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500营养液加更) 半夜……
送走林长老后,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季寒桐轻浅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雪声。沈澜川并未离去,只是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那小小的一团上。
睡梦中的季寒桐像是缺乏安全感一般小手紧紧抓住了沈澜川的手指不肯放开,沈澜川也没抽出来, 脑海中林长老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回灵丹只有季寒桐自己才能炼制。
可现在的寒桐不仅记忆倒退至幼年,连身体也退转成了孩童。莫说炼丹, 恐怕连丹炉和药材都认不全 ,难道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沈澜川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与无力。他不能慌,他若慌了,寒桐怎么办?
“明枢师兄, ” 辛学真送走林长老后去而复返,脸上忧色未褪, “林长老所言也不一定是唯一的, 我们可否请药王谷或丹鼎宗的前辈出手一试?”
沈澜川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林长老的能力不输药王谷和丹鼎宗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 又道:“不过,药材或许可先准备起来。”
“除了玉心兰, 其他都好说。” 辛学真说完后便匆匆离去去准备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人。季寒桐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在心里疯狂盘算。
季寒桐大概拼凑出了现下的情况。
那位玉衡仙尊想来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 但因为某些原因导致身体倒退甚至可能因此失去生命,所以让自己穿越过来钻了空子。
想让这具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就必须炼制一个丹药,但是那个丹药只有玉衡仙尊才会。
而现在的自己是个穿越来的,连炼丹是什么玩意都不清楚的冒牌货。
怎么办?
和沈澜川坦白说我不是你师弟, 我只是一个夺了你师弟身体的孤魂野鬼?
季寒桐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就觉得脖子发凉。这些可是能飞天遁地、排山移海的仙尊、长老,发现自己占了他们师弟的身体说不定会直接把他这个孤魂野鬼给灭了,或者更惨,用什么搜魂炼魄的法子把他揪出来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季寒桐打了个哆嗦,狠狠的捂紧了被子。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个假冒的!
季寒桐在心里握紧了拳头,当务之急是扮演好这个玉衡仙尊,至少先活下去再慢慢想办法。可是……怎么扮演一个失忆的炼丹宗师啊?他连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都没有!
等等,他们刚才说原主是为了救徒弟才搞成这样的,那个徒弟好像叫厉沧溟?
季寒桐心里一动。或许可以从这个徒弟身上入手?既然原主拼了命也要救他,说明这徒弟对他很重要。去看看他,一来符合原主爱徒的人设,二来徒弟需要师尊舍命相救的话,想来年龄和修为都高不到哪去,可能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肯定比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好套话。
打定主意,季寒桐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坐在床边的沈澜川。
男人依旧坐在那里,身姿挺拔,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眉心微微蹙着,显然在为什么事烦忧。季寒桐看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心里那点颜控的小火苗又噗嗤了一下。说真的,每天醒来看到这张脸心情都会好不少吧?
他轻轻动了一下,假装刚刚醒转,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沈澜川,用刚睡醒懵懂的声音开口:
“师兄……”
沈澜川立刻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眼神瞬间柔和下来:“醒了?”
季寒桐摇摇头,小手抓着被子边缘,抬起小脸努力做出担忧又好奇的表情:“师兄,你刚才说我是为了救徒弟才受伤的,那我的徒弟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关切,季寒桐自认自己的演技可以打满分,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男人却立刻黑了脸。
沈澜川赌气似的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寒桐醒来后,第一个主动关心的竟然是厉沧溟。
即使记忆倒退,即使心智变成孩童,潜意识的关切依旧指向了那个人吗?
沈澜川的指尖微微收紧,手背青筋隐现。他几乎想立刻拒绝,想告诉眼前这个懵懂的小人儿,那个人不值得你关心,你因为救他差点丧失性命。
可话到嘴边,对上季寒桐那双清澈的带着询问和些许不安的大眼睛,所有尖锐的话语又都哽在了喉咙里。
现在的寒桐不是那个会对自己笑、会依赖自己、眼中只有自己的师弟,现在的寒桐没有与自己那几百年的记忆,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又好奇的。
自己若断然拒绝,甚至流露出厌恶,只会吓到寒桐让他更加不安和疏远自己。
沈澜川闭了闭眼,将翻腾的醋意和阴暗心思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温和。
“他叫厉沧溟,” 沈澜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昏迷前将自身部分力量渡给了他,助他渡过了一次极凶险的劫数,他现在也已脱离生命危险,只是消耗过大尚在调养。”
沈澜川:“辛师弟已安排最好的医修照看他,你不必担心。”
季寒桐听了,小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那点关切更明显了:“他还昏迷着吗?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他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沈澜川,眼神里带着请求。
沈澜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在经过自己的解释后,寒桐依旧想去见厉沧溟。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身体还很虚弱,林长老叮嘱需静养。”
“我就看一眼,很快回来,好不好?” 季寒桐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沈澜川的衣袖,软软地央求,“我有点担心,而且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师兄你不也说了我是为了救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吗,看到他也许我能想起点什么?”
最后一句,季寒桐说得有些迟疑,但眼神很认真。这倒不全是借口,他是真的希望能从厉沧溟身上找到点线索。
沈澜川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那只白嫩小手,又看看季寒桐写满期待的小脸,终究是败下阵来。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寒桐,哪怕对方想见的是厉沧溟。
“……好。” 沈澜川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嗯嗯!” 季寒桐立刻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苍白,但身上的病弱之气仿佛减弱了几分。
沈澜川看着他这个笑容,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先取来一件厚实柔软明显是孩童尺寸的雪白狐裘斗篷仔细地将季寒桐严严实实地裹好,又拿过一顶同样毛茸茸的兜帽给他戴上,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裹成一颗小雪球似的季寒桐抱进怀里。
身体陡然腾空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季寒桐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属于沈澜川的清冽气息瞬间将他包围,陌生,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他能感觉到对方沉稳有力的手臂以及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
季寒桐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但很快安静下来。他现在是个“幼崽”,被人抱着走才是正常的,挣扎反而奇怪。而且被这么抱着,确实比他自己那两条小短腿走路舒服多了。
沈澜川抱着他走出寝房。门外风雪已停,但苍梧峰顶依旧银装素裹,寒意凛冽。沈澜川周身自然流转着一层无形的灵力屏障,将寒风与雪沫尽数隔绝在外。
毕竟同在苍梧峰,厉沧溟的住处与季寒桐的住处并不远,片刻即到。
守在院外的弟子见到沈澜川,连忙躬身行礼:“明枢仙尊。” 目光触及他怀中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孩子时,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但立刻恭敬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奇怪,明枢仙尊好像没有孩子吧,这孩子瞧着有些像玉衡仙尊,难道是玉衡仙尊的孩子?
“厉沧溟情况如何?” 沈澜川问。
“回仙尊,厉师兄情况稳定,医修刚来看过,言其气息已在缓慢恢复,只是神识损耗过巨。” 弟子恭敬答道。
沈澜川点点头,抱着季寒桐走进屋内。
屋里燃着安神的暖香,光线柔和。厉沧溟躺在一张铺设着柔软褥子的榻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传道堂那濒死的模样已好了太多。他身上换了干净的中衣,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处还能看到一些正在愈合的伤痕。
季寒桐被沈澜川抱着,好奇地打量着榻上的少年。
这就是原主拼死也要救的徒弟?看起来年纪不大,估计和自己差不多,模样倒是挺俊秀的,就是太瘦了些,脸色也差。
修真界果然恐怖如斯,动不动就搞得那么惨烈。
他仔细看着厉沧溟的脸,试图找出一丝熟悉感,或者触发什么原主的记忆,可惜什么都没有。这张脸对他而言完全陌生,还没有第一次见到沈澜川时的感触大。
沈澜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季寒桐专注打量厉沧溟的小脸上,又扫过榻上昏迷的少年,心中的酸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他抱着季寒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随即又立刻放松,生怕勒疼了他。
季寒桐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收回了目光,小声问沈澜川:“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修说快则三五日,慢则旬月,需看他自身恢复情况。” 沈澜川回答,语气平淡。
“哦……” 季寒桐应了一声,有些焉焉的,看来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从这个徒弟这里套取什么有效信息了。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臂又微微紧了一下,头顶传来沈澜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你需休息。”
季寒桐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澜川低垂的目光。那眼神很深,瞳仁如墨玉般黑沉。
季寒桐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自己这个看望徒弟的举动,好像让这位师兄不太高兴了?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嗯,好。”
沈澜川不再多言,抱着他转身离开了客院,一路沉默地回到了主屋。
将季寒桐重新安置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沈澜川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才道:“好好休息,莫要再劳神,我在你旁边的侧院住下,有事唤我便好。”
“师兄……” 季寒桐忍不住小声唤道。
沈澜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季寒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下意识地不想让沈澜川离开,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很好的理由把人留下来。
最后,他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师兄。”
沈澜川眸光微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季寒桐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望着帐顶,眉头皱得紧紧的。
情况好像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这个师兄沈澜川看起来对原主极为在意和爱护,似乎对那个徒弟厉沧溟有种隐隐的排斥,是因为原主为救徒弟受伤所以他迁怒徒弟吗?
