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出身注定要比别人经历更多危险,格斗技巧应付起崔朗绰绰有余。
失去自由崔朗表现得更有恃无恐,不顾一切质问,“你开心了?早就计划着赶她走了是不是?真虚伪啊荣祈,在海岛上如果不是她管着你,你那时候有命回来吗?”
荣祈冷嗤,“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骗你吗,因为够蠢,别人说什么都信,被骗也是活该。”
“你凭什么说她骗我!”崔朗激愤反驳。
“我为什么要帮她解释,你继续自欺欺人好了,闹大一点,上了社会新闻看她会不会心软回头来关心你。”
崔朗咬牙切齿指责,“都是你!你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对不对,她知道留在这里早晚会被你针对,是你逼走她!”
“她那种人,感受到威胁只会抓住一切机会反抗,就算示弱也只是让人暂时放松警惕的伪装,她如果不想走,多得是办法利用你搅混水。”
不得体的事情做太多,荣祈反倒觉得快意,她那么担心伤到崔朗,他就偏要把残忍现实揭开。
“她离开是因为想走,留不住她是因为你没用,还不明白吗?她根本不在意你。”
第86章
休息室内, 崔朗如败犬般消沉低落,荣祈的话句句像针扎一样刺在他心上,无法再自我欺骗, 不得不面对现实。
宫善伊对这里没有一点留恋,她说走就走了, 没跟任何人正式道别,郑允淑是这样, 谭雅音是这样,他也不例外。
对她而言,他和其他人没区别,或许不该这么想,她毕竟有用心对待他的心愿, 在离开前满足他不留遗憾。
崔朗觉得自己应该知足, 也一直在为她会离开做准备, 可这来的太突然, 他至今都浑浑噩噩。
暴力的发泄能获得短暂痛快,随之而来的是更窒息的空虚, 荣祈不留情面的嘲讽令他再也无从逃避,尽管痛到心脏像死掉, 也必须克制着不肆无忌惮挥霍任性。
他不能让她在遥远的另一座城市听到任何负面消息, 担心她会庆幸, 庆幸做了正确的选择, 庆幸摆脱掉他这个麻烦。
应该像她说的那样, 成熟稳重一些, 证明他并不是只知道鲁莽,期待着有一天她会后悔。
这很天真,可崔朗任由自己沉浸在幻想里, 他要做一切她觉得不可能的事,为日后有可能的重逢将自己用心打磨。
同处一室,短短十多分钟,荣祈不知道崔朗已经完成反思并莫名其妙重燃信念。
校医动作小心帮他处理下巴上的淤青,校长刚刚和崔申厚通完话,平时那些小打小闹就算了,这一次伤到的是荣祈,该有的态度要表示出来。
崔朗那一拳结结实实没留力,肿鼓的淤青看起来十分骇人,上完药校医取出无菌敷贴,被荣祈拒绝,“这样就可以。”
舌根不时还有血丝渗出,腥甜不断,他没耐心再让人处理,这样也好,疼了才能长记性,才不会总被莫名的情绪掌控。
脑海内一幕幕画面闪现,雨打湿的车窗,呼吸交缠,气息氤氲,不得章法含住的僵硬,随后更深索取。
发疼的舌根让他回忆起细节,神色变得更加冷郁,骂完崔朗不仅没让烦闷的情绪得以抒发,反而更加难以平复。
如出一辙冷着脸的两人在休息室内沉默以对,旁人不敢打扰,连周时宇都只有守在外面的份。
很快崔申厚赶到,他大概是刚从某个军事活动撤身,裹满尘土的越野车径直开进校园停于楼下,副官拉开车门,穿作战服的崔申厚下车压着沉怒,被赶来迎接的校长请进休息室。
推门入内,看到荣祈也在,崔申厚没有直接发作,摆出长辈姿态关切,“听说你伤在脸上,去医院检查一下才放心。”
荣祈态度不冷不淡,“校医处理过,崔朗交给您,我先回去了。”
崔申厚自持长辈身份肃声道,“去吧,这个混账我会好好教训。”
荣祈并不在意当父亲的想怎么教训儿子,看一眼异常沉默的崔朗,起身漠然离开。
休息室内只剩下父子两个和随身护卫的副官,崔申厚阴沉下脸,伸手从副官手里接过马鞭。
“我从来不指望你有出息,平时再怎么放肆妄为也由着你,只要不闯出大祸都有我在后面给你摆平,可是你呢?”
呼啸而来的鞭子抽在手臂,崔朗忍着不吭声,听崔申厚继续责骂,“你当荣祈是那些随意打发就会闭嘴的乞丐吗!送你来上学不是让你成天给我惹祸的,才安稳几天又张狂起来,这次打不死你也让你好好长个教训!”
鞭子一下下挥落,破风声混着皮开肉绽,崔朗咬牙硬抗,始终不吭一声。
副官看不下去,上前阻拦,劝说这是在学校,真打出事来反倒会闹大。
崔申厚扔掉鞭子,冷哼坐下,“再惹祸干脆直接打死你!”
“果然,你也觉得我一无是处吗。”一直沉默的崔朗突然出声。
崔申厚皱眉,勉强升起些许父爱,“出生在我们这种家族就是最大的用处,你用不着和那些人比成绩比能力,他们能努力的终点都达不到你人生的起点,记住有些人不要得罪就够了。”
崔朗身形狼狈,手臂、后背血痕浸染,微微坐正身体,黑眸异常坚毅道,“我要去部队。”
“你说什么?”崔申厚起身去找鞭子。
“安排我进部队,偏远一点,要条件艰苦的,身份也要隐瞒,不许安排任何人照顾我。”崔朗重复,并提出更多要求。
“我看你是被打昏头了,以你这副脾气,哪怕昭告所有人是我儿子,等着教训你的人都不会少。部队可不是学校,你胡闹也要分场合!”
