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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章艳娘实在令人震惊。

她就如此公然在村子里到处浪荡, 他的丈夫沈大发却一直沉默寡言,似乎对此毫无意义。

这是很反常的一种情况,哪怕是文正诚这样道貌岸然的书生, 为了面子和尊严,也决不能忍耐妻子水性杨花。

但沈大发偏偏就忍了下来。

只有在临死那一刻, 他才爆发出惊人的怨恨, 说着妻子该死的话。

而之前那十几年,他似乎就这么忍气吞声过来的。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这个花匠韩陆对章艳娘无比痴迷,邢大人也说他比章艳娘小了好多岁, 可见从小就看着水性杨花的章艳娘长大的,对于他来说,只要自己足够年轻, 足够健壮,似乎章艳娘就能瞧得上他, 可以一亲芳泽。”

但是韩陆错了,章艳娘看上许多人, 唯独没有看上他。

这种情况下, 他很可能由爱生恨,对章艳娘恨从心生。

不过, 他同孟继祖又有何关系?

邢九年叹了口气:“韩陆跟孟继祖只是简单的同村, 平日里话都没说过,且韩陆略大一些后, 孟继祖就已经出村打零工,长年不在孟家庄,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对于他为何要杀孟继祖,其实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若非在章艳娘死之后韩陆便离开了村子, 他也不会被列为嫌疑人。

邢九年愁眉苦脸:“第一个嫌疑人死亡多日,即便人是他杀的,也死无对证。第二个嫌疑人案发时在邻村,疑案司也没有任何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第三个嫌疑人只有部分嫌疑,没有全部的案犯动机,只不过因为已经离村,有逃亡嫌疑,才列为嫌疑人,不过之后几经调查,都没有调查出其他线索,而韩陆的行踪也寻遍不着,这个案子最终成了疑案。”

天宝十一年的牡丹骨双尸案,讲到这里便就结束了。

谢吉祥可以想象,当从这一具书生尸体上看到绿丝绦的时候,邢九年有多高兴。

谢吉祥跟赵瑞安静片刻,把天宝十一年的案子重新捋顺,这才把重点放到今日的这个案子上。

赵瑞问邢九年:“邢大人,刚刚你在义房忙,是否已经对尸体熏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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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点头,道:“是的,在做过详细尸检之后,我已熏醋来确定死者身骨,刚刚他身上确实开始显现牡丹骨的特征,身上泛起红色的纹路,已经可以确定,他的死跟十二年前的旧案有关联。”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那么是否可以说,当年逃离的韩陆或张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紧侦察韩陆或张氏到底在何处。”

赵瑞直接对苏晨和夏婉秋道:“安排校尉,按照邢大人提供线索,尽快追踪韩陆或张氏,看此两人到底身在何处,是否依旧留在京城左近。”

两人行礼,飞快退了出去。

谢吉祥看了看赵瑞,对邢九年道:“邢大人,现在可否观一观尸体?”

邢九年看了一眼义房,心里算了算时辰,道:“倒是也行,只是味道难闻,仔细少吸气。”

谢吉祥跟赵瑞穿上罩衣,又戴好面罩,这才跟着邢九年进了义房。

其实此刻义房里的醋味反而比较重,压住了尸体腐烂的气息。

昨日在乱坟岗时还没有特别明显,现在被仔细验尸之后,整个尸体的腐烂程度让人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因此,邢九年根本就没有彻底刮骨,只在用已经没有皮肉的部分骨骼熏醋,便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谢吉祥低头看着那瑰丽的牡丹骨。

说实话,颜色确实很漂亮。

那种极致的桃红色似乎带着霞光,在白骨上闪耀着光芒,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谢吉祥道:“死者并非中了药而死,他先被人勒住脖颈,因为挣扎而未死,后又连中数刀,最终才失血过多而亡,对吗?”

邢九年拿着刚刚新写的验尸格目,点头道:“正是如此,对了,死者还进行了激烈的反抗,不过最后还是被凶手杀死,他身上尚且还在的皮肉显露出部分防御伤。”

谢吉祥仔细看着死者。

跟在琉璃坊时不同,她似乎更能接受尸体腐烂的气味,也在义房这样阴森的环境里越来越自在。

她一门心思寻找着所有的一点,沉浸在办案的热情里,已经顾不上身外之物。

就连以前完全不能接受的尸臭,现在似乎也感觉不到,什么都不能影响她寻找线索。

谢吉祥边看边琢磨,最后沉吟片刻,她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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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没有特别靠近的赵瑞,道:“赵大人,我觉得死者……或许不止跟一个案子有关。”

赵瑞眉头一皱,他看了一眼义房洞开的大门,看到门外赵和泽的身影,道:“你说。”

谢吉祥也知道话不能说得特别明白,他指着残留在死者手背上的布料道:“之前因为这个蓝色道袍,我们猜测死者为崇年书院的学生,但是这件道袍似乎额外宽大,布料已经垂落到他手指尖以下,这件衣服,我总觉得不是他自己的。”

赵瑞也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死者脚上的鞋子。

衣服料子容易腐烂,但鞋底都是千层底,不会那么快腐坏,此刻还挂在死者脚上。

赵瑞用托盘上放着的竹竿挑了挑死者的脚,又去看那双鞋,道:“你说得在理。”

他道:“这双鞋比死者的脚要大一指宽,大概可以由此猜测,死者死后被人匆忙换上崇年书院的衣裳,伪装成崇年书院的书生。”

谢吉祥微微皱眉:“这又是为何?”

一个人死后,被精心伪装成另一个人,是为了表达什么还是为了彻底掩盖其身份?

