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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点头,道:“你放心便是。”

按照常理,若是苏红枣的尸首有其他问题,对方只要盗走尸体便可,为何要把书生的尸体换进来?

或者说,换进来书生尸体并非盗走苏红枣尸体之人所为?

赵瑞伸手捏了捏鼻梁,长长叹了口气。

圣上给的时间很紧,潘琳琅那没有进展,谢伯父的案子也暂时没有更多线索。

他能否完成陛下的嘱托,并且在天宝年给谢伯父翻案?

一切都是未知。

赵瑞睁开眼睛,扭头看向谢吉祥。

小姑娘正捧着茶水,一口一口浅浅抿着。

不。

赵瑞心里告诉自己,我不能沮丧,不能彷徨。

一往无前,拼尽全力,这才是我要做的。

努力过后,再去看结果。

皇觉寺位于北郊以北的沧浪山,要想去皇觉寺礼佛,必要从燕京北门出京。

谢吉祥同赵瑞很痛快就出了燕京,一路直奔皇觉寺。

他们都没用晚食,赵瑞道:“我记得吉祥似乎没去过皇觉寺。”

谢吉祥点点头:“确实,皇觉寺本身也鲜少待客,家中若要做法事,以前多是去金顶寺或白云观,皇觉寺还是略有些偏僻。”

主要是皇觉寺的苦海大师很坚持,要求寺中僧人只行苦修,什么法事道场一律不做,只在沧浪山上闭门修禅。

普通百姓若是上山,只能在外院礼佛,轻易进不了内院。

不过赵瑞毕竟不是凡人。

他听到谢吉祥如此道,竟还笑了:“皇觉寺方丈院的素斋乃是一绝,也不知今日咱们运气如何。”

谢吉祥也不由有些期待:“那倒是还要好好用饭。”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停在沧浪山半山腰上。

这座山说是叫沧浪山,实际上无沧无浪,只有山顶的冷湖往下流淌,通往山脚下的小溪也并不汹涌。

皇觉寺其实比金顶寺要更难怕一些,但这些年来宗室喜来皇觉寺,因此官府特地开凿山路,马车不通,但骑马还是使得的。

一行人在半山腰弃了马车,换骑马儿,得亏谢吉祥之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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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苑学会骑马,要不然这次还要夏婉秋带她。

就这么慢慢悠悠又爬了小半个时辰,待到天都黑了,只能靠着灯笼看清山路时,皇觉寺的大门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今日奔波一日,谢吉祥这会儿也觉得疲累,但素雅庄严的寺庙静地,还是让人觉得精神一阵。

赵瑞让校尉先去敲门,待他们来到大门前时,里面已经等了一个年轻僧侣。

“赵施主,许久不见,”他淡淡点头见礼,然后道,“里面请。”

谢吉祥跟赵瑞一起还礼,然后才安静地进入皇觉寺中。

刚一进入,迎面而来便是寂寥的檀香。

谢吉祥抬头望去,只见外院的宝殿前香火寥寥,便是深夜,也没有断了香火。

赵瑞同那年轻僧侣认识,直接道:“明尘法师,方丈大师可在寺中?”

明尘法师回:“师父正在修禅。”

那就是在寺中。

赵瑞略松了口气,身边只带了赵和泽与夏婉秋,其余校尉都留在了外院。

一行人跟着明尘法师往寺庙里面走,越走越觉得凉爽。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傍晚,此时燕京还略有些闷热,但在皇觉寺中,却凉风习习。

伴随着沙沙玉兰树叶摇曳之声,人心渐渐安宁,褪去整日的烦躁。

谢吉祥原本还一门心思都是苏红枣和父亲的案子,现在却觉得心海空荡,只有无边的宁静伴随着她。

此处确实是佛门幽静地。

谢吉祥心中感叹,跟着明尘法师直接进了方丈院,也就是皇觉寺的内院。

此处也有客房,可供人小憩。

赵瑞问明尘:“今日赶来匆忙,不知可讨一顿晚饭?清粥小菜,无一不可。”

明尘瞥他一眼,眸子里略有些笑意:“师父已经命师弟们准备好了。”

赵瑞微微一愣,随即便笑了。

“毕竟是方丈。”

苦海大师佛法无边,前看古人事,后占天下言,普天之下,似乎没有他不知之事。

明尘淡淡看向赵瑞,声音也似乎带了些许笑意:“赵施主,师父特地吩咐,要给这位谢施主上一碗甜豆花。”

谢吉祥微微一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劳烦大师惦念。”

若说刚刚开门时的明尘法师还如同冬日的寒松一般冷峻,现在的他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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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几分温暖和煦。

似乎寒松上的雪被烈日驱散,只剩满身绿意。

赵瑞双手合十,冲着方丈院的方向行礼。

“有劳方丈惦念。”

待他们进了待客用的厢房,才发现晚食已经摆好。

虽说是素斋,可瞧着热腾腾的,让人腹中咕咕叫唤。

皇觉寺最出名的就是那一碗素面。

别看食材简简单单,但吃进嘴里劲道弹牙,汤底清爽鲜嫩,有着说不出的回味。

没有任何珍馐,没有名贵的食材,如此朴素的一碗素面,却让谢吉祥差点吃红了眼睛。

她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怀念陡然而生,曾经一家的幸福时光,化成飞舞的蝶儿映入脑海中。

谢吉祥放下面碗,感叹:“确实是人间美味。”

这一碗面,素净是极素净的,可面条劲道弹牙,汤底浓厚香醇,带着食物原本的纯粹和热闹,让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坊间的八珍汤面,也无法同这一碗简简单单的素面相比。

似乎早就知道此番来了两个姑娘,因此皇觉寺还给准备了两碗甜豆花。

燕京人都是吃打卤咸豆花的,这种甜豆花有些像是南地的糖水一般,可以做小食。

夏婉秋没想到自己也有一份,见谢吉祥开始品尝,自己便也面无表情吃了下去。

这甜豆花特别嫩。

豆花做到了极致,又嫩又滑,用勺子轻轻一碰,上面便忽闪忽闪打了波浪,还很漂亮。

谢吉祥有点得意,跟赵瑞说:“你瞧,这个你就没有。”

来到皇觉寺,赵瑞是一反常态地放松。

他耐心陪在谢吉祥身边,等她慢条斯理吃豆花。

“嗯,我没有。”

