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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夜深, 宫善伊正准备上床睡觉,房门被敲响。

这个时间不会是佣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开门后不出意外看到荣祈。

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反倒是一贯有些昏黄色调的走廊更亮一些。

荣祈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高大身影笼罩着她,连同她视野里的光一起遮挡住。

不知道他是一直在荣勋房间待到现在才出来, 还是别的原因促使他不顾深夜敲响房门,宫善伊语气如常询问。

“哥哥,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你答应过他什么。”荣祈问。

“哥哥是问刚刚在书房?荣先生只是询问我一些事情,解释清楚就好了,没有为难我。”

“我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宫善伊默了下, 重新开口, “哥哥……”

“你想用这个称呼提醒我什么。”荣祈打断她, 被突然涌来的烦躁掌控情绪。

宫善伊索性也不再维持表面平和, 脸色冷淡,“那你呢, 身为哥哥却在深夜敲响妹妹房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关紧要?关系你生死的问题也是无关紧要?既然你问我想做什么, 那我告诉你, 怕晚来一秒你就会像安颜那个女人一样悄无声息死掉, 看到你还活着感到庆幸。担心你不够了解他贸然踏进陷阱赶来提醒, 这些理由可以吗, 或者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宫善伊半晌无言,与他幽邃中藏着失控的黑沉眼眸对视。

静谧中许多情绪和难以启齿的欲望在疯长,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压抑和克制, 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恢复平日那副冷淡姿态。

“谢谢,”她态度略有缓和,“但请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我不想让一切变得糟糕,你的过度关注会给我带来麻烦。”

荣祈听着,突然笑了下,他是个极看重自尊的人,却在这一刻感受到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秘心思被她肆意践踏,她的无动于衷更像一种嘲笑和愚弄。

“那就如你所愿。”留下这句话,他冷漠转身,背影不再有丝毫留恋。

宫善伊目送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走廊空荡,壁灯吸引来飞虫,他的到访像一场短暂错觉。

……

尚迟退学的风波被即将到来的化装舞会冲淡,这场舞会最初是为三年级准备的成人礼,随着人气走高逐渐发展为全校性的大型活动。

下午最后一堂文化课结束,社联向各班下达征收舞会心愿的通知,由班内社联负责人进行转发和收取,统一上交至舞会主办成员手中进行随机分配。

席玉最近经常出现在绘画社,宫善伊的行程跟随她来,两位话题人物给社团带来不少人气,经常找理由请假缺席的成员都开始回归,活动室内变得拥挤许多。

宫善伊和席玉的位置并不挨着,她习惯和郑允淑一起坐在角落,而席玉一如既往处在中心位置,方便同学们观摩。

郑允淑闲不下嘴,画两笔就要凑过来说两句,“你的心愿写完了吗?说是放学前要交上去。”

宫善伊分出精力回,“还没,我没什么愿望。”

“怎么会没有愿望呢,善伊你过得太幸福了哦,我的都不够写,既想要成绩突飞猛进考进A班和你们做同学,又想再长高一点就不会总是被人笑小学生,还想像席玉一样在国际赛事拿奖。”

她叹息一声,“听起来是不是白日做梦。”

“怎么会,你最近学习很用功,上一次小测进步很明显,进A班不是没可能。身高也不矮,只是周围女生都比较高才会衬托出,而且坚持运动是会继续发育的。至于拿奖,不是只有第一名才算优秀,你的努力已经超越很多人。”宫善伊短暂停下画笔,看着她语气真诚道。

郑允淑听得感动,“也只有你会想尽理由安慰我了,不过愿望还是写一下吧,要配合舞会当天的活动。”

想到她是第一次参加,郑允淑解释的更仔细,“收上去的心愿会打乱统一放入心愿箱,入场时每个人都要领取一张心愿便签,然后在学期结束前想办法帮心愿对象实现。”

“很有意义的活动。”宫善伊说。

郑允淑朝她靠近,压低声音说,“其实舞会之所以被大家期待一半原因是因为这个心愿活动,私底下大家都戏称是官方联谊,很多人会在心愿便签表白,如果恰好落到对方手里就是命中注定的恋人。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收到心愿的人会想办法让表白对象知道,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主动联系。”

她回味般总结,“总之每年这个活动过后学校都会涌现出一大批情侣,去年还闹出好几对多角恋,从校内打到校外,后来是各自长辈出面才勉强把事情压下。”

宫善伊给画做最后收尾,不怎么感兴趣提醒,“社团时间快结束了,你还差很多。”

“哎呀差点忘了,我可不想在席玉面前被点名批评,不过善伊你真的是高中生吗?反应也太平淡了。”

“不要好奇我了,跟你一样是高中生,只是关注的兴趣方向不同,快点画吧。”

社团结束后宫善伊和郑允淑一起回去,刚进班级果然就听到有人在催收心愿便签,她回到位置临时写下,折好后交上去。

崔朗一直在悄悄关注,凑过来不怎么在意般开口,“你许了什么心愿,说不定不用等到舞会,我就可以帮你实现。”

宫善伊在整理书包,提醒他,“不要偷看,也不可以威胁其他人把我的心愿便签交换给你。”

心思被戳破,崔朗嘴硬反驳,“我才不会这样做,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形象吗!”