“我已经决定了,要么你来安排,要么我自己想办法。”
他冷静抛出让崔申厚不得不动心的理由,“我不用像那些人一样完成学业也能拿到名校证书,与其把这几年荒废在学校,为什么不让我去部队里历练,我总要走你这条路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这个位置有太多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之前还担心崔朗烂泥扶不上墙,接手他的位置难以服众。现在去部队历练,过几年就是实打实的资历,稍加运作日后便是平步青云。
至于学习,反正他在学校也只会闯祸,雇人顶替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已经意动,崔申厚还是警告道,“这可是你自己提的,到时候可别坚持不了两天就当逃兵,敢闹出临阵脱逃的丑事我可不会放过你!”
崔朗懒得跟他保证,“尽快安排,望海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
八月最后一周,结束完各项考试后正式迎来假期,谭雅音要回夏川,郑允淑和周时宇到车站送她。
距离发车还有时间,三人在冷饮店落脚,郑允淑脸上郁郁寡欢,“我到现在都还没适应过来,善伊突然转学,发给她的消息都收不到回复。崔朗也是,考试都没参加就走了,学校感觉突然安静好多。”
“唉,少爷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周时宇惆怅道。
谭雅音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明明还有一年才毕业,我怎么觉得现在大家就各奔东西了。”
“也没差了,你回去不要忘记帮我给善伊带好,就算走了又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她不喜欢望海大不了我经常去夏川,好不容易交的朋友,我很珍惜的。”郑允淑说。
周时宇连连点头,“我还没去过夏川呢,听说那里景色特别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大家在夏川还可以见面。”
“好,我会帮你们把话带到的,善伊其实很在意朋友的,我猜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道别才会悄无声息离开,听到你们的消息一定很开心。”
车站内传来检票提醒,谭雅音跟两人挥手道别,拖着行李箱进入检票口。
……
进入九月,夏川晴空明媚,闷热无风。
慕恒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好,脱离仇恨的枷锁,在一座有亲人的城市开启新生,他整个人都变得开朗很多。
加之长相俊郎,成绩优异,在期末汇演上一曲钢琴独奏成功虏获不少女孩子喜欢,转学不过月余,已经成为学校炙手可热的新晋人气校草。
慕恒和宫善伊相继回到夏川,宫夫人非常高兴,趁着假期带两个孩子回乡下祖屋避暑。
田野上空蓝天白云,河面泛起万点波光,树木葱茏浓绿,蝉鸣悠扬,果树飘香。
夏川的盛夏有着漫画一样绚丽多姿的色彩,宫善伊穿着清凉吊衫和短裤坐在树荫下乘凉,脸上盖着一顶草帽,黑色长发垂落躺椅边缘,细碎阳光透过叶片间缝隙斑驳落在白皙皮肤上,身边窝着只慕恒从路上捡的小白狗。
脚步靠近,脸上草帽被摘掉,慕恒将刚榨好的西瓜汁递给她。
“我跟姥姥去摘瓜,你在这里乘凉。”他不甚满意控诉道。
“我没跟你计较捡这只狗回来,你反倒数落起我来了。”
她咬住吸管,鲜甜果汁清爽可口,瞳色浅茶,阳光下看着像琉璃一样清透,不似在荣智一样总显得冷淡有距离感。
慕恒本就没打算跟她争辩,蹲下手指在小狗身上轻戳,犹豫问,“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不用急着转学回来,荣智条件更好,对你升学帮助比较大。”
“就算你不回夏川我也会回来,别想那么多,跟你没关系。”
慕恒低下头,看似在认真逗小狗玩,语气像是不经意,“我以后会努力的,你和姥姥都可以依靠我,不要总拿我当孩子,妈妈……一定也希望我能保护你们。”
宫善伊微微沉默,看到他小狗一样蓬松凌乱的头顶,中间有一道发旋,刻意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过的最后一个是生日在你出生前一个月,妈妈那时候很辛苦,他又很忙,有限的精力都放在竞选上,我的生日也被他遗忘。
其实没什么,一个生日而已,我只是有些不高兴你的到来分走所有人注意,所以那一天很早上床休息,他们都不在意的事情,我想让自己也表现得无所谓一些。”
慕恒抬头,从那双浅色眼瞳中分辨不出她此刻是否哀伤,只是沉默地继续听她说。
“人在有心事的时候很难睡着,所以我清醒地数着时间流逝,大概还是不甘心,不到零点总还存着幻想。生日的最后半个小时,妈妈推门进来,俯在床边亲吻我额头,温声道歉,一下接着一下,直到我愿意睁开眼睛。”
慕恒听的眼眶湿润,想象自己那时还在妈妈身体里,正不知觉的享受后来无数年里期望的温情。
“她说还记得我去年许下的心愿是和家人一起看流星,很抱歉因为身体和爸爸的缘故抽不出时间完成,为了不留遗憾专门为我准备了一场星星雨。
然后她牵着我走到窗边,窗帘拉开那一刹,焰火从院中腾起,跃至夜空化为一道道流星落下。”
她看着慕恒笑,“我原以为人生会有无数场星星雨,后来才遗憾当时没有看得再认真些。除了姥姥你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亲人,别急着做大人,我想你为自己而活。”
第87章
夏夜静谧, 月影婆娑。
宫家是乡里远近知名的大户,祖屋青砖黛瓦大气阔绰,邻里知道这家主人不常回来, 在外发迹,有钱有势, 至于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
不过她们对此并不畏惧,因为宫老夫人为人和善, 对待乡邻也没什么架子,还常出钱修桥铺路。知道她带小辈回来,大家都十分热情,田地里新茬的瓜果蔬菜总第一时间送来。
因这次回来只为避暑并不长留,佣人只带了一位姥姥用惯的, 祖屋一些清扫的活要宫善伊和慕恒搭手, 直到这两天才算彻底闲下。
白天那场交谈又打开些心结, 慕恒不再处处小心, 真正释放了天性。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活在自我否定中,而现在回到亲人身边, 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团聚,比那只小白狗更粘宫善伊, 像是在借此弥补人生前半程的缺席。