连对自己的师侄都这样,更何况自己这个占据了他师弟身体的冒牌货。万一哪天露馅了,或者不小心触了这位师兄的逆鳞……
季寒桐把自己更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写满忧虑的大眼睛。
前途堪忧啊……
*
而门外,沈澜川并未走远。他靠在外面的廊柱上,仰头望着苍梧峰终年不化的积雪,闭了闭眼。
寒桐对厉沧溟的关切,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也最偏执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寒桐失忆了,他的关切或许只是本能。厉沧溟是他的徒弟,他关心徒弟天经地义。
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四百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将那份守护之心酿成了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他习惯了寒桐的世界里只有他,习惯了寒桐的喜怒哀乐皆因他而起。
“我真是……” 沈澜川低声自嘲,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卑劣。且无可救药。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放手。
寒桐是他的。永远都是。
“噗——”
一大口鲜血落在白雪之上,触目惊心。
沈澜川抬手擦了擦嘴角,然后有些怔愣地看着手上沾染到的血迹。
很快,他连忙反应过来,先用术法将血迹清理干净,免得被季寒桐发现,然后赶紧冲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坐调息。
回来后一直挂念着季寒桐的事,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忘了在紫宸谷受过伤。
想到紫宸谷,沈澜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当时他记挂着季寒桐,没有多想。如今冷静下来,再仔细回想紫宸谷内的一切,总感觉十分不对劲。
沈复虽然最后不知道发什么疯把大门关上,但其实也没有真的想把他困在里面。
而且沈复把他叫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说自己一进入紫宸谷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沈澜川才将体内暴动的灵力压制下去,脏腑的灼痛也稍稍缓解。内伤未愈,精神上的疲惫却已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短短数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即便心志坚毅如沈澜川也有些难以负荷。种种情绪交织,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沈澜川其实很少觉得累。自踏上仙途,尤其是师尊道玄真人仙去后,他便习惯了肩负一切,习惯了成为师弟的依靠,习惯了面对任何困境都冷静自持,寻找出路。
可这一次,他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用全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的寒桐,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疲惫,甚至……一丝茫然。
若药材集齐,寒桐却始终无法恢复记忆与能力,炼制不出回灵丹该如何是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的本源继续亏损,甚至可能……?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
沈澜川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消极的念头。他定了定神,起身简单梳洗,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
连日的奔波已经损耗了沈澜川太多心神,此刻放松下来,沈澜川的困意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意识便不受控制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夜渐深,苍梧峰上的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呜呜的风声如同某种哀泣,穿过庭院,拍打着窗棂。
主屋内,季寒桐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高中教室,正在埋头刷着永远也刷不完的黄冈密卷和高中必刷题。突然,教室的天花板裂开,无数狰狞的异兽从天而降,朝他扑咬过来。
季寒桐拼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跑不远。周围老师和同学的面孔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不是季寒桐……”
“你是孤魂野鬼……”
“占了别人的身体……”
“把他还回来!”
锁链缠住了季寒桐的手脚,冰冷刺骨,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断。季寒桐惊恐地挣扎,却看到那些模糊的人影褪下了现代的服饰,换成了太玄道宗的道袍,为首的几人变成了历沧溟、辛学真,还有白天见过的那个林长老。他们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白日里的温和关切,只有审视与冰冷的杀意。
“妖孽,敢夺舍玉衡仙尊之躯,当诛!”
辛学真拔出了一把寒气森森的剑,剑尖直指他的心脏。
“诛杀妖孽!”
“诛杀妖孽!”
“诛杀妖孽!”
其余人也在旁边振臂高呼,声音此起彼伏。
“不——!” 季寒桐猛地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来。
眼前是熟悉的、古色古香的床帐,窗外是呼啸的风雪声。没有教室,没有卷子,也没有要杀他的仙人。
是梦……只是一个噩梦。
季寒桐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可梦里的恐惧太过真实,那冰冷的杀意和锁链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黑暗仿佛有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季寒桐白天强装出来的镇定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土崩瓦解。
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穿越就落到这样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连身体都只有几岁大的境地。白天还能靠着求生本能强撑,可夜深人静后,恐惧和无助便如同潮水般将季寒桐淹没。
他有点想念现实世界了。虽然在那里季寒桐也只是一个处于社会边缘位置的孤儿高中生,但是有国家政策在,福利院没短过他吃的穿的;社会稳定,不用担心一觉醒来会不会被人拿剑刺死。
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季寒桐赶紧用手背抹掉,可越抹越多。
不能哭,哭有什么用?这里没人会心疼他,没人会安慰他。
可是……真的好怕。
怕身份暴露,怕被当成夺舍的妖孽杀掉,怕永远回不去,怕这个陌生的世界……
黑暗中,白日里沈澜川那张俊美的脸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个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可怕,尤其是提到历沧溟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对自己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纵容。
而且,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季寒桐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是在原来的世界,遇到这样的师兄自己估计也会忍不住想要上前去结交。
这个念头奇异地驱散了一点恐惧。至少目前看来,这个师兄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
季寒桐想要靠近这个人,想要确认自己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无尽的黑暗和未知。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季寒桐掀开被子光着脚丫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他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摸索着找到那件白天沈澜川给他穿过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又穿上鞋子,拽过那件狐裘斗篷裹紧。
然后,季寒桐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外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长明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沈澜川白天说过,他住在旁边的侧院。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着小短腿朝着侧院的方向跑去。风雪凛冽,他跑得跌跌撞撞,心跳如擂鼓,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
侧院的门虚掩着。季寒桐轻轻推开,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依稀看到里间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是沈澜川。
他睡得很沉,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季寒桐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道模糊的轮廓,犹豫了一下。真的要过去吗?会不会被对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或者更糟,直接被沈澜川发现不对劲?
可是,梦里的恐惧和此刻独处的冰冷终究战胜了那点犹豫。他咬了咬下唇,脱掉沾了雪沫的斗篷,然后像只做贼的小猫,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摸到床边。
沈澜川睡在床的外侧,面朝里。季寒桐看着那宽阔的脊背,又看了看里面空出来的位置,小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对温暖和安全的渴望占了上风。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动作笨拙又小心,生怕惊醒了床上的人。好在床铺很软,他体重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钻进被窝,属于沈澜川的体温和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立刻包围了他,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奇异地抚平了心头的恐慌。
季寒桐小小地舒了口气,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沈澜川近在咫尺的后脑勺和墨色的长发。他慢慢挪动身体,一点点靠近,直到小小的后背几乎要贴到沈澜川的脊背上才停了下来。
好暖和……也好安心。
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季寒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越来越重。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下意识地伸出短短的手臂轻轻抱住了沈澜川的一只胳膊,将小脸贴了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这具身体好像很依赖师兄。
这一定是原主的锅,原主都多大了还离不开师兄,不像他,很早就习惯自己一个人睡觉了。
没错,一定是原主玉衡仙尊的锅,反正跟他季寒桐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怎么一下子又干到800了,不会又要准备加更了吧[害怕]
小木头:玉衡仙尊干的事跟我季寒桐有什么关系
青春期的高中生就是如此嘴硬[比心]
第三十二章 (亲一口)师弟别闹……
沈澜川没多久就醒了。
长期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使在沉睡中也对身体周围的变化极为敏感。先是感觉到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 然后是一个带着凉意的小身体悄悄钻进被窝,带着外面风雪的气息。最后,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温热的小脸贴了上来。
沈澜川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但没有立刻动弹, 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改变。
神识无声无息地扫过,当感知到身边那团小小的熟悉的气息时, 沈澜川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漫上心头。
是寒桐。
他怎么会半夜跑过来?是做噩梦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沈澜川轻轻转过身。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到了蜷缩在自己身边的小小身影。
季寒桐睡得正熟,小脸因为蹭着自己的胳膊而压得有点变形, 嘴唇微微嘟着,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 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小手紧紧抱着沈澜川的胳膊,仿佛那是最重要的宝贝。小家伙睡得毫无防备, 发出一点点极轻且规律的呼吸声。
沈澜川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酸涩又胀满。
他伸出手, 极其轻柔地拨开季寒桐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那细腻温热的皮肤。睡梦中的小人儿似乎感觉到了触碰,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小脑袋抵在他的胸膛,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
沈澜川僵了一下, 随即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那小小的身子,将他更稳地揽入自己怀中,用体温和被子将季寒桐严实地裹好。
此刻的季寒桐没有了白日里那隐隐约约表现出来的警惕与防备,也没有了让沈澜川感到心梗的对历沧溟的关切。
只有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师弟。
沈澜川的心中浮起了一丝隐秘的快感。
怀里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轻,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掉。所有的纷杂思绪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重要了。
沈澜川只知道,他的寒桐需要他,在感到不安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师兄。
这就够了。
沈澜川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季寒桐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或许,寒桐此刻的依赖,只是孩童本能对温暖的趋近。
或许,等他恢复记忆,又会变回那个让他欢喜又让他心忧的师弟。
但至少此刻,他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却温暖静谧。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拥而眠,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纷扰与寒意。
沈澜川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错。
*
季寒桐是被热醒的。
一种令人安心又暖洋洋的热意包裹着他,让他仿佛浸泡在温水中,舒服得不想动弹。季寒桐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脸颊蹭到了一个坚实温热的“墙壁”,鼻尖萦绕着清冽好闻的松雪气息。
唔……好舒服……再睡一会儿……
他下意识地往那热源又拱了拱,小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抓住了一片顺滑微凉的衣料。
等等……
衣料?