他没跟谢吉祥说,在皇觉寺,只有小孩子和小姑娘才有这样的一碗甜豆花。

论说夏婉秋已经二十有余,没想到她也是有的。

赵瑞看着欢快吃豆花的谢吉祥,若有所思。

或许,大师看的不是年纪,而是心性。

用完了晚食,明尘就又出现了:“赵施主、谢施主,师父有请。”

苦海大师仿佛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也不如何藏着掖着,很敞亮就把人请进了方丈里。

谢吉祥跟赵瑞都很安静,待进了方丈中,感受到明尘在身后合上门,才不约而同看向坐在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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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上的苦海大师。

出乎谢吉祥意料,苦海大师其实很年轻。

不,不是年轻,而是没有想象中的垂垂老矣。

在她的记忆里,从她生下来苦海大师就闻名天下,至今日已超二十载,怎么看上去,还如同知天命年纪的中年人,一点都没有老态。

似乎是感受到了谢吉祥的目光,苦海大师缓缓睁开眼睛,垂眸看向她。

谢吉祥立即行礼:“大师安好。”

苦海大师淡淡一笑,指着屋内的蒲团道:“两位小友,不如坐下听一段佛法?”

赵瑞跟谢吉祥便安安静静坐下,听苦海大师悠然的声音响起。

他说的是心经。

拗口的经书在他口中如同潺潺流水般宣泄而出,让人的心一瞬安静下来。

风都停了。

谢吉祥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沉浸在悠扬的唱诵中,脑海中空空如也,一下子想不起任何操心之事。

这一瞬间,她觉得身心都受到了洗涤。

待到苦海大师语闭,谢吉祥还回不过神来。

倒是赵瑞曾经听过许多次苦海大师佛语,此刻已经清醒过来,回望着冲他慈祥而笑的苦海大师。

谢吉祥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

可却又不是做梦。

这种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感觉特别美妙,让人忍不住沉醉。

突然,咚的一声响起,苦海大师敲响了木鱼。

谢吉祥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清明。

苦海大师笑问:“谢小友,可听懂了心经?”

心经又岂是常人能听懂的?

谢吉祥摇了摇头:“未曾,只是觉得好听而已。”

苦海大师又笑:“好听便好。”

谢吉祥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不过还是冲苦海大师行礼:“多谢大师。”

苦海大师定睛看着她。

他看的不是脸、不是面,而是眼。

谢吉祥长了一张极漂亮可爱的杏眼,最难得的是她目光清澈,不带有一丝的杂念,看着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清凌的纯善,让人不忍心去拒绝她。

拥有一双这样眼眸的人,以后不会走错路。

苦海大师这边看着谢吉祥,那边赵瑞不由紧张起来。

虽然他一直都没说,他过来是为了什么,想求什么,但苦海大师似乎全都看明白了。

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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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世间万物。

谢吉祥被他如此凝眸直视,也不由紧张起来,努力挺直腰背,不敢眨眼睛。

这一刻,就连呼吸都停了。

她以为一切都很漫长,漫长到眼睛都有些酸涩,但实际上,这不过是眨眼功夫,苦海大师只看一眼,便瞥开了眸子。

“赵小友,你不必如此介怀,”苦海大师转头对赵瑞道,“是福是祸,是益是孽,皆在人一念之间,对于谢小友来说,她永远都不会走向歧途。”

赵瑞绷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苦海大师看他难得有些少年样子,又慈祥地笑了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待到一切海阔云清,便是最终的结束。”

“谢小友心思单纯,心性豁达,”苦海大师说,“同样的,她也是难得的坚韧之人。”

“任何事,任何人,任何孽都打不垮她,也无法诱惑她。”

这些话虽然是对赵瑞说,可谢吉祥却全部都听进心里去,一字一句,莫不敢忘。

苦海大师说到这里,轻轻敲了三下木鱼。

咚、咚、咚。

飘荡的心终于落回心海之中。

“夜深了,该去修身养性,早些安置吧。”

苦海大师说完,重新闭上眼睛。他一顿一顿打着佛珠,似乎已经忘了方丈中的另外两人。

谢吉祥看先赵瑞,赵瑞便对她点点头。

两人一起起身,冲着苦海大师行礼,便安静退了出去。

待到人走了,苦海大师重新睁开眼。

错路回正,天道昭昭,冤孽不能生。

行恶事者,终归恶有恶报。

行善事者,才能善有善终。

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早该听我的,早就应该来,这下放心了。

谢吉祥:确实早就应该来,素面可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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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定风波04更新:2020-10-21 09:14:07

在皇觉寺的这个夜晚, 谢吉祥睡得特别沉。

她没有做梦,没有回忆,只让自己安然沉浸在幽幽檀香之中, 感受久违的安静祥和。

次日清晨,她是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鸣中醒来的。

皇觉寺中有各种各样的鸟。

普通平凡的麻雀、声音婉转的黄鹂、叽叽喳喳的喜鹊,每一只都轻灵活泼。

谢吉祥坐起身来, 掀开帐幔往外看。

阳光穿过窗楞,温暖了一整个厢房。

不知何时起,阳光普照。

谢吉祥没有懒床, 她起身更衣, 梳妆打扮之后,推开了厢房的门。

赵瑞已经醒了。

他穿了一身干练的劲装, 手里捏着长剑, 正在阳光下练剑。

明尘法师站在屋檐下, 安静地看着练剑的赵瑞。

修长的剑尖闪过耀眼的光芒,谢吉祥眯着眼, 看着阳光下的年轻世子。

赵王何德何能, 能有这么优秀的儿子。

如此想着,谢吉祥忍不住抿嘴笑了。

待赵瑞练剑结束, 明尘才道:“你精进了不少, 用剑的力度更强, 杀气也更重。”

赵瑞收起长剑,扔给守在一边赵和泽, 结果帕子仔细擦脸。

“长年跟凶徒打交道,不精进也不成。”赵瑞说着,不经意地看向谢吉祥。

谢吉祥小时候经常看赵瑞练剑,不顾长大之后他便不经常在谢吉祥面前耍剑。

进入仪鸾司的赵瑞改剑为骨扇, 依旧用得极为飒爽狠厉。

“怎么样?”他问谢吉祥。

谢吉祥依旧还在回味,没回答,只是一步一步来到院中,帮他到了碗茶。

赵瑞看她脸上略有些傻气的笑,也没再追着问。

早饭是在皇觉寺用的。

皇觉寺的素包子也是一绝。

豆腐、瓠瓜、粉丝、木耳夹杂在一起,加一点点的豆油,一口下去有春日的味道。

食素是一种很美妙的体验。

谢吉祥配着酱瓜吃素包子,一边还喝了一碗豆浆,皇觉寺吃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僧人们自己耕种,皆是新鲜可口。

