不自量力。”正要抬手, 突感背后一凉,立刻便将易安揽至身后, 挥手送出一袖罡风,迎面而来的无数冷箭如同撞上透明结界,凭空停住,再一眨眼, 顷刻尽数化作齑粉。

三面夹击,他抓着易安的手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易安便立刻见缝插针爆出灵力,主动把自己震飞出去,缓冲几步,稳稳落在顾叶二人身前。甫一抬头,修士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来:“周祝!你用邪术复活易安,意欲何为!”“魔头伏诛!”之类云云。

易安扶额。

说实话,看着实在是很让人无语又无奈。其一,他重生这事真的跟周祝半点关系没有。其二,周祝现在这种水平,要碾死在场所有人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打又打不过,不如赶紧苟住,以后来日方长,这又不丢人。

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倒不像是要着急弄死周祝,更像是……要着急弄死他?

疑虑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打断。顾轩流在他耳边一顿劈头盖脸:“你什么情况?活过来了怎么不说?阿叶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易安呵呵哈哈尴尬一笑。这个事情要解释起来就很复杂了,跟他三年前挡的那一刀脱不开关系,一睡睡三年谁能想到?于是简略道:“因为人蛊一事……罢了,此事说来话长,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

话音未落,眼前一鞭裹挟着魔气呼啸砍来,在空中拐了个弯,直冲顾轩流杀去!易安反手便抽出顾轩流腰间佩剑:“借你纯熙剑一用!”

金石相击之声后,灵力爆开,层层回荡,满目飞沙走石。易安挡在顾轩流与叶如君身前,手臂被震得发麻,缓了缓,冷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周祝见他紧紧护在二人身前,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师兄,你不该在我面前用灵力的。三年前你在我面前……凭什么会觉得我认不出你的灵力?”说罢,转而死死盯着他的手臂,蹙眉道:“师兄,你……”

易安喝他:“别过来!”现在一看见你我背后就莫名一阵凉风!

周祝便真的站定了。他愣愣地看着易安,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师兄,我不配吗?”

易安一头雾水。便见周祝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脸色沉了下来,眼底却不知道是阳光反射还是怎么,隐约闪着水光:“我以为我配得上了,师兄。你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用这种警惕的眼神看我,如今就连回来了也要躲着我,不肯见我。”

“你宁愿跟他们说话,也不愿同我多说一句。”

“你每一次同我说话,总是过不了三句好气。”

一边说,周祝眼眶愈红,周身魔气也愈发骇人,隐隐有不稳之势。易安真的很想告诉他,这种满城都是潋滟图的情况下真的很难坐下来好好说话,突然便见几个修士指着天边道:“城边禁制在波动!他的气息不稳了!”

众人顺势望去,果然见到天边空气越发扭曲,剧烈波动起来,很快便有人发现自己的灵力正在逐渐恢复,登时大喜:“快!趁现在快上!”

却无人成功近身。周祝单单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周身爆发出的剧烈魔气便如同惊涛骇浪冲出四周,将在场众人掀翻在地,倒了一片,爬也爬不起来。

身后,叶如君本就是丹修,体术欠佳,这一下已经支撑不住,除了易安站着之外,也只有顾轩流还能勉强跪地。

魔气一出,易安就心道不好。

这是要走火入魔了!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啊只是一句话而已!周祝怎么就能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

再看周祝,眼睛泛红,从来都隐藏得很好的额头魔印,此时也如同烈火烙印,仿佛烧得滚烫无比。他站在原地,握着戏神鞭的手青筋暴起,颤抖不止,盯着易安喃喃道:“师兄。你又不要我了吗。”

听着像是在问,可语气间满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周祝万一在这个地方走火入魔,那就不单单是几个人的事了,只可能比三年前那场大战后果更严重。如果他现在转头就跑,恐怕下一秒周祝就能立刻把此地夷作一片废墟。

无论如何,在场唯一能安抚周祝的,只有他自己了!