季寒桐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他昨晚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然后……然后他因为太害怕,半夜偷偷跑到沈澜川的房间里,还爬上了沈澜川的床。
这个认知如同冷水浇头,让季寒桐瞬间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墨色的衣襟,布料质地极好,上面用同色暗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视线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再往上是沈澜川沉睡的侧脸。
男人闭着眼,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轻抿。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自带一股冷肃之感。
季寒桐的脸正紧紧贴在他的胸口。而他的整个身子都被沈澜川的一条手臂松松地环着,妥帖地护在怀里。
“!!!”
季寒桐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他他他……他居然真的半夜跑来爬沈澜川的床!还睡得这么死,像只八爪鱼一样扒着人家不放,明明他和沈澜川认识也才不过一天而已。
少年的羞耻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虽然身体变成了幼崽,但季寒桐自认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如今这成何体统!
季寒桐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团成一团,从这尴尬的境地中消失。他鬼鬼祟祟地试图将那只抓着衣襟的手抽回来,再把脑袋从人家胸口挪开。
可刚一动作,环着他的手臂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将他更往怀里带了带。头顶传来沈澜川一声含糊又带着睡意的轻哼:“嗯……”
季寒桐立刻吓得不敢动了,屏住呼吸,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僵在沈澜川怀里。
好在沈澜川似乎并未完全醒来,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下颌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发顶,又沉沉睡去。
季寒桐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陷入了新的纠结。
现在怎么办啊,趁师兄没醒赶紧溜回自己房间?
可是……被窝里好暖和,师兄的怀抱好舒服,外面的风雪听起来就好冷。
而且悄悄溜走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更尴尬,说不定还会被问为什么要跑。
自己要是回答说因为做了噩梦害怕,会不会显得太幼稚太不像个仙尊了?虽然季寒桐现在看起来就是个幼崽,但骨子里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承认自己胆小!
可要是继续赖在这里等沈澜川醒来看到自己在他床上,还抱着他不放……
那场面季寒桐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走?还是留?
季寒桐陷入了纠结。他一会儿觉得必须立刻马上离开;一会儿又贪恋这难得的温暖和安全感,觉得再躺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等师兄快醒的时候再溜也来得及。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小身子无意识地在被窝里微微扭动、左右翻滚,脸上表情一会儿决绝一会儿犹豫的时候——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些许笑意的叹息自头顶传来。
季寒桐身体一僵,猛地抬头。还好还好,沈澜川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就在季寒桐以为自己侥幸蒙混过关,沈澜川只是无意识梦呓时,那双他以为紧闭的眼睫,却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沈澜川的眼眸里,将那深邃的墨色映出一点琥珀般的浅金。初醒的朦胧水汽尚未散去,使得这双眼睛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清冷,多了几分慵懒和迷蒙。
沈澜川显然还未彻底清醒,只是被怀里这小团子不安分的扭动和那灼人的视线给扰了清梦。他微微蹙了蹙眉,眼神有些涣散地落在季寒桐近在咫尺的小脸上。
然后,在季寒桐惊恐又呆滞的注视下,沈澜川像是驱赶什么扰人清梦的小动物一般,极其自然地低下头——
“啾。”
一个轻柔的、带着温热气息和淡淡睡意的吻,轻轻落在了季寒桐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轻得像羽毛拂过。
“别闹……”沈澜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无奈的纵容。
他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只是凭着本能用下巴蹭了蹭季寒桐柔软的发顶,将他往怀里又拢了拢,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即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竟是又睡过去了。
季寒桐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如果说刚才只是羞耻心爆炸,那么现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头顶飘出去了。
沈、澜、川、亲、了、他、的、脸!
虽然只是脸颊!虽然看起来跟亲小猫小狗没啥区别,只是在安抚。
但、是!
这可是季寒桐的初吻啊!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有那声带着睡意的近乎撒娇的“别闹”,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季寒桐的神经上,让他从头到脚都麻了。
季寒桐的脸颊瞬间爆红,比刚才更甚,几乎要滴出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他僵在沈澜川怀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再闹到这位似乎有起床气的师兄从而又引来什么可怕的举动。
季寒桐悄悄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酥麻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沈澜川近在咫尺的睡颜。男人闭着眼,眉头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嗯,颜色很淡,形状很好看,很好亲的样子。
停!打住!季寒桐你在想什么!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但又怕再次把人惊醒,赶紧制止了自己的动作。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沈澜川脸上。
平心而论,沈澜川长得是真的无可挑剔。即使以季寒桐这个看惯了网络时代各种精修美颜的现代人眼光来看,这张脸也堪称顶级神颜。睡着了的样子更是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冷峻和距离感,更添了几分柔和与脆弱。
这个词用在沈澜川身上似乎不太合适,但此刻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确实让季寒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保护欲。
师兄长这么好看,在这里一定有很多追求者吧?不行,这么好的师兄未来伴侣一定要好好挑选,可不能让师兄碰到了不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毕竟他对师弟好像真的挺好的。
好到让季寒桐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心里都充满了罪恶感和不安。
如果沈澜川知道真相,知道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其实是个来自异世界的孤魂野鬼,还会这样对他吗?
大概……会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吧——
作者有话说:因为之前弄了抽奖不敢随便乱动账户里的晋江币,所以入v之后都没给大家发红包。现在开奖了还剩一点晋江币,之后几天在评论区随机给大家掉落小红包,大家多多留评呀[比心]
其实已经好几章没认真走过剧情了,一写起黏黏糊糊小情侣相处就发了狠忘了情[化了]……
最开始想写的是小季醒过来摸到的其实是师兄的腹肌,但是又一想,师兄被喜欢的人摸到腹肌了那不得石/更,喜欢的人看得见吃不到现在还变成了孩子。算了还是不折磨师兄了,太惨了,等后面爆炒木头的时候再让师弟摸[害羞]。
一点点小剧透,注意跳过:
虽然笨蛋小季是因为失忆了才会乱想,但是师兄其实隐约有猜到小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且师兄为此还做出了一些努力,所以小季的担心纯属自己多想,师兄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他。
然后小季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时间一到就会恢复了,只是在外人面前还是要伪装一下而已。
第三十三章 (加更) 师弟长那么好看就……
沈澜川其实早就醒了。在季寒桐刚开始不安分地扭动时他就被怀里这小团子的动静弄醒了。只是他没有立刻睁眼, 想看看小家伙要做什么。
毕竟幼崽期的师弟他也没见过。季寒桐被道玄真人带上山时就已经有八九岁了。
结果沈澜川就感知到怀里的季寒桐先是僵硬,然后试图悄悄溜走,被他“无意识地”揽住后又吓得不敢动, 接着便开始陷入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小身子扭来扭去, 表情变幻莫测,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沈澜川的心被萌得一塌糊涂。他看着季寒桐那副矛盾得快要冒烟却又舍不得离开的纠结模样, 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忍不住借着困意亲了一口。
嗯,师弟半夜偷爬他的床,他偷偷亲师弟一口,互相偷偷, 扯平了。
*
季寒桐就在“师兄真好,好想亲近师兄”和“不对, 他是对原主好, 我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外人,我不能贪恋这样的好我咋那么卑劣啊”两种想法中来回纠结。
纠结到最后又给自己纠结睡着了。
沈澜川便趁着这个时机起床了。
悄无声息地起身, 为床上再次熟睡的小家伙掖好被角,沈澜川走出了侧院寝房。
晨光熹微, 雪后初霁,苍梧峰顶一片银装素裹,纯净得有些不真实。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 带着冰雪的凛冽和松柏的微香,让沈澜川有些纷乱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他缓步走向膳房,准备给季寒桐做早餐。
沈澜川挽起广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先是取了些灵泉水注入锅中,指尖微弹, 一簇精纯温和的灵火便在他精准操控下在灶下静静燃烧。又从一旁的玉匣中取出一小把晶莹剔透且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米,细细淘洗后放入锅中。
熬粥需要耐心,尤其是给如今肠胃娇弱、本源亏损的季寒桐。沈澜川并未离去,只是倚在门边看着锅中渐渐泛起细密气泡的清水,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天机阁,陆砚辞。
这位与他并无深交却同样位列修真界顶峰的天机阁阁主,以推衍天机、洞察先机闻名,却也因窥探天机过多而常年深居简出,性情据说还有些古怪。
沈澜川与陆砚辞只在几次仙盟和六大门派的重要集会上有过寥寥数面之缘,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印象中,那是个总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眼睛总是蒙着一层白纱,周身气息仿佛与周遭隔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也捉摸不透的人。
按理说,他本不该想到此人。
可回灵丹一事,牵扯到寒桐的本源与记忆,寻常医修丹师束手无策,或许那号称算无遗策,知晓无数秘闻古籍的陆砚辞会有一线希望?