待到用完早饭,谢吉祥和赵瑞跟着僧人们听了一场早课,才去同苦海大师道别。

苦海大师正在林间漫步。

他身边有成群的鸟儿,还有不知从哪里蹿来的松鼠,在他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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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跳跃。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冲两人摆手。

赵瑞和谢吉祥没有上前,恭恭敬敬对苦海大师行礼,然后便悄然离去。

回程很漫长。

待到了庆麟街前时,有校尉上前禀报,夏婉秋听了一会儿,回来道:“大人,昨夜北郊乱葬岗平安无事,无人探查,北郊护城司没有发现异常,没有出队。”

赵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护城司毕竟不是仪鸾司,也更比不上全都是精锐的皋陶司,即便知道赵瑞去了北郊,也只当他是去拜访苦海大师,根本不敢盯梢。

不过,护城司能力不足,并不意味着更换尸体之人也同样懒散。

只是不知对方是当真没发现他们还是知道了不想去管。

赵瑞垂下眼眸,觉得很有意思。

不管怎样,书生尸体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精准,让人无法不去注意。

先不去侦察对方的背后目的,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查书生死亡一案。

不多时,皋陶司衙门到了。

马车直接进入衙门内,谢吉祥在前衙下了马车,直接跟赵瑞往义房行去。

此刻的义房听起来很是有些忙碌。

邢九年不停吆喝着徒弟,把殷小六指挥得团团转,不仅使唤徒弟一个,他还叫了两个校尉,一起在义房里忙碌。

苏晨今日刚好守在皋陶司,见赵瑞回来,忙上前道:“大人,邢大人发现了很重要的线索。”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诧异。

先不提书生是被死后移尸,死亡地点和时间已无法侦察,就看书生身上残存的衣物伤痕,似乎也不足侦察出对方的出身性命。

一个没有来处的人,是很难调查出死因的。

没想到,邢九年就是这种明知不能还偏要能的人。

赵瑞道:“邢大人还在忙?”

苏晨点头,把初检验尸格目呈给赵瑞:“大人,因邢大人发现同旧案牵连的重大线索,此人死亡超过三个月未有人报案,因此便做主提前尸检。”

一般发现荒野死者,衙门都要等一日看是否有亲属上门认领。

不过这具书生尸体已经死亡超过三个月,查阅仪鸾司和护城司的失踪人口卷宗,也没有查到相似的失踪报案,因此邢九年便按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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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初检之后直接复检。

根据尸体的状况,有时复检很快,有时候却很慢。

就如同此刻,已经快要正午时分,邢九年还在义房里忙,看样子午饭前是结束不了了。

赵瑞接过验尸格目,跟谢吉祥一起看。

邢九年的初检结果跟他们和老张头推测的差不多一致。

此人大约在二十五六年纪,死亡时间约在四月,死因处写了存疑,显然是因为尸体腐败,死亡特征不是很明显。

除此之外,邢九年特地写了死者的衣服为崇年书院的学子道袍,尸体上的残存布料很清晰,除非是死后被人更换,否则死者应当就是崇年书院学生。

但是这一条线索,也被邢九年画了个圈。

说明这一条邢九年也认为存疑。

作为一个经验老到的仵作,邢九年具备整个大齐最顶尖的仵作技艺,他长年跟刑部的疑案司的刑名们打交道,推理能力绝对比常人要高。

所以,光凭借一身衣裳给人定身份的潦草做法,他是绝对不会随意而为的。

谢吉祥略一想就明白了。

“崇年书院虽然不如青山书院和知行书院有名,却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谢吉祥道,“只要能给书院交够束脩,多笨的学生也能进去读书。”

北郊的崇年书院,就是燕京赫赫闻名的金钱书院。

只要有钱就能读。

所以崇年书院的学子学识参差不齐,但大体上来说都比不上青山书院和知行书院,毕竟,只有考不上这两所书院的学生才会想方设法进崇年。

因此,崇年的学生出身大多都很煊赫。

这种情况下,一个出身如此煊赫的年轻书生死亡,身体上有很明显的伤痕,并且死后只用草席裹尸,没有进行任何收敛,潦草下葬,这显得很不正常。

更别说在下葬了三个月之后,还被人挖坟掘墓,移葬别处,连个棺材都不给配齐,这可能吗?

这一定不可能。

谢吉祥继续往下看,在最后一条潦草的字迹上愣住了。

赵瑞也看到了,微微皱起眉头。

在最后的备注上,邢九年匆匆写道:此案或与天宝十一年双尸案有关。

天宝十一年双尸案,谢吉祥不知道,赵瑞也不是特别熟悉。

早年的许多旧案都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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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在卷宗内,他虽然进入皋陶司后一直住在查看过往卷宗,但再怎么废寝忘食,也不过刚看到天宝二十年。

天宝十一年,对他来说实在是个太过遥远的年份。

那时候的谢吉祥和赵瑞都还是小娃娃呢,赵瑞略大一些,刚刚启蒙,谢吉祥还没上幼学,在家里跟着母亲识字。

对于他们来说,天宝十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隔着一层雾气,漂浮在云端之上。

他们几乎回忆不起什么线索。

赵瑞问苏晨:“可派人去翻卷宗?”

苏晨点头:“派人去了,仪鸾司和刑部疑案司都派了人,只是早年的疑案很多,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得到卷宗线索。”

谢吉祥闭上眼睛,仔细在脑中回忆。

双尸案?

父亲曾经提过吗?还是说父亲提过,但是她全部忘记了?