谢吉祥不知道,现在却也不好明说,但她就是觉得,这个死者同两年前的书生案是有关联的。

关联在哪里,她为何如此想,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身应当为灰蓝的道袍,却让她不得不回忆。

“我记得那年的学子服也是这个颜色,”谢吉祥道,“残存的布料灰灰蓝蓝,有点点脏,可又很透彻。”

这是她父亲回家时,偶尔念叨出来的只字片语。

谢吉祥目光沉沉,看向赵瑞:“大人,你说这身衣服,是否就是为了暗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赵瑞目光却也跟着沉了下来。

当年那个案子,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哪怕卷宗只有寥寥几笔,哪怕证据全都消失不见,他也没有敷衍了事。

留下来的线索很少,但死者所穿的衣裳颜色,确实是灰蓝之色。

赵瑞沉吟道:“当年知行书院的学子道袍确实是如此颜色,只是后来出了时,才改成青紫颜色,之前一直未曾关注崇年书院,但老张头肯定比咱们了解。”

都在北郊生活,老张头说那道袍是春夏时节崇年书院的学子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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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没有错的。

谢吉祥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再顺着布料细查,看看是否有线索,对了,那绿丝绦明显就不是十一年前的旧物,颜色翠绿如新,定是最近的新货,所以丝绦也要一并详查。”

这都是留下来的线索。

赵瑞颔首,立即安排校尉去查访,然后对邢九年道:“邢大人,如今我们有的只有这一具尸体,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两年前,什么都没留下来。”

“辛苦你了。”

邢九年倒是洒脱一笑:“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这都是我的分内差事罢了,若是当真能破案,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谢吉祥跟赵瑞验尸结束,从义房里出来,校尉们便上前,道:“大人,卷宗已找到,已经送到后衙,请大人过目。”

两人对视一眼,赵瑞道:“得了,今日要辛苦小谢推官了。”

谢吉祥摘下面罩,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汗:“也辛苦大人了。”

中午简单用的饭,一人一碗鸡丝汤面,配上嫩豆腐拌松花蛋,很是下饭。

谢吉祥用了一碗,赵瑞连吃两碗并一个麻酱火烧,这才觉得饱了。

待用完饭,两人也没工夫午歇,一人捧着一卷卷宗,开始品读起来。

关于十二年前的旧案,一共有两份卷宗,仪鸾司的只有章艳娘那半卷,办错的旧案和重启的新案都有归档,疑案司的要完整许多,也更清晰明了,让人一看便能明白。

这一看就很是入迷。

待到两人一口气都看完,又交换着看对方的卷宗,日头便已偏西。

不知不觉,一日傍晚又匆匆来临。

待到此时,谢吉祥才发现下午都没怎么饮茶,不由有些口干舌燥。

赵瑞擦干净手,叫她一起从后衙出来,坐在园中的石桌前,极为优雅地煮茶。

“一会儿便在衙门里用饭,用完饭便送你归家,”看谢吉祥似乎有话要说,赵瑞声音微沉,“听话,虽你是正经的三等推官,却也到底是未婚女子,不好如此在外奔波,整日不见家门。”

“难道看过卷宗的小谢推官,还需要留在衙门重新再看一遍吗?”赵瑞复又笑了,“我看不必。”

这倒是,虽看得很快,也不算很细致,但完整的案件经过此刻已经印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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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心中。

加上邢九年很生动的讲解,当年的案子如同水墨画一般在谢吉祥脑海里铺陈开来。

确实不需要再多做盘桓。

“一会儿,还是要推敲推敲的。”

赵瑞这才略松口气,说实话,若是谢吉祥不应,赵瑞也拗不过他,最后定是小青梅说什么是什么。

思及此,赵瑞不由有些忧愁。

还未成亲便弄成了妻管严,这个如何是好?

两人用完晚饭,便一起起身离开皋陶司。

穿行在比白日要安静不少的傍晚街市中,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所有的喧嚣与热闹都随着西去的落日而湮灭,只剩下静谧与安然长留人心。

两人略走了几步,谢吉祥才思忖着开口:“对于当年案子的调查,仪鸾司显然做得不够细腻,一开始对于章艳娘和沈大发的背景完全没有做过侦察,甚至章艳娘在孟家庄的所有相好,她在嫁给沈大发之前的旧相识,沈大发的亲人,他自己在孟家庄的朋友或者仇人,仪鸾司都没有调查。”

虽然大多数这种谋杀案,凶手往往都是身边最亲近之人,夫妻中死亡一人,另一人为凶手的机会很大,超过了其余嫌疑人。

但是在本案之中,若因章艳娘水性杨花沈大发才产生杀人动机,这个动机是不成立的。

若当真为此,十几年前,当章艳娘第一次红杏出墙的时候,沈大发就应该杀了她。

而不是沉默寡言十几年,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跟同村的其他人还相安无事,基本上不同人争吵。

他确实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性子,但也不至于如此毫不顾忌。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我总觉得,沈大发跟章艳娘之间的关系,不像是普通的夫妻,只可惜案子已经过去许多年,无法彻查。”

赵瑞略想了想,道:“明日我们去一趟孟家庄,看看其家中旧址是否还在,然后再另行询问花匠韩陆身在何处,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关于孟继祖一案,你是否有其他的想法?”

刚刚看卷宗的时候,赵瑞注意到,她对孟继祖的卷宗看了许久,久到每一字每一句都仔细斟酌过,一看便是有了心得。

谢吉祥点点头,她回眸看向庆麟街的方向,遥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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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那一片的灯火辉煌。

灯火辉煌中,自有燕京最繁华的纸醉金迷处。

谢吉祥道:“当年姚大人对于孟继祖的案子调查非常详尽,自从知晓孟继祖的身份之后,便开始调查他在天宝十年所经之处。”

“他只有在每年三四五月花期才留在孟家庄,其余时候都在燕京做长工,他跟着一个工头,每日不辞辛劳,就是为了能多赚些银子。”

这些都是卷宗上写的。

谢吉祥道:“我看到其中写,当年那个工头偶尔也接一些窑楼的差事,给他们搬运家具、货物,或者偶尔帮忙修补屋舍,这样的差事,所得比一般的差事要丰厚一些,毕竟进出窑楼的名声不好,有些长工不愿意去。”

“瑞哥哥你说,孟继祖是否去过?”

赵瑞脸色微变。

他闭了闭眼睛,突然道:“天宝三年,苏红枣一家被同兴赌坊祸害,待到天宝六年,苏红枣便被送进红招楼,天宝八年开始接客。”

也就是说,在天宝六年一直到天宝十二年,苏红枣一直都在红招楼。

而孟继祖案发时,是在天宝十年。

如果孟继祖恰好去过红招楼,又恰好见过苏红枣呢?