易安定了心神,任凭魔气刮过脸颊皮肤,顶着威压慢慢上前,边走边轻声道:“周祝,你听我说,师兄没有不要你。”

话音刚落,周祝神色一松,魔气立刻退了大半。

竟然还挺好哄!这招有效!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易安也走得越来越慢,耐着性子等他说话。

片刻后,周祝才了口,语气在易安听来,竟然有些委屈:“你说谎。”

紧接着,周祝又道:“你和那些人一样,都巴不得我死,死得越惨越好,永远回不来是最好,没有人会期待我。他们不愿意听我说,我不在乎。可是你也不愿意听我说。”

现在这个场景,叫别人来看,只觉诡异。平日里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魔尊,竟然会有这样委委屈屈半控诉半撒娇的时候,压根不敢想。易安看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的酸疼又泛了上来,泛起丝丝谎言被拆穿的局促,声音更柔:“师兄愿意听你说,你看,师兄就在这里。你想要说什么?”

周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似乎不是看的他,空洞了一瞬。

易安心中不妙时,周祝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这一笑,笑得易安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周祝扫了一眼遍地修士,就道:“你又骗我,师兄。”

“你只是怕这些东西死,所以才肯来跟我说一说话。我走火入魔,我死无葬身之地,你都会转身就走,不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易安立刻就要反驳:“不是这样的!”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周祝话音刚落,四周魔气大盛!

天上乌云飞旋,魔气从天边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晴空万里登时化作日月无光,最要命的是,易安余光一撇,就见城边欲林的紫气正在扭曲波动,朝此地飞来。

易安立刻就知道遭了。周祝现在走火入魔,气息不稳,又融合了这么大规模的欲林幻境之气,一旦爆发,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情!

周祝喜欢他周祝喜欢他周祝喜欢他……对了亲一下会不会很有效?!这种情况也顾不得什么男人的尊严了!不过就是亲个嘴而已,大大方方的!

想罢,易安立刻说动就动,冲上前去。然而祸不单行,魔气威压太强,许多修士被活生生震醒,一看天上景象,大惊失色:“快,快跑!周祝疯了!”

完了!

周祝怒喝道:“一个都别想走!”

·

易安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直愣愣坐了起来。

诶这是哪儿好硬的床睡得他腰疼屁股疼……

转头一看,身下哪里是什么床?光秃秃一块石砖地。

易安被阳光刺得眼前阵阵发白,抬手挡了一下。适应了会儿,扭头一看,四周满眼熟悉的山林,流水,柳树,云雾缭绕……竟然是清修门。

蝉鸣阵阵,柳树成荫。他躺的地方,就在清修门校场旁的一处小亭子边上。

易安这才彻底惊醒,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正巧迎面有两个穿着清修门校服的修士从亭子后的假山拐过,便抓住其中一个修士想问,没问成。

他的手穿过了修士的身体,那两个修士也完全没看见他,就这样走过去了。

什么情况?

思索片刻,易安试探着跟在那两个修士的身后,七拐八绕,来到了校场后的一个小屋子前。

哪怕相隔了有二十步远,他都能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鞭子破空削去皮肉的声响,光是听着,都让人无比肉疼。

修士甲听见这声音,浑身打了个冷颤,脚步一拐,想要推门而入看看怎么回事。修士乙却把他拦住了,压低声音道:“你是新入门的,不知道。大师兄对周师弟一向如此,我们都习惯了,别去管,大师兄脾气本来就……你管了,挨揍的就是你。”

修士甲连连皱眉,有些犹豫:“就这么放着?人会被活活打死的。”

修士乙道:“不会的,周师弟命硬得很。他挨了这么一遭,大师兄就不会来为难我们了,少管闲事。”说完,扯着修士甲走远了。

易安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个“周师弟”,不用说,肯定就是周祝了。

小屋里,漆黑一片,不见天日。易安想也不想就朝屋里走,抬脚一跨,刚进门,鞭子就擦着他的鼻尖飞过,血星子溅在墙上。

墙上,满是飞溅的血迹。等眼睛适应了会儿,易安定睛,心口重重一跳。

十五来岁的周祝,双手被一根粗麻绳吊着,麻绳上的血都已经凝固得泛黑,靠近周祝手腕的地方,又源源不断地渗出了更多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而站在周祝对面,拿着鞭子的,正是易安原装货——这个身体原本真正的主人。