乡下树木葱茏, 屋舍连绵影影绰绰, 夜风送来凉爽, 窗后亮起的光朦胧温馨。
宫善伊习惯坐在院中躺椅上看会儿书, 等酝酿出睡意再上床, 整夜都会酣眠好梦。
这里空气清新,自然的凉风驱散燥热,比久待在空调房内更让人觉得身心舒适。
慕恒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和姥姥一起在廊檐下剥豆子, 小白狗将堆积成小山的豆荚拱得散落满地。姥姥含笑驱赶,小白狗便跑到宫善伊躺椅下缩起身子,过了会儿见没人关注,又跑过去继续作乱。
慕恒很喜欢这种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刻,温馨愉悦,心脏仿佛被浸泡,鼓鼓胀胀的柔软。
微小的嗡鸣声打破寂静,随着距离缩近越来越明显,小白狗率先发现异常,跑到院中气势汹汹对着夜空吼叫。
三人不约而同抬头,黑沉静谧的夜空星光暗淡,一道突然亮起的流星划过院子上空,擦拽出痕迹明显的拖尾。
而后群星瞬间点亮,金黄炽热一般悬在头顶,随着其中一颗坠落,所有星星失重般下落,拖尾连成一条条弧线,仿佛一场震撼人心的星星雨。
姥姥望着夜空似陷入回忆,慕恒惊讶不已,第一时间转头看来。
宫善伊失神片刻,那些星星在快要接触到她时消弭殆尽,夜空最后一丝星光消散,悬在头顶的嗡鸣声也逐渐远离,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一切又真实存在着,那些嗡鸣声由一架架排列整齐的无人机发出,同体漆黑,融入夜色。
……
无人机团队负责人汇报行动顺利完成,浸入夜色的身影没有回应,视线投向远处,那里已经重新归于平寂。
长久的安静中负责人心情忐忑,担心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怒了这位来自望海的大人物。
终于,在他手心忍不住冒出汗珠时,对方低沉“嗯”出一声,而后转身,在数道人影簇拥下走上直升机。
旋翼掀起的气浪卷动尘埃,地面震颤,直升机缓慢上升,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屋舍、道路、田野清晰而微小。
一张不知何时被丢弃的便签纸随气浪飞舞,字迹娟秀,折痕深刻。
“祈愿一场星星雨。”
……
徐秋慈随荣祈出国后白叙京也搬出荣宅,偌大庄园一夕间变得空荡冷落,荣勋结束一个人的用餐,去书房的脚步微微停顿,有些不习惯如此安静。
静默片刻,他调转方向离开别墅去往洋楼。
月影斑驳,洋楼隐匿于黑暗中,残旧尘封。
他有随身携带那把钥匙的习惯,但并不常来洋楼这边,景素妍走后这处便像禁忌一样被锁起来。
不过他清楚那群孩子喜欢偷偷跑来,荣祈也是。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收藏她的照片,后来还在他面前掉落过一次,被徐秋慈那孩子率先捡起来认领。
拙劣的谎言,荣祈那时低着头,他终究升起一点对孩子的仁慈,默许那张照片存在。
仔细回想,那时候荣祈对他这个父亲还不算冷淡,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他九岁那年,得知妹妹出生偷跑着去看望。
徐秋慈和白叙京为他遮掩谎言隐瞒行踪,私下跑去见景素妍的行为彻底惹怒他,所以当那孩子满脸失落回来时,他狠狠惩戒了替他撒谎的两人,警告这就是犯错的代价。
荣祈仿佛真正明白身为继承人没有任性的权利,他必须比同龄人更快成长,更早学会隐忍,他开始变得更优秀也更喜怒不形于色,等到有所察觉,荣勋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随着他接触到更多权利,瞒住所有人调查父母婚姻走向破裂的真相,最后一点仅维持于表面的父子情也彻底决裂。
落灰的锁重新打开,荣勋思索一路走来自己是如何沦落到妻离子散,哪一步他都不觉得走错了,可又分明错到无路转圜。
无需照灯,循着记忆走向属于她的卧室,按动开关,年久失修的吊灯光线暗淡,房间内布局没有什么变化,他目光扫视一周,最终在梳妆镜前坐下。
镜中的男人已经不再年轻,双目中的凌厉让他感到陌生,记起上一次见景素妍,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离婚时更显年轻。
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首饰盒。他其实清楚荣祈会把珍视的东西藏在里面,比如那张照片,总是放进去隔段时间又重新拿出来,只是不想引起那孩子抵触才一直装作不知道。
掀开盖子,上层是摆放整齐的戒指和耳饰,钻石在灯光下重新焕发光彩。他动作未有停留,取下盘托露出夹层,景素妍的小卡照平躺在里面,笑容恣意,眼神透着说不出的味道。
他取出,看到下方还有一张倒扣着的相片,方正小巧,材质很新,和有些褪色的旧照放在一起明显可以看出是最近的产物。
荣勋好奇拿起来,当翻过相片看到充满隐晦和压抑情绪的合照时,刚缓和下的脸重新变得冷肃阴沉。
柳助理深夜被喊到庄园,一进门便从佣人畏惧的眼神里察觉到不对,进入书房,对上荣勋审视冷锐的视线,他明白接下来唯有坦白才能自保。
“荣祈为什么突然对尚迟出手。”他的问题直白尖锐。
柳助理低下头,言简意赅说出宫善伊被绑架当晚发生的事,客观描述荣祈是何反应。
身为助理他有私心在,倘若荣勋没有起疑他可以帮忙继续隐瞒下去,然而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如实告知自己所知的一切才是助理该做的。
荣勋冷笑出声,“这个家里瞒着我的事可真不少,怪不得他突然态度强硬拒绝联姻,看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有没有宫小姐在,少爷都不会答应联姻。”柳俊信给出自己的看法。
“我的儿子,你们倒都很了解。”
柳俊信沉默不语,从中分辨不出感叹和警告哪个更多些。
片刻后荣勋再次开口,“他还是不明白,从成为继承人起他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的喜欢落在不正确的人身上其实是灾难,就像我和他母亲一样。”
“据我了解,宫小姐对少爷似乎没有这方面心思。”
“哼,一时没有能代表什么,更何况他是我的儿子,能为一个女人做到什么程度我会不清楚?只要她还在,荣祈就学不会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也担不起迟早要落在他身上的重任。”
“您的意思是……尽早除掉?”
