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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定风波01更新:2020-10-20 12:58:27

燕京又落一场雨。

雨打青梅, 淅淅沥沥,声声慢慢。

谢吉祥早晨醒来时,就听到窗外的落雨声扑簌作响。

她原本不想回忆, 可昨日的那些片段却如同这落雨一般纷至沓来,瞬间在她脑海里回放。

谢吉祥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最后却还是红着脸缩在帐幔里,仔细回忆着。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微笑, 又或者整个人埋进薄被里, 拼命捶床。

赵瑞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让人太不好意思了。

谢吉祥在床上滚了一会儿, 滚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才听到外面何嫚娘叫她:“小姐, 雨停了。”

谢吉祥一把掀开薄被,安静听了一下, 外面果然没有落雨声。

她问何嫚娘:“奶娘, 几时了?”

因着落了雨,帐幔外的天色并不明媚, 昏昏暗暗的天让人不自觉便慵懒下来。

何嫚娘笑着说:“还不到辰时, 时候还早。”

其实也不算早, 不过今日谢吉祥似乎没什么事,何嫚娘便没有提前叫她。

谢吉祥拍了拍脸, 让自己精神起来,然后便起身穿衣梳妆。

“今日还是要去一趟衙门,”谢吉祥对何嫚娘道,“昨日还是有些线索的。”

她办案子, 何嫚娘经常只是笑着听她念叨,偶尔帮着想一想,不过听过就算,不会往外面多说一个字。

昨日带了杏仁酪回来,谢吉祥还挺爱吃,早晨也想吃这个。

何嫚娘大早起就忙活上,给她烙了一张葱油饼,让她卷了鸡蛋和肘子肉来吃,抹上一层甜面酱,滋味好极了。

谢吉祥洗漱完毕,一边吃杏仁酪一边咬卷饼,咬得嘎嘣脆。

她这边刚咬一口,那边门就响了。

昨日赵瑞送谢吉祥回家,便也没再折腾去衙门里,直接住在个隔壁。

何嫚娘过去打开门,赵瑞英俊的笑脸便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好不容易被谢吉祥压在心底的那些片段,不由自主再次浮上心头。

赵瑞对何嫚娘问过早,然后便往谢吉祥身边行来。

他先是用帕子擦干净手,然后乖巧坐下,笑眯眯看着谢吉祥。

谢吉祥:“……”

大清早的,过来就为看着我?

不过,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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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的赵瑞也特别喜欢看她。

谢吉祥如此一想,脸上就忍不住要泛红。

似乎一夜过去,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不,或许变的只有她。

谢吉祥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不要太过羞涩,便白了赵瑞一眼:“好好吃饭。”

赵瑞差点没笑出声。

不过,为了让小青梅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下去,他还是忍住了。

他吃饭很快。

谢吉祥慢吞吞吃完一张饼,他两张都用完了,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何嫚娘又烙了几张饼,把肉酱、肘子肉、青瓜丝、鸡蛋饼等都放好,另外还给他们准备了脆皮梨和水蜜桃。

叮嘱谢吉祥:“小姐一忙起来就连水都不喝,夏日里干燥,仔细多吃些水果。”

带着这一篮子美食,两个人上了马车。

谢吉祥道:“仪鸾司可有记档?”

她问的是毛肚张的过往,仪鸾司在大齐开国之初便有设立,毛肚张又在燕京,或许会有些记载。

赵瑞摸了摸腰间的香囊,道:“因不能大张旗鼓查探,所以只命人翻阅了部分卷宗,对于毛肚张为何关门,没有明确记载。”

“不过,却记载了一件趣闻。”

谢吉祥认真听他讲。

赵瑞道:“大抵在洪武六年春,长安市坊有一个少年郎,平素最爱吃,因他学问出众,家中人都很体贴,便也惯着他。他便成了长安市坊里有名的食客,整日混迹于此。”

“只是后来他要去青山书院读书,便也就不再整日混在长安市坊,”赵瑞顿了顿,垂下眼眸,“他原本是长安市坊有名的神童,结果去了青山书院整日精神不济,课不好好听,学不好好上,没过多久就因为考试末等被批评,被关了禁闭。”

当年大齐人丁凋零,人才不丰,为了迅速培养一批能人志士,青山书院早年是出了名的严厉。

考中的学子无不废寝忘食,一旦考试落为末等,就要被关禁闭,一关就是五日。

五日之后,考试通过,才能从禁室出来。

赵瑞解释了一番,才道:“关了五日之后,这位学生倒是恢复如常,重新捡起学问。”

因事关青山书院,所以仪鸾司才有记录。

不过这也只是大概记录。

这个案子,若非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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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到长安市坊,校尉们觉得不能放过线索,这才挑选出来。

谢吉祥略一琢磨,迟疑地说:“难道是因为青山书院的饭食太难吃?他才精神不济。”

赵瑞憋不住笑了:“不无可能。”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到了皋陶司衙门。

今日他们还要去白云观和平揽湖,明日才能去北郊的皇觉寺,都很忙碌。

然而他们刚到了皋陶司,还没来得及坐下煮一壶茶,就看到夏婉秋匆匆而入。

夏婉秋语气略急:“大人,出事了。”

赵瑞有些诧异:“出了什么大事?”

夏婉秋一贯冰冷的面容,此刻也略显难看:“大人……苏红枣死了。”

谢吉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什么?”

夏婉秋身上的伤才好转,便没有带队搜寻线索,而是留在皋陶司处理燕京各地的案件汇报。

苏红枣的死,并非护城司报上来的,而是由乱葬岗缩在的北郊义庄发现异常,汇报给护城司。

燕京护城司便跟其他案件一起整理送了过来。

对于苏红枣这个人,夏婉秋印象深刻,一下子就把这个案子提了出来。

赵瑞一下子便沉了脸:“本官不是命校尉盯紧苏红枣?”