不得不说,虽然长的是同一张脸,气质当真是大不一样。“易安”看人都是微微昂起头的,浑身凌冽如刃,眉眼如冰,换作任何人来看,第一印象都会是“此人非常刻薄”。

“易安”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周祝原本一直有气无力地垂着头,闻言,手指微动。

易安屏住呼吸去看他。

这种程度的伤,本以为周祝会疼得满脸是泪,然而等到周祝抬头,虽然脸上血迹斑斑,脏乱不堪,然而一双眼睛里,却并未露出丝毫怯意,眼底亮光甚至有些灼人,沉声道:“师弟不知。”

话音未落,又是带血的几鞭。

第49章 偶入周祝神识2 易安知道,他在哭。

眼看鞭子就要再次落下, 易安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周祝身前,抬手去截长鞭。本来已经做好了剧痛的准备, 可背后一声闷哼,他回头一看,这一鞭正好落在周祝心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和当初周祝在客栈宽衣解带主动给他看的伤疤,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原来是这么来的。居然是这么来的。

周祝冷汗从额角滑落,聚集在下巴尖, 溅在地上,已经叫人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易安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拦不住了。

看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是周祝方才在外面走火入魔, 心神不稳, 欲林和周祝自己身上的魔气同时暴走,硬生生把他拖进周祝的神识里来了!

所以,这里,就是曾经周祝切身经历过的事,木已成舟,无法改变。

易安手心发凉, 摩挲着指尖,缓缓转头, 看着另一个自己。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日光暖不了此地分毫。“易安”背对木窗而立,微弱的光只能照拂他的侧脸,神色看来晦暗不明。

周祝始终闷不吭声,“易安”微微挑起眉, 勾起嘴角,却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对周祝反应的愤怒和不屑。他收回鞭子,一手持鞭,在另一手中轻轻拍打,在周祝面前反复踱步,道:“好,你不知道,我来说。”

周祝仰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易安”似乎对他仰起头这个动作十分不满,用鞭柄支着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将他的脸拨到一边,道:“周祝,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你天资不错,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差那么一点,就是这一点,你就永远只能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废人。”

说完,他忽然疾步走到周祝面前,一把向后扯住他头发,另一手按上他心口伤痕,神色狰狞:“这十几年来清修门哪里亏待过你?师兄哪里亏待过你?这里好吃好喝供你吃穿,然而你却连修炼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得如此差!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始终配不上这些东西,明白吗?!”

“易安”上一刻行为举止还在勉强风度翩翩,转眼间就立刻换了副嘴脸,易安原本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可是听到这里,他心痒难耐,实在是碍于碰不到,否则他真的会上去照着原装货的脸挥几拳。

且先抛开魔尊不谈。说周祝修炼差?就凭周祝之前扮猪吃老虎在他身边潜伏这么久的表现来看,能达到那种程度,别说在小门派了,之前打下的底子放在大门派里都能吓死一群人。这还差?!

之前穿书穿得匆忙,周祝和原主的片段他只看过一点。原来周祝这十几年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活生生一个反社会人格培训基地。他不变态谁变态!

“易安”抓着周祝的头发,强迫他仰头,一字一句道:“师兄教过你很多次了。你不够果断,不够心狠,看见什么东西都会圣心泛滥。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被这么一扯,周祝浑身伤口开裂,鲜血汩汩。他喘了口气,道:“……师兄教诲,师弟始终谨记。”

闻言,“易安”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挑起眉梢:“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我说的话,你从来一个字都没记住过。”说罢,又掀开他衣领,露出被遮盖住的皮肤。

那块肉看得易安连连倒吸凉气。皮肤上已经有新鲜的伤口,可是伤口之下,还泛着青紫,重叠着将将愈合的新疤,看着像是上过药。“易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伤疤看了一会儿,问他:“这些伤,是你主动告诉他们的?”

说实话,让易安来看,依照他对周祝的了解,除了对上他,周祝其实就不是那种喜欢把伤疤掀给别人看的性格。

沉默片刻,周祝回道:“是。”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让人没想到。但“易安”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言语间愈发激动:“我知道是那些同门主动问的你。你不会是怕连累他们才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吧?你以为那些人照顾你关心你,是因为你真的配得上吗?是那群东西真的对你好吗?”