荣勋陷入沉思,低声开口,“不能小瞧宫家,那位宫夫人年轻时精明强干,老了不代表就没有威胁,看司家的态度大概是为了那两个孩子不得不韬光养晦,自己人反咬起来麻烦可不会小。”
“您的想法是?”
“除去一个另一个就彻底没了束缚,两个都留下才刚好牵制,既然宫善伊没有那个心思,那就断了荣祈的。”
柳俊信表现得更认真倾听,荣勋却突然话锋一转,“心思动太早容易一场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办的最后一件事难道是替我找个合适的人来代替你?”
“是我不够清醒,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柳俊信没有犹豫请求道。
他已经没有捷径可走,在如日中天的父和羽翼未丰的子之间做选择,结果几乎无需思虑。
荣勋冷声告诫,“是看在用你顺手的份上我才愿意再给一次机会,如果有下一次,你要考虑的就不是失业了。”
“是,我会吸取教训。”
“望海的消息不要传到国外,让他好好完成学业。”
柳俊信表示明白,“庄园这边的佣人和管事我会酌情更换,集团那边和少爷有联系的人不多,少爷身边那些人也会找机会警告。”
荣勋神色冷淡,“那个白叙京既然要接管福利院就安排到那边的学校吧,派人盯住不要让他回来。”
柳俊信点头,“好,我去安排,您还有什么吩咐?”
“给我空出一天行程,沟通好去夏川的航线。”
……
进入十一月,天气渐凉,树叶枯黄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开学日,宫善伊和慕恒一起乘车前往学校,他入学的初中和宫善伊的高中有一段距离,司机先将慕恒送到学校,然后调转方向送她。
校门外的街道经常堵车,周边有居民楼和各种餐厅商铺,日常经过的行人较多,不像荣智校门口的路归属学校,只有接送学生的车辆才能通过。
看一眼距离校门大概还有几百米,宫善伊让司机靠边停下,她拢紧身上薄毛衣,背好书包下车。
回到夏川已经两个月,直到今天她才有一切回归正轨的真实感。
望海的人和事从此都与她无关,如那场突如其来的星雨一样,当成一场梦境,梦醒以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第88章
街边烘焙店内传出甜香, 落地橱窗内摆放着精致漂亮的甜品蛋糕,姥姥喜欢吃这家的桃酥,放学时可以买些带回去。
视线挪开,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含着浅淡笑容的脸上突然敛平唇角, 目视前方那辆牌照为海A的黑色汽车。
车身加长,线条流畅, 仅是停在路边就引得许多人视线停留。
车窗缓慢降下,荣勋神情冷肃的脸从中显露,没有说话,冲她而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穿着校服笑容明媚的学生们结伴从她身侧经过,道路上汽车穿行, 不远处校园内传来提醒学生尽快到各自班级报道, 不要在外逗留的广播……
四周明明十分嘈杂, 宫本善伊却觉得置身于一片嗡鸣的空白寂静中, 本能预感到荣勋亲自来到夏川,带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手指攥紧书包带子, 长睫垂落,片刻后她走过去, 上了那辆车。
车内空间宽敞, 令宫善伊再次感到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一位熟人。
尚迟平静坐在荣勋身侧, 这段日子跌落云端的处境令他变得更沉默内敛, 声线平淡和她打招呼, “又见面了, 善伊。”
宫善伊并未理会,等待荣勋开口。
“在荣智能进A班的成绩却只能上这种学校。”
她入学的高中是当地重点,学校建筑和设施都不差, 远远不至于被荣勋用贫民窟的口吻点评。
宫善伊无意反驳,知道谈话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荣勋一双锐目盯着她看了看,“抛开其他,我对你的印象还不错,聪明知进退,如果不是有那样一个父亲,远不需要躲在夏川这种地方度日。”
“我不觉得夏川有哪里不好,以后也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她借此隐晦做出保证,不管荣勋冲什么而来,都希望他能重新考虑。
“待在这种小地方不觉得是在浪费你的人生吗,我给你一个新的选择怎么样?”