然而她当时年纪太小,无论怎么回忆都回忆不起来,只能作罢。

“不行,太久远了。”

如此久远的案子,不知道卷宗是否还有留存,仪鸾司如同书坊一般的卷宗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到卷宗。

就在这时,义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邢九年苍白着脸匆匆而出。

他那双总是耷拉着的三角眼此刻竟是难得睁得大大的,如果忽略他眼中的血丝,甚至会以为他遇到什么大好事。

邢九年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兴奋。

他出了义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匆匆把身上的罩衫面罩全部脱下来,直接扔到地上。

如此这般,他似乎才重新复活。

“憋死我了。”

跟这种腐烂尸体待一个晚上,即便义房中配了冰鉴,又在角落燃了檀香,也没办法消散那种扑鼻的恶臭。

待邢九年缓过神来,殷小六也出了义房,体贴关上房门,又让校尉去打了水来。

师徒两个也不避讳,直接就在院子的水槽里洗脸冲发,谢吉祥看他们用了大量的皂角,似乎要把身上的味道都冲掉。

整个过程里赵瑞都没有催,跟谢吉祥一起坐在院子中,安静等待。

等到师徒两个都洗干净了,殷小六才回房取了一本新的验尸格目。

邢九年很有经验,没直接往赵瑞他们这一桌凑,他脱掉外袍,就穿着中衣坐到了另一张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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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小六跟在他身边,捏住炭笔,准备开始奋笔疾书。

邢九年轻咳一声:“大人,经过验尸,我可以肯定死者是被人用力勒紧脖子没有死后,又连中数刀,最终失血过多身亡。”

————

邢九年不愧是邢九年。

初检虽然看不出端倪,但当进行全套复检之后,死者的死因就很清晰了。

邢九年一口气灌下半壶茶水,清了清喉咙继续道:“他脖子上有很清晰的勒痕,已经深陷皮肉,但是杀人者手法不够利落,又或者力气不足,最后没有杀死死者,反而被他挣脱开。”

谢吉祥道:“跟交换杀人案一样的?”

交换杀人案中,五里堡的死者周紫娟是被颜嬷嬷所杀,但颜嬷嬷是女人,力气又小,在勒毙的过程中费了不少劲儿,在死者的脖颈上留下许多伤痕。

邢九年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个死者是男性,又是年轻人,他很轻易就挣脱开了。”

“挣脱开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死者被人用尖刀刺死,流血过多而亡,其下腹部有很清晰的伤痕,里面内脏均破裂。”

人虽然腐败,但并不是只剩下骨架。

即便只剩下骨架,邢九年或许也有可能寻到真相,只是过程可能会很漫长。

邢九年继续说:“哦,这不算是很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的死因很可能同十二年前的燕京双尸案有关。”

谢吉祥和赵瑞的眼眸一瞬不瞬落到邢九年身上。

邢九年又灌了一壶茶。

他声音悠长,带着岁月的痕迹:“天宝十一年时,燕京的重案也是由刑部疑案司来处置,不过当年有部分案子仪鸾司也参与,后来因为分割混乱,无法查清连环命案,全部合并到疑案司。”

“这个案子,就是这一切的开端。”

他这么一说,赵瑞便隐约有些印象:“邢大人如此言,莫非这个案子就是当年仪鸾司办过的唯一一件错案?”

邢九年没想到他居然知道,点头道:“就是这个案子。”

“我先给你们讲讲当年的案子。”

谢吉祥跟赵瑞现在就是要先知道这个案子,只有了解前案,才能对现在这个案子更清晰。

“那是天宝十一年,当年我跟着前任刑部左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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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案司监正姚炳兴查案。”

“我入行早,十几岁就跟着师父下地挖坟了,所以十二年前,我就已经是一等仵作,一般衙门里的大案子,也都是交给我来验尸。”

那是很平凡的一个春日,邢九年只记得那年的雨水很丰沛,街道上总是湿漉漉的,走路经常打湿衣摆。

他做仵作的,自然很无所谓,不过左侍郎姚炳兴略有些洁癖,对此很不能忍,念叨许久。

也正是在这样一个暴雨之后,燕京城郊出现了一起命案。

不,出现这个词不太妥当,应当是突然被人发现一起命案。

死者为男性,已经死去多日,因为京城大雨,雨水冲垮了燕郊的几处荒废的泥土宅院,墙壁倒塌之后,里面的死者就这么暴露出来。

是路过的行人发现的。

“当年燕京的案子有点乱,因为死者死在了城门外,又死亡多日,不太好查,护城司为了巴结仪鸾司,就把这个案子丢给了刑部疑案司。”

说白了,仪鸾司跟护城司听起来是平级,但无论校尉、总旗、千户、镇抚使、指挥使等都比护城司高一级,隐隐是护城司的上级。

所以,护城司宁愿得罪文臣,也不愿意得罪同僚。

这种一看就查不出结果的案子,自然丢给了刑部疑案司。

邢九年叹了口气:“当年刚好姚大人有空,便跟我一起前往现场,死者当时被掩埋在墙壁里,校尉们挖了好久才给挖出来。”

“当年的京郊没有现在繁华,也没有那么多村落,死者被埋的荒宅已经空了很长时间,只有路过的行人偶尔进去避雨,所以死者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埋到墙根下,又是怎么被掩盖踪迹的,根本无人知晓。”

若非这一场大雨,把人冲了出来,又逼得行人只能过去躲雨,或许待到经年之后,死者的冤情也无法洗脱。

邢九年道:“当时刑部疑案司中有郎中十人,皆是刑名老手,很快就把现场勘查完毕。”

很遗憾,除了这个死者,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待把死者带回疑案司,剩下就是邢九年的活了。

邢九年一边回忆,一边道:“这个案子,你们若是查卷宗,应该是可以查到的,只是不太好找。因为当年没有结案,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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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丢脸,疑案司上上下下都不肯提。”

“不过没有卷宗不要紧,你们还有我,”邢九年道,“当年是我跟师弟一起验尸的,师弟……”

说到这里,邢九年顿住了。

邢九年的师弟朗晋已经在天宝二十一年过世。

“当时我们发现,死者已经高度腐败,比今日这个死者腐败的程度还要深,他身上的部分地方已经白骨化,说明死亡已经超过半年。”

死了那么久,案子根本没办法查。

“但是死者有几个很鲜明的特征,可以大概确定身份,他的手指指骨很宽大,一看就长年做农活,尸体上残留的皮肉并不特别健康,所穿的衣服残片也都是很普通的棉麻,根本不值钱。还有他的头发很乱,并不柔顺,还夹杂了些许灰发。”

“综上所述,我们大概推测死者是一个长年劳作的,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农民。”

“因为内脏早就腐烂,无论是脖颈还是身上都没有伤痕残留,骨骼也没有碎裂,无法详查死因,我们只能尝试死者是否中毒。”

仵作查中毒死有几个方法,一是用银针试毒,二用热醋熏蒸,三则是用糯米煮熟混合鸡蛋拌匀,封住死者所有出口,再用布条和热醋熏蒸,待半时取出。①

若是时间刚好又有空闲,自然是用最后一种方法,死者如果生前服毒,可以此辨认死者是否中毒而死。

但是当时那个死者已经浑身溃烂,只剩下部分皮肉,大部分已经漏出白骨,便只能用热醋熏蒸。

邢九年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你们猜,熏蒸之后出现什么?”