“他们不过是可怜你,看你在修炼上小有天赋,都想来巴结你罢了!没有你身上的灵力,你不妨看看有没有人会理你?离了这些东西,你周祝什么都不是!”

语毕,“易安”笑了一阵,忽然又叹气,轻飘飘道:“不过,就算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天赋,你和那群人也差不多,都是废物。我有没有教过你?你想要往上爬,就必须要喝别人的血,踩别人的肉。更何况是区区一只畜生。”

说罢,“易安”甩袖,袖中闪出一只小小的黑影,啪嗒一声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咕噜噜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周祝面前。

那是一只蓝白相间的小鸟。

看着圆滚滚的,很讨人喜欢。但是它现在的翅膀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来,只是徒劳地扑腾,挣扎,胸膛起伏,艰难地喘气。

“易安”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养它。”

周祝看见小鸟的瞬间便挣扎起来,手腕磨得骇人无比。可那绳子上被设下了禁制,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周祝气息越来越急促,眼底分不清是什么情绪,有润而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可快得像是错觉,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慢慢地,周祝整个人都颓沉了下来。半晌,开了口,声音干涩无比:“师弟有一事相问。只有一事。”

“易安”睨了他一眼:“说。”

周祝道:“那年大雪,师兄为何要将我带回清修门?”

“易安”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回忆起了当年的经历,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笑了一下。

他拂袖,背过身去,背影快要融进黑暗里:“可能是那天太冷了吧。”

“易安”离开时,天色已晚,将近黄昏。

自从他走后,周祝尝试了无数次,想要够到那只地上的小鸟,但是他伤得太严重,越挣扎,血流得越多,最后被吊着,动弹不得。

那只鸟一开始还能扑腾几下,最后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周祝,也彻底不动了。

周祝愣愣地看着它。

易安一开始站在他身旁,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了,于是慢慢蹲了下来,去看他的脸,说出口的话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周祝。你说说话吧,你想说什么?师兄都在这里,师兄会听的。”

但是他很清楚,没有人会跟他说话。

无论“易安”怎么骂他打他,周祝的表情都称得上无波无澜,只是偶尔会吃痛闷哼,更多的便再也没有了。

冷硬得让人有些生气。哪怕他只是皱一皱眉,也说明这个人至少还有些情绪,还是个活人,不至于死了。

但是周祝脸上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时候,易安才总算能近距离地好好看看他了。

竟然是在这种地方,见他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书中残卷里记载的周祝。

周祝在他面前,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刻。周祝有可能是炽烈的,有可能是阴沉的,这些他都见过。可现在周祝披头散发,血和汗凝固在脸上,有一缕垂在眼下。浑身看着脏兮兮,像没人要了似的。

周祝嘴唇上下微合,似乎在说些什么,易安侧耳去听,不过没听清。过了半晌,周祝的声音才大了些。

他喃喃道:“……好痛啊。”

易安心口揪了一下。

在外面,周祝作为周逸归时,只要一遇见他,都是时刻笑着的,多的是看着让人觉得俏皮的小动作,老是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叫他“师兄”。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当真是最最惬意的一段日子了。

可是回味一番,周逸归当时在他身边,大概是来逗他玩玩儿,玩腻了,然后来杀他的。

如今他过来这么一搅合,一切都乱了套,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周祝作为周祝时,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那时以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易安反应过来,那样的态度,与其说是憎恶,不如说是不甘,和怨恨。

所以周祝才会不断质问他,为什么对他没有好脸色,为什么对所有人笑唯独不对他笑,为什么只有他配不上这些东西。

“易安”没对他笑过,易安也没对他笑过。

易安就这么一直蹲在周祝身边。入了夜,周祝手腕上的绳子里设下的禁制终于解除,他摔了下来,扑倒在地,手掌正好盖在小鸟身上。

身上的伤口在地上洇出大片阴影。周祝另一只手撑着地,跪起来,慢慢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弓起身子,头磕在地上,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四周都很安静,校场里寝舍远,入夜后,没有人,甚至连蝉鸣都没有,一片死寂。

易安也同样跪在他身边,手虚虚地覆在他的头上。直到这时,他才看见,周祝在发抖。

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易安知道,他在哭——

作者有话说:心软是大忌……

看来安安似乎马上就要放下对小周的心防了。

呵呵不可能的,小周的手段五花八门。

那个,我想悄悄问一下大家,到现在为止的追更体验感怎么样?会不会觉得节奏太快或者太慢,“感觉作者怎么有点水啊”之类的?