虽说阮大死了,阮家的一双儿女也离开了家,苏红枣却依旧留在香芹巷。

不过她没有再挂灯,整日里缩在苏宅里,校尉不得私闯民宅,便只能在外守着。

她本来就不常出门。

每隔五日,都会有一名在香芹巷帮佣的仆妇给送些米面肉菜,都是苏红枣亲自出来迎门,校尉只要看见她,便不觉得有异。

她身上牵连着同兴赌坊,同兴赌坊的幕后主使一直没有查清,所以赵瑞对她也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便是她从良,皋陶司也没有撤离盯梢校尉。

可即便如此,苏红枣还是死了。

夏婉秋单膝跪地,目光沉沉:“属下知错,属下愿意领罚。”

盯梢的校尉是她的属下,她必须担责。

赵瑞没说如何处罚,只道:“她如何失踪,又如何死亡,如实说来。”

夏婉秋正要张口,苏晨却又匆匆赶来。

他一进明堂,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便直接单膝跪地:“大人,皋陶司出如此大的纰漏,都是属下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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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看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苏晨都急白了脸,下意识看向赵瑞。

赵瑞对她摆手,让她耐心一些。

谢吉祥的目光便又重新回到苏晨和夏婉秋身上。

苏晨先告罪,然后便道:“之前夏总旗出任务,燕京这边是由属下安排,因看守的校尉轮替,相互之间没有沟通,才导致苏红枣失踪无人知晓。”

苏晨面色难看,他紧紧攥着拳头,显然对自己办事不利很是自责。

“不,苏红枣不是失踪,她是自己暗地里离京。”

苏晨如此说着,还对夏婉秋使了个眼色。

但夏婉秋不为所动。

苏晨话音落下,夏婉秋就道:“苏红枣很聪明,在六月末露最后一面的时候,估计已经发现校尉换过人,于是她直接给了那仆妇钱,让仆妇十日再来送。”

甚至还说:“家中要给夫君做法事,无法见人,东西送至门边即可。”

这一场法事做了十日,宅子里一直静悄悄的,校尉便以为她一直在吃斋念佛。

“又哪里知道,她自己趁着校尉换岗的空档,直接□□跑了。”

夏婉秋根本不领苏晨的情,她直接说:“属下看管不严,导致手下校尉松懈酿成大错,还请大人责罚。”

苏晨差点没气吐血。

“你出了任务,又受了伤,再说你是我的属下,你的错就是我的错,大人……”

苏晨回头想要请罚,就看到赵瑞淡淡看着他。

他跟随赵瑞多年,知道赵瑞一旦垂眸不语,就表示已经动了气,便也不敢再多言。

“此番出了差错,你们二人都有错,之后定要责罚。但首要之事,是查明苏红枣为何离京,为何而死,死亡之后为何被葬在乱葬岗。”

苏晨稳了稳心神,立即拱手道:“是,属下明白。”

他如此说完,就被夏婉秋抢了话。

“大人,若非属下发现卷宗有异,派人进入苏宅,否则校尉根本发现不了苏红枣失踪,她家中确实无人,但是养了一只狗,被训练得很是听话,在校尉换班时,会开门取菜,然后自己吃用。”

谢吉祥:“……”

这狗听起来就很聪明。

“如果按照六月末最后一次现身,苏红枣至今已经失踪超过二十日,属下怀疑她确实是想离开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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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但手中没有路引,只能去北郊寻了黑市买,在北郊遇到差错,突然暴毙而亡,北郊的黑市不愿意沾染麻烦,便把她丢在乱葬岗里。”

这是得到消息后,夏婉秋迅速推导出来的结果。

赵瑞道:“犯了错的校尉先送回司里责罚,夏总旗,你继续跟苏红枣的案子,探查她失踪几日都去了哪里,并且命人守住乱葬岗。一会儿我们就出发去北郊。”

“苏副千户,你继续跟潘琳琅的案子,这是最重要的,”赵瑞沉沉看向苏晨,“你可明白?”

苏晨脸上一白,但毕竟是多年的仪鸾卫,很快便直起身,给赵瑞行礼。

“是,属下明白。”

这一次,苏晨是真的明白了。

————

夏婉秋不愧是女仪鸾卫中的佼佼者。

虽然监管属下不力,却也能力挽狂澜,很快便把苏红枣在离开苏宅后的举动都查清。

“大人,苏红枣离开苏宅之前已经乔装改扮,属下是顺着她抵达北郊的时间倒推,发现她离开苏宅之后先去了一趟当铺。”

这是肯定的,苏红枣手里没存下多少钱,只有些许以前达官显贵送的小玩意,可以换些银钱。

她甚至不敢找很大的当铺,只寻了个小巷子里的铺子,随便换了些银钱,带着就直接上路。

离开当铺之后的行踪就不好追了。

夏婉秋道:“她离开当铺之后,似乎回了一趟梧桐巷,然后便不知所踪,待到七月十五中元节前后,她才出现在北郊的棋子胡同,用暗语联系了北郊黑市的老大钱老八。”

自此之后,她就又隐匿行踪。

“至于见了钱老八之后她去了哪里,又是如何死的,没办法查清,不过在七月十八那一日,她突然暴毙在棋子胡同里,是钱老八的小弟瞧见她,直接给扔到了乱葬岗。”

“当然,扔走之前还把她身上的银钱搜刮一空,什么都没给剩下。”

这是黑市的一贯做法,一开始她孤身一人出现在棋子胡同,又熟悉黑市暗语,钱老八没直接杀人灭口已是很讲信誉。

如今人死了,自然不用顾忌。

夏婉秋继续说:“不过,自从苏红枣被扔到乱葬岗,北郊那边就开始乱事频出,一开始是那个发现又搜刮了苏红枣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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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弟突然暴毙,紧接着,乱葬岗的夜里开始有呜呜咽咽的哭声。”

“若非如此,北郊护城司也不会上报此案。”

黑市虽然叫黑市,跟护城司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钱老八从来不做蒙着头的买卖,他同意给苏红枣买卖路引,必然要打听苏红枣的身份。

因此,护城司送过来的折子,就写得很清楚。

这个折子中间没有转手,护城司直接上交到皋陶司,赵瑞略一想,大抵就能明白此案还未外传。

他微微一顿,道:“夏总旗,你去安排,就说本官要去拜访皇觉寺的苦海大师。”