谢吉祥有些迟疑:“死者是被毒死?”

邢九年摇了摇头:“不。”

他仔细去回忆当时看到的场景,然后道:“不,一般□□中毒而死,不用如何熏蒸,其脊骨都会呈现青灰颜色,很明显就能辨别而出,可是这个死者,骨骼却白白净净,一点伤痕都无。”

邢九年道:“熏蒸之后,死者的骨骼上呈现出大片的艳红牡丹图。”

一个人的骨骼是很细的,说是牡丹图其实不恰当。

“不,其实不是牡丹图,牡丹图是后来司里私下起的名字,他身上呈现出一种很漂亮的艳红花纹,一波一波,如同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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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在骨骼上荡漾开,那场景真的……见一次终生难忘。”

谢吉祥愣住了,就连赵瑞也没有回过神来。

邢九年作为一个仵作,遇到这样的尸体,他其实是很兴奋的。

只是兴奋过后,这就难办了。

邢九年叹了口气:“牡丹骨很漂亮,很艳丽,让当时所有验尸的仵作都很震惊,可是越是如此,这案子越难查,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毒药,会让人的身体有如此反应。”

“当时在彻查了近两年内的失踪人口,也查过附近所有村民,在所有线索都没有用处之下,姚大人做主,让我们刮骨绘图。”

当时死者身上还留有不少的皮肉,不把皮肉都去除,很难看出花纹是什么样子。

邢九年抿了抿嘴唇:“当时是我跟师弟亲自动的手,捏着剃刀的时候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去除皮肉,如此忙了一整个白日,才把他的白骨全部剔出来。”

“当时那场面,我真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人死后苍白的骨骼上,绽放出一朵艳丽的花。

从死者的腹部脊骨开始,一直飘散到四肢,花瓣舒展飘摇,美丽非凡。

可这种美丽,却是建立在死亡之上。

邢九年脸上的兴奋慢慢消散,剩下的只有黯然:“把死者整个人剔出来之后,我们只找到了一个线索。”

在死者颈部的皮肉里,夹杂了一根很细的绿丝绦,丝绦整个深入死者的脖颈,在他脖子上完整地缠绕了一圈,甚至还在喉结处打了个结。

但因为死者被发现时已经腐败,皮肉模糊,一开始验尸时他们没有发现。

“虽然不知道为何要隐藏一根丝绦,但是顺着这个方向查,大概查出一点点线索,仅有一点点而已。”

这种绿丝绦在当时的燕京并不流行,因为丝绦的颜色不算好看,做出来的如意结很有些土气,夫人小姐都不是很喜欢。

邢九年道:“当时疑案司的郎中们跑遍了全城的布匹铺子才查到线索,大约在天宝二十年夏日,有一个男人买走了所有的绿丝绦,老板之所以记得这个人,是因为当时老板极力给他推销其他颜色的丝绦,他都不为所动。”

“最后嫌烦了,才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做柄刚刚好,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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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颜色做柄刚刚好?

如此模糊的一个线索,可想而知没办法查到人。

但是此人的大概范围也有了。

买丝绦者年约二三十,大概已经过了弱冠之年,衣着朴素,带着斗笠,一看便是农户人家。

但是这样的男人,满燕京都是。

又如何寻找呢?

邢九年没有继续说当年的疑案司如何侦察,他冲徒弟挥挥手,殷小六便拖着托盘走过来。

邢九年叹息一声:“当年在两名死者之后,没有更多死者出现,疑案司判定凶手收手或出了意外,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又重新出现。”

托盘之上,一条带着血的绿丝绦静静躺在那。

谢吉祥忍不住回首看向义房。

这一位死者,会是新的牡丹骨吗?

作者有话要说:①《洗冤集录》中服毒篇。

谢吉祥:不得不说,练剑时候的瑞哥哥还是很帅的。

不练剑时候的瑞哥哥:那我现在不帅吗?

谢吉祥:风太大,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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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定风波05更新:2020-10-26 16:42:25

因为这一案的死者死亡时间不久, 又很意外地从脖颈处先腐烂,所以邢九年刚一上手就发现了不对之处。

作为一名刑名中人,对于自己无法破解的案子, 总是有着一股执念。

这种执念支撑着他们,每当遇到相似线索时, 总会迅速发现, 并且仔细对比。

邢九年就是如此。

所以在初检时,他就发现了端倪。

邢九年让他们看过这个绿丝绦之后,便道:“咱们继续说以前的案子。”

“因为当时死者死去时间太久, 超过半年,无法确认更多线索,顺着买主的线索也追查不下去, 姚大人便命我们翻过去卷宗,看看是否有类似线索案件。”

姚炳兴一看便是熟手。

谢吉祥道:“当年父亲也曾说, 姚大人于他来说亦师亦友,父亲能有后来成就, 全仰仗姚大人教导。”

对于查不下去的案子, 姚炳兴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并且这个死者的死亡特征很特殊。

牡丹骨和绿丝绦加在一起, 有很明显的执念作案动机, 也就是说,对于凶手而言, 杀人不是目的,死后的形态才是他的杀人动机。

这个杀人者很可能是连环杀人者。

光有一朵孤零零的“牡丹”,对于这样的偏执狂而言显然不够。

查卷宗是很枯燥的。

“当时郎中们全部上阵,不仅把疑案司的未结之案全部寻出看了一遍,甚至还找了仪鸾司, 通过上请陛下调阅仪鸾司的卷宗。”

当时燕京办案复杂,一部分转给仪鸾司,一部分由疑案司处置,这样就会产生一个很不好的结果。

当有连环案件出现时,两边没办法互通有无,根本不可能立案侦察。

这样一来,对于案子的侦察便难度陡生。

“我没有去翻卷宗,我的差事就是那具显露出牡丹骨的尸体,”邢九年道,“不过当年疑案司人才济济,不过五日之后就有了结果。”

“早在天宝十一年一月的时候,仪鸾司就办过一起案子,因为案子很简单,很快便匆匆破案。”

邢九年现在说起来,都很是惋惜。

当年如果仪鸾司上点心,即便是简单的案子也仔细侦察,结果会不会不同?