虽然这个想法颇为惊悚,还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巧合,但是谢吉祥和赵瑞就是忍不住要往这地方想。

谢吉祥所想也是如此。

她略压低了声音,对赵瑞道:“我当时就很怀疑此事,毕竟红招楼是庆麟街最红火的窑楼,那高高飘摇的红灯笼,日夜不歇,总是灯影摇曳。”

赵瑞略一沉思,道:“虽然年代已远,但当年同孟继祖一起做长工的人不可能一个都寻不着,尤其那个工头,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招来苏晨,吩咐两句,然后又对谢吉祥道:“当年姚大人的目光一直放在孟家村,总觉得事出同孟家村有关,因还未发生苏红枣一案,所以并未关心过红招楼。”

但是现在不同了。

这么多案子堆叠在一起,其中紧密却又生疏的联系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细小的线索,或许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谢吉祥继续道:“然后我又仔细看了看卷宗,当年孟家庄的花都是要送往燕京最大的花市,一部分通过花商卖入各处富户人家,另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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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则汇入长信宫花房,用以培育新一年的花卉。”

剩下的小部分自然就零零散散售卖,这也不过是补贴些路费而已。

谢吉祥道:“但是韩家同他们都不一样。”

孟家村的人全部种植牡丹,各种颜色,各个品种,争奇斗艳。

他们都花由里正同意运送售卖,按照苗亩给各家分钱,但韩家自从搬来孟家村,他们家的花就都是自己售卖。

“韩家种的并非只有牡丹,除此之外,所有名贵花木,包括茶花、玉兰、君子兰等也都能种植,并且培育出品相不错的品种。”

他们家的花,有自己的花贩来贩售。

不过可以猜测,他们家的花比千篇一律的牡丹要贵一些,收入自然要好得多。

谢吉祥顿了顿,说:“瑞哥哥,你说韩家的花会卖入红招楼吗?”

若说哪里的花最稀缺,自然是戏楼、酒楼以及窑楼。

韩家的花品类繁多,又经常可以按照花期出货,估计会很受这些商户的喜欢。

谢吉祥同赵瑞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彼此眼眸里的慎重。

如果案子真的不是单纯的连环杀人或者恩怨情仇,一旦牵扯到红招楼,再联想到背后的同兴赌坊,这个案子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

谢吉祥低声问:“瑞哥哥,你觉得这几个案子有关吗?”

天宝十一年牡丹骨双尸案,天宝二十三年苏红枣死亡案,牡丹骨新尸案,甚至……甚至天宝二十一年的书生案,是否都有内在关联?

谢吉祥不能确定,但她总觉得,在一场又一场的夏雨之后,天气会越发晴朗。

遮盖在头顶的乌云会慢慢散去,还给燕京百姓一个秋高气爽的金秋时节。

赵瑞低头,看着谢吉祥。

小青梅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刚刚被夏雨洗净,此刻在她眼中,甚至有雨后清空的彩虹色彩。

那么美,那么亮,那么动人心魄。

赵瑞微微颔首:“即便没有联系,我们也可以慢慢摸索出线索来。”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我们就能找到答案。”

圣上许多话都没有说,即便面对赵瑞这个“表外甥”的时候,他也不会把自己内心的打算都说清。

但赵瑞不能不懂他,或者说,他不能不去自己领悟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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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深意。

天宝皇帝那苍白的脸,冰冷的手,甚至微弱的话语声,都在告诉他,圣上撑不了多久了。

他让他抓紧,让他务必要在自己殡天之前查清谢渊亭一案,就是为了在自己生命的尽头,还给忠臣清官一个清白。

当年的案子糊涂,他那时重病在床,无力更改结果,也无力挽救谢渊亭的命。

但是……他不能不挽回自己的错误,挽回清官的身后名。

一旦他殡天,撒手人寰,成了先帝。

便是继帝有心平反冤案,也不可能在刚继位时,且以他对殿下的了解,殿下对圣上孺慕之情深重,这个案子最终可能不了了之。

他了解殿下,圣上也了解自己的儿子。

所以,圣上才让他抓紧。

他英明了一辈子,是人人称颂的明君,不想最后的最后,落下冤杀忠臣的污点。

赵瑞明白圣上的心思,所以他拼尽全力,也要在这个夏日了结旧案。

无论哪个,无论凶手是谁,一定要缉拿归案。

赵瑞抬头,看到了青梅巷幽静的巷口。

身旁的行人渐渐离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一行人。

赵瑞的声音很轻,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苏红枣的死,有一队人追查,目前要查的线索是她死后被人带去哪里,又是中的什么样的毒。”

“牡丹骨当年的旧案,是否同红招楼有关,明天应该就能有线索。而新死者的身份,邢大人和白大人也在加紧处置。”

“当年两个书生的线索,白大人领着两队人在追,他们所中之药究竟为何物,我已命人去药王谷请药圣老人家,看他是否知晓。”

“最后就是那本荣庆华游记,我认为当年伯父留下的这个线索,是最关键的,”赵瑞低头看向谢吉祥,“晚上吉祥若是有空,便再研读一遍,看看是否有新的线索。”

“既然当年两个书生身份很清晰,就从他们的行为、喜好、接触者身上寻求答案。”

“不可能会有人无缘无故杀人,只要杀人,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赵瑞的思路很清楚,他如此说完,正要再安慰一句,却感到谢吉祥柔软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心。

虽然只有一下,可酥酥麻麻的感受却从手心直达心底。

赵瑞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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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没有说下去。

那些话全部哽在喉咙里,他脸上不自觉有些热,竟是有些羞赧。

不,不是羞赧,赵大世子绝不承认自己会害羞。

谢吉祥抬着头,认真看向赵瑞:“瑞哥哥,我们会赢的,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谢吉祥说完,冲他挥挥手,道了一声晚安。

然后,她就飞快钻入家门内,嘭地合上了房门。

靠在门板上,谢吉祥红着脸,对何嫚娘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何嫚娘笑着摇了摇头,去给她烧水。

谢吉祥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扑通乱跳。

跳什么呢?