无需她给出回应,荣勋继续说,“尚迟虽然是私生子,但毕竟是荣家的孩子,这段时间吃的苦也算是补偿你了,今天起他会跟我回到望海,正式成为像荣祈一样的少爷。”
“至于你,”荣勋说出一早做好的决定,“跟尚迟一起回到望海继续在荣智上学,明年这个时候我会给你们订婚,你今后的人生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拥有一切。”
从看到这辆车起,宫善伊有过许多猜想,却还是低估了荣勋的下限。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可以,不过你和你的家人未必还能在夏川享有安稳的生活。”
车内陷入静默,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最后一位学生进入校园,学校大门缓缓闭合。
指甲深嵌掌心的痛意令她回神,宫善伊冷淡提出请求,“我需要考虑一下。”
“去吧,我在望海等你答复,你原来的班级也会保留一个名额,希望你能做出清醒理智的决定。”
宫善伊在路边目送黑车汽车驶远,她没有回家也没尝试跟门卫请求进入学校,转身推开烘焙店门。
风铃轻响,她在角落坐下,店内已经没有客人,很安静,没人会来打扰她。
开学第一天缺席,班主任很可能打电话询问家里,她拨第一通电话给老师,告知自己发生意外,今天需要请假。
第二通拨给荣祈,久无回应。听谭雅音说他和徐秋慈出国留学,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是换了号码还是只有她拨不通。
沉默片刻,第三通拨给崔朗。
他去部队历练的消息宫善伊也已经听说,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想再打扰崔朗。
听筒内振铃不断重复,直到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宫善伊挂断。
第四通电话她想了很久,最终拨给司澈,心底已经做好他很大概率会拒绝的准备。
司澈接的很快,对她主动来电表示惊讶,她走的太突然,他以为她是想彻底和望海划清界限。
宫善伊不准备寒暄,坦诚说出目的,“我想请你帮忙,但没有合适的报酬给你。”
电话那端传来走动声,司澈似乎找了个更安静的地方,“说吧,能帮的我不会拒绝。”
“跟我订婚。”
两边皆是安静,一方等待,一方权衡。
不知过去多久,司澈开口,“抱歉,我不能答应。”
沉默的时间里足够他想清楚这通电话背后经历过什么,能把她逼到这个程度的人只有一个,他无法在明知会得罪对方的情况下还一意孤行。
“没事,我只是问问。”
挂断电话,她闭上眼睛压抑接近失控的烦躁情绪。单纯的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没到最差那步,就算被迫回到望海也有一年时间可以想办法。
……
林艺贞观察儿子有一会儿了,从接到那通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起就明显变得不一样,之后更是遣开所有人独自接听。
派去偷听的佣人说他很谨慎,周围开阔没法靠近,听不到说了什么,只注意到他有几分钟的时间都没说话,似乎在做什么很为难的决定。
林艺贞心里怀疑更甚,她的儿子明明可以申请到不逊于荣祈的一流大学,却说什么都不肯出国,执意留在国内。
虽然那所学校在国际上也享有盛誉,但比起国外的名校还是让她觉得可惜,在太太们的聚会上都提不起精神听她们恭维。
后来还是有人提醒她留意孩子是不是恋爱了才不肯出国,林艺贞越想越觉得可疑,她的儿媳已经认定了白敏家的秀珠,外面那些心比天高爱慕虚荣的女孩子休想进门。
看司澈接完电话仍独自静坐在原地,林艺贞示意佣人把补品交给自己,展露慈爱笑容靠近。
“是谁的电话?很麻烦的事吗,看你心情不是很好。”
司澈垂眸起身,“没事,以前认识的人。”
林艺贞拉住他,“你认识的人应该都是同学吧,是谁啊?妈妈或许也认识呢。”
司澈缓和神色应付道,“我已经拒绝了。下午没有聚会吗?这几天怎么都待在家里。”
“你快开学了,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妈妈想多陪陪你。”她自然不会承认是为了看着他。
“你不是知道吗,我在本市的大学,可以经常回来,不要把重心放在我身上,去做你喜欢的事。”
司澈说完推开她的手,迈步离开。
林艺贞跟在后面提醒,“把汤喝了吧,煲了一早上。”
已经走远的人突然停顿,声线微冷,“我说过很多次不喜欢,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林艺贞继续劝说的话语卡在喉间,明显察觉到这与之前无数次无奈后的妥协不同,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因为补品还是那通电话?
……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课程,放学也很早,宫善伊融入人流,坐进等在校门口的车里,随司机去初中接尚迟。
来夏川这段时间他长高不少,从学校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男生,大概是关系很好,一直话题不断,看到家里的车才不舍道别,然后笑着奔过来。
“姐,你怎么放学比我还早?”
宫善伊把从烘焙店买的甜品给他,“第一天没什么事,以后就没法来接你一起回家了。”
慕恒没听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对,打开盖子挖出第一勺递给她,“没关系,我可以去接你。”
宫善伊吃下,眼含笑意,“这是我喜欢的口味,不过很少吃,整块糖分太多,只吃一点又比较浪费。”
“姐喜欢的口味我也喜欢,以后不用担心,可以经常买,第一口给你吃,剩下的我会负责解决掉!”
慕恒吃得嘴边都是奶油,宫善伊从包里拿出抽纸给他,一块儿小蛋糕很快吃光。
“今天在学校差点丢脸,老师让我代表新生发言,稿子都是临时拿到的,我在台上手心都湿透了,还好没出丑。”
“这么没自信?老师都很信任你。”
慕恒叹气烦恼道,“也不是没自信,就是大家对我的期待太高了,怕辜负他们。”
“放轻松,你也是很优秀的。”
“真的?你觉得我优秀?还以为在你眼里我很没用呢。”慕恒明显愉悦很多,学校里收获再多褒奖在他看来都比不上姐姐的一句肯定。
回到家,如常用完晚餐,宫善伊借口困倦回到房间。
窗外柿子树挂满橙红果实,刚被接回夏川时她常一个人待在下面发呆,想骤然逝去的妈妈,想望海的人和事……
小小的人有太多困惑和伤心,每次都满脸泪痕,直到姥姥找来。
房门被敲响,她看过去,姥姥走进来,替她关紧窗户。
“夜里有风,你体质弱,容易生病。”
“关上窗户总是觉得很闷。”她难得表现出符合这个年纪的撒娇语气。
宫夫人在床边坐下,细心掖好被角,“今天没去学校?”