我最近卡文卡得想撞墙,因为已经在开始收线了,虽然已经在很努力推进剧情,但是还是担心自己会把节奏拖慢(>﹏<)

第50章 走火入魔之后 压制走火入魔的办法当然……

小屋里没有灯, 外面只有稀薄的月光,透过木窗, 穿过易安的身体,铺在地上。石砖的缝隙中渗进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印子,有可能是泪,也有可能是血。

周祝离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只有一线之遥,但是他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一步了。

易安鼻尖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他张开双臂, 至上而下抱住他,努力想把周祝团进自己怀里。

但其实是没用的。周祝就这么独自一人跪在屋里,直到月过中天, 他才轻轻窸窣动了一下。

周祝声音闷闷的, 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师兄。”

易安直起身子。

周祝呼吸停顿了一瞬,又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救命之恩,是不是要我用一生去偿还?”

“如果你当初从来没有救过我就……”话至此处,周祝喉间一紧,没有继续说下去。片刻后, 忽然挑眉笑了一声,笑得凄凉:“师兄, 我生来就如此吗?是我活该吗?我做错什么了吗?……该死的人,是我吗?”

纵使知道这些都是发生过的事, 可易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叹了口气,心说怎么能可怜成这个样子?飞快扑上周祝,一边把他抱在怀里, 拍着他的背哄他:“没有谁是生来就该如此的。好了好了,师兄在这里,没事了……”

话未说完,他怀中虚浮的手感猛然变得空荡荡,眼前白光一片。天旋地转后再次睁眼,哪里还有什么校场边的小屋?

假山竹径,流水潺潺,再往前走二十步,竟然就是柳舍了。

易安差点没认出来。但这不能怪他,毕竟在现实里,柳舍在他的打理下已然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花鸟市场,灵气充沛无比,估计再养个几年里面的东西成精都不成问题。

可是目下看周祝记忆当中的柳舍,除了舍前院子里靠着池子的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树之外,半点看不出柳舍的影子。

柳舍外,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腰侧佩剑,扎着熟悉的高马尾,正是周祝。

看来周祝现在气息不稳,连记忆也不连贯,如此不稳定,恐怕这片识海也支撑不了多久,不可久留。至于方才看见的那些事情……

易安叹了口气。

书中只言片语不如亲眼一见。着实没想到周祝过往会惨绝人寰到这种地步。看来有必要出去之后跟他坐下来,好好开导一番!

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他低着头四处乱走,正琢磨该怎么从周祝的识海破出去,再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周祝跟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正巧,此时微风拂过。周祝的高马尾随风轻晃,飘逸无比,四周花草沙沙作响,周祝抬起头时,正巧有一枚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肩膀。

周祝垂眸看着那枚花瓣,两指捻起,催动灵力,那枚花瓣便乘风落进了他不远处的溪水里,随水而去了。

这时的他,已经比被关在小屋虐待时看上去成熟了些,连身高都比易安高了半个头。

易安由衷赞叹:“人与人的差距啊……怎么他的脸就这么能打?”

不得不说,还没有成为魔尊的周祝,气质丝毫和邪魅狂狷不沾边。此时身姿如竹,眼神沉静,还带着点长期被欺负的忧郁内敛,偏偏脸又生得俊,中和一番,仿佛幽林之中月下溪泉,叫人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易安盯着他愣神,忽然便听见不远处有两个清修门弟子走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是不是该下山了?”“立春吧!应该快到立春了?下山还早着呢,你着什么急?”

立春?

易安眉头一皱。立春。立春?这个日子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之前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很多次……

边想,他边盯着周祝愣神。片刻后脑子里灵光一闪,通身过电。

当初他还没穿过来的时候,《清修门通史》里提到的周祝串通鬼王,意欲血洗仙门最后被一掌打下鬼血炼狱的那天,就是立春!