本来他们也要去一趟皇觉寺,此番正好可以提前过去,搜查苏红枣死亡一案。

待到夏婉秋出去忙碌,谢吉祥才叹了口气:“苏红枣真厉害,在皋陶司校尉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逃出生天,只是她最后还是逃离不了死亡的厄运。”

赵瑞沉思片刻,道:“安排校尉先同钱老八知会一声,待到了北郊本官自有话要问他。”

待案子清晰明了,大抵内情也都清楚,一行人便出发前往北郊。

举国闻名的皇觉寺便位于北郊以北的沧浪山上,其寺建成于前朝初年,距今已有三百年历史。

这是名胜古刹,其名声闻名遐迩,便是如今香火鼎盛的金顶寺也比不上其万一。

不过皇觉寺位置偏僻,位于崇山峻岭中,且寺中修行法师皆很低调,并非张扬之人,也从不兴师动众办法事,皇觉寺的香客倒不算很多。

因离北郊还要一个时辰的路程,赵瑞便同谢吉祥商议:“我们先去北郊查苏红枣一案,若是晚上赶不回去,便去皇觉寺夜宿一晚,如何?”

此番出来时为查案,身边又有夏婉秋等女校尉跟随,且皇觉寺清净之地,倒也无不可。

谢吉祥略顿了顿,便点头:“好。”

一路无话,待赶到北郊棋子胡同时,已到了中午时分。

赵瑞嫌弃路边的馆子,便只跟谢吉祥留在马车上吃早上带的葱油饼,便是冷了,加上配菜也很好吃,倒是不觉得如何简单。

用完了饭,赵瑞没有惊动北郊护城司,直接在近处寻了一间人不算多的茶馆,找了雅室坐进去。

他们这刚一坐下,那边钱老八便被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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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请了来。

他个子很高,比之白图都要高半个头,长得结实雄壮,很是凶煞。

被请来时还一脸不忿,结果见到赵瑞,立即就怂了。

“这位公子,瞧着就很是气派,不是在哪里高就?”

赵瑞把茶碗嘭地放回桌上,抬头扫他一眼。

“钱把头见多识广,不如你猜猜看?”

今日赵瑞穿的是常服。

所谓常服,并非官服形制,若是普通人,定看不出深浅高低。

但钱老八到底见多识广,一眼便能看出赵瑞这一身墨蓝劲装并非任何成衣铺子所出,反而像是家仆的手艺。

其上的海澜纹波涛汹涌,细腻非常,仔细去瞧,还有银光闪过,这苏绣海澜纹甚至还加了银丝线,名贵非常。

这只是衣裳。

他腰上配的腰带镶嵌了莹润的羊脂白玉,粗粗看去,正面便有五块,每一块大小都相仿,上刻如意云纹也别致精巧。

这么一身打扮,便是富有天下的皇商们,也不敢堂而皇之传出来。

衣裳配以银丝线、腰上别玉带扣,都是皇亲国戚的规制。

钱老八本来因为赵瑞的气势矮了一截,现在就更怂了,只差没点头哈腰。

他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特别能审时度势,遇到这种惹不起的主,跪下叫阿爸也不是不可以。

“看公子这身打扮,一定出身不凡,便不是世子爷,也定是上了玉碟的宗室子,不知小人说得可对?”

他倒是挺会说话。

不过话里话外,他都没说官职,也没说赵瑞在哪里高就。

赵瑞淡淡笑笑,道:“若本官不是呢?”

他这一句本官,给了很明显的提示。

钱老八的目光就从他身上移开,他没有去看陪坐在边上的谢吉祥,反而看了一眼站在窗口的年轻女护卫。

只看了一眼,钱老八心里便有些凛然。

把他请来的护卫普普通通,身上的气势也不够凌冽,但这个女护卫身上,见过血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钱老八低头看向赵瑞,不自觉矮了腰。

“大人可是当春坊一十三号?”

当春坊一十三号,仪鸾司北镇抚司所在地。

这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赵瑞勾起唇角,这才表扬一句:“不错。”

不过,身份和官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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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都猜对了。

这就证明,这位钱老八不是个靠一把子力气屹立黑市的主。

赵瑞又问:“钱把头,你可知本官为何要请你过来喝茶?”

说是请他过来喝茶,可钱老八来了之后一直站在桌前,不用说喝茶了,连坐下都不敢。

即便如此,他也大咧咧笑了:“大概能猜到一些,不过能陪大人喝茶,这是小的的荣幸。”

任何地界,都会有个钱老八这样的人,不过钱老八确实很识时务,也聪明懂事,赵瑞便也不为难他:“钱把头,坐下说话吧。”

钱老八小心翼翼坐下,然后才说:“大人是不是想问之前那个小娘子。”

说是小娘子,其实苏红枣都三十几许的年纪了,不过长得确实年轻漂亮,叫一声小娘子也不为过。

她乔装改扮的也是年轻女子,也很符合身份。

赵瑞慢条斯理倒了杯茶,并不说话。

钱老八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从头开始说:“其实就是头几天,中元节那一两日,这小娘子找上棋子胡同,跟小的手下的小兄弟对了对暗语。”

“大人肯定也知道,咱们这样的行当都很谨慎,暗语分了很多种,要做路引的那一种其实很少人用,一般都是犯了大事要跑的。”

要买路引是大买卖,一般他们要先看看人,这生意能做便做,不能做直接拒之门外,无论对方怎么努力都不行。

他们也要顾忌自己的性命不是?