这种事瞒不过她,就算班主任那边打过招呼,姥姥也有自己的渠道知晓。
宫善伊找借口,“有朋友要回望海上学,我去送行,反正第一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珠珠啊,”老人轻叹,“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宫家虽然式微,保下你们姐弟还是能做到的。”
可那要付出的代价也难以承受,不到万不得已,宫善伊不想让老人拿半生心血去博。
“给我点时间吧,如果真的做不到我会向您求助的。”
老人看着她,苍老的手抚上脸颊,“望海那个地方,我总怕你会像你妈妈一样被困住,仁爱离开以后你们姐弟就是姥姥的全部,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手指擦过眼角,老人最后叮嘱,“别逞强,撑不住了就回来。”
第89章
做了决定后宫善伊先跟学校办理手续, 然后以习惯了荣智的教学节奏为由让慕恒不再追问突然要转回望海的原因。
出发那天宫夫人和慕恒一起目送她坐上车子再次离开夏川,秋雨打湿地面,枝叶零落遍地, 慕恒的伞倾向姥姥,神色失落怅然。
“要怎样才能早点变得有用呢。”他低声呢喃, 像自语又像困惑。
那样拙劣的理由骗不过他,只是不想让她再为了安抚自己费心, 慕恒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宫家都束手无策的事,只不过大家都拿他当个孩子隐瞒着。
宫夫人将他的手扶正,湿透的半边身体有了遮挡,语重心长道,“别着急, 相信你姐姐, 替她把夏川的家守好, 这样她在望海才能没有顾虑。你和姥姥都是她的软肋, 我已经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 可你还年轻,宫家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慕恒郑重点头, “早晚有一天宫家也会像那四家一样, 我会努力成为姐姐的后盾。”
宫夫人笑容欣慰, 对自己老去不知道哪天就无法再庇护两个孩子的担忧释然了些, 仁爱的孩子都很懂事, 就算没有长辈在也能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
荣智。
开学第一周接近尾声, 长达两个月的假期突然回归到学校,大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还没适应骤然紧张的学习节奏。
第一堂课在无精打采中度过, 三年A班因崔朗缺席空出一个位置,在教室前方显得空荡荡,每次看到周时宇都心情复杂。
虽然少爷脾气不好动辄打骂,可替他出头的时候也从不含糊,出手也很阔绰,做跟班的一年家里都跟着好起来。
现在少爷不在,善伊姐也转回夏川,讨厌的尚迟偏偏又回来了,开学才几天,周时宇就已经万分怀念上个学期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了。
第二节课前,班主任来到班级临时宣布有转校生被安排进A班,教室陷入一瞬安静。
尹秀珠放下打磨指甲的搓条,视线和柳景媛对上,摆出一个“别看我,不清楚的”的摊手。
席玉微微皱眉,维持并不关心的冷淡。
谭雅音目光投向门外,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黑色半高皮鞋前缘,白色长袜薄绷在小腿中段,衬得双腿修长笔直。
周时宇反应最大,起身反对道,“班级里多出的那个位置是崔朗少爷的,他说不定还要回来,凭什么随便安排转校生进A班!”
教室内众人表情各异,唯有尚迟始终平静,面对谭雅音突然看来的目光坦然回视。
班主任表现的并不着急,从容介绍,“是你们的熟人,先让转校生进来再说。”
随着她招手,教室外等候的身影入内,裁剪合身的制度将身型修饰的更加单薄清瘦,长及腰的黑发掖在耳后,瞳色茶棕,清透如水般柔和。
前一刻还站起来反对的周时宇愣在原地,而后奔出座位紧紧拥抱住教室前方安静站立的身影。
“善伊姐!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狠心,是不是舍不得我们又转回来了?”
宫善伊笑着推开他,“你稳重一点,不要像个孩子。”
像孩子一样不稳重的人不止周时宇一个,谭雅音也激动起身,“善伊你真是过分!走的时候不说一声,来了也不打招呼!”
“是很突然的决定,抱歉让你们伤心了。”
“有什么好抱歉的,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谭雅音道。
周时宇转头已经将崔朗的桌子收拾干净,“来这里坐吧,少爷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旧成员回归令低迷的课堂氛围变得重新活跃,宫善伊出现在A班的消息第一时间刷新在SLE首页,室外活动郑允淑等不及老师说下课便冲出班级,跑到A班门口亲眼见到宫善伊才敢相信。
中午几人相约聚餐,郑允淑向席玉发出邀请时她也没有拒绝。对于郑允淑而言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加到了偶像的联系方式,发去的消息还经常得到回应。
偶尔在学校里遇见,席玉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冷淡,或是点头,或是唇角不着痕迹弯了弯,这些微小的变化都被郑允淑察觉。
餐厅上层属于A班的用餐区域内有为四位继承人设立单独包厢,崔朗走后将这项特权转赠给周时宇,几人聚在里面叙旧,安静又不会有人打扰。
谭雅音先是遗憾开口,“放假的时候我还说去找你,但是你家佣人告诉我宫夫人带你去乡下避暑了,等你回来我也差不多开学,我原以为要到过年才能再见面。”
周时宇也有些难过,“少爷晚走一点就好了,如果知道善伊姐还会回来,他肯定不会去那种偏远地方过苦日子的,我都好久联系不上他了。”
郑允淑让大家不要这么消沉,“善伊回来是值得高兴的事,崔朗少爷说不定很快也回来了,我们要高兴一点,庆祝大家终于又聚在一起!”
“对,允淑说的没错,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就是好消息,欢迎你回来善伊。”谭雅音说。
“谢谢,我也很想念大家。”这句想念不掺任何虚假,回到荣智是被迫,但再见到这些朋友她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互相诉说彼此近况中度过,用餐结束宫善伊和席玉去了画室,午休时间席玉习惯在那里度过。
画室很安静,看得出经常使用的痕迹,只是卫生情况有些糟糕。
“没有重新请人来打扫这里吗?”宫善伊看向满地纸团。
席玉坐在画板前,抬手把头发随意扎起,“我不喜欢太吵的人待在身边。”
言外之意自她走后这里真的没有人其他人来过,不甚合格的卫生全由席玉本人负责。
“其实看起来也不差,乱中有序。”她为自己的不谨慎找补。
席玉对此并不在意,“为什么突然回来。”
刚才吃饭,大家都默契忽略这个问题,拿不准该不该问,只有席玉能毫无顾忌问出。
“望海处处比夏川好,我后悔了所以想回来。”宫善伊说。
“撒谎。”席玉心底有猜测,她的反应更加证实,“因为尚迟?”
如果不是发生什么,一个已经废弃的私生子怎么会突然被接回来,她微皱眉,语气更加肯定道。
“和荣祈有关?”