只是残卷里关于这段的记录如同蜻蜓点水,“立春”也只出现了一次,他差点没记住。可是怎么会这样?如果今天当真那么巧,看周祝现在这个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叛变的样子!

难不成他现在是演的?

这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疑不定时,他忽然见周祝神色一凛,浑身紧绷,侧身朝他抱拳施礼,肃然道:“师兄。”

当然说的不是他。“易安”与他擦肩而过时,看也不看周祝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知道这次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周祝道:“金焰宫的地牢出了问题。”

“易安”手里拿了块玉牌,随手一抛,落在地上。易安一眼就知道那是掌门令,正要凑近去看,周祝便默默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了怀里。

“易安”嗤道:“金焰宫向各大门派求助,说他们的地牢关押了太多邪祟,需要其他门派承接一些。也是废物一群。师父向来不问世事,这事也没到要我亲自去的地步,你自己去看看情况,回来报个清修门要承接的数。”

说罢,他这才睨了周祝一眼:“听懂了吗?”

周祝颔首道:“师弟明白。”下一刻,头顶一沉。

“易安”满脸刻薄尽褪,转为一副温柔笑意,仿佛十分和蔼可亲,摸了摸他的头,轻言细语道:“还以为你听不懂呢。那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易安狠狠打了个冷颤。话说回来原装货对周祝的态度这么恶劣,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周祝疯狂报复回来的一天吗?

五年之后啊!

一万多张人片啊!

被关在鬼血炼狱里折磨了三百年凌迟到死啊!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且不说为了周祝的身心健康了。能不能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啊朋友?搞得他还要吭哧吭哧给原装货擦屁股,擦就算了吧还擦歪了!

现在好了,轮到屁股的未来堪忧了。不会真的让他躺平任草吧……

思虑之间,周祝已经走远。“易安”头也不回进了柳舍,易安瞪了原装货一眼,随即赶紧追上前去,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祝说说话,转眼间便到了金焰宫。

金焰宫所处地貌更为险峻,到了山门,就不能御剑上行,只能陡着山路爬。周祝速度极快,易安跟在后面差点追不上他,甫一到山顶宫门,他支着膝盖大喘气,头顶就传来声音:“周仙师,路途遥远,麻烦了。”

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金焰宫校服的女修。说罢,便引着周祝前行。走了不过一会儿,周祝道:“我记得平日金焰宫人不会如此少。”

易安点头肯定:的确太少了。作为一个大门派,连躺平著称的清修门平日在外面逛的修士都有许多,可如今看来,金焰宫招生人数比清修门多了三倍,人却少了快一半不止。

有点奇怪。

女修道:“宫主一月前亲自带弟子下山历练,就快回了,大约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仙师,地牢到了。”

眼前大殿恢弘,殿门前立着一座巨大的麒麟雕像,通身镀金,宝石无数,奢华无比。而大殿上方的景象却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便是邪祟聚集过多的预兆。

殿门大开,女修掐了个繁复无比的手决,原本平地一片的玉砖地面便轰隆隆下坠,露出直通地下的石阶。

易安看得惊呼连连:好有钱!

几人一道下行,地牢入口近在咫尺。那女修停了下来,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周祝:“周仙师,只有这把钥匙才能打开地宫之门,请。”

周祝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那女修又道:“仙师可是有什么疑问?”

周祝抬眼看她,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腰侧佩剑。

他道:“在下的确有一事,十分不解。”

“阁下身上已被我施下银针,周身穴位被封,竟然还能行动自如。当真是好生奇怪。”

话音刚落,女修即刻转身,目露凶光,这时易安才看见她身上各处穴位都被周祝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银针。没等她来得及扑向周祝,只听咔嚓一声。

周祝下手果决狠辣,雪白长剑已经穿透女修腹部,可那处却一丝鲜血都没流下。更为奇怪的是声音。长剑穿透肚子,发出的不是身体被洞穿的闷响,竟然是纸人一般的咔嚓声响!

大殿外,乌云密布,雷声阵阵。

周祝神色凌厉,当即一剑劈开,剑指其咽喉:“灵气如此虚浮,你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引我来此有何目的,说!”