“在我心里你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哼,你值得信赖的朋友可不会只有我一个。”他堵气道,在他心里宫善伊可远远不是朋友的范畴。

宫善伊哄他已经很有经验,几句话便将话题转开,加上周时宇从棒球社回来,三人边闲聊边等待放学铃声。

突然周时宇话音一顿,欲言又止看着她身后。

谭雅音鼓足勇气靠近,被退学后她情绪很失落,一度对所有事情失去希望,直到周时宇找来。

她本来是想回夏川的,周时宇说善伊正在想办法帮她,其实能不能留在荣智她已经不在意,是善伊还愿意帮忙才令她重新振作。

善伊都没有放弃,她更没有资格退缩。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让尚迟主动承认,谭雅音更觉得自己没用,总是鲁莽地给她闯祸,然后让她来收拾烂摊子。

退学处分撤销后她被告知可以重新回来上学,内心既期待又忐忑,尽管有周时宇私下鼓励,还是用了很久才有勇气靠近。

手指捏紧衣角,她颤声开口,“善伊。”

宫善伊回头,神色很平静,早已从周时宇的反应中猜到是她。

真正迈出第一步,请求原谅的话变得不再艰难,“对不起善伊,我是个胆小鬼,这么久才有勇气来找你,以前的我一定很让你失望,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过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她低下头,泪水不停掉落,然后生怕听到拒绝或者仍旧冷淡的回应般转身快步离开。

“谭雅音。”宫善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脚步顿住,仍是不敢回头,听到那声清晰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有说不原谅你。”

谭雅音害怕自己听错,立即回头,看到她真的在朝自己笑才对此有了实感,当即不再忍耐,泪眼汪汪抱住她。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做让你伤心的事,发誓以后都不会了!”

崔朗有些嫉妒她怎么就能直接扑到别人怀里求安慰,周时宇则一脸欣慰看着这一幕,她们能和好自己也有功劳呢!

……

八月,紧锣密鼓的复习中舞会终于到来。

这一天学校没有安排任何课程,白天大家自由准备妆容和服饰,傍晚舞会才正式开始。

郑允淑给自己装扮成一只幽灵,白布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用来看路,行走飘逸,不知用了什么技巧看起来倒真像幽灵一样诡异。

她给宫善伊和席玉准备的要复杂华丽很多,司机搬了两趟才把东西陆续转移到化妆间。

谭雅音也一起帮忙,她扮演是一位女巫,头戴黑色尖顶帽,眼圈和嘴巴都涂黑,手里拿着根扫把。

席玉的造型是吸血鬼,相对简单,郑允淑先让她换上黑色长款燕尾服,内搭红色繁复衬衫,领口处叠搭银饰,胸前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红玫瑰。

妆容上是她更为习惯的中性风,强调肤色的苍白和有些妖冶的病态,配合打理过的金发显得贵气逼人。

宫善伊的造型是吸血鬼新娘,白色点缀血红的婚纱更为华丽复杂,需要郑允淑和谭雅音两人合力才能帮她穿上。过程虽然艰难,不过上身效果堪称惊艳。

染血做旧的白色婚纱与她身形十分契合,头纱逶迤坠地,雪肤红唇,看起来圣洁中透出怪诞的美艳。

郑允淑对着自己忙碌一天的两位作品满意得不行,谭雅音拄着扫把犯花痴,“好漂亮啊善伊,真不敢想你今天会惊艳多少人。”

宫善伊任由她们摆弄,就算有什么抵触在看到努力适应的席玉也默默接受了。

郑允淑打量着两人,摸着下巴想了想,果断又在宫善伊白皙纤长的侧颈画上两枚鲜红的咬痕。

“这就对了,新娘甜美的血液对吸血鬼可是有着致命吸引力!”

谭雅音举扫把附和,“没错!今年最佳造型一定是我们的!”

郑允淑从包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拍立得,“等到舞会开始我一定帮你们拍超多漂亮照片,想想就好期待!”

第82章

夜色笼罩, 校园内一早布置好的灯带渐次亮起,头顶无数细碎灯光繁星般璀璨,铺成一条指向活动礼堂的路。

许多装扮各异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出, 或结伴愉悦交谈,或因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而好奇打量四周。

礼堂两道厚重的雕花镀金大门向外敞开, 门边有精灵装扮的侍者欢悦起舞,将舞会气氛瞬间点燃。

改造过的礼堂内乐声悠扬, 水晶吊灯投下碎钻般的耀眼光芒,盛装打扮过的学生们鱼贯而入。

舞台正中聘请的乐队正在演奏,四周氛围灯随乐曲变化,时而明黄耀眼,时而幽郁昏暗。

参与者们手持香槟,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拥有在学校这种场合饮酒的机会, 因此都不会让手中落空。各自与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自如谈笑, 夸赞对方今晚妆容别致, 或是对某位装扮大胆的同学进行点评,猜测对方浓重妆容下的身份。

宫善伊和席玉来的比较晚, 在门口配合流程抽取心愿便签,然后席玉主动伸手做出符合角色的邀请。

宫善伊意会, 挽上她臂弯, 在她的引领下步入礼堂。

乐曲刚好由舒缓叠入欢快, 营造朦胧的暗调灯光骤然明亮, 让正缓步行来的吸血鬼与新娘瞬间吸引住全场目光。

“天啊!没看错吧那是谁?”

“席玉和宫善伊?她们居然走在一起, 扮演的还是吸血鬼和新娘?”

“我一定是化妆的时候被劣质添加剂熏中毒了, 这是什么诡异搭配!!席玉被附身了吗?”

“不是,你们不觉得很帅吗?这么看席玉真的很像王子哎,那张脸贵气又精致, 比学校里大部分男生帅气。”

“我靠!你们终于品到了吗?我很早以前就觉得她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很吸引我啊,一直以为是我有病都不敢跟你们说!”

“安啦,那可是席玉哎,被吸引很正常。”

男生圈子的关注点则完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早就说了宫善伊那张脸很绝,怎么样?吸血鬼新娘够美艳吧。”

“可惜总是和那群人待在一起,都没机会接触。”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信不信跟她多说一句话崔朗都会找来教训你。”

“万一她喜欢我这款呢,崔朗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你们家破产了吗,镜子都买不起?”

“靠,说都不给说一下吗,你是不是暗恋她啊!”