宫善伊这下是真的意外,虽然不清楚她是怎么猜到这些,但也确实省却她解释。
“荣先生想给我和尚迟订婚。”
席玉很快想通这样做的目的,教养使然她不会对长辈出言不逊,但心底十分唾弃这种行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轻易毁掉别人,在他们那种人眼里再正常不过。
“荣祈知道吗。”
宫善伊摇头,“我联系不上他。”
“我会试着帮你联系,但不确定他身边的人会不会刻意阻挠。”
“你认为他知道以后会阻止吗?荣先生应该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他会。”席玉笃定。
虽然她拒绝和荣祈订婚,也警告过他藏好心思不要给宫善伊惹麻烦,但对他的人品和担当并不怀疑。
下午的体育选修是马术,大家在更衣室换装后到马场集合,仍是三个年级A班的集体授课,不过教学重点不同,三年级需要掌握一些跨越障碍物和速度上的技巧练习。
荣祈出国后金斯利和茉莉仍养在学校马场里,归属于私人,所有其他人并不能挑选,不过两匹马在学校里很有名气,常有人趁着马术课在围栏外合照。
宫善伊原本打算和其他人一样去公共马厩挑选,驯养员拦下她,“茉莉是您的专属坐骑,祈少爷已经把它赠与您。”
茉莉在金斯利隔壁,脾气像极主人的金斯利高冷难驯,大家尝试过后都不敢靠近它,反倒是温顺好脾气的茉莉更受欢迎。
宫善伊随驯养员走过马厩,金斯利的名牌上刻有荣祈的名字,看到她经过不耐蹬了蹬蹄子,高大冷峻的身体靠近栅栏。
她脚步没有停留,随驯养员走向茉莉,醒目的名牌上清晰刻有她的名字。
茉莉似乎还认得她,通体洁白如雪,清透的眼睛盯过来,见她抬手,立马温驯垂下脖子舔舐手心。
宫善伊将茉莉牵出,在宽阔马场内逐渐适应,周时宇羡慕至极,跟在她身边感叹,“不愧是我们马中女明星茉莉,我的马都不敢靠近。”
其他人陆续牵出自己的马,马厩内一时空旷,只有金斯利昂扬脖颈不可一世。
一道身影走近,停在栅栏前抬手擦过名牌,引得金斯利一阵暴躁,发出愤怒嘶鸣。
“跟你的主人一样,总是目空一切,可是又能改变什么呢,真期待他知道一切后会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想要杀掉我吧。”
他低声自语,神色平静,眼底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所以善伊回来真的和你有关。”
隐在暗处的声音响起,谭雅音从角落走出来,从善伊出现在教室她就注意到尚迟的反应很奇怪,果然她的直觉没错。
尚迟坦然回视,“这还是我回来后你第一次主动开口。”
谭雅音没兴趣听这种话,不耐质问,“你做了什么,威胁善伊了吗?”
“不要再多管闲事,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呵。”谭雅音冷笑,“你难道不是清楚我最喜欢多管闲事才总是利用我吗。”
“就算我有过私心,对你也不全是利用,即使是现在我仍拿你当朋友,相信我,不要再插手善伊的事,否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谭雅音眉头紧锁,盯着他有些阴郁的脸道,“所以我猜的没错,善伊是被迫回来的?”
第90章
三个年级马术课训练内容各有区别, 老师介绍完测试内容后示范动作要领,班里同学两两组队竞赛。
宫善伊和尚迟分到一组,不知道其中是否有荣勋示意, 几堂课凡是涉及小组她总会有意无意被分到和尚迟一起。
她内心冷笑,总不会觉得她和尚迟之间存在日久可以生情吧。
前面几组顺利完成, 记录员在测试单上填写各项得分,轮到她和尚迟, 两人催动马停在起跑线前。
随着指令响起,同时催动马腹,两匹马如离弦利箭飞射而出,身后响起周时宇撕心裂肺的加油声。
尚迟的马毛色枣红,是荣勋特意让人送来的, 和荣祈的金斯利一样独属个人, 无论是转弯还是越障都风驰电掣般迅疾。
宫善伊冷静观望, 驱使茉莉处于落后但始终没有被拉开距离的位置, 到下一个越障过弯,她手心抚在马背上, 浅淡瞳色透出微不可察的冷,声音压低。
“你也很讨厌他吧, 我们一起给他个教训, 我知道你不会比金斯利差。”
茉莉仿佛真的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一改温和驯服的姿态, 瞬间爆发, 速度快到风声呼啸在耳后。
感受到主人意愿, 它抓住转弯的机会突然逼近尚迟的马,使它越障动作受阻,惊吓抬蹄几乎接近直立。
坐在马背的尚迟竭力控制, 但因为缺乏马术相关训练,不懂得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安抚受惊的马,不得章法的行为更加刺激到它,用力甩动轻易将背上主人摔到地上。
尚迟来不及关注自己此刻有多狼狈,面对即将踏下的马蹄在地上拼命翻滚,幸运躲过差点落在身上的踩踏。
宫善伊全程没有回头,驱使茉莉刺激完尚迟的马后利落前行,转弯越障一气呵成,收获数道喝彩。
至于发生意外的尚迟,除了安全员和老师外,A班众人对他是否受伤并不感兴趣,他退学时闹得人尽皆知,后来更是有人将游轮发生的事私下传播。
就算有荣先生在,他在荣智也已经臭名昭著,除了那些趋炎附势还看不清形式的人,大家对他都敬而远之。
周时宇在终点可惜不已,“善伊姐还是太善良,就该让茉莉给他一蹄子。”
察觉到谭雅音在他身边异常安静,周时宇疑惑问道,“你刚才去哪了,怎么半天看不到人?”