“小的当时听说有人要买路引,立即就让小兄弟把人请到家中,结果这么一看,居然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皮,”钱老八如此说着,就看赵瑞淡淡瞥了他一眼,立即改口,“不对,是小娘子。”

他咳嗽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那小娘子说了,她家中丈夫暴虐,不仅害她儿子病死,她也快活不下去,这才想逃亡外地。”

钱老八如此说,眼睛里倒是没有多少可怜,他说:“这些说辞,我们棋子儿胡同听多了,大多都是这种套话,都要先查查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们在护城司有没有人,一定是有的。

只要动动手,送点礼,这个女人的身份大概就能查到。

黑白两道双管齐下,便是苏红枣再隐姓埋名,也肯定要被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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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查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谢吉祥给赵瑞丢了个眼神。

赵瑞立即明白谢吉祥的意思,他冷冷问:“你在北郊护城司的人脉,本官需要知道。”

钱老八脸都白了。

赵瑞不管他心里如何想,只说:“你那点货,本官还看不上,但这里面都有谁,本官需要明白。”

这意思是,即便名单给了赵瑞,赵瑞也不会动手脚,除非里面有人存了不轨之心,才会被拿下。

“钱把头,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买卖,你放心便是。”

钱老八又忍不住擦了一下冷汗,低声说了几个名字,赵瑞便道:“你继续说。”

钱老八继续道:“查到那女人身份,我们就知道她为啥要跑了,她家里男人死了,在燕京待不下去,肯定要跑啊。”

这种女人,大抵不会有什么危险。

所以这个单钱老八接了,而且要了个不低的数。

赵瑞问:“苏红枣答应了?”

钱老八很干脆:“她当然要答应,不是我老八吹,在北边想要出京,我老八的路引是最可靠的。”

所以,苏红枣还是给了昂贵的定金,买了钱老八的路引。

苏红枣买路引就是为了隐姓埋名,无论多少钱她也肯花。

否则随便拿着自己的身份文贴便能出京,她又为何要花这么高的价钱?

“苏红枣想去哪里?”赵瑞问。

钱老八想了一会儿,才说:“她说她想回家乡,在乾州一个叫什么宁塘的地方,路引是到乾州的。”

乾州?

赵瑞略记下来,然后道:“来说说苏红枣是怎么死的吧?”

钱老八目光一闪,他压低声音说:“小弟们说,她是恶鬼缠身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吉祥,今天天气甚好。

吉祥:嗯。

赵瑞:吉祥,今天饭食不错。

吉祥:嗯。

钱老八:哇,这官爷好有钱啊,这身衣服好帅!

赵瑞:……

最后一个单元啦~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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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定风波02更新:2020-10-20 12:58:27

说实在的, 之前在祝家遇到那些怪事的时候,谢吉祥都没往什么灵异鬼怪上面想,遇到苏红枣的事便更不可能了。

苏红枣的心, 比那些鬼怪还要黑,还要深。

钱老八这样刀口舔血的汉子,自然也不太可能怕什么鬼怪。

若真的有, 找他索命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一回忆起当时那场面,钱老八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看赵瑞依旧冷冷看着他,目光里甚至有些鄙夷, 便立即道:“大人, 我没胡说。”

他喊了一声,又立即压低声音:“不光是我小弟瞧见了, 护城司的卫爷们也瞧见了, 回来还特地寻了大师给做法呢。”

护城司整日里面对各种家长里短的琐碎事, 什么场面都见过,东家丢了鸡, 西家坏了瓜, 甭管多零碎的事都能打起来。

但他们也不光处理这些小事,杀人放火, 偷盗拐骗, 都是护城司在监管。

见得事情多, 见得冤死者也多,有些校尉就很疑神疑鬼, 遇到这种怪事做法也不稀奇。

赵瑞却没工夫听什么做法不做法的,他道:“说重点。”

钱老八立即咳嗽一声,道:“那女人鬼头得很,小的亲自见了她, 谈好了价,她就自己走了。”

“跟着她的兄弟说,她没去街上寻客栈住,七拐八拐的就在长乐坊失去了踪影。”

苏红枣毕竟不是普通女人,被人跟踪她一下就能分辨出来,自然要甩掉钱老八的手下弟兄。

钱老八紧接着介绍:“长乐坊就是俺们这的那个地方,肯定比不上庆麟街红火,小娘子也不如庆麟街多,胜在便宜安静,没那么热闹。”

这形容的……谢吉祥都不好意思听了。

赵瑞又冷哼了一声。

钱老八顿了顿,没觉着这说的有什么不对,不过还是说:“小弟兄回来跟小的说人不见了,小的也没往心里去,反正她定金都给了,她不想要这路引,回头老子还能卖给别人,怕她个鸟。”

钱老八一会儿小的一会儿老子,那种恭敬的态度实在也维持不了多久,话越多越啰嗦。

长乐坊……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大抵都明白过来,这里肯定有苏红枣的熟人,以前在楼子里认识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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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估摸着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地方住,顺便甩掉盯梢的人。

钱老八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赵瑞,继续说:“这一下就到了十八那一日,小的记得那一日小的醒得很早,睁眼的时候外面天还不亮,本来想翻身再睡一会儿,结果外面就有小弟过来砸门。”

钱老八这样昼伏夜出的货色,早晨起床能要他命。

果然钱老八说:“他娘的当时我差点没揍死他,结果一打开门,他就在那鬼哭狼嚎,说是撞鬼了。”

钱老八也学着赵瑞冷哼:“老子这辈子什么都见过,哪里会怕鬼?”

这么痛快说完,钱老八立即又怂了。

他说:“小的跟着小弟从家出来,一路往胡同口行去,待到了胡同口,远远就瞧见一个女子躺倒在地上,那样子,确实跟恶鬼无异了。”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

“是苏红枣?你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死了?”

这是钱老八进来雅室之后,谢吉祥首次开口。

但钱老八多会看人,他一眼都不往谢吉祥那里看,说话却特别恭敬:“这位大人说的是,小的赶到的时候人都硬了,跟个僵尸似的靠坐在胡同口的角落里,脸上身上都是血。”

血?

谢吉祥略一想,问:“□□?”