“你以为暗恋宫善伊的人很少吗,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愿便签写想和她约会。”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小圈子内部展开,宫善伊和席玉对此一无所知,两人步入礼堂后看到郑允淑和谭雅音高举着手招呼,于是调转方向走过去。

两人在自助甜品区觅食,还不等她们走近就拿起各自认为好吃的东西塞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坏了吧,快垫两口,等舞会开始就没时间吃了。”

麋鹿装扮的尹秀珠托着餐盘走来,客气向席玉问好,对宫善伊说,“今晚很漂亮,刚才一路过来听到不少人想邀请你共舞,不过我猜你第一支舞的对象已经确定了。”

身穿复古宫廷长裙,手持羽扇的柳景媛也靠向这边,视线落在席玉身上,由衷赞美,“姐的造型让人眼前一亮。”

然后看一眼宫善伊,顺带夸,“你也不错。”

女生聚在一起没聊两句,拿圣剑的骑士崔朗找过来,身后还跟着手握三叉戟的海神周时宇。

“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先进来了。”崔朗抱怨。

郑允淑帮忙解释,“外面太热,等久了会脱妆,所以我们先进来了。”

听她这样说崔朗立马关切看向宫善伊,他刚才都没敢仔细看,见她脸上依旧清透白皙没有任何瑕疵才放下心,如果因为等他而造成遗憾,崔朗才要后悔死。

不过她今天可真漂亮,像橱窗后面精致昂贵的娃娃,一路走来都听到大家对她赞不绝口。崔朗觉得与荣有焉,又难以遏制地生出些许不悦,觉得那些恶狗一样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与亵渎无异。

周时宇杵着三叉戟威风凛凛挤进来,看到谭雅音拿在手里的扫帚不留情面嘲笑道,“你等下要留在这里打扫卫生吗?”

谭雅音自从跟宫善伊和好后性格开朗很多,又恢复从前那副天真热情,用扫把不客气地教训周时宇。

两人小学生一样用各自武器打闹,一圈姿态优雅服饰华贵的少爷小姐们笑着旁观,周时宇的三叉戟过于笨重,又担心伤到人,动作总是慢半拍,反倒被谭雅音打中很多下。

他的胜负欲被激起,跑过去抢走崔朗的圣剑,“少爷借给我用一下!”

崔朗被两人撞得东倒西歪,气愤咆哮,“你们两个到底在打谁!滚远点啊!”

所有人被这声咆哮吸引,目光纷纷投来,然后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主持人在这时宣布舞会正式开始,乐队拉响序曲,男生们绅士向身旁女伴发出邀请,舞池内涌入一对对身影,随悠扬悦耳的曲调翩然起舞。

席玉有些不习惯,周围尽是期待的目光,她朝宫善伊微微欠身做出邀请,得到回应后两人步入舞池,仪态大方、舞姿优雅。

音乐渐入佳境,心底的不适与拘束逐渐消弭,大家沉浸在乐曲中翩然旋转,巨大水晶吊灯的璀璨光芒如碎星般落在女生们飞扬的裙摆,她们脸上露出明媚自信的笑容,全心投入在这支独属于她们的音乐中。

徐秋慈在白叙京引导下轻盈转开,回旋后被用力拉回稳稳接住。她们明明没有跳过任何一支舞,连这一次都是白叙京挤开她身旁舞伴临时邀请,却默契地仿佛相伴多年的搭档。

“我以为你会是荣祈的舞伴。”白叙京突然开口。

徐秋慈冷嘲,“你明知道他心思在谁身上。”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还以为只有我清楚呢。”

“别把自己看的太聪明。”她心里还是怪他自作主张去尚迟身边,如果没有宫善伊给出机会,他要花多久时间去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白叙京的手搭在腰上,带她巧妙避过每一次相撞,无奈失笑,“真是铁石心肠,都要分开了还总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

徐秋慈皱眉,“你真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出国?”

“嗯,他给我两个选择,我选留在国内,以后去管理福利院。”

徐秋慈突然眼眶一热,低头掩饰,她想起还在福利院那段日子,和白叙京互相扶持着才勉强不受欺负,有时候他被打的鼻青脸肿会开玩笑说总有一天要当院长,把那些玩忽职守欺凌弱小的人全部开除。

一句玩笑居然即将实现,还是以这种方式。

她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舞蹈上,艰难开口,“就不能……”

“不能。”白叙京轻声打断,笑着告诉她,“我自己的选择,不该让他来迁就。”

徐秋慈懂他在说什么,想到分别突然觉得很不忍心,抬起躲避的视线,眸底闪烁晶莹。

“这就够了。”白叙京轻笑,声音淹没在音乐中。

渐渐的很多人中途停下,默契退后,将中间一圈位置留出,默默欣赏起那对耀眼至极的吸血鬼伴侣。

舞台上方观景平台,一道身影默然静立,乌沉幽邃的眼眸一如既往冷淡,视线投在下方灯光聚焦的身影上。

乐曲渐进尾声,灯光变暗,头顶一束光倾落,星光如雪片般浮动,落在舞台中间的吸血鬼与新娘身上。

四周响起掌声,宫善伊与席玉欠身致谢,而后退场没入人群。

她们离开舞池的方向刚好靠近司澈,看到他席玉脚步转到反方向,宫善伊不好像她一样不加掩饰掉头,微笑打起招呼。

“司澈学长是以魔术师的身份参加舞会吗?”