只是……该如何开口。
说的太详细恐怕会暴露寒桐如今的虚弱状态,引来旁人不必要的猜测甚至觊觎。
况且,紫宸谷之事犹在心头。沈复那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意有所指的举动,总让沈澜川觉得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风云。此刻贸然联系天机阁,不知是否会落入什么人的算计。
沈澜川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门框。
锅中,玉髓米已渐渐熬开,米香混合着灵泉特有的清甜气息弥散开来。他回过神,走到灶边,又取出几样温和滋补的灵草嫩叶和一枚去了核的灵枣,细细切碎,撒入粥中。
灵火在沈澜川精妙的控制下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让粥汤慢慢变得粘稠醇厚,米粒彻底化开,与灵草灵枣的精华融为一体,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让寒桐养好身体,集齐药材。
粥已熬好。沈澜川熄了灵火,将粥盛入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碗中,又以灵力略略降温,确保温度适宜入口,这才端起走向侧院。
推开房门,晨光正好透过窗纱,落在床上那小小的一团上。
许是心里纠结得太累,季寒桐这次睡得格外沉,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光洁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乌发,呼吸绵长均匀。
沈澜川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走到床边,并未立刻叫醒他,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小家伙睡颜恬静,褪去了醒时的诸多情绪,只剩下安谧。脸颊还带着一点点未褪尽的红晕,嘴唇微微撅起,像是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赌气。
沈澜川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季寒桐额前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
手指头在柔软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浅浅的窝,指腹传来的微妙触感让沈澜川怔愣了片刻,不受控制地又再戳了好几下。
季寒桐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似乎不满被打扰,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唔……再睡五分钟……”
沈澜川失笑,师弟确实藏不住一点事,五分钟是多久?他可从未听说过这种计时方法。
不过沈澜川也不急,只是耐心地又唤了几声,直到季寒桐不情不愿地迷迷糊糊睁开眼。
“师兄……” 软糯的童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撒娇般的抱怨,“困……”
“用了早膳再睡,可好?” 沈澜川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他伸手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又拿过一旁温着的粥碗,“尝尝看,师兄熬的。”
粥香飘入鼻端,季寒桐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感觉确实饿了,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眼睛,看向那碗熬得晶莹粘稠,点缀着翠绿灵草和嫣红枣肉的粥。
“好香……” 他下意识地赞叹,小手就想自己去拿勺子。
沈澜川却避开了他的手:“烫,师兄喂你。”
他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温,才递到季寒桐嘴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季寒桐愣了一下,脸颊微热,被当成小宝宝一样喂饭有点羞耻。但看着沈澜川专注的眼神,和那勺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粥,他还是张开了嘴。
白粥入口,温润滑糯,米香浓郁,灵草和灵枣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化在舌尖,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慰了空荡的胃,连带着身体都仿佛轻盈舒服了一些。
“好吃!” 季寒桐眼睛一亮,由衷地赞道。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尊师兄厨艺居然这么好!
沈澜川眼底漾开笑意,又喂了一勺:“喜欢便多吃些,对你身体好。”
一勺一勺,耐心细致。季寒桐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美食当前,加上沈澜川态度太过自然,他也渐渐放松下来,乖乖张嘴,偶尔还会因为吃得太急被烫到,吐着舌头直哈气,惹得沈澜川无奈摇头,吹粥吹得更仔细。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沈澜川又喂他喝了小半碗温补的汤药。季寒桐苦得小脸皱成一团,沈澜川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两颗蜜渍的果干,塞进他嘴里才算安抚住。
吃完东西,该准备穿衣服起床了。
季寒桐身上还穿着昨晚随手拽过来的中衣,领口歪斜,露出小半边圆润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呆毛顽皮地翘着,配上那张睡眼惺忪、脸颊犹带红晕的小脸,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沈澜川别开眼,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套明显是孩童尺寸,用料考究的月白色小袍递给他。
“换上吧。”
季寒桐接过衣服,有些笨拙地开始往身上套。奈何这古人的衣服层层叠叠,系带复杂,他摆弄了半天,不是这里穿反了,就是那里系错了,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沈澜川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道:“手抬起来。”
季寒桐认命地抬起短短的手臂,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任由沈澜川摆布。
沈澜川拿起一件绣着浅浅暗纹的纯白里衣小心地套上季寒桐细瘦的胳膊,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系好内侧的细带。然后是同样柔软、但质地略厚实一些的月白中衣。
最后,才是那件外层的小袍服。
这件小袍显然是用心准备的,料子是上好的冰蚕丝混着银线织就,月白为底,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衣襟、袖口和下摆处,用极细的银丝绣着疏朗的流云纹和几枝清雅的寒梅,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腰间配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小巧剔透的铃铛。
沈澜川的手指修长灵活,偶尔不经意擦过季寒桐颈侧或腰间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季寒桐僵着身子,任由他摆布,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沈澜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他享受这个过程。看着小小的、软乎乎的师弟,在自己手下一点点变得整洁得体,如同精心雕琢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那种满足感和占有感,让沈澜川爽到头皮都在发麻。
“好了。”沈澜川后退半步,目光仔细地逡巡着,从衣领到袖口,从腰带到下摆,确认每一处都妥帖平整,无一处不妥。
季寒桐闻言,站起身转了两圈,腰间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师兄真厉害!”他由衷地赞叹道。
沈澜川笑了笑,按着他坐到镜子旁,自己则拿起了梳妆台上的木梳。
季寒桐的头发又长又软,披散下来几乎到了腰际。沈澜川耐心地将所有发丝拢起,这次没有束成简单的发髻,而是分出几缕,在头顶两侧各编了一小段精致的发辫,然后与剩余的大部分头发一起,在脑后束成一个略显活泼却不失雅致的半束发式,用一根与衣衫同色的发带固定。
他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枚雕成含苞梅花形状的红玉发扣,轻轻别在季寒桐一侧的发辫根部作为点缀。
最后,沈澜川取过一件镶着一圈蓬松雪狐裘毛的斗篷,仔细为季寒桐系好。斗篷的帽子边缘也滚着毛边,戴上后,愈发衬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肌肤胜雪,眼若点漆,朱砂痣鲜艳,活脱脱一个从冰雪中走出来的仙童。
沈澜川退后两步,再次端详。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季寒桐身上,衬得他玉雪可爱,精致如瓷偶。
沈澜川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伸出手:“走吧,带你去逛逛。”
季寒桐看着镜中被打扮得焕然一新的自己,也有些惊讶。没想到沈澜川还有这样的手艺和耐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手放入了沈澜川的掌心。
“嗯。”
*
两人走出侧院,踏入苍梧峰的雪景之中。
沈澜川并未御剑,只是牵着季寒桐沿着清扫出来的青石小径缓步而行。他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身边幼崽的小短腿。苍梧峰终年积雪,但路径两旁的古松翠柏依旧苍劲,挂着晶莹的冰凌和蓬松的雪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云海翻腾,七十二峰如剑林耸立,气势磅礴。
季寒桐第一次真正走出房间看清太玄道宗的景象,只觉得目眩神迷,震撼不已。这可比任何特效电影都要壮观真实!他瞪大了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叹。
“那是七杀峰,主掌宗门刑罚。”
“那是开阳峰,以炼器闻名。”
沈澜川不疾不徐地为他一一指认各峰,声音平稳温和。偶尔有内门弟子或执事路过,见到沈澜川皆远远便恭敬行礼:“明枢仙尊。”
他们的目光难免会落到沈澜川身边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孩子身上,眼中掠过惊讶和好奇,但很快便低下头,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
沈澜川对外早已言明玉衡仙尊因有所悟正在苍梧峰闭关静修,不见外客。而此刻,他也在季寒桐周身施了一层淡淡的模糊术法。这术法并非易容,而是轻微地干扰他人的感知,让他们没法清晰记住季寒桐的模样。
因此,在众人眼中他们只惊讶明枢仙尊身边何时多出了一个孩子,却不会把这孩子和玉衡仙尊联系起来。
两人一路走到了主峰附近一处较为开阔的广场。这里有不少弟子正在晨练或切磋,剑气纵横,术法光华闪烁,显得颇为热闹。
季寒桐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看到那些弟子御剑飞行、凌空施展各种炫目术法时,小嘴都惊讶地微微张开。
这就是修仙世界吗,这些招数看着都好帅啊!