□□中毒者,经常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钱老八说:“大人,小的见过□□中毒什么样,虽然都是七窍流血,但也没他那样,满头满脸都是血,感觉身上每一处都能渗出血来。”

他们此行不方便找护城司,也不好直接调取护城司的卷宗,便只能问钱老八:“你可能估算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钱老八还真能。

他想了想,说:“她应当是半夜里就死了,不瞒大人说,小的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但棋子胡同里很多人都是无家可归者,既然来了棋子胡同,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得罩着他们,夜里子时是有一次巡视的。”

有的人确实无处可去,蜗居在棋子胡同,每个月要给钱老八交点“租金”,钱老八这个人还挺会做事,晚上就安排小弟巡视,也保护这些住在棋子烧饼的人。

子夜巡视的时候,苏红枣定不在那里,早晨却突然出现,就是在十八那一日的清晨星夜时,苏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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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了棋子胡同。

钱老八经常跟护城司打交道,官爷想问什么他也都清楚,自己主动说:“当时那女人身上的血都干了,死了肯定好几个时辰,身上僵硬得不行,小弟兄从她身上凑钱财都很费劲。”

钱老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即道:“但是她面上都是血,手上也通红一片,整个人呈现一种很扭曲的姿势,死前肯定剧烈挣扎过,而且……”

“而且她表情特别狰狞,有一种死不瞑目的怨恨,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正死死看着前方。”

天光熹微时,黑白交替,日夜轮转。

一个狰狞的浑身是血女子就这么倒在门口,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她好像在怕着什么,便是如此挣扎着,也紧紧缩在那个角落里,”钱老八也有些后怕,“我钱老八也算是见过世面,那么个死法的还真没见过,我让人试过,她中的不是□□,也似乎没有中毒,到底为何能死成那个样子,我也不知道。”

人不是中毒而死,钱老八才敢把她交给护城司。

赵瑞略想了想,道:“你搜刮来的钱财呢?不可能已经花了吧?”

钱老八这个人有点奇怪。

看起来很粗狂,大大咧咧,实际上异常细心,绝对不可能对死状奇怪的苏红枣掉以轻心。

钱老八刚刚以为自己遮掩了过去,现在一听赵瑞的话,不由苦笑:“这一趟,连辛苦钱都没赚回来,还倒贴人手给她下葬。”

赵瑞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老八却早有准备。

他似乎从被请来的时候就猜到为的是什么,便把那个苏红枣一直揣在身上的褡裢一起带来,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

他从怀里取出,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大人,都在这里了,小的可以以这么多年的名誉担保,一样不少。”

小弟的工钱还是他自己垫付的,钱老八这么一想,不由苦了脸。

这女人真是丧门星,忙活这一趟,一个铜板没赚到,倒贴倒是不少。

赵瑞让赵和泽上前,把褡裢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苏红枣身上的钱可不少。

里面有两张卷在胭脂盒中的银票,一张百两,两张便是二百两。

看上面的银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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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最大的票号安兴号的印记。

安兴号在大齐有百多家分号,在大齐各地都能兑换,是最通用的一种银票。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面脂、薄荷露等物品,不是很值钱。

这些都放开,褡裢中还有个荷包,里面放了几两碎银,应当是做趁手花费用的。

把东西一样样看完,剩下则是一个红枣木的木雕。

这个木雕很小,也不是特别精致,雕刻特别敷衍,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主人很爱惜。

这是个小巧玲珑的红枣。

苏红枣原名就叫苏红枣,这是她父母给起的名儿,只有仪鸾司、护城司和阮大知晓,旁的客人都只叫她红鸳。

这个木雕红枣,应该是她的旧物,这么多年来一直带在身上,保养得很是仔细。

最后摆在一边的是一对红宝石镶嵌金葫芦耳铛。

那两个坠在金葫芦下面的红宝石约有红豆大小,在蔓藤围绕下闪着动人的光辉。

很漂亮,也很名贵。

对于这一对金葫芦耳铛,谢吉祥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熟悉。

她戴上手套,把这一对耳铛摆在面前,仔细翻看。

耳铛很精致,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绝非凡品。尤其是葫芦下的藤蔓用了掐丝镶嵌的技艺,一丝一缕的藤蔓缠绕在葫芦上,忽明忽暗,亦真亦假。

谢吉祥反复翻看,在葫芦底部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字。

不,应该说两个葫芦一边一个字,一个刻着红色的红,一个是鸳鸯的鸳,明显是苏红枣的花名。

谢吉祥把那两个字摆出来给赵瑞看:“这个耳铛,可以当做二十两银子。”

葫芦是镂空的,并不重,但因技艺出众,镶嵌的红宝石又大又圆,故而可以卖到高价。

谢吉祥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也没看出别的线索,只道:“她带在身上,应当就是想要以后当了还钱。”

赵瑞点点头,让赵和泽把这个褡裢收拾好,然后对他摆摆手。

他不说,赵和泽也很明白。

他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块碎银,直接递给了钱老八:“钱把头,你手下兄弟的工钱,这些可够?”

钱老八没想到赵瑞很上道,立即就高兴起来:“大人破费了,大人真是好心肠。”

赵瑞用帕子擦干净手,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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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谢吉祥吃了一碗茶,待到润过口,才道:“钱把头,不介意陪着本官去乱葬岗看看吧?”

钱老八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乱葬岗闹了两天鬼,现在是没有任何人敢去:“大人当真?”

赵瑞冷声笑了:“本官这辈子还没见过鬼,不介意见识一下。”

“我倒要看看,是他凶,还是我狠。”

钱老八:“……”

您狠,您是真狠。

鬼都要吓哭了。

————

作为一个胡同里的老大,钱老八是会骑马的。

不过他养不起马,胡同里也没有马厩,偶尔需要外出的时候,就借胡同口客栈拉磨用的驴。

这会儿谢吉祥和赵瑞坐马车,他骑着马,一脸兴奋跟在马车边上,跟他们讲乱葬岗的事。

说是把苏红枣扔在乱葬岗,实际上北郊这一代孤寡者不算多,且大齐规定不能曝尸荒野,所以钱老八还给苏红枣挖了个坟。

当然了,倒贴钱的钱把头,不可能给买寿材,只用草席子随便裹住,就给苏红枣下葬了。

听到这,谢吉祥还有些唏嘘。

当年的红鸳姑娘多么风光,身后事凄凉成这样,也不知她自己是否能想到。

钱老八继续说:“安葬之后,其实就没小的什么事了,晓得还特地盯住义庄的老张头给她烧七,省得她死不瞑目,过来缠着老子。”

燕京等地做白事都要烧七,也就是头七的七日每天要按早中晚烧纸供奉,这样是为了让死者安魂瞑目。

虽然跟苏红枣无亲无故,但钱老八这个人办事不喜欢中途而废,既然都给人下葬了,烧七不过是举手之劳,几十个大子老张头就能给办,倒也不费事。

赵瑞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道:“你还是个好人。”

钱老八咧嘴笑了,但是笑了没两声,他又苦了脸。

“唉,我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是知道这女人邪性,整日里哭坟,我才不叮嘱老张头,把护城司的卫爷引来了。”

他们这一行,最忌讳出岔子被护城司抓到把柄,没个三五两银子不能解决。

赵瑞道:“哭坟?”