不过就是碰了一下手而已。

门里一个,门外一个,两人皆是沉默良久,谁都没说话,却也都知道对方依旧停留在原地。

待到晚风乍起,谢吉祥才听到门外一声轻快的笑声。

那声音随着风,荡漾在谢吉祥的耳畔,其中洋溢着的温暖,比夏日的骄阳还要热烈。

谢吉祥的耳朵,就在这样温柔缱绻的笑声里,慢慢红成宝石颜色。

脚步声由近及远,赵瑞离开了青梅巷。

谢吉祥轻轻摸了摸乱跳的心口,这才低着头进了卧房。

现在倒也不是害羞时。

还是要尽快查明线索,找到案件的真相。

落雨初停,燕子微歇,一年瓜果飘香时,便是旧案终结日。

谢吉祥坚信,这一次,他们一定可为死者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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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定风波07更新:2020-10-26 16:42:25

晚上沐浴更衣之后, 谢吉祥坐在院子里消暑热。

她反反复复翻看那本游记,心里又有些烦躁。

这本书她已经翻了不下十遍,除了让人注意的毛肚张, 和几个别的不太明显的线索,根本寻找不出有什么特殊的细节。

她不知道这本书, 同当时那个书生案到底有何关联, 又如何明确指出线索。

又或者,父亲指示给了她一个方向,更深的线索还要靠她自己来摸索?

毕竟这个线索也有可能被外人发现, 一旦其中的关键被人参透,说不定对方就会毁掉所有的证据,让案子查无可查。

谢吉祥叹了口气:“这可怎生是好。”

何嫚娘问:“小姐还在心烦线索之事?”

“可不是, ”谢吉祥道,“现在时间紧迫, 若是不能尽快结案,以后便就难了。”

这些话赵瑞没有往深处讲, 但谢吉祥心里却很清楚, 他们的时间不多。

所以,即便表面上不显露出来, 她心里还是十分焦急的。

何嫚娘犹豫片刻, 道:“若是小姐觉得可以,不妨把这书给我瞧瞧?我毕竟伺候过夫人多年, 说不得有些心得。”

谢吉祥微微一愣。

但她一点都没有犹豫,直接把书递了出去:“奶娘且看看,这里面可能有关于当年父亲冤案的线索。”

她没有多说其他,但是何嫚娘一下便明白,此事须得保密。

何嫚娘慎重点点头, 翻开书,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她早年是苏滢秀的婢女,跟她一起长大,陪着她读书识字,跟她一起做女工贴花黄,苏滢秀的许多事,她比做女儿的谢吉祥都要清楚。

或许,她真能通过这本书,看到什么线索。

谢吉祥安静坐了一会儿,便打开了随身的册子,开始梳理今日的线索。

其实一共有四个案子。

或者说其中的三个都有关联,死者的死状都有一种相似感,当时谢吉祥看到乱葬岗里的死者时,她总觉得这个死者是特地送上门来的。

此人身穿学子道袍,却似乎不是学子,也压根同崇年书院没有任何关联,那这一身学子道袍,只有一个作用。

就是为了引导他们去调查,当年的书生案。

谢吉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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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微沉,对方到底是敌是友,又是何种目的呢?

并且,这个死者的死法,跟章艳娘他们如出一辙,是否可以肯定杀人者为同一人,但是……抛尸者另有其人?

谢吉祥把这几个疑点都写完,才意识到此刻已经月明星稀,夜晚的风拂面而来,吹散了白日里的暑期。

行至七月末,夜晚越发凉爽下来。

谢吉祥深吸口气,扭头看了看沉浸在书本中的奶娘。

何嫚娘虽平日里只喜欢围着她打转,但谢吉祥很清楚,奶娘也是个聪慧女子。

谢吉祥又把自己的册子翻了又翻,安静陪在何嫚娘身边。

何嫚娘读得很认真。

谢吉祥注意到,有些地方她看得很快,有些地方却又长久地注视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待到何嫚娘把一整本书翻完,她略沉吟片刻,对谢吉祥说:“小姐,这本是你的手抄本,对否?”

谢吉祥点头:“如今只抄了一本,原本在瑞哥哥那里。”

何嫚娘把书翻开到第一页,对谢吉祥说:“小姐,原来我陪着夫人读书的时候,书院中有个大儒,专讲各地风俗见闻,这本书中有部分见闻,跟大儒讲的吻合。”

谢吉祥认真听下去。

“就比如当年长安市坊的盛况,比如曾经热闹的皇觉寺和白云观,都是先生曾经讲过的,不过这里……”何嫚娘翻了几页,指着里面的内容说道,“这个叫隐山寺的寺庙,却已经不在了。”

隐山寺原在天南山南山山脚下,曾经香火鼎盛,后来不知为何渐渐落寞,至今只剩下残垣断壁。

它已经消失在大齐的历史中。

谢吉祥道:“这个寺庙,我倒是完全没有听说过,看着这本册子才知道已经成了荒寺。”

何嫚娘道:“当年廖先生知识渊博,他走遍大齐山川,对燕京等地的历史人文尤其熟悉,曾经讲过许多过去的旧闻。”

“这个隐山寺,当年因为犯了女戒,所以被朝廷关停,并且……其中僧人全部流放。”

谢吉祥很是吃惊:“女戒?”

何嫚娘想了想道:“就是……寺中弟子多□□,还出过女尼乱家的事,朝廷才派人关停。”

一般寺庙都是男僧,尼姑庵才是女尼的庙宇,这个隐山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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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厉害,男女皆有,还如此……混乱。

虽然谢吉祥是个未成婚的小姑娘,不过何嫚娘知道她面对案子很严肃,倒也知无不言,简单讲了讲隐山寺都做过什么。

其中有一件,令谢吉祥颇为关注。

“你说他们有一种异香,引人发梦,醉不成人,久之不能断?”