沈澜川见他感兴趣,便停下脚步,站在广场边缘一株巨大的雪松下任由他观看。
季寒桐看得入迷,小手不自觉地跟着场上弟子们的动作比划起来。一会儿模仿挥剑的姿势,一会儿又学着掐诀的手势,虽然动作稚嫩笨拙,但那亮晶晶的眼神里写满了跃跃欲试。
沈澜川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动。
寒桐的记忆虽然倒退,但身体的本能或许还在,说不定可以从最简单的剑术入手,看看他体内还留存着多少力量,也顺便满足一下小家伙的好奇心。
“想试试?” 沈澜川低声问道。
季寒桐立刻猛点头,仰起小脸,满眼期待:“可以吗师兄?我……我也想试试像他们那样!” 他指了指场上一个正舞得虎虎生风的弟子。
“自然可以。” 沈澜川微微一笑,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一把小巧玲珑精致,触手温润的木剑便出现在他手中。
这木剑比寻常弟子用的制式长剑短小许多,剑身约莫只有成年男子小臂长短,剑柄也细细的,正适合孩童的小手抓握。
这是当年沈澜川启蒙之时道玄真人所赠。虽说是木剑,但木质非比寻常,乃是取自万年雷击木心炼制而成,轻盈坚韧。
“给。” 沈澜川将小木剑递到季寒桐手中。
季寒桐接过来,入手比想象中更轻,他兴奋地挥舞了两下,带起细微的风声,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激动。这可是他第一次摸到剑。
“师兄然后呢?该怎么让它……嗯,发光?或者飞起来?” 季寒桐努力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些弟子们运转灵力时剑身往往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威力非凡。
沈澜川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耐心:“寒桐,剑道修行,首重剑意与灵力运转,你且静心尝试感受丹田之处是否有一股暖流。”
季寒桐依言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可丹田是什么?他有点懵。
但或许是因为这身体的原主本就修为高深,又或许是沈澜川的引导起了作用,在他努力凝神之际,小腹深处确实隐隐约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好像……有一点点?” 季寒桐不太确定地睁开眼。
“很好。” 沈澜川鼓励地点点头,握住他持剑的小手,“现在,试着将那一丝暖意,想象成一条小溪,让它沿着你的手臂慢慢流到你的手上,再注入剑中。不要急,慢慢来。”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季寒桐的小手,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全神贯注。他努力想象着小溪流淌的画面,试图驱动小腹那丝微弱的暖意。
起初毫无动静。就在他有些气馁,觉得自己大概没有修仙天赋时,那丝暖意忽然微微一动,真的开始极其缓慢地顺着某种他难以言喻的路径朝着手臂方向流动。
他心中一喜,连忙更加专注地引导。
终于,那一丝暖流颤颤巍巍地流经手臂,抵达了掌心,然后触及了木剑。
嗡——
淡金色的木剑剑身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鸣。
“我成功了!师兄你看!” 季寒桐兴奋地大叫起来,小脸上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比阳光下的冰雪还要耀眼。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超凡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让他激动不已。
沈澜川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和欣慰。寒桐体内果然还残存着些许灵力本源,而且能如此快地被引动,说明其根基仍在,并未彻底溃散。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做得很好。” 沈澜川含笑赞道,“现在,保持住这感觉,试着朝前方空地挥出一剑。”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给季寒桐留下空间。
季寒桐用力点头,小脸因为兴奋和专注而微微泛红。他双手握紧小木剑,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弟子挥剑的动作,将剑举过头顶,然后,朝着前方数十步外一片空旷无人的雪地,用力一挥!
“哈!”
他学着那些弟子的样子,还给自己配了个音。
就在木剑挥出的刹那——金色的剑芒如同撕裂长空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离剑飞出。
剑芒所过之处,地面厚厚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汽化蒸发,露出下方坚硬的玄铁岩地面。而那金色剑芒去势丝毫不减,狠狠劈在了前方的空地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
以剑芒落点为中心,坚硬无比的玄铁岩地面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炸开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达数丈的恐怖巨坑。
碎石混合着尚未完全汽化的雪沫冲天而起,又被狂暴的剑气绞成齑粉,向四周弥漫开来。
整个广场瞬间死寂。
所有正在晨练、切磋、走动的弟子,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冒着缕缕青烟的巨型天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刚才……发生了什么?是有敌袭吗?
季寒桐也彻底傻眼了。
他保持着挥剑后僵硬的姿势,小手还紧紧攥着小木剑,呆呆地看着前方那个仿佛被陨石砸出来的大坑,以及周围飞扬的尘土和死寂的人群。
我、我只是轻轻挥了一下啊……
这威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沈澜川的反应最快。在剑芒爆发的一瞬间他就已闪身挡在了季寒桐身前,袖袍一挥,一道更为浑厚的灵力屏障将两人连同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气余波一并笼罩,隔绝了所有飞溅的碎石和烟尘。
他的眼中也充满了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这要怎么给辛师弟交代?
*
辛学真……辛学真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闭了闭眼,只希望眼前的一切是幻觉。
不是,明枢师兄、玉衡师兄,我千辛万苦为你们打听来玉心兰的消息,结果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好好的主峰都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而季寒桐和沈澜川两人也正好看到了他,三人沉默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在我邪恶基友的撺掇之下,已经为小季准备好了各种半透纱衣、小玩具、铃铛之类的小配饰,等师弟死遁后被捉回来就能用上了。漂亮老婆长那么好看就是该被老公打扮的啊!