身穿黑色礼服,头戴同色丝绸礼帽的司澈含笑回应,“是否有幸为你变一个魔术。”

“我很乐意观看。”

他伸出戴白色手套的右手,上面躺着一副扑克牌,“抽一张记住数字和花色。”

宫善伊照做,从那副扑克牌中间位置抽取一张,是黑桃七。

司澈收起扑克牌,让她将抽到的牌倒扣在手心,而后用自己的手覆上去。

两人相隔很近,各自伸出的手交叠在一起,司澈说,“今晚你应该听到过很多赞美,为了显得更加真诚,让这张牌代替我取悦你。”

说完他将覆在上面的手移开,倒扣的黑桃七不知何时变成一张正面朝上的女王牌。

“谢谢,超乎我预料的精彩。”宫善伊发自内心夸赞。

她能感受到这段时间司澈若有似无的疏远,原本只是出于礼貌停下交谈,没有想到会收获一场用心的魔术表演。

崔朗挤过不少人匆匆赶来,看到宫善伊和司澈站在一起相谈甚欢,心底立马警惕,挡在她身前戒备隔断司澈视线。

“找了一圈你怎么在这,大家都在那边等你。”

说完像是没看到司澈一样,拉着宫善伊朝明显没什么人的角落走去。

远离乐队,四周变得安静,崔朗的手还握在宫善伊腕间,寻找话题道,“你抽到谁的心愿便签了。”

状似不经意提起,实则演技拙劣,宫善伊没有戳破他,“没注意看,好像记得是叫崔朗。”

崔朗当即恼羞,“你这是什么态度!抽到我的心愿便签很嫌弃吗?”

他可是花了很多功夫,打通很多关节,做了很多次尝试才让那张心愿便签顺利到她手里。

看他又气又有些羞恼,宫善伊失笑,将那张折叠方正的便签拿出来,“嫌弃的话就扔掉了。”

明明不是什么好听话,听在耳里莫名就不生气了,崔朗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大家都说他脾气阴晴不定,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偏偏在她面前没有任何脾气。

第83章

舞池中心, 意犹未尽的众人继续寻找感兴趣的舞伴发出邀请,与热情欢悦集中的地方比,这里显得过于清净, 身后花窗外夜色如墨。

崔朗的手紧了紧,有些不自然开口, “你有看过心愿吗。”

他担心宫善伊根本没仔细看过,不然怎么会没有任何反应。

“邀请宫善伊跳成人礼的第一支舞。”她一次不差复述出来。

“嗯, 那你……会同意吗?”崔朗觉得自己越来越患得患失,放在以前他才不会在意这些,可对象是她,他很难做到从容。

“在邮轮上不是邀请过我吗,怎么还要写在心愿上。”宫善伊问。

崔朗有些失望, 她没有直接答应, 这样的态度更验证他某些猜测。

自从她明确说过会回到夏川, 崔朗就隐隐觉得她似乎在慢慢做着告别, 不管是跟谭雅音和好,还是有意无意促成席玉和大家交际, 亦或是对他的纵容……似乎都是在提前透支着什么。

他很担心她会一声不吭就消失,所以许下愿望, 希望明年的成人礼她能赴约。

可现在, 她在转移话题, 故意不回答。

崔朗突然涌上委屈, “和我跳成人礼的第一支舞很难吗, 为什么不回答。”

宫善伊被他黑眸中翻涌的湿意打断组织好的借口, 默然片刻朝他伸出手,“跟我去个地方。”

崔朗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本能答应, 跟随她走出礼堂,一路顺着灯带走向没入黑暗的教学楼。

感应灯亮起,空荡的教学楼内只有脚步声回响,崔朗很喜欢这样难得独处的时光,没有贸然开口破坏,始终保持沉默,脚步也略落后她一个台阶。

即使这样视野仍旧要比她高一些,黑绸缎一样柔顺的头发烫的卷曲,自然垂在身后随走动摇晃着,散发出他熟悉的清幽冷香。

繁复厚重的裙摆拖在台阶上,他小心避开担心会踩上去,视线又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这一次是她主动握紧。

行至教学楼顶层,宫善伊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外面银色月华笼罩,圆月悬在头顶,给人一种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错觉。

两人上到天台,崔朗看向四周,“来这里做什么?”

“可以听到吗?”宫善伊示意他用心倾听。

远处礼堂内传出悠扬乐曲声,是一首舒缓的音乐,像月华一样流淌着,令躁动的心绪不自觉陷入宁静。

“嗯,是礼堂的音乐声。”

他说完,还没来及问她想做什么,宫善伊已经先向他靠近,牵起他的手扶在自己腰间。

茶色眼眸抬起看向他,“我不想用实现不了的承诺敷衍你,也不想让你的愿望落空,所以用这种方式提前参与你的成人礼,希望你不要介意。”

崔朗心头一涩,努力不让自己做出丢脸举动,唇线绷紧,顺从她的动作起舞。

她没有敷衍心愿便签上的愿望,即便做不到也在用心弥补,带他逃离喧嚣热闹的舞会,在这样一处只有月光见证的地方完成独属于他的一支舞。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大方感谢她的成全,可是没有,他丢脸地流着泪完成了这支意义非凡的舞。

如同她不想欺骗而拒绝回答一样,他也不喜欢以这种方式接受她的怜悯,就好像她注定不会回应他的在意,只能以这种方式做出补偿。

他不愿意接受,他想要的才不止这些。

音乐戛然而止,崔朗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刚才一直在出错,她肯定觉得蠢透了,难堪般看向别处,通红的眼睛拒绝与她对视。

夜风送来一声轻语,“崔朗,你要学会成熟啊。”

果然,在她眼里他还是太幼稚。

他知道自己一向不如荣祈有决断,也比不上司澈能游刃有余与人交际,宫善伊这样优秀的人以后只会遇到更多光芒闪耀的同类,而他一无是处,只有惹人发厌的满身坏脾气。

崔朗失落走到天台边沿坐下,视线看着远处等发热的眼眶干透。

宫善伊在他旁边坐下,稀疏平常的语气说道,“我是一个不够真诚的人,妈妈去世以后就被姥姥接到夏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朋友,所以学不会如何回馈别人的感情。”

“后来认识谭雅音,情况稍有好转,不过那像昙花一现,在她和尚迟一起转学后我又把自己封闭起来,并且再次确定情感上的牵扯会让我患得患失,那种感觉很疲惫也很恐惧。”

“我不喜欢被别人掌控情绪,所以主动将所有人放在需要防备的对立面,有目的地接触和讨好才会让我有安全感。知道对方期望从我身上获取什么,扮演他期待的形象,不用担心会被辜负,主动权永远由我掌握。”