久之不能断,意思就是用得久了,一天不用都浑身难受。

谢吉祥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点亮了她的心海。

可那一瞬间的光亮,却似乎萤火一般,在她心海不停飞舞。

那飞舞的萤火,她似乎很快就要抓住了。

谢吉祥深吸口气,把这一条仔仔细细写在册子里,耳边听着何嫚娘的讲述。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今日星辰璀璨。

这两年来,这是最清明的一个夜晚。

似乎连夜空都跟着明亮起来。

何嫚娘其实也并非学识渊博之人,只是这种带着点绮丽色彩的历史故事,总是让人忍不住继续去听,然后就这么记在心中。

她翻着书,挑着重要的给谢吉祥讲,整本书都讲完了,她才忐忑问:“小姐,我帮上忙了吗?”

谢吉祥抬头看向何嫚娘,眼眸中似乎也有萤火,道:“奶娘好厉害,你知道的这些,就连皋陶司的一等录文,也都不太清楚。”

何嫚娘有些羞涩,不过还是道:“能帮上忙就好。”

“若是能让老爷洗清冤屈,能让夫人泉下瞑目,能让大少爷重归燕京,我便心安了。”

谢吉祥轻轻握住她的手。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不由笑了起来。

之后谢吉祥仔细问了那个隐山寺的事,根据何嫚娘回忆,隐山寺出事在三十年前,当时还是先帝在位,先帝视为非常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丑事刚一送到御前,先帝立即下旨查办,一天都没有拖延。

不过几日工夫,热闹一时的隐山寺一瞬淹没,人去楼空,成为过去。

这是丑事,又涉及无数燕京权贵,甚至还同……有关,此案就被压了下来,史书卷宗无一提及。

若非廖先生最喜同百姓了解历史,不厌其烦同他们聊天详谈,才知道这一段往事。

谢吉祥若有所思,当年的这个案子,旁人不了解,但赵瑞说不定知道些线索。

母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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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这一谈,就谈到了夜半三更时。

何嫚娘知她明日还要忙,便连忙赶她去入睡,谢吉祥躺到床上,盖着薄被,在氤氲的安神香里,一瞬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谢吉祥起来时,何嫚娘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做了一锅香菇肉馅包子,又做了一笼红糖花卷,配了两份小菜和银耳莲子羹,先给放在食盒里晾着。

早饭自然是吃粥食。

“奶娘怎么这样早?”谢吉祥道,“劳烦奶娘也跟着辛劳。”

何嫚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哪里劳烦了,再说我这手艺,也承小姐和世子不嫌弃。”

“其实我也是有点激动,睡不太着。”

眼看谢家翻案有望,她当然睡不着觉,还不如起来给小姐世子做些吃食。

谢吉祥挽着她的胳膊腻歪一会儿,才去卧房更衣。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缠枝莲文衫裙,头上依旧梳着圆髻,戴了一只莲花纱花,显得青春又可爱。

她刚坐下来吃了一碗粥,又配了个包子,门外就传来马车声响。

谢吉祥也坐不住,便道:“我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赵瑞要敲门的手便顿在那里。

谢吉祥眯着眼睛笑了。

“瑞哥哥早,用早饭吧。”

赵瑞见她颇为精神,大概猜到昨日有些进展,便道:“多谢婶娘,多谢谢小姐邀请。”

待用完早饭,两人收拾好东西坐上马车,赵瑞才问:“可有心得?”

谢吉祥看他眉目舒展,便也知他那边应当有进展,也不由更是欢喜。

“正是。”

她把自己让何嫚娘读书的事细细说来,赵瑞安静听着,待她全部说完,赵瑞才道:“我明白了。”

“当年伯父让伯母留下这个线索,已经知道婶娘会跟在你身边,伯母上学时听过的故事见闻,定也同伯父讲过。”

所以,谢渊亭让他们发现这本书,为的就是拿给何嫚娘看。

只要何嫚娘看了,品读一番,他们便能得到线索。

三十年前的隐山寺,到底发生了什么?又牵扯了多少人?

赵瑞眸色沉沉,却对谢吉祥道:“莫急,即便史书与卷宗都没有,那也只是针对宫外而言,只要此事确实发生过,宫中便一定有人知晓。”

赵瑞严肃道:“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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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知,也有一人一定清楚。”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谢吉祥一下子愣住了。

赵瑞的意思是,他可以去问圣上。

旁人不知,史书不录,但知晓天下万物的圣上,一定知道当年的旧事。

谢吉祥一下子有些心慌:“瑞哥哥……”

赵瑞冲她笑了。

“莫怕,圣上你也不是没有见过,”赵瑞道,“只要能说,他不会隐瞒。”

赵瑞心里有话却没有继续讲。

只是此案,恐怕牵扯更深,深到他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

从燕京出城到草花甸孟家庄,马车要大半个时辰。

他们出城早,待到时,刚好是早阳初升,天光晴好。

马车未曾直接进入孟家庄,只在庄口停留,谢吉祥下了马车,一瞬被眼前景色惊艳入心。

虽已过三月盛花期,成片的牡丹已被采收,但还有晚开的花儿摇曳在花田里。

到了夏日末,绚烂的牡丹零星只几朵,却也迎风招展,绮丽夺目。

谢吉祥遥遥看去,却还是能看到连绵不断的花田。

赵瑞道:“这是燕京京郊最大的一处花田,孟家村以此为生,繁衍生息。”

“确实很是壮丽,若是花期,定更美丽。”谢吉祥感叹道。

此时孟家庄的百姓都在花田里忙,他们要翻耕田地,为来年的花期做准备。

谢吉祥和赵瑞没有惊动旁人,跟着校尉一起,直接来到位于村庄北边山脚下的沈大发家。

因是猎户,沈大发家并非在村中民户处,只孤零零一家坐落在偏僻处。

当年两口子一起死去,这处屋舍也无人问津,如今已成荒宅。

十二年过去,曾经的屋舍已经坍塌,只留下一片废墟。

昨日半夜时,校尉们已经暗中过来清理过,现在谢吉祥他们再进入,倒是没那么多灰尘。

但是屋中所剩却也不多。

院子里还好一些,早年用来硝制皮革的工具还扔在角落里,晾晒皮毛的架子倒在墙角,已经无法站立。

而房子的正屋,整个屋舍的房梁已经断裂,屋檐倒塌,屋子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和被瓦片掩盖的破旧家具。

如此一看,似乎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

但谢吉祥却不肯放弃。

她对赵瑞说了几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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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校尉们在院子里搜索,两人直接踩着屋顶进了明堂内,在废墟里仔细搜索。

谢吉祥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咦,瑞哥哥,他们家有两个炕。”

北地冬日寒冷,燕京等地家家户户都烧火炕,一般而言,主灶连着的大炕都是正屋,若是家中人口少,冬日里都是挨在一起睡。

房屋倒塌,家具损毁,但土炕还留在原地。

赵瑞此刻也发现,沈大发家的屋舍很是特殊。

正屋依旧是明堂与左右厢房,但两处厢房都建造了土炕,并且在土炕之前的侧房都建有锅灶,只不过一个在前院,就是他们刚刚看到的厨房,一个则在后院,瞧着是平日用来烧水的水房。

如此一来,可以推断两处在冬日都会烧灶。

赵瑞微微皱眉,低声说:“难道,他们两人只是表面夫妻?”