钱老八叹了口气:“大人一看就没怎么来过乱葬岗,乱葬岗里死人多,没依没靠的人也多,死在这里的人怨气都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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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安稳稳的还好些,过了头七也算没事,但若是不安稳,可就糟了……”

苏红枣一看怨气就很大。

钱老八现在回忆起来都头皮发麻:“哎呦大人你可不知道,第一日老张头跟我说那女人鬼哭,我还不信,结果第三日老张头顶不住,直接上报给护城司,小的就只得跟卫爷大人们去了一趟乱葬岗。”

“结果到了一看,那女人的坟堆上落满了乌鸦,一地的鲜血淋漓,乌鸦见了人都不怕,阴森森瞪着我们,可是吓人。”

钱老八越说越慌:“北郊这边早就有传闻,据说人死后若是死不瞑目,鬼魂就会痛哭不止,那女人肯定死不瞑目啊,半夜里哭得老张头都不敢动,吓得差点没尿在床上。”

这话糙了点,可听着确实渗人。

本身乱葬岗就阴森森的,什么样的死者都有,张老头这种守尸人都害怕,可见那动静不小。

谢吉祥略顿了顿,紧紧握住温热的茶杯,问:“第二日张老头没有寻你?”

若是按钱老八的说法,头两日都有鬼哭,第二日张老头怎么就没来找他?

钱老八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他是故意来讹钱,给了几十个铜子打发了。”

所以张老头不敢再来,怕人以为他真讹钱。

不来,鬼哭又不止,老张头害怕,只得上报护城司。

所以在昨日,这事让护城司知道,把钱老八叫过去好生“敲打”一遍。

钱老八感叹:“这买卖做的,我真是亏得慌。”

如此说着,乱葬岗就到了。

这一片原来就是荒地,距离北郊有些距离,哪怕坐马车都要两刻,四周除了成片的白桦林,根本没有人烟。

只有乱坟岗前面立了个破破烂烂的窝棚,窝棚旁边还有一个只挂了个门脸的木板房,应当就是所谓的义庄。

跟皋陶司的义房相比,这也太简陋了。

谢吉祥低声问赵瑞:“一会儿是否要把人带回皋陶司?”

苏红枣如此枉死,皋陶司一定要查,她的死很可能与同兴赌坊有关,顺藤摸瓜,可以查到许多别的线索。

所以此番前来,赵瑞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挖坟的准备。

苏红枣没有家人,没有亲朋,孤零零被埋在乱坟岗,倒也无人可以替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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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惊扰亡魂,也算是替她洗冤,倒也功过相抵。

再说,赵瑞从来没怕过这些。

他扭头,看了一眼有些担忧的谢吉祥,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无辜者枉死,理应替她伸冤。”

一行人下了马车,钱老八就很懂事地领着他们去找老张头。

北郊义庄的老张头是个独眼老者,他一直眼睛满是阴翳,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另一只却又很年老昏黄,蒙着一层雾气。

他个子很矮,弯腰驼背,手上拄着个拐棍,看样子脚上也不利落。

“老八啊。”老张头只搭理钱老八一个人。

钱老八跟他嘀咕两句,他才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看向赵瑞。

只随便看了一眼,谢吉祥就听他嘀咕一句:“彩衣狗。”

赵瑞微微挑眉,这老头即便只剩一只眼睛,眼力也比钱老八强。

不过,彩衣狗不彩衣狗的,反正赵瑞现在也不在仪鸾司,就假装他骂的是周指挥使吧。

钱老八也听见这一句,忙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安慰一句,才说:“老张头,你给大人说说那新坟的鬼哭是怎么回事?”

一说起鬼哭来,老张头的脸色骤变。

他哆嗦了一下,最后还是强撑着说:“老八过来给那女人挖坟,最后还给立了个木牌,已经很是隆重了,他们走了,我就去烧纸,烧的都是白纸坊的好黄纸,绝对没糊弄。”

后面两句是对钱老八说的。

钱老八有点尴尬,不停提醒他:“说要紧的。”

老张头不为所动,继续念叨:“我不仅给烧了纸,还上了三炷香,很给面子了,以为这不过是个轻松差事,结果到了傍晚,我刚吃完晚食,就听坟堆那一阵阵的呜咽哭声。”

这义庄就在乱坟岗前面,后面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往常要是护城司发现死了个流浪汉,都是直接拉来给老张头处置,老张头胆子自来不小。

但也经不住那整夜凄惨的哭声。

老张头说起来,都忍不住抖一抖:“一开始我想过去看看,我这辈子在乱坟岗混大,还没见过鬼,这鬼是什么样子,还真是很好奇。”

“可我刚一动心思,就感到房顶上扑簌作响,出门一看……”老张头白了脸,“出门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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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房顶上都是乌鸦。”

三更半夜的,后面就是一阵阵鬼哭声的乱坟岗,眼前则是成群的乌鸦。

那一只只乌鸦在月色下紧紧盯着他,好似在看什么好吃的肥肉。

老张头连屋子都不敢进,连滚带爬跑了一个来时辰,这才跑到了棋子胡同。

他想让钱老八出面解决这事,无奈钱老八不信,还给了他几十个铜子,看在钱的面子上,老张头决定忍了。

赵瑞问他:“第二日可有动静?”

老张头有些犹豫,他没有立即回答。

钱老八急得不行,拽了拽他胳膊:“我的张大爷,您倒是说啊。”

老张头抬头看向赵瑞,问:“这话护城司不能知道吧?”