她看向崔朗,“最初我是抱着这种想法接近你,荣智很排外,我需要被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率先接纳。”

崔朗仍低着头不说话,这些他都清楚。

“这些想法我不否认,可是现在我想你知道,我很珍惜有你做朋友,你的坚定选择让我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差劲。

所以不是你不够好,是我的原因,我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回应,在感动的同时也做好失去的准备,和我做朋友很累,跨过朋友那一步同样。”

泪滴从崔朗下巴滑落,他侧头看来,心底空落,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再勉强她了,原来在意一个人的感受是这样,连同她的为难都感同身受,甘愿自己痛到心脏抽疼,也想成全她。

两人在天台坐了很久,互相诉说很多埋藏在心底的话,崔朗有时会发笑,有时又忍不住眼眶湿润,她始终耐心接收着他藏在心底的抱怨和委屈,像隔着时间去安抚那个用坏脾气保护自己的孩子。

这一刻心与心的距离无比靠近,然而崔朗明白,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水晶鞋的魔法终归会失效,离开这座天台她就会在某个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刻彻底抽离。

这梦幻一样的独处,是她为他圆的另一场心愿。

礼堂方向奏响终曲,这预示着舞会来到尾声,短暂逃离的两人该回去了。

他没有任性挽留,那除了让她为难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是默默地跟随她起身,在下楼时扶稳她手臂,仿佛突然之间长大成熟。

最后一支舞欢悦盛大,舞池中裙摆绽放,所有人都沉浸在热烈的氛围中没人注意到有人悄然离开又无声回归。

周时宇和谭雅音一起找过来,好奇询问两人刚才去了哪里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崔朗随口敷衍,被周时宇眼尖发现眼周残存红晕,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声发问,“少爷你不会是偷偷哭过吧!”

“你想死吗!”崔朗咬牙,目光快要把他洞穿。

周时宇立马捂紧嘴,赶忙道歉,“我在胡说八道呢!少爷你知道我的,口无遮拦惯了,只有心胸宽广的少爷才不会跟我计较!”

崔朗现在确实没心情跟他计较,烦躁让他滚远点,不要出现在眼前。

周时宇听话滚进人群,拿着让他风光一晚上的三叉戟继续耀武扬威。

谭雅音忍不住发笑,“他好像爷爷家养的那条傻狗啊。”

宫善伊也跟着失笑,觉得确实很像。

主持人上台宣布舞会结束,就在大家准备告别时,话锋一转又宣布今晚将举行一场特别的赠与仪式,所有参与舞会的同学都将见证首届赠与仪式诞生。

这番话成功激起大家好奇,要知道第一届化装舞会至今都拥有非常高的话题度,首届的意义非同一般,代表今后每一次提起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有人忍不住催促,“赠与仪式是什么活动?每个人都能参与吗?”

“快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怎么突然宣布,之前都没有听说过,是舞会过程中临时起意吗?”

“看来今后的舞会一定越来越精彩,可惜这是我最后一年参加。”

见气氛已经烘托起来,主持人正式宣布,“赠与仪式并非全员参与,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下一届就没有机会,只要大家努力进入A班,总有一天也会站在台上成为赠与和传承的对象。”

“现在请三年A班即将毕业的同学们来到舞台,所有二年A班的同学到后台领取金徽。”

被点到的同学们互相对视,都没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只能跟随指令行动。

后台负责分发金徽的老师向众人解释,“大家不用紧张,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活动,待会儿你们要上台帮三年A班的前辈们戴上金徽,这寓意着他们即将开启下一段旅程,不论前程如何,荣智永远是大家可以依靠的后盾。”

见大家已经听明白,她继续说,“戴上金徽前要记住帮各自负责的前辈同学取下姓名牌,那是作为前辈留给你们的激励,今后要记得向前辈们学习,以前辈们的优秀为榜样。”

交代好这些,仪式正式开始,宫善伊看着自己分到的金徽,校徽图案下纂刻着她等下要负责的对象。

荣祈。

她从舞台侧方抬目看去,一排或华丽或怪诞的装扮中,荣祈的装束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以为他会像不参与舞会一样同样缺席这场仪式。

众人听从指令上台,因为负责荣祈她被安排在队伍前端第一个走上舞台,在无数目光聚焦下一步步走向荣祈。

身后其他人也陆续上台,她的周围不再空荡,不适感稍有减缓,动作从容平稳摘取他佩戴在胸前的姓名牌。

别针扣进制服,指背抵住胸膛,清晰感触到沉稳有力的跳动,布料下透出的温度异常灼人。

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头顶,存在感极强令人难以忽视,解名牌的动作稍有凝滞,好在没出什么意外顺利取下——

作者有话说:悄然离开又无声回归的不止两个人

第84章

金色校徽小巧精致, 背面磁扣佩戴方便,宫善伊快速完成,然后收回手安静站立。

赠与仪式后是合照留念, 她站在荣祈身侧看向前方,始终处在无数镜头聚焦处, 维持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容。

主持人终于宣告结束,她正要下台, 从人群中刚刚挤到前排的郑允淑举着拍立得喊她,“等等善伊!看我这里!”