名义上是夫妻,可却不同床,一个水性杨花,一个不管不问,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也能解释为何沈大发几十年的隐忍和淡然。

不过最后被审问时,沈大发还是有不满的。

毕竟,即便再表面的夫妻,也毕竟是夫妻,他平日在村中肯定没少被嘲笑。

十几年来,这种怨恨早就积累在心中,章艳娘的行事给他造成了很多麻烦,沈大发不可能不怨恨。

不过,这样就有另一个疑点。

谢吉祥问:“沈大发为何要花钱买这样一个女人?”

家中无亲无故,只剩自己的猎户,难道不应该找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相夫教子,恩爱一生?

他为何要同章艳娘成亲呢?

对此,赵瑞也不知要如何解答,只能道:“再看看。”

沈大发家里其实没多少东西。

其实猎户的收入挺好,毛皮、骨肉都是能卖钱的东西,到了冬日,毛皮会更紧俏,若是能打到大猎物,那一只就能过一冬。

可瞧沈大发家这般,即便因为时间和岁月而破败,他们家本身就不显富裕。

倒塌的箱笼里没有几件衣裳,冬日的棉袄一人只有那么两身,他们家的银钱都去了哪里?

一行人又搜寻了两刻,这才从荒废的宅院里出来。

谢吉祥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道:“这夫妻二人,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瑞道:“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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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此,还是要查一查章艳娘的出身。”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她的一切行为,都同她的出身有关。

谢吉祥点点头,两人从沈家出来,顺着一条小路,往村子另一边行去。

花匠韩家就在此处。

虽然当年韩陆被列为嫌疑人,也一直失踪,韩家依旧住在孟家庄,没有一丝一毫搬走的意思。

因为韩陆没有定罪,疑案司也没有证据,最后孟继祖家也不了了之,没有上韩家闹事,只是从此不再来往。

一晃十几年,两户人家依旧留在孟家庄。

孟家的孩子已经颇有出息,大儿子考中秀才,小儿子也在燕京寻了账房的营生,一家人去年已从孟家村搬走,进了城,成了城里人。

韩家依旧留在原地,继续种着千姿百态的花。

走了大约半刻,就到了花匠韩家。

因着韩家的花种类繁多,一年四季都很忙碌,现在留在韩家的,是韩陆的弟弟韩柒怀孕将生的妻子梅氏。

瞧见这么多官爷突然出现在家里,梅氏一下子有些惊慌,她摸着肚子,紧张得整个人都在抖。

谢吉祥忙上前低声安慰两句,梅氏才略松了口气。

“是这样啊,”梅氏小声说,“官爷去地里寻一下吧,家里人都不在的。”

她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刚嫁过来三四年光景,对以前的事并不很了解。

待到梅氏说清韩家的花田位置,谢吉祥就对赵瑞摆摆手,赵瑞便领着校尉们去了院中等。

等到人都走了,梅氏脸色才好看些。

她看起来胆子很小。

谢吉祥轻声问她:“你可有见过大伯韩陆?”

梅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到过,不过家中公婆曾经说过大伯的事,我也知道相公还有个哥哥。”

谢吉祥问:“韩家夫妇都说他什么?”

梅氏就笑了:“家里人都很老实,也说不了什么,大多都是在说花的事。”

“家里人都很痴迷于种花,从公婆到相公,一年四季都在地里侍弄,说起大伯,也是说他很会种花,什么样的花都能养活,并且越种越好。”

“这倒是很厉害,”谢吉祥道,“他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梅氏摸着肚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问过相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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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也不知道,就说有一年突然离开了家,那会儿他才十来岁,什么都不记得。”

梅氏看样子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谢吉祥想了想,又问:“你公婆还说过什么?”

距离天宝十一年,已经过去十二年光景,梅氏并非本村人,她还真不知道过去的旧事。

梅氏性情温和,虽然不知这些官爷为何要关注大伯哥,但官爷既然问了,她就得回答。

她左想右想,才道:“公婆曾经感叹过,大伯哥种花很有天分,许多花即便只剩根茎或者花叶,他也能培植出来,当年他还在家的时候,家里的生意很好的,所有花苗都能卖完。”

谢吉祥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又安慰两句,让她在屋里等,这才从卧房出来。

她跟赵瑞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赵瑞也不觉得气馁。

不多时,韩家人匆匆赶回来。

他们家人口简单,公婆两人并儿子一人,还有一个儿媳妇,一家子一共四口人,住处倒是很宽敞。

见这么多官爷,韩家父母倒是很激动,上前就要握住赵瑞的手。

被赵和泽拦开,才站在一边激动地问:“官爷,可是我儿子找到了?”

赵瑞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平静看着韩父的眼眸,片刻之后才道:“韩林,你也不知你长子去了哪里?”

韩林一听这话,眼睛里的光一瞬就灭了。

他摇了摇头,扶住了几乎都要瘫坐在地上的妻子,叫了儿子一起招呼官爷进堂屋。

进了韩家,赵瑞也不多寒暄,直接就问:“本官前来,依旧是为天宝十一年旧案。这个案子两位可知晓?”

一听说这个案子,韩林的脸色一下就垮了。

韩母也红了眼睛,低头擦了擦眼角。

韩林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小儿子,征求赵瑞的同意之后,让他去陪妻子,然后才叹着气开口。

“我知道,”韩林说,“当年那事闹成那样,我不可能不知道,我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查到陆儿身上。”

赵瑞问:“当年他为何离开家?”