昨天说完加更后不久营养液就涨到1000多了,宝宝们太有实力了,感谢大家的厚爱,今天这个是为了庆祝预收破200。还欠一次500营养液的加更,明天再给大家加更一下。[撒花][撒花][撒花]
第三十四章 (一千营养液加更) 不要离……
广场上的死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打破了。
季寒桐小手一抖, 差点把珍贵的小木剑给扔了。他缩了缩脖子,本能地往沈澜川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小半张写满心虚和完蛋了的脸, 偷眼觑着远处那位看起来温文尔雅、此刻脸色却黑如锅底的宗主大人。
沈澜川倒是神色自若,甚至还抬手理了理季寒桐被风吹乱的额发。
辛学真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才勉强压下去些许。
他抬步走到两人面前, 目光先是复杂地扫过那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又落在被沈澜川护在身后裹得像颗小雪球似的季寒桐身上,最后才看向沈澜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明枢师兄……咳,你们这是……”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目光又瞟向那个坑。
“我出钱修。”沈澜川面不改色道。
辛学真无奈:“倒也不必。”
太玄道宗作为修真界几大顶尖势力之一,底蕴自然是无比丰厚, 修缮广场这点小事对太玄道宗来说跟洒洒水没什么区别。
何况沈澜川本人这些年供奉给宗门的资源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沈澜川虽然对身外之物毫不在意, 但也并非傻子,这些年仙盟请他去各地处理危机都会给相应的报酬, 一些不太用得上的东西沈澜川顺手就上交给宗门了。
“该赔还是得赔。”沈澜川道。
几百年累积下来,沈澜川也攒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别的不敢说, 但是养师弟给闯祸的师弟兜底是绰绰有余了。
辛学真不想跟他们在这点小事上纠结。
“这些小事后面再谈,我正好要去找两位师兄。”
辛学真将沈澜川与季寒桐引入附近一处用于接待访客的静室,挥手布下隔音结界, 脸上的无奈神色褪去,转为凝重。
“师兄,”他开门见山,压低声音,“刚得到可靠消息, 七日后多宝阁将在东境的流云城举办的十年一度珍品拍卖会,压轴宝物正是一株千年玉心兰。”
“多宝阁的拍卖会……” 沈澜川眸光一凝。多宝阁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商会,信誉卓著,与六大门派和仙盟都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正是。”辛学真点头,眉头却紧紧锁着,“消息来得太快也太巧了,玉衡师兄出事不过两日,我们这边甚至还没开始放出需要玉心兰的风声,那边拍卖会就立刻有了消息,我总觉得这像是一个诱饵。”
他看向被沈澜川抱在怀里正竖着小耳朵努力倾听的季寒桐,眼中忧色更甚。玉衡师兄如今这般模样,若有人意图不轨,这玉心兰的消息便是最好的陷阱。
沈澜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师兄,”辛学真忍不住再次劝道,“此事蹊跷,我们不妨再等一等,或者委托旁人去拍卖,多宝阁拍卖会上的玉心兰来历不明,恐怕有诈啊。”
沈澜川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向辛学真:“辛师弟,寒桐的本源亏损拖不得,每拖一日恢复的可能便少一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无论这是不是陷阱,无论背后是谁在布局,为了寒桐,这一趟我必须去。”
辛学真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太了解这位明枢师兄了,一旦事关玉衡师兄,明枢师兄所有的理智与权衡都会退居其次。
“我明白了。”辛学真还是有些不死心,“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或者我以宗门名义直接与多宝阁交涉,尝试在拍卖前私下购得?”
“不用,你知道的,多宝阁的规矩从未变过,”沈澜川摇头,“况且若真是针对我的陷阱,以宗门名义介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太玄道宗也会卷入不必要的纷争,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此行我会独自前往,见机行事,多宝阁拍卖规矩森严,流云城也明令禁止私斗,我能应付得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窝在沈澜川怀里的季寒桐忽然抬起了小脸。
季寒桐听不懂两人说的那些什么多宝阁啊玉心兰啊之类的,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师兄要一个人去一个可能有危险的地方,为了给自己找药。
“师兄……”季寒桐的手紧紧抓住沈澜川胸前的衣襟,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要一个人去吗?”
沈澜川低头,对上他写满不安的大眼睛,心中一软,放缓了语气:“嗯,师兄去去就回。你乖乖在苍梧峰等师兄好不好?”
“不好!” 季寒桐猛地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圈瞬间就红了,“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师兄你带我一起去,我保证听话不乱跑,不给你添麻烦!”
他急急地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寒桐,听话。”沈澜川试图安抚,语气却不容置疑,“流云城路途遥远,拍卖会上人多眼杂,你如今身体未愈不宜奔波,留在峰上最安全。”
“我不要自己留在这,我就要跟着师兄!” 季寒桐的倔劲儿上来了,他挣扎着从沈澜川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仰着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又努力瞪大眼睛,不让哭声太大,“师兄是不是嫌我麻烦,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知道我笨,什么都不会,刚刚还闯祸了……可是,可是我只有师兄了,师兄能不能别丢下我……”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小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沈澜川心都揪成了一团。
辛学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虽然他当年见过一次醉酒的玉衡师兄撒泼打滚的样子,但现在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是因为年龄更小了吗?
沈澜川也被季寒桐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头疼,更多的是心疼。他蹲下身,试图将哭成泪人儿的小家伙重新抱进怀里:“寒桐,不是不要你,师兄怎么会不要你?只是此去确有风险,师兄不能让你涉险。”
“那师兄也别去!” 季寒桐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打嗝,“药我们不要了,师兄别去冒险,我就这样也挺好的,当小孩子也挺好的……”
他说的语无伦次,却是真心实意。
沈澜川听着他孩子气却充满依赖和担忧的话语,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
“寒桐,”他轻轻拍着季寒桐的后背,“那株玉心兰关系到你能否恢复健康,能否变回原来的样子,师兄必须去试一试。”
季寒桐的哭声小了些,却依旧抽噎着,把小脸埋在沈澜川颈窝,闷闷地说:“那师兄带我一起,我保证我一定乖乖的一步都不离开师兄身边,师兄求求你了……”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哀求、恐惧和全然的信赖,像只即将被遗弃的幼兽。
沈澜川点头:“是我考虑不周,我带你一起去。”
他有些自责。虽然沈澜川自己知道辛学真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师弟在太玄道宗必然能得到最安全的看护。但是如今失忆的季寒桐可不知道这些,即便是对太玄道宗和辛学真,季寒桐也是充满警惕与防备的。
季寒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真、真的?”
“嗯。”沈澜川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师兄带你去。但你必须答应师兄,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我身边,要听话,不可任性。”
“我答应!我一定听话!” 季寒桐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灿烂如朝阳。他用力点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沈澜川看自己的决心。
一旁的辛学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明枢师兄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或许带着玉衡师兄反而能让明枢师兄少些后顾之忧。
“既如此,”辛学真开口道,“师兄打算何时动身?拍卖会在七日后,流云城距此不算太近,需得提前出发。”
“三日后。”沈澜川计算了一下时间,“这三日,我需准备些东西,也要将峰上事务略作安排,寒桐……”
他看向怀里瞬间精神起来的小家伙,“你也需准备一下,路上可能有些辛苦。”
“我不怕辛苦!”季寒桐立刻表态,只要能和师兄在一起,去哪儿都不怕。
辛学真点点头:“那我立刻去准备一份流云城及多宝阁的详细情报,还有拍卖会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事情就此定下。
季寒桐被沈澜川牵着,蹦蹦跳跳地走在回苍梧峰的路上,方才的伤心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旅程的兴奋和期待。
*
三日后,苍梧峰顶。
晨光微熹,积雪映着淡金色的朝霞,将天地渲染得一片澄净。沈澜川已准备妥当,一袭墨色劲装,外罩同色广袖长氅,腰间佩着纯钧剑,气息内敛,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侧则是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季寒桐。小家伙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绿色窄袖短袍,外罩一件镶嵌宝石的青色披风,腰间挂着沈澜川为他准备的储物袋,里面装着几样可能用上的小物件和零嘴。
乌黑的头发被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用一根银色发带绑着,显得格外精神奕奕,小脸上满是即将远行的兴奋。
“都记住了?”沈澜川最后检查了一遍季寒桐的装束,低声问道。
“嗯!”季寒桐用力点头,“听师兄的话,不离开师兄身边,不乱跑,不惹麻烦!” 他把沈澜川这几日反复叮嘱的“三不”原则背得滚瓜烂熟。
沈澜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揉了揉他的发顶:“乖。”
辛学真也已赶来送行,递过一个储物戒指:“师兄,里面是流云城及多宝阁的详尽资料,还有拍卖会的入场凭证。另外,我已传讯给流云城附近交好的几家宗门,若有需要他们可提供一些便利。”
“有劳辛师弟。”沈澜川接过戒指收起。
飞梭缓缓升空,随即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穿透云海,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起初,季寒桐还兴致勃勃地趴在舷窗边,俯瞰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时不时发出惊叹。不过两个时辰,季寒桐的脸便开始有些发白,胃里也隐隐有些翻腾。
“师兄……”他蔫蔫地靠在座椅上,声音虚弱,“有点……想吐……”
沈澜川立刻察觉,迅速降低了飞梭速度,同时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抚慰季寒桐体内紊乱的气血。“可是晕眩?怪我,忘了你如今身体不同往日。”
季寒桐摇摇头,又点点头,小眉头蹙着,没什么精神。
沈澜川神识扫过下方地形,见远处山峦起伏间似有一片炊烟袅袅的平缓谷地,隐约可见屋舍俨然,是个小村庄。
“前方有个村落,我们下去歇息片刻,用些茶水点心再走可好?”沈澜川温声询问。
“好……”季寒桐巴不得立刻脚踏实地。
飞梭在村外一片无人的林间空地悄然降落。沈澜川抱起依旧有些萎靡的季寒桐,撤去飞梭朝村口走去。
这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田舍井然。
此时正是午后,村中颇为宁静,只闻鸡犬相鸣,偶有孩童嬉戏声传来。
见到沈澜川这样气度不凡的陌生人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进村,村民们都投来好奇又带着些敬畏的目光,却无人上前打扰。
沈澜川并未打扰村民,只在村边寻了一处似乎荒废了些时日的空置土屋。
土屋虽旧,但门窗尚在,屋顶也无大漏,勉强可做临时落脚之处。
屋内有些积尘,沈澜川掐了个净尘诀,又取出软垫铺在尚算完好的土炕上,这才将季寒桐安顿下来。
季寒桐被方才那阵眩晕折腾得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靠在沈澜川怀里,小口抿着他递到唇边的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不适。
“可好些了?”沈澜川轻声问,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徐徐输入温和的灵力。
“嗯,好多了,谢谢师兄。”季寒桐点点头,脸色恢复了些红润,只是精神仍有些蔫。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挎着个小竹篮,探头探脑地朝屋里望来。
“这位道长……”老婆婆目光在沈澜川和季寒桐身上转了转,尤其落在季寒桐苍白的小脸上,眼中流露出怜惜,“我见道长在此落脚,这小娃娃瞧着脸色不好,可是路上劳顿了?山里人家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粗面饼子和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些山泉水,道长和娃娃若不嫌弃,垫垫肚子吧。”
说着,她把竹篮放在门口,里面是几张用干净布巾包着的还带着余温的饼子,一小碟金黄诱人的腌菜,还有一个竹筒盛着的清水。
沈澜川没有推辞:“多谢老人家。”
季寒桐倒是睁大了些眼睛,小声道:“谢谢婆婆。”
老婆婆见他开口,笑得眼睛弯弯:“不谢不谢,娃娃真乖。这屋子空了有阵子了,你们歇着,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转身慢慢走远了。
待人走远,沈澜川才取过竹篮。他以神识仔细探查一番,食物和水都无问题,确实是普通农家之物。
“回头走的时候,给那位婆婆一点回报。”他将饼子掰开一小块,递给季寒桐:“尝尝看,或许能压一压不适。”
季寒桐接过,咬了一小口。饼子用料实在,口感虽然不精致,却别有一番风味。就着微咸爽口的腌菜,他竟也慢慢吃完了一小块,胃里暖融融的,舒服了不少。
“好吃。”季寒桐舔了舔嘴角,对沈澜川露出一个笑容。
沈澜川见他恢复了些精神,心下稍安,自己也用了一点。两人正安静用着这简单的饭食,屋外却陡然传来凄厉的尖啸和村民惊恐的哭喊声。
“妖兽!怎么会有妖兽出现!”