她看过去,被郑允淑顶着块白布努力找角度的样子逗笑,配合她停住脚步。

“笑得好甜啊善伊。”

相纸缓慢吐出,虽然还未显影, 不过郑允淑对自己技术很自信。她高一有段时间沉迷追女团, 练就一手绝佳拍摄技巧, 长枪短炮不在话下, 拍立得这种即刻可得、不可复制的相机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满足她拍照的喜好后宫善伊从台上走下,因这场突然宣布的仪式活动, 临近尾声的舞会氛围重新点燃,看到即将毕业的三年级前辈, 大家对校园生活突然涌起不舍。

郑允淑领宫善伊穿过人群去往相熟人聚集的小圈子, 边走边掩不住兴奋道, “今天给大家拍了好多照片, 可惜都分得差不多了, 善伊你这张要留给我做纪念。”

“你拍的照片当然由你做主。”

郑允淑高兴抱紧她手臂, 期待地查看相纸显影效果。

小巧方正的相纸上截取宫善伊上半身,服饰华丽繁复,蕾丝、珍珠以及点缀在锁骨中间的神圣十字架都恰到好处, 她笑得愉悦甜美,忽略血色带来的妖冶妩媚感,仿佛真正即将踏入婚姻的幸福新娘。

可郑允淑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这幅画面的主角身上,她的视线第一时间被站在侧后方那道黑色身影吸引。

是荣祈,她明明记得拍照时有刻意避开,他那时也正在跟负责活动的相关校领导说话,是什么时候转过视线看来的?居然恰好被拍到。

郑允淑打消向宫善伊展示照片的想法,荣祈不喜欢被人拍,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发生,照片流出去不久当事人就被退学了。

这张相纸上宫善伊在前眉眼愉悦,荣祈在侧后方从她华丽繁复的裙身后露出半边身影,视线看过来平静深沉,似乎不如往常表现出的那样冷淡。

郑允淑对着这张看似合照又明显藏着隐秘和怪异的照片犯难,肯定是不能向大家展示的,这让她的心情一下变得失落。独自收藏又担心会被发现,荣祈可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

那就只剩下销毁这一条路了,看一眼这张阴差阳错凑成的合照,她又觉得很可惜。

“怎么了?”宫善伊看她神色不对开口询问。

“啊?哦……没事,雅音和周时宇他们都在那边,我们快过去。”

大家聚集的地方靠近自助用餐区,大多都是A班学生,仪式结束后她们先行回来,宫善伊配合郑允淑拍照来的晚一些。

崔朗一个人坐在沙发不停喝酒,不让任何人靠近,很快就有些醉醺醺的。不过人还算可控,安静坐在那里,不会主动发脾气,除非有人试图靠近。

周时宇正绞尽脑汁跟谭雅音套话,不过谭雅音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宫善伊和崔朗消失过一阵,回来后就这样了。

见她回来谭雅音打发走周时宇,迎过来抱怨,“周时宇快把我烦死了,一直求我向你打听崔朗到底怎么了。”

宫善伊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崔朗刚要发火,看到是她又咽下。

“我又让你觉得不成熟了吗。”

宫善伊只是沉默地重新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端起正要饮下,被崔朗攥紧手腕制止。

“你不能喝。”

“我没有什么好安慰你,就当为我送别吧。”她挣开,在他注视下缓缓饮尽。

崔朗忍下鼻酸,故意装出不在意,“宫善伊,你走就走吧,其实我也没有很在乎,我又不是没朋友,夏川处处比不上望海,你以后可不要后悔。”

他用这种方式抵消她的愧疚,心底却还在期望她表露出一丝不舍,只要一点点就够,给他个义无反顾追随她离开的理由。

可是没有,宫善伊赞同他说的话,“就像夏川有我的亲人一样,望海也有你的亲人朋友,我们在各自习惯的地方会重新遇见许多新朋友。”

崔朗很想给她留下成熟沉稳的印象,可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满心不甘,“那我呢,我算什么,你人生轨迹中可有可无的一个路人吗?”

酒劲让他得以肆无忌惮说出所想,“你对我而言绝对不是靠时间就可以遗忘的人,夏川有你的亲人,你离不开那里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跟你过去……”

“你不可以。”宫善伊打断他,用温柔却无比残忍的话语告诉他,“你会把麻烦一起带来,我不喜欢。”

崔朗的酒劲醒了大半,人也有些颓败,后背失力靠向沙发,半晌才侧头看她,“我知道了,对不起。”

……

郑允淑借口去卫生间离开,手心的相片令她坐立难安,最终下定决心扔掉。

绕过人多的舞会中心区域,沿边缘寻找合适位置,终于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不会有人注意的垃圾桶。

她做贼心虚般走过去,不时朝身后四下打量,没有注意到拐角阴影中站立着一个人。

直到靠近垃圾桶,心底刚松懈,冷不丁撞进一双乌沉冷淡的眼里。

呼吸几乎停滞两秒,等到反应过来迅速将相片藏到身后,声音磕绊,“荣……额不是,祈,祈少爷!”

荣祈没理会她的恐惧,伸手平淡命令,“给我。”

“什……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用眼神给她最后警告。

郑允淑只觉得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令她多一个字都不敢再说,颤巍巍伸出手,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相片平放进荣祈手心。

“祈少爷,这是我不小心拍到的,我真的没有故意要偷拍。”

她低头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解释,期盼能让对方消减怒气,可是半天也听不到回应。

小心翼翼抬眼,荣祈已经不见,既没有教训她,也没有将她赶出学校。

郑允淑一头雾水,不懂自己到底是走运被放过了,还是有更大的惩戒在酝酿。

人影憧动,荣祈从中走过,在礼堂门外看到一道等候的身影。

席玉转身,目光与他对视,然后下移落在他手中的相片上。

夜色如浓墨渲染,四周远比礼堂内安静,席玉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你会连累到她。”

荣祈视线冷然,不做辩解或反驳,沉默从她身侧走过。

……

舞会于深夜结束,宫善伊和大家道别后坐进车内,才发现荣祈居然也在。

赠与仪式结束后就没再看到他,她还以为他已经回去了。

简单打过招呼,她靠向椅背闭眼装睡,借此躲避有可能发生的交谈。

酒劲迟缓袭来,原本的装睡涌上几分真切困倦。她没饮过酒,对自己的量并不清楚,只觉得舞会上那些度数不会太高,却没注意喝的那杯是崔朗私下找来的,比香槟要烈很多。

头脑昏沉,意识模糊,很快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荣祈看过来,眉心皱起,判断她是否在装睡。