赵瑞很笃定:“不能。”

老张头才支支吾吾说:“我……我前夜没回来,在护城司门口蹲了一晚,早晨直接去报官了。”

他是守尸人,不能长时间离开义庄,更何况彻夜不归,所以这话必然不能让护城司知道。

若是没了这份差事,他就无家可归了。

赵瑞看了看他,这才道:“护城司不敢找本官麻烦。”

老张头这才松了口气。

能听的都听完,赵瑞便让老张头领着他们去苏红枣坟上。

老张头又犹豫了。

赵瑞正要说什么,就听身边的谢吉祥开口:“老丈,昨夜没有鬼哭吧?既然没有,可能鬼已经走了,没什么可怕的。”

老张头刚才是直接从窝棚里出来的,瞧着昨夜应当睡足,他前日没回来,昨日报官,护城司查了一天,又把钱老八叫过来“交代”几句,老张头肯定怕护城司晚上要过来查案,便只能留在窝棚里。

不过看他神色,并没有特别的惶恐和害怕,昨夜这里应当很安静。

“对……昨夜确实没有动静,”老张头道,“不过这几日乌鸦变多了,很是讨厌。”

这么一说,老张头的精神又好了点。

“唉,我带你们去吧,”老张头一把拽住钱老八,“老八陪着我。”

钱老八:“……”

我真是做了孽。

一行人直接进入了乱葬岗。

这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坟堆倒是都很整齐,一排排的很密实。

每个坟堆前都插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年日时辰,有的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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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没有,只孤零零写了日子。

发现谢吉祥在注意这个,老张头便道:“写的是入土的日子,超过十年还没人寻,就挖出来烧了,给后人腾个地方。”

这话很残酷,却也很现实。

谢吉祥冲他点点头,道:“你辛苦了。”

这个荒凉而阴森的乱葬岗,其实被老张头打理得很整齐,他显然没少下功夫。

一行人走了几步路,就从一行坟堆前拐了个弯,又接连路过七八个坟冢,便看到两三只乌鸦立在坟堆上。

除了乌鸦,坟堆上还有些血迹,乌鸦时不时啄一下,也不知道在啄什么。

校尉们上前驱赶乌鸦,只听“呀、呀”的粗厉叫声响起,乌鸦们惊飞而起,扑腾着飞翔天际。

赵瑞站在木牌前,看上面写的天宝二十一年,七月十八,红鸳。

“就是此处?”他问。

老张头叹了口气:“就是此处。”

赵瑞冲身后的校尉挥手:“动手。”

一瞬间,校尉们便集中在坟堆前,开始迅速挖坟。

老张头一开始有些惊愕,不过在这乱葬岗,见的事也不少,便默默退到一边,不停念叨着经文。

赵瑞把谢吉祥拦在身后,待到坟冢全部挖开,便跟她一起戴上面罩。

包裹着尸身的草席被抬出来,放在边上的空地上。

谢吉祥同赵茹上前,低头看着单薄的草席子。

夏婉秋上前两步,用树枝掀开草席。

“这……”真容现出,众人皆是惊叹。

只见此刻安静摊在草席里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

苏红枣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呵呵,我吓哭过的鬼,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谢吉祥:倒也不必如此吹嘘。

昨天抽奖啦!恭喜中奖的宝宝们,蹭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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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定风波03更新:2020-10-20 12:58:27

说是年轻书生, 其实也不尽然。

他只是看着像是个书生罢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死了许久,久到无法分辨清晰面容。

久到脸上的骨肉都已分离, 腐坏的烂肉丝丝缕缕挂在脸上,之所以说他是年轻书生,是因为从他的身形和骨骼来看, 此人年纪应当不会超过三十。

并且,他身上的道袍还未完全腐坏,能隐约看出是书院道袍的样式。

只有书院的学生, 才会如此打扮。

不过, 赵瑞的脸色略有些难看。

原本他们以为,苏红枣死后哭坟, 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导致。若非他们亲自走了这一遭, 过来挖坟取尸, 也无法发现苏红枣早就被人掉包。

哭坟并非有什么冤屈,不过是调虎离山罢了。

换过来的这个人绝对死亡超过三个月。

腐败成这样, 也肯定一直在地下掩埋, 昨日才匆匆运来跟苏红枣的尸体替换。

赵瑞顿了顿,抬头问一脸惶恐的钱老八:“你能确定, 死者就是苏红枣?”

钱老板有些愣神。

被老张头拽了一把才回过神:“我能确认, 前几日她来棋子胡同的时候, 我亲眼见过她,面容身形都一般无二, 当时她死在棋子胡同的时候,我也在场啊。”

钱老八仔细回忆:“我确定当时那个人就是大人说的苏红枣,并且已经死了,她尸体都僵硬了, 死了好几个时辰,不可能再复活吧?”

钱老八如此说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万一苏红枣死而复活,从坟墓里爬出来,去找他怎么办。

就在他在那臆想的时候,老张头狠狠抽了他一下。

“胡乱想什么!”

老张头看了一眼赵瑞,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谢吉祥,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重新看向草席里的腐败死者。

“原来什么鬼哭乌鸦,都是糊弄人的,”老张头哑着嗓子说,“为的就是把老头子我吓走,好换个人进来。”

赵瑞很诧异,没想到这位守尸人这么聪明,一下就把对方的诡计看穿。

先不提对方为何要取走苏红枣的尸体,又为何要更换一具这样的尸骨,但他们何时更换得却很明确。

七月十八,苏红枣死在棋子胡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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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钱老八把她拉到乱葬岗下葬。

当日夜里,坟堆鬼哭不止,张老头便吓得去棋子胡同寻钱老八。但是钱老八没当回事,于是七月十九这一日老张头就没回来,待到七月二十报了官,有护城司的校尉陪他他才回来。

七月二十这一整日,都是对方动手的时机。

老张头在义庄几十年了,他只是懒得挪动地方,觉得这里清净,倒是一点都不傻。

赵瑞感叹道:“老丈是明白人。”

老张头虽然看明白始末,脸色却也不好看,他是守尸人,他看守的乱葬岗出了事,他是有责任的。

因为害怕就舍弃乱葬岗,是他的不对。

“是我不称职,”老张头低头看着这书生尸首,沉默片刻道,“此人并非乱葬岗的安葬者,应当是从别处迁坟而来。”

老张头记性很好。

这么多年,这里安葬的人是什么样貌,他大抵不会忘记。

赵瑞点点头,没有多问,直接相信了老张头的话。

“老丈可看出他死了多久?”