韩林脸上苦,却没有隐瞒:“这事,我跟孩子他妈都不知道为啥,我记得大概是天宝十一年春日,当时家里的牡丹也要出货,陆儿就说我跟他娘太辛苦,他自己去燕京送货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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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常去燕京,我也就没管。谁知道……”

“谁知道他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所以当时官爷查到韩家的时候,韩林一家人都蒙了,他们甚至还问官爷,能不能帮着找找韩陆,总归要知道个生死。

“儿子失踪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当年村子里的事到底跟陆儿有没有关系,”韩林抬头看向赵瑞,很坦诚,“当年我跟姚大人说过,我不知道,现在也可以这么跟大人回答。”

“我知道,我不应该怀疑自己的儿子,我应该无条件信任他,可章娘子跟孟兄弟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我儿子又恰好失踪,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韩母听到这话,突然痛哭失声:“老头子,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韩林冲她摇了摇头,然后对赵瑞说:“只是陆儿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侍弄花草,他到底做过什么,我这个做父亲的真的不知道。”

“我既希望他没有犯过罪,只是不小心迷了路找不到家,又……”韩林苦笑出声,“又希望他是畏罪潜逃,至少如此,他还能好好活着。”

并非在燕京出了意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辈子活在父母的想念里。

韩林定定看着赵瑞:“大人想问什么,我都能说,只求大人寻到陆儿。”

“我跟她娘,也就能安心闭眼了。”

话虽如此,可一个疑似畏罪窜逃的嫌疑犯,又上哪里去寻找呢?

就连他是生是死,也没有人能确定。

这个韩陆,到底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瑞哥哥,这了花好漂亮。

赵瑞:买它!

谢吉祥:瑞哥哥,这家里有两个炕。

赵瑞:买它!

谢吉祥:倒也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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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定风波08更新:2020-10-26 16:42:25

之前校尉们也查访过, 韩花匠一家确实都是老实人。

若非如此,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村人也没说硬要把他们家赶走, 乡里乡亲那么多年,关系虽然比以前淡了些, 却也没到闹僵的地步。

韩林如此说, 却也还是令谢吉祥和赵瑞颇为惊讶。

这韩家人确实是很实在了。

韩林说完,也觉得有些难受,低头抹了一把脸。

略等了等, 看韩家父母都缓和过来,赵瑞才继续问:“韩林,当年韩陆是否有奇特之处?”

若是儿子一点都没嫌疑, 韩林不会说这样的话,或许, 他肯定当时也注意到了什么,当年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年反复思量, 才加重了他的怀疑。

韩林微微一顿,他犹豫片刻, 还是道:“当时韩陆说他发现了一种花。”

赵瑞问他:“什么样的花?”

什么样的花?说实话, 韩林也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面露苦涩:“当年柒儿还小, 正要开始学习种花,我跟她娘就一直带着柒儿在地里忙,没怎么关心已经长大成人的陆儿。”

十几岁的少年郎,一不留神就消失不见。

“那时候生意好,每日都忙, 我也没怎么管过他,”韩林捂住脸,声音颇为懊恼,“就连他为之癫狂的花,我也没有细问,只隐约记得他提过一嘴,道花开的时候艳丽夺目,如同蝴蝶纷飞于花丛,很是漂亮。”

一种如同蝴蝶纷飞的花?

谢吉祥面色不变,却悄悄攥起手心。

她心跳如鼓,脑海中的萤火也如同蝴蝶一般翩然而飞,在她脑海深处滑过一道绯红的灯影。

她终于知道,自己脑海中那个萤火是什么了。

但谢吉祥没有表现出来,她依旧听着韩林的话。

韩林说:“他……他对那种花简直痴迷,茶不思饭不想,独自养在后院的柴房里,根本不让任何人瞧,说要开花的时候再给我们看,但是我们没等到它开花。”

刚刚到春日,韩陆就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他为之痴迷的花。

韩林神情恍惚:“他去燕京,当日没有回家,我以为他在燕京玩,便没当回事,直到夏日春日牡丹盛开,他依旧没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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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娘才急了,满处找他,却已经不知道上哪里寻人。”

失踪多日之后,父母才想起来寻找,为时已晚。

“我们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人,后来还是他娘想起他说过的话,让我撬开了柴房去看,”韩林道,“可里面只有一些旧柴,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花,也没有陆儿留下的痕迹。”

所以,韩家父母总觉得,当年韩陆说的那种花,不过是他癫狂时的一场梦。

梦醒了,花也就散了。

韩林说着说着,不由又想起长子来,呜呜咽咽哭出声。

夫妻两个一起哭,看起来就叫人心酸。

韩林说:“如果我更关心他,如果当时一直看着他,多好。”

可人生没有如果。

韩陆随着那瑰丽的花,消失在父母的世界里,也从此再也不见人影。

赵瑞等夫妻两个哭完了,等他们平静下来,才问:“那种花,你们家中有谁见过?”

韩林看了看妻子,摇了摇头。

“没有,当年他总是躲在柴房里,不让人进,而且……”韩林叹了口气,“当年出了章娘子的案子,他被官爷怀疑,柴房里又没有花,我以为……”

他以为韩陆是因为杀了人而疯癫。

因为疯了,所以把人当成花,说着含含糊糊花,期待着永远不会开的花。

赵瑞看了看谢吉祥,见她对自己摇头,便道:“韩林,若你们见过韩陆,或有韩陆的消息,务必前往燕京告知护城司,这也是为了保护他。”

韩林点点头,没再多言。

见韩家父母确实什么都不知,赵瑞领着众人从韩家退出,准备离开孟家庄。

但他们赶出来,谢吉祥就看到韩家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钻出个小脑袋,冲他们招手。谢吉祥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个熟人。

她让校尉们先悄悄从孟家庄退出去,自己则拽了赵瑞的衣袖,领着他来到这户人家之前。

“秀姑,你家原在这里?”谢吉祥问。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经常去运河长街卖花的苏秀姑。

苏秀姑冲谢吉祥点点头,指了指正门,让他们从正门进来。

“吉祥姐,你们是来查案的?”