“仪鸾司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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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实际上比疑案司的案件死者死亡时间要更早,疑案司的死者是在去岁年末十一月前死亡,而仪鸾司的死者则死于十月左右。”

所以,仪鸾司的案子更早发生,也更早“侦破”。

一般这种连环案件,每一个单一案件发生时间越早,其实留下的线索越多。

因为一开始的杀手不熟练,他的杀人手法和喜好会在一次次的杀人中完善,就如同疑案司的这个案子,几乎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来,可以说是查无可查。

假设把仪鸾司案件当成第一案,疑案司案件当成第二案,那么这个杀手的变化和进步之快,令人心惊胆战。

姚炳兴当时就把所有事关这个案子的卷宗调出,并请调当时负责该案的仪鸾司被镇抚使唐则及其手下校尉。

邢九年道:“很快,一月这个案子姚大人就分析清楚了。”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仇杀案。

当时西郊草花甸孟家庄有一户人家,男人是个猎户,他媳妇是从外面买来的,长得很漂亮,在村里颇有些“名声”。

男人姓沈,叫沈大发,他媳妇大概是姓章,大家都叫她艳娘,比沈大发小十几岁。

大约在去岁十一月左右,村人就发现章艳娘不见了,沈大发家中就只有他一个人,依旧每天上山打猎,要么就是蹲在院子里给动物剥皮去骨。

他话很少,也不怎么跟村人来往,以前他们家的骨肉皮毛,都是艳娘跟村人换粮食,所以大概约有十来日没看到艳娘,村人就很稀奇。

要知道,沈大发家里只有一块后院的菜地,没有良田种粮食,他们要吃米面,只能跟村人换。

章艳娘几日不出现,村人自然就发现了。

有好事者去沈家问,沈大发就说章艳娘回娘家去了,过几日就回来。

一开始村人稀里糊涂就信了,可是过了一两日,他们才想起来,章艳娘哪里有什么娘家?她本就是个伎子,后来伤了跳不了舞,才自卖自身,跟了沈大发。

若她有娘家,为何十来年不回去,偏偏快要过年了,她跑回家里去?

村人也并非都天真单纯,还有几个吴姓的族人同章艳娘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越想越怀疑,便在村中说闲话。那话里话外的,大约没几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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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村里的长舌妇很多,没过几日,这闲话就传到沈大发墙根底下,他便是再不爱跟人相处,也到底还是听到了。

这下可了不得。

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沈大发当场发飙,挥着自己用来劈砍猎物的砍刀直奔村里的到大榕树下,直接就说:“她跑了就跑了,一个娘们而已,我也不在乎,以后若还想要骨肉皮毛,就别跟我叽叽歪歪。若我再听你们说我沈家闲话,晚上仔细关好门哩。”

村人这才意识到,章艳娘是自己跑了。

也是,跟着这么个男人,能有什么好?

以章艳娘的长相,再配上她放荡不羁的做派,什么样的男人勾不住?还不如离开这穷苦的村子出去吃香喝辣。沈大发家穷成那个样子,也着实没什么好过的。

一时之间,村妇们开始评判起来,而那些原本跟章艳娘关系“很好”的男人们,则捶胸顿足,私底下骂沈大发没用。

这样漂亮的媳妇留不住,还是不是个男人?

不过,这些话都不敢当着沈大发的面说,他那样子确实很是凶煞,就连长舌妇们也不惹他,都是私底下念叨。而沈大发也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不再理会,日子一直过得平静,平静得仿佛他没有丢了个媳妇一般。

这一晃就到了一月初。

天宝十一年的新岁就在一阵飘摇的大雪里崭新而来。

这一场大雪足足落了一天一夜。

孟家庄并不富裕,却也并不很是贫穷,孟家庄的许多人家都会种植牡丹,在三月的时候牡丹结花苞,可以成批卖给燕京的富户,也有大部分要卖给宫中,因此每家靠着那些花田,都能营生。

大雪虽然厚重,不过家家户户的青瓦房还是抗住了,只有少数几乎贫苦人家和无人居住的荒宅坍塌,却也并不很碍事。

孟氏的族长集中起族人,帮助贫困人家清理废墟,然后才去清理倒塌的荒宅。

这一清不要紧,他们竟然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的,在沈大发嘴里早就跟人跑了,一去不回头的章艳娘,其实一直还在村中。

她安静躺在荒郊野外的荒宅里,听着村中人一日复一日的调侃,终于在新年到来之际,重现于众人面前。

章艳娘是十月末失踪的,直至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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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其实也不过才两个月。

因为天气寒冷,她又被仔仔细细埋在地底下,竟未如何腐烂。

被挖出时脸上竟还有艳丽的笑容。

这一下,可把孟家庄村民吓得不轻。

他们连忙让壮丁看管住了沈大发,然后便连夜报官,因为案子看起来很简单,于是护城司便直接转给了仪鸾司。

大过年的,直接办成一件凶杀命案,能给一年添一份好彩头。

当时仪鸾司的被镇抚使唐则还要负责城防,要抽调人手跟南镇抚司一起拱卫京师,保护要出行祭祀的天宝帝,因为他并未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个案子上。

主审者是他手下心腹李副千户李唯业。

当时李唯业觉得这个案子很简单。

邢九年叹了口气,颇为惋惜:“李唯业刚被升至副千户,正想建功立业,也想证明给唐则看看自己的能力,便匆忙让校尉捉拿沈大成,下了诏狱严加审问。”

诏狱是什么地方?