女修看着他,勾起嘴角诡异一笑,双目登时空洞了下来,眨眼间便哗啦啦碎成漫天纸屑。钥匙叮铃一声掉落在地。

一路看到这里,易安心道不好,肯定是要出事了!果不其然,周祝发现状况不对便立即飞身向殿门,可眼前忽然一黑,只听砰砰砰剧烈声响,殿门顷刻间便被巨力关上封死,殿内之余地牢内的火把幽光,紧接着地牢深处异变陡生,有无数尖叫四起,仿佛要将地牢凌空掀飞!

这尖叫声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但多数竟然都是小孩子。周祝原本立刻尝试要破殿而出,谁知下一刻便有好几个人跌跌撞撞跑上石阶,摔倒在他脚边,浑身鲜血淋漓,尖叫道:“救命,救命救命!!我不想再待在里面了,救命!!!”

那几人一边死命抓住周祝衣摆,一边在地上不断扭动打滚,看着痛苦无比。就是这么一扭,几人身上原本就松垮的衣服掀开,露出皮肤上的纹路。

易安一看,从头凉到了脚。

是人蛊?!

金焰宫的地牢里,怎么会有人蛊!

这些人身上的纹路尚浅,看来只是半成品。但人蛊血战在仙门中实在太过出名,饶是发生在十几年前,各家门派书籍中也有关于人蛊的记载。周祝一眼就认了出来,惊骇之余立刻镇定下来,扶起他们沉声道:“怎么回事?”

可哪里还有人会听他的话?被问的人神智仿佛受到了剧烈刺激,只是一个劲儿地抓着周祝衣摆叫“救命”,凄惨无比。周祝默然半晌,一手抚上他们头顶,道:“也许会很疼,你们——”

一句话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方才还静悄悄躺在地上的钥匙,感受到周祝灵力后忽然光芒大盛,血红一片,魔气滚滚,仿佛无穷无尽。与此同时地牢内爆破声四起,起先只是一只邪祟,后来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只邪祟冲破地牢束缚,自石阶而上,直冲周祝而来,源源不断穿过周祝心口!

易安看得手脚冰凉。那枚所谓的能够打开地牢的钥匙,根本就是无限激发邪祟凶性的凶器!

已经不用再看了。易安完全能猜出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这般景象,就和三年前仙门围杀鬼血炼狱一模一样。他经历了一次,明白百口莫辩的滋味。同样的事情,周祝竟然经历了两次!

周祝心口被邪祟穿过,痛苦无比。人蛊早已不知被裹挟到了哪里去,而周祝还在不断挥剑,尝试挣扎,但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周祝身上有可以用以修炼的另一条灵脉,易安一直都知道。在这件事之前,他本可以两条皆用灵脉,凭他的天资,今后成为正道仙首,毋庸置疑。

但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易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万千邪祟裹成的风暴中,灵脉被魔气鬼气侵蚀,惨叫连连,痛苦不堪。

他想要去拉周祝的指尖,但地牢大殿立刻便被冲天的魔气撕成碎片,邪祟组成骇人无比的一张巨大人脸,张开大口,尖啸冲天。而周祝就被裹挟在那张人脸的正中心,直冲大殿顶端的乌云而去。

闪电劈下后,沉闷的雷声轰隆而至。邪祟群停滞了一瞬,再一眨眼,便掀起更为狂暴的魔气,只是站在金焰宫,都能看见方圆百里的邪祟朝此地聚集而来。

狂风之下,满山遍野的树木都快要被连根拔起。金焰宫内仅剩的修纷纷外出查看,惊骇之余立刻与四处流窜的邪祟杀作一团,分不清是人的惨叫还是邪祟尖啸。

天边,灵气滚滚,与魔气分庭抗礼。仙门来了。

易安闭了闭眼睛。

全完了。

密密麻麻一片人,来的修士只比邪祟更多。不过多时,众修就在邪祟之间杀得血肉横飞,天地变色,血海横流,混乱无比。

可这时周祝不知怎的,也许是灵脉被魔气侵蚀得太过,浑身被邪祟啃噬和修士剑气弄得伤痕累累,脱力倒在了悬崖边。

鬼血炼狱。

易安从始至终都紧紧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支着剑,跪倒在悬崖边,每喘一口气,都会呛出一口血。