“快跑啊!”
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混杂着兽类奔腾的蹄声和狂暴的嘶吼。
沈澜川眸光一凝,放下手中之物瞬间将季寒桐护在身后,神识已如潮水般向外铺开。只见村后山林方向,十数头双目赤红獠牙毕露的低阶妖兽正疯狂冲入村庄。
为首的几头铁背妖猪横冲直撞,撞塌了数间茅屋;两侧更有数只行动迅捷爪牙闪着寒光的疾风狼,扑向惊慌逃窜的村民。
村中顿时大乱,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作一团。
沈澜川指尖微动,灵力凝聚。这些妖兽等阶不高,他出手瞬息可灭。但就在他即将动作的刹那——
“青云山弟子在此!孽畜休得伤人!”
清越激昂的喝声划破混乱,数道青色剑光自村外疾射而来,精准地拦在兽群之前。
来者是七八名身着统一青色云纹劲装的年轻修士,看年纪多在二十上下,修为多在筑基中后期,为首一人气息沉稳,已是金丹初期。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瞬间结成剑阵,将冲在最前方的几头妖兽死死挡住。
剑光闪烁,符箓炸响,术法光芒与妖兽的嘶吼交织。这群年轻修士显然训练有素,面对凶悍的妖兽虽面色凝重,却无半分惧色,进退有据,攻守兼备,很快稳住了阵脚,并开始逐步反击。
沈澜川见此,悄然敛去了手中聚集的灵力,只将季寒桐护在身侧,静静观战。既然有人及时出手救援,他乐得清闲。
那群妖兽等阶确实不高,多为炼气后期至筑基初期的铁背妖猪与疾风狼,灵智混沌,唯余嗜血本能。
不过数量不少,足有几十头,对于这个小村庄而言已是灭顶之灾,即便对几名筑基期弟子也构成相当压力。
为首那名金丹初期的青年修士约莫弱冠年纪,眉目端正,神情沉稳。他手中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势凌厉。每一剑挥出都精准地斩向妖兽要害。
其余几人围着他结成一个进攻阵型,查漏补缺。
“倒是有些章法。”沈澜川心中暗忖。
季寒桐瑟缩在沈澜川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师兄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而混乱的场面。
村民们惊恐的哭喊、孩童撕心裂肺的尖叫、房屋倒塌的轰隆声、妖兽被杀死时的哀嚎……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充满暴力与绝望的图景,狠狠冲击着季寒桐的感官。
真实的、温热的、刺目的鲜血溅在黄土墙上,洒在枯草堆边,甚至有几滴飞到了他们这间土屋的窗棂上,留下几点暗沉的印记。
季寒桐的胃又开始翻搅,比晕飞梭时更甚。他想移开视线,却又被那生死搏杀的残酷画面牢牢控住,动弹不得。
那几名青衣修士的剑光固然耀眼,符箓炸开的火光也颇为炫目,但在季寒桐眼中更清晰的是妖兽被斩中时喷涌的血液,是修士被狼爪划破手臂时瞬间染红的衣袖,是拼杀时每个人脸上紧绷到扭曲的肌肉和眼中迸发的狠厉。
这不是电影,不是特效,没有安全距离,也没有“咔”一声后就能恢复平静的片场。这是真实的、野蛮的、你死我活的厮杀。生命在这里脆弱得像张纸,轻易就能被撕碎。
季寒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想起自己原本的世界。
虽然孤独,虽然要为生活奔波,但那里有法律,有秩序,有相对和平的环境。即便读书和赚钱很累,可他绝不会碰到眼前这种獠牙和利爪随时可能将自己撕成碎片的恐怖景象。
*
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他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怕了?”沈澜川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握住季寒桐的手,温热的力量透过皮肤传来,稍稍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
季寒桐抬起苍白的小脸,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咬着下唇,倔强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颤:“师兄,我不喜欢这个世界。”
他又将额头抵在沈澜川腰侧,深深吸了几口气,鼻尖萦绕着师兄身上清冽干净的松雪气息,与屋外浓重的血腥味形成鲜明对比。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世界。”
“我知道。”
沈澜川俯下身来,将人抱入怀中,贴在季寒桐耳边轻声叹道:“师兄会努力的,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所以……你不要想着离开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明枢仙尊有事真上,是当今修真界最勤劳的仙尊呢,是因为他热爱维护世界和平吗?