苏秀姑跟谢吉祥很熟,认识两年多,倒也没什么好隐瞒。

谢吉祥点头:“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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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韩家的案子,你可知些什么?”

因为案子牵连甚广,他们不敢大张旗鼓调查,便也不能询问村中人。

有苏秀姑这个熟人,可谓是意外之喜。

苏秀姑让他们两个坐在院中的竹椅上,一脸兴奋。

她小声说:“我爹妈哥哥嫂嫂都去了地里,我在家侍弄饭食,你们放心,家里头没有外人。”

她如此说着,还搓了搓手:“我知道点当年村子里的旧事。”

谢吉祥简直惊奇。

苏秀姑瞧着十六七岁的年纪,当年案发时还是个小娃娃,她能知道什么?

苏秀姑被谢吉祥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娘……我娘喜欢串门唠嗑。”

谢吉祥立即就懂了,原是她娘喜欢串门说闲话,回来讲给她听的。

“我娘说,当年章婶子可漂亮,确实很……很喜欢找人,但她不白给人……那什么。”

苏秀姑一边说,一边看赵瑞,说话的声音就越来越低。

她的意思是,章艳娘是很放荡,但不能白白跟人睡。

谢吉祥微微有些吃惊,顾不得其他,只问:“你是说,她要收钱的?”

苏秀姑点头:“是呢,还不便宜,但她漂亮啊,便是邻村都有人慕名而来,好多人来了,都是直接去沈家的。”

怪不得有两张炕。

按理说,村子里有个这样的女人,其实不好让人知道,一个村子的名声都完了。

但是孟家的族长当年同她也有染,便只让族人低调行事,不要到处说嘴。

而孟家庄的人都嫌丢人,没有一个人肯说。

这事直到今日,才由一个完全不了解当年事情的女娃娃说出来。

谢吉祥看了一眼赵瑞,然后又问:“还有吗?”

苏秀姑摇了摇头,少倾片刻,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又说:“对了,我娘还说过,虽然当年村人私下里传得很厉害,但是同她有关系的男人不算多,村子里只有那么两三个,外村倒是多一些,也都只从山脚下过去,不过从村子里走。”

这才像话。

若是一整个村的男人都这样,村子早就乱了,不会如此平和。

苏秀姑也就只知道这些事,说完便不好意思地看向谢吉祥:“吉祥姐,我只知道这么多。”

谢吉祥伸手摸了摸她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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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你这个线索,很有帮助,谢谢你秀姑。”

苏秀姑羞涩地笑了。

她送两人去门口,小声说:“吉祥姐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要好好查案哦!”

谢吉祥忍不住笑了。

待悄无声息从孟家庄出来,坐上马车,赵瑞才打趣道:“吉祥姐,人脉很广啊。”

谢吉祥白他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这趟出来有了新的线索,还是很高兴的。

她说:“我推测,虽然章艳娘不再唱戏,也被沈大发赎回家里做妻子,但是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很需要钱,因此章艳娘便暗地里重操旧业,赚一份辛苦钱。”

“但是这些钱,夫妻二人全部花了。”

这钱花到了哪里,又是为何花的,他们现在还不知情。

谢吉祥道:“还是要麻烦白大人。”

章艳娘的生平旧事,只能靠白图来详查了。

赵瑞点点头,道:“章艳娘虽不是窑姐,却也是做戏子的,在些许不太成体统的小戏班子里,私下里做粉灯笼的不是没有。”

章艳娘或许是其中之一。

赵瑞垂眸,犹豫片刻,还是道:“其实在许多窑楼里,鸨人为了让窑姐更听话,会给她们吃药,时间久了,窑姐就不敢离开。”

一说起吃药来,谢吉祥突然有了精神。

她对赵瑞招招手,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瑞哥哥,我有个推测,不知道当不当说。”

赵瑞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起,他努力板着脸道:“说吧。”

谢吉祥神情有些严肃。

她还是说:“你说……他们如此,会不会同一种特殊的花或者植物有关?这种东西,可能会让人吃了以后欲罢不能。”

“当时我看荣庆华游记的时候,就对那毛肚张很好奇,就算是再美味的菜品,也不能让人每日都想吃,而后来就因为少了一味香料,食客们就再也不喜光顾,”谢吉祥侃侃而谈,“若是世间真的有如此美味,有如此吸引人的配方,毛肚张又为何会倒闭关门?”

“归根结底,配料和做法都不是关键,只有那一味香料是根本。”

谢吉祥把所有的线索都记录在随身带的册子上,她道:“你看这里,长安市坊的学生因为去书院读书而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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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不振,过了一段时日才好转,是否就是因为几日不吃那香料,有些不服帖的症状?”

“还有这里,天南山的野猪摇摇晃晃从山上下来,能被白鹅追赶,而且村人都说那野猪味道很美,吃了还想吃。”

荣庆华游记里记载了很多类似的案子,他当成趣闻怪事来写,可谢吉祥却渐渐看出门道。

谢吉祥目光轻灵,定定看着赵瑞。

“赵哥哥,你说会不会真的有一种东西,可以让人欲罢不能,思念深重,一旦用后断供,便立即精神不济,难受非凡?”

这朵在她脑海里飞舞数日的萤火,终于连成火海,它忽闪着翅膀,一闪一闪,飞舞到了赵瑞的脑海之中。

赵瑞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这一瞬间,他茅塞顿开。

赵瑞沉声道:“有。”

————

在一开始办案时,他们所关注都是凶杀相关线索。

也就是说,关注点几乎都围绕着死者和嫌疑人。

便是经验丰富的仪鸾司也大多如此。

赵瑞出身仪鸾司,现在虽去了皋陶司,但办案方式一直承袭下来,并未有更多改变。

谢吉祥则不同,她是谢渊亭手把手教导出来的。

要想侦破一个案子,要想把凶手缉拿归案,谢渊亭更喜欢整合所有相关线索,然后一一推导。

所有线索都指向的方向,就是正确结果。

在有限的线索之下,谢渊亭看到的是尸体的特征,他再三调查,最终发现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