司机发出一声提醒,车身突然颠簸,她随惯性靠来,脸颊软软抵在他肩上。

荣祈僵住,闻到不甚明显的酒气,她喝了酒才会很快睡着。

她是真的睡着了,否则不会这么久还靠着他。

心底开始不平静,感受她呼吸时吐出的湿热气息扑在自己侧颈,带来密密麻麻说不清的难耐。

推拒与更深的渴望互相拉扯,他在心底谴责自己龌龊,然后垂眸,视线从她纤长卷翘的眼睫掠过,眼尾微微透红,分不清是伤心还是醉意导致。

楼顶起舞的身影仿佛重现,她对崔朗总是仁慈,花那么多心思安抚他,连醉酒都是为他。

视线下移,从挺翘的鼻梁落到湿润的唇上,形状像花瓣,唇珠圆润,是他第一次在荣宅见她就注意到的。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这样,隔板缓缓升起,她花了多少心思安抚崔朗,他同样可以亲自索取。

龌龊、不道德,会惹她生气,乃至更深地厌恶,这些在他看来都不重要了。

他如同一个被嫉妒烧毁理智的亡命之徒,在短暂的归途中允许自己遵循心中所想。

反正她不会知道。

车窗上映出他缓缓俯首,唇落在额头、鼻尖然后向下,如他预想中的一样,柔软湿热,感受到威胁下意识后仰想要逃离。

荣祈不容拒绝般握住她后颈,手指深深插Ι入发丝用力带回。

她被这突然施加的蛮力唤醒,唇上吃痛,睁眼看进他漆黑冷锐的眼底。

头脑瞬间清醒,抬手用力推开,比预料中轻松,他后背重重撞向车窗。

司机发出询问,后面没人回应,他便知趣地保持安静,将车开的更加平稳。

宫善伊久不开口,眼底戒备。

反倒是荣祈发出轻笑,低沉荡开的一声,真正有些不管不顾了。

“你不质问我吗?不跟我要个解释。”

“你醉了。”她已经帮他想好借口。

荣祈扯唇,“醉的不是你吗,我没有头脑不清醒,知道自己在趁人之危。”

宫善伊反唇相讥,“既然你都清楚还想我说什么,谴责你还是听你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他身形欺过来,结结实实将她笼罩,没有任何预兆重新与她唇齿相缠,因她醒来而不用再顾及什么,将无法宣泄的情绪尽数融进她唇间。

宫善伊没再徒劳反抗,任由他发泄,只是不给予回应。

荣祈被这冷眼旁观的态度刺痛,短暂离开,额头与她相抵,笑了笑问,“你那些朋友知道吗,你马上就要一声不吭离开,崔朗也知道吗?伤心到要你陪他喝酒,你是怎么安慰他的,我以为他不会这么听你话。”

连闹都不闹,他知道宫善伊答应荣勋离开望海的时候都想闹一下——

作者有话说:一连几天上班都没法摸鱼写,只能回家后利用晚上的时间,但是我速度太慢,总赶不上12点前写完,又不想请假断更,所以会先把写完的内容发出来,然后剩下的内容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补发,就经常导致部分宝凌晨看到的那一版只有两千多字。

【加粗高亮再次提醒】阅读前注意检查一下标题是否为(未修改+部分内容稍后补充),如果是这样就说明我还没写完,先不要看啊!!不然不光是错字连篇,还容易前后内容不连贯[爆哭]

第85章

接近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汽车也少有驶过,路灯光晕下雨丝斜织,渐渐变得疾而密。

接连数日的闷热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冲散, 车窗雾气氤氲,水珠滚落道道划痕, 相抵的身影模糊映在上面。

宫善伊听完他近乎耳鬓厮磨的质问,平淡反问, “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样,你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额头相抵,他浓黑的睫毛垂了垂,突然侧头吻上,因不满她的冷淡而更加用力, 不得章法般反复磕碰, 而她一再忍耐, 下唇渗出血丝也只是发出轻微一声闷哼。

微不可察, 却成功让他找回理智,不再是粗暴发狠的碾压, 动作突然变得缓和,湿润滚烫的舌克制舔舐, 声音低哑, “疼吗?”

宫善伊偏头躲开, “够了吗。”

“我问你疼吗。”

“真想找面镜子让你看看现在的你多让人陌生。”

“我知道。”

他说完突然陷入安静, 车窗外雨声淅沥, 庄园从夜色中露出模糊一角。

半晌, 他说,“如果你不想走,我可以阻止。”

“我从来不想留在这里。”宫善伊语气坚定, “没有人逼迫我,就算荣先生不做驱赶,我也会找借口回夏川,断绝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她加重一切,也包括他,或者特指是他。

车子驶入庄园,亮灯的别墅宣告他没有资格再荒唐下去,佣人举伞从台阶上匆匆迎来。

荣祈扯了扯唇角,视线落在她唇上,伤口重新渗出些许血丝。

下一秒他覆上去,又重重留下一处咬痕,在她慌乱的推拒下溢出冷笑,“你最好一辈子待在夏川,我不会踏足那里,也不会关注你的消息,倘若我在别的地方遇到你……”

她捂唇抬眸,在佣人即将拉开车门时听到他说。

“宫善伊,你可以试试逃不逃得掉。”

身侧车门拉开,佣人撑伞等候,荣祈从另一侧下车,背影融进雨幕,朝庄园外渐行渐远,冷寂决然。

宫善伊收回视线,迈下车快步走上台阶,佣人追在后面,可她像是故意要淋雨,步伐总是快一步,任由雨水冲刷滚烫混乱的思绪。

回到房间径直进入浴室,脱下繁复沉重的裙子,在淋浴下彻底冲洗,唇上两道伤口泡的有些发胀,忽略不掉的疼意时刻提醒她刚经历过什么,令她心情一阵烦躁。

他死在泳池里就好了。

突然冒出这种想法,更像是不成熟的发泄,如果知道会这么麻烦,她根本不该多管闲事去救他。

从浴室出来,房门被敲响,心底下意识一紧,随即放松。

他不会再回来的,荣祈有自己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明确被拒绝的情况下还死缠烂打。