第三十五章 (警觉)师兄的人气原来那……
那几个青云山弟子还是有点本事在的, 在为首弟子的带领下妖兽群很快便落入下风。
但妖兽显然不甘心,临死之前还自爆了一下,准备拉青云山弟子一起下水。
事关人命, 沈澜川也没有继续置之不理,随手设下一道结界护住了他们。
战斗结束, 为首的弟子抹去嘴角血迹,先快速查看了同门的伤势, 做了简单处理,叮嘱他们调息,这才将目光投向季寒桐与沈澜川所在的土屋。
方才那恰到好处助他们化险为夷的护罩,以及战斗时隐约感应到的那缕沉静如渊的气息都让他确信屋内定有高人。
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压□□内伤势, 神情郑重地朝土屋走来。
“晚辈青云山楼聿行,携众师弟妹拜谢前辈方才暗中援手之恩。不知前辈尊讳, 可否容晚辈当面拜谢?” 楼聿行姿态放得很低, 言辞恳切。
沈澜川一愣,他记性一向很好, 对楼聿行这个名字有几分印象。
这是青云山掌门宋眠白的关门弟子,沈澜川与宋眠白有几分交情, 二人也一起处理过几次事件,宋眠白似乎对这位弟子十分喜爱。
不过沈澜川并不打算和楼聿行一行人多聊。
“路过而已,不必言谢。”沈澜川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带着明显的疏离与送客之意,“此间事既了,尔等自便。”
楼聿行闻言虽有些遗憾,却也深知这等高人脾气多半古怪,能得一句回应已是不易, 若再纠缠恐惹厌烦。
他连忙再次躬身:“是晚辈唐突,打扰前辈清静了,救命之恩楼某铭记于心,日后前辈若有需要可来平青云山报我名讳,晚辈定当尽心竭力。”
说完,他极有分寸地后退几步,这才转身快步离开,去指挥同门协助村民收拾残局。
屋内,沈澜川见人已离去,低头查看季寒桐的状况。小家伙似乎好些了,但依然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眼睛也耷拉着。
“还怕么?”沈澜川轻声问,指尖拂过他微凉的额发。
季寒桐摇摇头,又点点头,闷声道:“还好,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刚刚发生过血腥厮杀的地方。
“这就走。”沈澜川不再耽搁,抱着季寒桐起身。只是走出土屋时,他屈指一弹,一道微光落入那位送饼老婆婆家的门缝内——是几块足以让普通农户安稳生活许久的金锭。
随即,他祭出飞梭,带着季寒桐腾空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季寒桐慢慢缓过劲来,虽然精神仍有些萎靡,但不再颤抖。他靠在沈澜川肩头,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云海,小声问:“师兄,外面经常这样吗?我是说,妖兽吃人……”
沈澜川沉默一瞬,道:“修真界弱肉强食,妖兽袭村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罕。凡人聚居之地通常有修士或宗门庇护,但偏远村落难免疏漏。”
他顿了顿,看着季寒桐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补充道,“不过仙盟在各地都设了纠察司,像今日这般规模且目标明确的袭击确有些蹊跷,我会让他们仔细调查一下。”
季寒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对这个世界残酷一面的新认知带来的冲击,也有对自身处境的迷茫与不安。他下意识地更靠近了沈澜川一些,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
之后的行程再无波折。沈澜川刻意放慢了速度,途中又休息了一次,确保季寒桐完全适应。两日后,流云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巨城,背倚着连绵的流云山脉,城墙高耸入云。巨大的城门足以让数十辆马车并行,此刻正吞吐着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修士与商旅,繁华而有序。
季寒桐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暂时抛开了先前的恐惧,小嘴微张,好奇地东张西望。这可比电视剧里演的仙侠世界壮观多了!简直像把无数个古装影视基地和玄幻特效场景融合在了一起。
沈澜川对这番热闹景象视若无睹,他操控飞梭在城外指定的降落区域平稳停下,缴纳了入城费用后便牵着季寒桐步入城中。
两人径直朝着内城最核心的那一片建筑群走去。那里殿宇巍峨,正是多宝阁在流云城的总部。
多宝阁的主楼是一座九层高的八角塔形建筑,通体似由白玉与某种金色金属构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塔尖似乎没入云层,气势恢宏。门前立着两尊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灵石貔貅雕像。
沈澜川带着季寒桐刚走到那恢弘白玉台阶前,便有一名身着黑色绣金边袍服的年轻执事迎了上来。这执事眼光毒辣,虽看不出沈澜川具体深浅,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与怀中孩童那掩不住的灵秀已让他心中将两人列为贵宾。
“欢迎贵客光临多宝阁,”执事躬身行礼,笑容恰到好处,“不知贵客是随意观赏还是已有目标?”
沈澜川神色平淡,直接取出了辛学真准备的镌刻着太玄道宗标识与拍卖会特殊印记的入场凭证,在那执事眼前一晃。
执事目光一凝,脸上的笑容瞬间更真诚热切了三分,腰也弯得更深:“原来是持天字帖的贵客!怠慢怠慢,快请随晚辈入内,阁中早有静室为您备下。”
天字帖是多宝阁最高级别的邀请凭证,数量极少,持有者无一不是背景通天或实力骇人之辈。
沈澜川微微颔首,抱着季寒桐在这名执事殷勤的引导下穿过熙攘的一楼大厅,绕过展示着诸多奇珍的廊庑,径直走向后方更为幽静奢华的贵宾区域。
季寒桐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流光溢彩的陈列和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宝物,小手将沈澜川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执事将他们引入一间宽敞的静室,又奉上灵茶与几样精致点心,恭敬道:“拍卖会在明日,贵客可于此处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唤门外侍者即可。”
沈澜川将季寒桐放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椅子上,对执事道:“替我传话,我想见一见贵阁的阁主。”
执事闻言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他躬身应道:“是,晚辈这便去通传,请贵客稍候片刻。”
执事退下后,季寒桐才好奇地小声问:“师兄,我们要见这里的阁主吗?是很大很大的官吗?”
沈澜川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对你来说不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并非季寒桐想象中肥头大耳、珠光宝气的商人模样。而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他面容清癯,五官深邃,尤其一双眼睛深邃如潭,似乎能洞悉人心,通身气度内敛。
“在下商文衍。”男子拱手行礼,声音平和,“早闻明枢仙尊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
沈澜川起身微微回礼:“商阁主客气,在下此来是为拍卖会上那株玉心兰。”
商文衍似乎早有所料,面上笑容不变:“玉心兰确是此次拍卖会压轴之物,乃万年难遇的珍品,明枢仙尊慧眼如炬。”
沈澜川直视着他,单刀直入:“我想知道这株玉心兰贵阁是从何处得来?又为何偏偏选在此时拿出来拍卖?”
沈澜川从不担心自己拍不下来,既然事关季寒桐,那他便是倾家荡产也会拍下玉心兰。
他所担心的是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以及这株玉心兰真的会有作用吗?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季寒桐停下了吃点心的动作,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悄悄往沈澜川身边挪了挪。
商文衍神色未变,依旧笑容可掬:“明枢仙尊的问题可真是让在下为难。多宝阁的规矩您也明白,我们向来不透露货品的具体来源以保护提供者,也避免不必要的纷争。至于拍卖时机……”
“前些日子我帮了天机阁主一点小忙,”商文衍突然转移了话题,“作为回报,陆阁主给我起了一卦,说在此时拿出玉心兰作为拍品能钓到大鱼,果不其然,连明枢仙尊都被钓上来了。”
话说到这里,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既如此,在下明白了。”沈澜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拍卖会那日我自会到场。”
“恭候仙尊大驾。”商文衍再次拱手,“仙尊与这位小友可安心在此歇息,商某必尽地主之谊,若还有其他需求,随时吩咐。” 他目光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季寒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假笑。
两人离开了多宝阁。季寒桐拉了拉沈澜川的袖子,小声道:“师兄,那个阁主是不是不想告诉我们?”
“嗯。”沈澜川牵住他的手。
季寒桐皱着小眉头:“那怎么办?我们还要拍吗?”
“拍。”沈澜川语气坚定,“无论背后是谁,有什么目的,玉心兰对你至关重要,必须拿到手。”
“嗯,我都听师兄的。”季寒桐乖乖点头。
*
就在两人准备出门时,门口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说话声。
“……楼师兄,这次多亏了您反应快,否则我们几个怕是要栽在那畜生的自爆下了。”
“是啊,还有那位不知名的前辈,若不是他设下结界,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您说那位前辈会不会也在这流云城?”
只见以楼聿行为首的七八名青云山弟子,正风尘仆仆地踏入多宝阁大厅。
他们显然也刚从外面回来,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完全愈合的轻伤,衣袍上沾着尘土草屑,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楼聿行走在最前,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听到师弟妹的议论,他抬手示意他们噤声:“此地人多眼杂,莫要妄议前辈。”
话音刚落,楼聿行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厅,恰好与正牵着季寒桐站在一处陈列架旁的沈澜川对上了视线。
楼聿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浮起惊讶与了然,紧接着便化为恭敬与激动。他连忙示意身后同门停下,自己则整了整衣袍,快步朝沈澜川走来。
季寒桐也认出了这行人,正是之前在村里打妖兽的那些修士。他下意识地往沈澜川身后缩了缩,小手握紧了师兄的手指。
楼聿行在沈澜川面前几步处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楼聿行,家师宋眠白,拜见明枢仙尊。”
他身后的青云山弟子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听到楼聿行道出了沈澜川的名号,也连忙跟着行礼。
沈澜川有些惊讶地看着楼聿行:“你认得我?”
楼聿行直起身,态度依旧恭敬:“是,晚辈仰慕您已久,有幸见过明枢仙尊的画像!”
季寒桐耳朵动了动。什么仰慕?仰慕什么?师兄在修真界的人气原来那么高吗?这么多人仰慕。
他又往沈澜川身边靠了靠,贴得更紧了。
“我没什么好仰慕的。”沈澜川察觉到了季寒桐的小动作,心中暗爽。
“明枢仙尊心怀大义,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乃我辈修士楷模,仙尊不必自谦!”楼聿行显然十分兴奋。
沈澜川不想跟他在这种事情上多聊,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义之士,所做的那行也纯粹是出于私心。便转移话题道:“你师尊最近如何?”
宋眠白算是除了辛学真等太玄道宗自己人以外,沈澜川在外面最熟悉的同辈修士了。
提到宋眠白,楼聿行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下来。
“师尊最近身体不适,受了点伤,我们此行就是为他来购买药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