耳边,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

是“易安”。唰拉一声,长剑出鞘,他剑指周祝,冷眼道:“真是没想到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周祝抬眼看他。这一眼,看得易安心惊肉跳。

他从未见过周祝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眼底隐隐闪着泪光,皱眉看着“易安”,似乎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却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不可能给他希望的。

周祝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嘴唇张合了许久,才终于像鼓起了勇气似的开了口:“师兄,不是,不是我……”

剑又逼近了他喉头几分。有人下来了。“易安”立刻挥袖扇起罡风,痛心道:“不论我如何悉心教导,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该当何罪?!”

易安看得窒息无比。

怎么这种时候你反倒正义起来了?人设崩塌了知不知道!

原装货的表现实在太过突兀,可是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表现有异这码事。事情转瞬之间风云变,万千修士在天上杀得无比惨烈,看到的,只有此时邪祟以周祝为尊!

难怪当时在忆安城时,周祝如此不甘心,说“你也不愿意听我说”。恐怕这个心结在这里就已经结下了。

如果记忆无误,那么周祝入魔这件事肯定有问题,金焰宫一定脱不开干系。可是连接所有事情的节点究竟在哪里?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易安脑子一团乱麻,似乎马上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是四周太过混乱,他根本抓不住那条理清一切的线。正头疼时,“易安”忽然凑近了。

顿了顿,他面带笑意,在周祝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完,立刻起身离远,挑眉看着周祝。

这句话易安没听清,但是周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瞬间变了。

也许是不解,愤怒,有可能还有绝望,痛苦。

但那都不重要了。

周祝一把抓住了“易安”衣袖。后者慢悠悠地说:“是你本来就该死。”

说罢,一掌将周祝打了下去。

掌心覆在周祝心口的瞬间,易安就下意识冲上前去拉他:“等等!别!”然而手心一凉,捞了个空。

与此同时,易安丹田剧烈震动,突感头疼欲裂,抱着头连连惨叫,不知过了多久,再一睁眼,面前众修东倒西歪,个个神智不清,躺倒在地。

烈焰灼人,易安仰头一看,周祝一身红衣,魔气四溢,而他背后,就是正在熊熊燃烧的金銮殿。

明白了。恐怕是他方才在周祝神识内记忆触及得太深,又是周祝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段,识海主人本能抗拒,硬生生把他弹了出来!

外面天翻地覆,魔气冲天,城里早已乱成一片。易安顶着呼啸的狂风与魔气,一步一步往周祝挪,挪得艰难无比:“周祝!你看看我!”

周祝真的看向了他,皱眉不解,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往前迈了一步,但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慢慢抬起手臂,一手成爪,轻轻一爪。

易安瞬间便呼吸不过来了,被周祝凌空抓到跟前,脸涨得通红,双腿乱踢。

要死。这是不认人了!掐着他脖颈的力道之大,要是继续这么下去,恐怕不过十秒他就要殒命当场!

可无奈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周祝只是这么轻轻一抓,他身上的灵力就已经被压制得半点使不出来。

周祝看着他抠挖自己的手,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神色痛苦至极,仿佛体内有两个灵魂在挣扎撕扯,好半晌,他才微微松了力,艰难道:“师兄……师……你是……谁?”

没等易安答话,忽然,周祝左手挣脱而出,猛然钳住自己掐着易安的那只手,极尽用力,手臂青筋暴起:“不能,不能……!”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易安鸡皮疙瘩从头到尾过了一遭。

周祝竟然硬生生把自己掐着他的那只手掰断了!

骨头发出脆响的瞬间易安就跌倒在地,心中大骇,气都还没喘上来便连滚带爬起来去看周祝。周祝吊着一只废手,勉强清醒时,看见易安靠近他就踉跄着连连后退,额头隐隐可见青筋,冷汗不断滑落,咬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不能……师,师兄,好痛……”

话音未落,周祝喉间一滞。

唇上触感柔软无比,剩下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易安捧着他的脸,紧紧闭着眼,耳尖通红,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