在场众人,只有谢吉祥和殷小六没有亲眼见过,其他人都是被震慑过的。

沈大成即便是个村人眼中凶神恶煞的猎户,到了诏狱便成了乖巧的猫,他当时就吓傻了,话都说不利索,只能反复说章艳娘是自己逃走的。

于是,李唯业便开始拿着孟家庄人的供词逼问沈大成。

他跟章艳娘成亲也有十来年了,章艳娘二十来岁被他买来,就一直很不安分。

她跟村中最少十人有染,而且还很有本事,同这些男人的妻子关系也很好,平日里说说笑笑,村子似乎都很平和。

孟家庄的村人证词,大多说的这些事。

什么只要沈大发上山她就去寻男人,什么孟氏族长跟她在草甸大战三百回合,怎么惊悚怎么来,怎么香艳怎么说,沈大成本来就几乎崩溃,最后因为这些证词,终于爆发了。

他面目狰狞,大喊道:“这贱人该死,该死!”

他反反复复说着该死,神情癫狂,言辞激烈,颇有些癫疯之状。

该死的话一说出口,李唯业就松了口气。

他让校尉把沈大成关在最黑暗最安静的牢房中,然后便美滋滋回家过年,准备次日再审问案件细节。

但到了早晨,他刚一踏入大狱,校尉便来告知说沈大成自缢了

80、定风波05 (4/9)。

他是活生生把自己勒死的。

因为没有腰带,他便用牙齿撕碎了身上的衣物,在牢房的栏杆上使劲把自己勒死了。

死状特别凄惨。

李唯业没想到,这个被戴了十几年绿帽子的男人居然还有自缢的勇气,但他的死却给案子留下了一个漏洞。

他没有说出一句,哪怕一星半点的杀人线索。

人是如何杀的,又是如何死的,死后如何埋在荒宅?这些事,沈大成一个字都没说。

李唯业很聪明。

大过年的,嫌疑人死在狱中,案子没有彻底结案,显然不是个好兆头,也不能在唐则面前讨个头彩。

于是李唯业自作主张,让校尉加了一张案子细节,加在了昨日沈大成按手印的供词之前,并且,把沈大成的死归结于畏罪自尽。

如此一来,章艳娘被杀一案两日便结案。

因为这个案子表现出色,没多久李唯业便升至千户,在唐则手下可谓是呼风唤雨。

谢吉祥问邢九年:“这个案子有何特殊之处?”

无论怎么看,这个案子都跟疑案司的案子没有关联。

邢九年叹了口气,他说:“当时的验尸格目是仪鸾司的仵作所做,章艳娘的死因很简单,她就是被人掐死的,脖子上还有很清晰的手指痕迹,但是……”

“但是当时的仵作不小心,夜里离开时打翻了醋瓶,一夜过后,次日回来打扫义房,发现章艳娘唯一漏出来的手指骨上,有一抹红痕。”

“仵作很敬业,把这一点也如实写下。”

“所以,根据推断,章艳娘也是牡丹骨。”

这个发现,令仪鸾司很震惊。

根据仵作的记录,当时章艳娘被人掐死之后,被仔仔细细包裹在草席子里,头尾都用细绳系好。

由于大雪被暴露出来之后,当时包裹她的席子也没有散,她的尸体才得以保存完好,没有过分腐败。

沈大发绝对不是这样性子的人。

若是真的如仪鸾司李唯业推论,道夫妻二人因为章艳娘的放荡而争吵,沈大发激动之下掐死妻子,这个掩埋的方式就很是相悖。

不过,硬要说他心怀愧疚倒也无不可。

问题是,沈大发绝对不是细致的人。

邢九年道:“当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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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验尸格目我是看过的,当时的仵作年大人特地画了尸体包裹图,当时章艳娘的尸体被包裹得很仔细,怎么说呢,就如同年节时的礼物一般,有一种别样的精致。”

谢吉祥安静听着,到了此时才开口:“鲜花配美人,自然要细致包装,否则就破坏了这一份珍品。”

邢九年看她一眼,点头道:“对,当时姚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但最大的问题是,唯一知道章艳娘最后见过谁,又去了哪里的沈大发死了,死在了仪鸾司的诏狱里。

现在疑案司把两个案子并案调查,一下子就揭了仪鸾司的老底,当时章艳娘的案子有诸多疑点,仪鸾司都没有追查,只潦草结案。

因此,破坏了整个案子的侦察。

为此,唐则引咎致仕,而李唯业则被革职查办。

两个案子合并到一起,果然有了新线索。

邢九年的语气很是兴奋:“当时因为并案,我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线索。”

“在孟家庄,春夏时节几乎家家都要在花田里忙碌,一般若是没有其余营生,冬日会进京做零工,也好能赚些银钱,跟章艳娘案子夹杂在一起的,还有一份失踪报案,”邢九年叹了口气,“但凡李唯业仔细看一眼这份失踪报案,都不能草草结案。”

同一个村子,一个人死,一个人失踪,发生的时间如此紧密,这一看就很有问题。

“失踪者就是当年疑案司发现的死者?”赵瑞问。

邢九年点头:“正是如此,但当时这份失踪报案直接送到了仪鸾司,由于仪鸾司的特殊性,因此疑案司不知有这样一份报案。”

因此,在闷头调查了十几日之后,他们才陆续发现了线索。

怎么说呢,这一次仪鸾司实在是自己坑了自己。

从高祖开年便设立的仪鸾司一向自视甚高,他们嚣张跋扈,他们肆意妄为,他们可随意出入官员之家,亦可随意把“罪臣”下诏狱严刑拷打。

这么多年,百姓对他们越发惧怕,他们也越来越不把其他衙门当一回事。

没想到,会在这么简单的一个小案子上栽了跟头。

不说当头棒喝,也差不了许多。

这个案子因为闹得很大,圣上得知之后,同阁臣、三法司及六部商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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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改仪鸾司之职责,只保留其纠察百官,拱卫皇权的部分职能,其余百姓刑狱之案,轻则归护城司,涉及人命大案,则归疑案司。

如此一来,职权清明,办案效力才会高广。

这一变更,也被称为天宝十一年纠错案。

这个案子,便理所应当由疑案司全权处置。

邢九年继续道:“并案之后,案子就清晰起来,当时孟家庄失踪的人叫孟继族,是孟家跟孟氏嫡系很近的一支旁支族人,他祖上三代都是单传,到了他这里便早早取了媳妇,他媳妇也争气,一口气给他生了一对双儿,都是男娃娃,从此孟继祖就更拼命养家赚钱。”