他们自己看,此人大多死亡超过三个月,因为他身上腐败明显,脸上的肌肉全部萎缩,看起来异常凶恶。

老张头蹲下身来,也不是很避讳,直接就掀开草席。

死者的尸体全部展露出来。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破破烂烂,颜色都不太好分辨,但老张头却还是蹲下身来,仔细抚摸。

他整日里跟死尸打交道,对这些腌渍臭味很是习惯,竟连面罩和手套都不戴。

“这衣服似乎是附近崇年书院的学子服,看料子是春夏的薄衫,他里面还穿了中衣和里衣,大抵为春。”

“燕京今年炎热,五月就入了夏,这人最晚也死在四月,大抵有三四个月的光景了。”

他这么一说,不光谢吉祥,就连周围几个校尉也不由有些诧异。

如此一个平平无奇的老者,低贱得没有任何人打交道的守尸人,竟有这份眼力。

谢吉祥感叹一句:“老丈当真是行家。”

老张头在边上泥土里抓了一把,搓干净手,然后就起身说:“什么行家不行家,就是凑个热闹。”

他用那双大小眼看谢吉祥:“小姑娘看出什么来?”

谢吉祥弯腰在死者身上盯着看。

然后道:“死者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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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衣裳是新换的,膝盖、手肘处皆无补丁,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甚至还没有落灰。”

衣服没补丁,可以说是家中富裕,但家中富裕者,死后草草下葬并且被挖坟掘墓无人报官,就说不过去了。

且无论衣服再怎么干净,鞋底一定会有泥灰。

老张头见她目光清澈,声音笃定,便笑笑:“如今衙门里人才济济啊。”

他不再多言,只道:“你们把人带走吧,出了这样的是,老头子我难辞其咎,自不会去报官。”

说完,老头子背着手,慢悠悠往家去。

谢吉祥看了看他的背影,没问钱老八他的来历,只从袖中取了些碎银给他:“钱把头,这工钱你拿给老丈,就说是谢他提供线索。”

钱老八笑了:“一定一定,大人你放心,一定全都交到老张手上。”

他说完,也不在此处盘桓,直接便走了。

赵瑞此刻正在端详死者,然后对夏婉秋道:“派人去调集人手,给死者收敛,低调带回皋陶司,让邢大人尽快验尸。”

他一说低调,夏婉秋便明白要如何做。

她立即吩咐属下寻了散在北郊的皋陶司校尉,吩咐好如何把死者运回皋陶司,然后便又跟到谢吉祥身边。

赵瑞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思忖片刻,问谢吉祥:“虽然出了案子,但今日刚巧来了北郊,可顺路去皇觉寺看看线索。”

原本他们说好夜宿皇觉寺,但苏红枣这边的案子有了变故,所以赵瑞还是问了一句。

谢吉祥略一想,便道:“还是去皇觉寺吧,我们便是现在回去,也无法给邢大人帮忙,还是等明日再回。”

赵瑞松了口气。

要去皇觉寺,其实主要是为了谢吉祥时不时癔症。

虽然谢吉祥自己不在意,还因为此癔症可以帮助破案而高兴,赵瑞心中却总是不安。

若是能得苦海大师一两句点拨,看此症如何破解,才能让他心安。

不多时,皋陶司的校尉便匆匆赶到。他们穿着常服,还带了个破破烂烂的马车,到了乱葬岗,直接把死者裹在麻袋里,放到马车上。

什长过来对赵瑞行礼:“大人,已办妥,属下告退。”

他说完,直接起身退下。

待他们离开,赵瑞便让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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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把这坟堆重新合上,便是上面的鲜血也重新撒过,待到一切恢复如初,才跟谢吉祥回到了马车上。

等到马车咕噜噜动起来,谢吉祥才说:“对方为何要偷走苏红枣的尸体?”

苏红枣对于皋陶司来说其实只剩下揭露同兴赌坊幕后主使这么一个线索,所以皋陶司才会一直盯着她。

“如果她当时不离开苏宅,苏宅又有皋陶司盯梢,她一定不会出事。”

谢吉祥叹了口气,“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这般离开,又是当旧物又是回梧桐巷,估计已经被人盯上,对方一路跟着她去了北郊,得知她想出城,立即干脆利落杀了她。”

“只是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尚且存疑,”谢吉祥皱着眉,“不是中□□、金蚕蛊更不是见血封喉,那能是什么?”

赵瑞道:“先不去思考这些,目前我们可以肯定,苏红枣一定知道什么,或者牵扯进什么,若非如此,她跟同兴赌坊一直相安无事,为何此刻却一定要杀了她。”

杀人总会留下线索。

谢吉祥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因为阮大的案子?”

赵瑞挑眉,很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确实可能因为阮大的案子。”

原本苏红枣跟同兴赌坊相安无事,因为两边都未被人关注,同兴赌坊虽然做的是血腥生意,但早就上下打点过,且他们做得很是隐蔽,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绝不叫人知道,一直以来在仪鸾司也只是挂名而已。

但阮大和林福婶的死却让苏红枣进入皋陶司的视线,也让苏红枣在皋陶司挂上了号。

如此一来,同兴赌坊势必就要更小心谨慎。

他们怕苏红枣说出真相,也怕自己跟苏红枣之间的联系暴露出端倪,所以在苏红枣一从苏宅逃离之后,立即痛下杀手。

只是他们没想到,苏红枣中了药之后,还能逃到棋子胡同,被钱老八等人发现。

苏红枣中的药,或许是个突破口。

但现在,她的尸体不见了。

谢吉祥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同兴赌坊到底什么来头?”

赵瑞皱起眉头,他道:“圣上或许知道一些,但这些线索圣上未曾告知,无论是仪鸾司还是皋陶司都查不出来。”

谢吉祥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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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讨论片刻,把苏红枣的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谢吉祥道:“还要派人保护张老丈跟钱把头,他们都见到了书生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