“哦,没事,就是自己待了一会儿。”她心不在焉回。
周时宇觉得奇怪,正想再问问,余光瞥到宫善伊冲过终点,立马顾不得其他,冲上去殷勤帮她牵马,不住夸赞她刚刚干得漂亮。
尚迟虽然没被马踩到,不过摔得那一下并不轻,原本骨折过的胳膊令他疼痛难忍,被老师们搀扶送去医务室。
之后几天只要是被安排和尚迟分到一组,宫善伊总会展露出以前收敛的锋芒,真正让大家明白她比想象中更出色耀眼。
而尚迟因从未接触过所谓的精英教育,对各种贵族特长活动仅是上学期才刚有涉及,在宫善伊的刻意为难下频繁出丑,事情很快传到荣勋耳中。
不过他并没有为此喊宫善伊过去教训或警告,即便是荣祈被人这样折辱他也只会怪孩子不够争气和努力,给了对手羞辱的机会。
指望对手留情还是太天真,尚迟在处处利己的环境中还能输给宫善伊再次向他证明私生子果然上不得台面,如果不是担心荣祈被影响,他不会记起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身为父亲他只需要保证寄予厚望的那个孩子前路坦途,至于另一个,宫善伊的愤怒可以理解,荣勋能够忍受她对尚迟的羞辱,但这改变不了最终还是要订婚的事实。
一只愤怒的兔子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某种程度来说他并不反感这种行为,原本他还担心突然给予太多特权会养大尚迟的野心,现在看宫善伊的敲打未尝不是让他认清自己的一种方式。
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学校里的人都看出宫善伊是在故意针对尚迟,而奇怪的是荣家居然没有任何动作,这让大家对尚迟的地位再次有所认知,至少不会像对荣祈那样生出敬畏。
……
大洋另一端,远隔万里的城市正在落雪,石头缝里渗出的冷让街道上少有行人,路灯的光影中大雪纷飞起舞,两端矗立着饱含历史特色的古堡建筑。
穿驼色大衣的男人顶着风雪敲响一栋公寓大门,管家边说着稍等边赶来开门,见对方长相陌生,心底生出警惕,戒备问道:
“你是谁?有事吗。”
对方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利奥恩,受席玉小姐所托,有事情想见荣祈先生一面。”
他其实是一位私家侦探,如果不是这位荣祈先生在外太难接触,出行又总有人暗中拦截所有试图靠近的人,他不会做出冒昧上门的举动。
听到他的来意,管家顿时沉下脸,冷声警告,“不管是谁的委托,不要再试图接近少爷,否则你可能要远离家乡。”
“身为管家有什么权利代替主人拒绝访客?这样做经过你口中那位少爷同意吗?”利奥恩据理力争。
管家目露轻蔑,“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大门“砰”地紧闭,暗处几道身影走出,粗鲁蛮横将他赶走。
利奥恩狼狈摔在雪地里,起身拍打干净碎雪,远远盯着亮灯那户公寓,眼底燃起势在必得的火光。
原本还以为是一单很没挑战的活,现在他的胜负心被激起了。
公寓内壁炉散发温暖,地毯花纹精致,管家悄声返回,被楼梯上抱臂站立的徐秋慈喊住。
“刚刚外面是什么人。”
“乞讨的流浪汉,都是些懒惰又狡猾的家伙,您不用在意。”
徐秋慈冷淡收回视线,上楼时路过封窗的阳台,荣祈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坐在那里,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角落里一盏路灯微微散发光晕。
她没有打扰,保持安静离开。
……
入冬后积雪覆盖地面,室外活动陆续取消,冬假前所有三年级学生有一次研学活动,体验本地知名大学的校园生活。
大家原本对此反应平平,不过在听说领队学长是已经毕业的司澈后又重新打起精神。
荣智参与高校研学的传统是由本校毕业的优秀学长带队,体验对方所在学校的文化活动,从而激励大家积极备考,迎接下学期的升学测试。
研学当天司澈提前来到学校参与行程组织,大巴车陆续驶入校园,学生们在各自班主任带领下上车,一路上都在兴奋交谈。
出发时司澈没有坐送他来的那辆车,而是和学生们一起乘坐大巴,私下收获不少“好亲切”、“看起来成熟很多”、“人好好,还会对我笑”、“四位里还是他性格最好”等评价。
三年A班看着走上车的司澈热情打招呼,周时宇殷勤起身让开位置,“少爷坐在我这里吧,视野很好!”
“好,谢谢你。”
“跟我不要客气啦少爷,我的存在就是为各位少爷服务。”
周时宇高兴让开位置,跑到后面一点的位置坐下。
他原本的位置在宫善伊后面,司澈坐下后存在感更明显,自从上次那通电话过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坐在前面,头抵向车窗困倦闭紧双眼,白色长款羽绒服看着很暖,长发垂在肩后,侧脸白皙,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算起时间,距离上次舞会已经过去半年,她和印象里初来乍到的样子有了些许变化,不再刻意去讨好身边的人,原本真实的模样显露出来,柔和的表象下藏着疏冷。
只有对待真心认可的朋友时,才会展现出符合年纪般不设防的情绪。
A班车上因为人少而格外安静,就算有说话也只是低声交谈,宫善伊一路睡得有些沉,直到车子停稳才被身旁谭雅音叫醒,睡眼惺忪的样子。
看到司澈站在前面提醒大家不要忘记带随身物品,眼底露出些许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
大家陆续下车,她因为还没醒困落在最后,谭雅音陪在身边,关心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再休息一会儿,反正第一天上午只是参观学校,没什么重要的活动。
宫善伊说不用,起身时突然一阵头晕,好在扶稳前座,适应了下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走路有些轻飘飘,大概是感冒。
因为体质比较差,从小到大感冒已经成为习惯,尤其天气稍有变化时,她自己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最多有些嗜睡,忍忍就好。
理了下衣服,将头发捋到耳后,她和谭雅音一起往车门处移动。司澈站在驾驶座位旁等待,经过时宫善伊和其他人一样自然跟他问好。
前面一辆大巴因学生已经全部下车而挪动调头,这辆车的司机启动车子避让,突然的晃动令还在车上的三人站立不稳,谭雅音先抓住扶手然后下意识去拉宫善伊,手触了空。
宫善伊的位置在台阶边缘,因车身晃动无处抓扶整个人向下跌去,好在司澈反应够快,拦腰将她拽进怀里。
司机这时才反应过来险些造成意外,不住朝几人道歉,宫善伊撑在司澈怀里缓了下头晕,状态稍有好转便向后退开。
可拦在腰上的手臂却没有半分松懈的意思,她抬头,没说话,但表情很明显在要解释。
司澈行动比解释来的更快,扶在腰上的手加重力道让她无路可退,另一只手贴在额头上,滚烫溢满掌心。
他略微皱眉,“你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他还以为一路睡得沉是因为太困倦,现在看是病的已经不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