“这样的人家,男人就是顶梁柱,在天宝十年时,孟继祖刚好三十几岁,正是年富力强时,他两个儿子都已经十几岁,都在书院里读书,是孟家庄很有名的双生神童。”

“即便有族中鼎力相助,孟继祖也不愿意只靠别人过活,因此他总是起早贪黑忙碌,跟妻子都是很勤奋的人,在天宝十年年根底下,到了十一月,孟继祖依旧在燕京打零工,越到年根工钱越高,孟继祖往年也都是踩着除夕的月色归家,因此他妻子和儿子都没有太过在意。”

直到一月初,沈大发家出了章艳娘的案子,孟继祖依旧没有到家,他媳妇这才急了。

她每日都去护城司报案,显得很是焦急,护城司在寻遍不着孟继祖的身影之后,把案子上报给了仪鸾司。

但仪鸾司手里面案子太多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失踪案,全部压了下来,没有人在意一个普通农户的失踪。

一晃,天宝十一年的春日来临。

在倾盆大雨之后,孟继祖才重新回到人世。

只不过,他再也不能同妻子孩子说一句话了。

邢九年道:“说来也是老天有眼,章艳娘的案子是因为大雪,孟继祖的重现人世则是因为大雨,若非天降这些奇遇,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如此独孤的死去,无人祭奠,无人知晓,家中亲人骨肉分离,到底只能徒留一声叹息。

邢九年道:“当时我们寻到孟继祖家,发现孤儿寡母都由村中孟氏人供养,不过家里两个孩子很争气,只要学堂修课,他们便一个给人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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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一个则帮人代笔,晚上还帮着母亲做农活,很是孝顺。”

看到死者家属还能过下去,倒是令邢九年心里好受一些。

也让谢吉祥跟赵瑞舒坦不少。

有时候,人就是需要这样一句安慰。

邢九年道:“并案之后,我们就发现了案子的疑点,先说章艳娘,章艳娘跟孟继祖两个人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不,其实如此说也不尽然。”

“之前也说了,章艳娘名声远播,不光孟家庄,整个草花甸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孟继祖长得人高马大,剑眉星目,很是英俊,她当年是动过心的,只是孟继祖一门心思跟妻子过日子,也一门心思养育两个儿子,根本就不搭理她。几次勾搭都没成,章艳娘便也作罢。”

谢吉祥微微一顿:“邢大人,这一点确定吗?”

邢九年道:“很确定,所有孟家庄的人都知道,也都见过章艳娘纠缠孟继祖,孟继祖从来都不跟她说话,就是当面对上,也假装看不见。”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她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被抓住,可却不清晰。

她不再言语,认真听邢九年说。

早年的未结之案,仿佛夜空里的星,吸引着谢吉祥和赵瑞的目光。

邢九年道:“章艳娘勾缠孟继祖发生在十几年前,当时两人都还年轻,可能因为折戟未成,章艳娘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搭理过他。”

“若非这个两个案子,他们轻易不会被放在一起谈说,”邢九年道,“因为知晓了死者身份,所以案子其实有了清晰的方向。”

姚炳兴是刑名高手,他看过卷宗之后,思路很清晰,直接就否定了沈大发是杀害章艳娘的凶手,如果他是凶手的话,那么孟继祖又是谁杀的?要知道在章艳娘死后直至新年,沈大发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草花甸,但凡出门,也只去后山打猎,根本没有离开过村子。

草花甸后山地形特殊,便是上山也无法在一日内离开再回,因此姚炳兴直接排除沈大发杀人之嫌疑。

若不是他,那么同一个村子,死亡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很有可能是被同一人所杀。

当时姚炳兴就派人走访,最后寻出了三个嫌疑人。

其中之一便是孟氏的族长,他同章艳娘有染,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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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岁渐长,能力不足,章艳娘便厌弃了他,另外寻上年轻男人。

而他虽然表面上一直号召族人帮助孟继祖的遗孀孩儿,可村人却也都知道,他一直很记恨孟继祖家中两个儿子都很聪慧,他的孙儿跟孟继祖的儿子一同读书,却处处不如,他在家时常打骂。

他跟两人都有过节。

只是案发时已是天宝十一年四月,而这位孟族长在三月时就已经过世,死无对证,无法再查下去。

另外还有两人,其中一人为村中张姓妇人,她的男人同章艳娘有染多年,她气不过总要找章艳娘叫骂,章艳娘便就用沈大发狩猎的漂亮毛皮打发她,表面上那张氏似不想再追究,但私底下还是要骂,为此她经常被丈夫训斥。

而跟孟继祖,则是因为她早年曾经被说给孟继祖,但是孟家嫌弃她家中兄弟姐妹太少,不顺子嗣,所以便没有成就,才让她嫁了个这样的男人。

民间的村妇都很有一把子力气,若是趁孟继祖不备杀他,倒也有这个可能。

只是这位张氏自从跟丈夫大吵一架之后便离开草花甸回了娘家,她离开时刚好比章艳娘失踪时间要早,又没有多余的线索,郎中们审问她一整日都没有结果,便只能不了了之。

如此,便说到最后一个嫌疑人。

邢九年眸色深沉:“最后这个嫌疑人,当时姚大人并不认为他特别有嫌疑,却最可能用古怪的方法杀人。”

“他是一个花匠。”

花匠?

邢九年道:“若非这个案子最终没有查明凶手,否则我也不会记得如此清楚,乃至于现在都记得其中所有细节。”

“这个花匠在孟家庄很特殊,他并非孟家人,早年举家迁过来的,家中专门以种花为生。跟满庄都种牡丹的孟家人相比,他们家种的话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都有。”

“因此,他们家对种花其实很有门道,村里若有谁家的花遭了病,都要请他家的人来看。”

久而久之,村中人都叫他家“韩花匠”。

邢九年垂下眼眸:“当年会怀疑韩家,一个是因为在天宝十年之后,韩家的大儿子韩陆突然离开家,不见踪影,二一个是,韩陆比章艳娘小十来岁,却偏偏看上她,甚至当众示爱。”

“但章艳娘拒绝了,说他不过是个没长毛的雏,瞧不上眼。”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现在是不是要感叹一句,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了?

赵瑞:那怎么可能,我们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谢吉祥:比如?

赵瑞(红着脸):比如我的小青梅就特别好,好上天了。

谢吉祥:……

谢吉祥冒烟了。

月底啦,求一波营养液,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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