他不会自甘下贱。

宫善伊这样想着,荒谬生出一丝不确定,今天以前她也不敢想荣祈会做这种事,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了解。

打开房门,外面站着卢静娴,这下彻底放心。

“听佣人说你淋了雨。”卢静娴被请进来坐下,开口关心。

“没事,几步路而已,已经洗过热水澡。”

“那就好,如果身体不舒服倒不急着走,荣勋给的时间还算宽裕。”

宫善伊表示自己无碍,“他真正想赶的人是我,对你不会太苛刻,如果不想走可以跟他求情。”

她对卢静娴观感还算客观,母亲去世与她无关,名义上是继母,实际也只是满足慕贤权欲的工具。

慕恒已经转回夏川,今后卢静娴和她们姐弟再无瓜葛,她有做选择的自由,想留下也无可厚非。

卢静娴摇头,“我不够聪明,但明白一个道理叫适可而止,现在离开得到的东西已经够我富足体面过完后半生。荣家是名利场中心,机会多不代表我就能次次把握住,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所以现在离开正是时候。”

“那就祝你在望海一切顺利。”宫善伊说。

卢静娴感谢完起身离开,开门时突然顿住,回头看她,“如果有机会,帮我转告慕恒,造成他自小和亲人分开我很抱歉,但这十几年里我对他并不全是利用的心思,日后他成家方便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宫善伊默了默,“我只会如实转告,但不会干涉他的决定。”

“这样就够了。”卢静娴说。

……

盛大热烈的舞会过后,班主任突然宣布宫善伊转学回夏川的消息,没有任何征兆,也没和任何人道别,她悄无声息离开,像是从未出现过。

谭雅音不可置信,郑允淑奔到A班门外亲眼看到属于她的那张桌子空置。

以为会闹得天翻地覆的崔朗安静坐在位置上,周时宇坐立不安频频回头,既不敢打扰崔朗,也不敢谈起有关宫善伊的话题。

默不作声的崔朗像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没人敢招惹,课间变得更加安静,那个名字像禁忌一样无人提起。

两节课后大家前往室外进行活动,不少男生聚在卫生间吸烟,仗着四周无人肆无忌惮聊起听来的消息。

“我妈妈周末参加司澈他们家的聚会,那个卢夫人不在,说是做错事惹怒了荣先生,所以被赶出荣家。”

“原来是这样,这就解释通了,怪不得宫善伊突然转学,是被扫地出门了吧。”

“她妈妈凭着和荣夫人长得像才被接进荣家,一个赝品,离正经夫人差的远,被赶出去太正常了。”

“让她在学校平时那么清高,只跟那群人玩,出了事活该没人管,但凡给我个好脸兴许我会考虑花点钱养她。”

“做什么梦呢,她肯的话轮得到你?”

“荣家赶走的人,你能有本事留下?也不动脑子想想,那位卢夫人之前在太太圈风头正盛,说得罪荣先生就得罪了?我看真正得罪的另有其人。”

“你指的是?”

“荣家最不欢迎她们母女的还能有谁。”

“荣祈?可我看他最近对宫善伊还好吧,之前坠海两人还一起被救回来,关系缓和很多。”

“那你怎么解释宫善伊突然转学?”

几人正聊的热火朝天,一罐饮料被扔进来正中说要花钱养着宫善伊的男生额头,冰凉罐身将额头砸得红肿,一声哀嚎传出,男生们同时看向外间洗手区。

脸色黑沉积酝怒火的崔朗走进来,周时宇跟在后面撸起袖子,准备第一个冲上去教训这些口无遮拦的混蛋。

几人被崔朗难看的脸色震慑住,纷纷低头认错,“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都是他胡乱说话。”

他们不约而同把矛头指向被砸的男生,指望能躲过崔朗的怒火。平时那四位都习惯待在休息室,轻易不会在人前露面,谁能想到私下的讨论会恰好被崔朗听到。

崔朗没废话,走过去攥紧其中一人领口重重挥拳,周时宇跟着冲进来,“善伊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真是狂妄啊,打你们都脏了少爷的手!”

他边打边骂,与之相比崔朗显得更阴沉暴虐,一言不发挥拳,眼底透着狠意,积攒数日无处发泄的愤怒尽数找到出处,将刚才对宫善伊出言不逊的人摁在地上肆意拳打。

渐渐地周时宇慢下动作终于意识到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发泄,继续打下去肯定要出事的。

他急忙想去拉开崔朗,可是根本没用,他像杀红眼的野兽已经敌我不分,谁上去都得挨两下。

校长和德育处主任得到消息赶来,将堵在卫生间门口的学生驱散,仍没能阻止崔朗。

讲道理没用,搬出崔申厚也没用,这位少爷无法无天惯了,脾气上来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人镇得住。

于是荣祈被人请来,卫生间周围无关学生已经全部被遣回教室,校长看到他如见救星,无奈擦拭额头汗珠迎上来。

荣祈无视略过,径直入内将还在挥拳的崔朗拉开,语气冷彻,“学校是你肆无忌惮撒野的地方吗!”

见来的是他,崔朗扯起嘴角冷笑,“你来的正好,省得我去找了!”

话音未落,一记拳头挥上去,荣祈没有准备,被打中下巴,舌尖漫出腥甜。

崔朗的第二拳紧跟袭来,他出身将门,对崔申厚再看不顺眼也被压着练过几年,人高马大肌肉劲健,蓄足力道的一拳不是开玩笑。

受过一击荣祈迅速反应过来,扣住他手腕动作利落过肩摔,顺势弯腰,膝盖抵住崔朗后背,将他双手反剪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