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鹊桥仙02更新:2020-10-15 11:22:57
后院这边往常都是仆役住的, 屋舍本就不很精致,待穿过后院与内院之间拱门,熟悉的景色瞬间映入谢吉祥的眼帘。
谢吉祥这才意识到, 这个家中, 一草一木都未曾变过。
若硬要说, 只是曾经的欢笑不在, 景物依旧留在这里,似乎还在等候主人的归来。
不过,谢吉祥已经调整好心态, 不会再自怨自艾。
她跟赵瑞一起往内宅里走, 路过已经满是残荷的池塘,道:“以后若是能买回宅子, 就重新把荷花种上。”
“好。”赵瑞点头。
他如此说着,低头看谢吉祥的表情, 见她神色平静,也不由松了口气。
谢府的内宅并不算大,除了荷花池和围绕着荷花池与小花园的几栋院落,便没有再多的亭台。
谢吉祥住在内宅望月阁中, 从后门进入, 要先路过哥哥的摘星楼。
没走几步,两人就先看到了依旧静静等候在那里的摘星楼。
谢吉祥抬起头,发现摘星楼二楼的书房窗楞上, 还贴着一对红纸剪的小兔子。
皓日当空,清风抚来, 闷热了一整个夏日的燕京,也不知不觉有了凉意。
红色的小兔子在窗楞上飘摇着,似乎在跟谢吉祥打招呼。
谢吉祥忍不住红着眼睛笑了。
赵瑞捏了捏她的手, 低声道:“跟小兔子一样。”
这话倒是没错。
谢吉祥深吸口气,她仰头对赵瑞说:“瑞哥哥,要回来家中,是否是因为案子陷入瓶颈?”
小青梅从小就很聪慧,赵瑞也不是第一天便认识她,便道:“之前你说过,伯父过世之前,伯母曾去看望过他。”
谢吉祥定定站在红兔子窗下,抬头看着天际灼灼日光。
她道:“是的。”
那一年,虽然父亲不让母亲过去送饭,但是在父亲过世之前,母亲确实去过一次刑部。
那是夫妻二人最后一次相见。
回来之后父亲便过世了,家里也出了事。当时母亲重病在床,谢吉祥在家中照顾母亲,陪伴她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刻。
那几日的光阴,一直埋藏在谢吉祥内心深处,现在回忆起来,却总有一层雾霭遮住,让她什么都看不清。
过世之前,母亲到底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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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过什么,甚至连母亲最后叮嘱她的话,她都已经记不太清楚。
唯独那双舍不得又放不下的眼,令她坚持至今。
谢吉祥深吸口气,抬头对赵瑞说:“牵住我的手。”
牵住我的手。
赵瑞心中一颤,奔涌而出的感情几乎都要淹没他的心房,也几乎都要淹没他的理智。
他手心微热,轻轻贴着谢吉祥的柔软的手,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热意。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一年他忘了自己是两岁还是三岁,第一次陪着母亲来到谢家,见到了只有一岁的小丫头。
那时候谢吉祥似乎只有猫儿一样大,脸儿圆滚滚的,一双眼睛似乎占了半张脸,又圆又黑,定定看着眼前陌生的小哥哥。
她穿着粉红色的小袄子,头上扎着一根红头绳,绑着不算很多的乌黑细发。
邬玉淑弯腰把他从怀中放下来,推了他一下:“跟妹妹打招呼。”
赵小瑞踉跄一步,一下子来到谢吉祥的面前。
谢吉祥好奇看着他。
赵瑞至今都记得,当时自己特别紧张。
他生下来就不是个会害怕的孩子,可那一刻,他竟然结巴了。
“妹……妹妹好,好。”
旁边的母亲和苏伯母笑成一团,闹得赵小瑞红了脸。
但是谢吉祥却笑了。
她仰着头,白嫩嫩的脸蛋上浮现出漂亮的梨涡。
“哥哥。”
那时候谢吉祥刚学会喊爹爹娘亲和哥哥,看到赵瑞跟哥哥差不多,也很聪慧地直接喊了哥哥。
她如此说着,伸出软软的小手,要赵瑞抱她。
赵小瑞的脸都要红成大红枣。
他没有体会到小团子的意图,反而伸出手来,握住她软得跟棉花糖一样的小手。
两个小娃娃的手牵在一起,在晴空之下晃荡一圈,滑过一道友爱的弧度。
这一牵,似乎就再也没有放开过。
谢吉祥不知赵瑞在回忆什么,只是抬头看着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片刻之后,她浅浅闭上眼睛。
眼中的光明一瞬熄灭,可心海中的迷雾却渐渐散去。
熟悉的一景一物,令一切浮出水面。
那一瞬间,风儿骤停,落叶无声,身边的一切都停滞在昨日。
那是天宝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八。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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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她闭着眼,随着赵瑞的步伐,缓缓走入谢府内宅。
“那日天气很好,无风无雨,金乌高悬,母亲已经昏迷两日,我心急如焚,过来寻哥哥。”
谢吉祥一边说着,一边随着回忆走走停停。
她似乎进入到那一日的光影里,只要不睁眼,那些熟悉的旧人便又重现眼前。
赵瑞没有说话,他认真听着谢吉祥的话,紧紧牵着她的手,全神贯注陪伴在她身边。
她快,他便快。
她若是停下脚步,他也会立即停下,不让她有任何不适。
谢吉祥在摘星楼前驻足,她声音很低,却足以让赵瑞听清。
“我来了哥哥的摘星楼,问小厮洗砚哥哥是否在家,洗砚说哥哥在外处理庶务,一会儿便能回来。”
谢吉祥继续说:“我跟洗砚说了两句话,丫鬟樱桥便过来寻我,说母亲醒了。”
她边说边笑:“真好,母亲昏睡两日,终于醒了。”
谢吉祥使劲儿闭着眼睛,不让自己热泪盈眶。
一呼一吸之间,她知觉自己一瞬回到过去。
樱桥从小陪伴她长大,是她的贴身丫鬟,家里遭逢大难之后,哥哥做主还了大部分家仆的卖身契,让她们各自回家。
樱桥舍不得她,一直陪她到了现在。
谢吉祥看着樱桥激动的面容,也很激动,只是她已经许多日未曾入睡,此时声音嘶哑,说话也很不利落。
“洗砚,快去寻哥哥。”谢吉祥匆忙吩咐一句,便跟樱桥一起往秀渊斋行去。
“黄大夫如何说?”谢吉祥问。
樱桥顿了顿,她跟在谢吉祥身后,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何嬷嬷叫给夫人上些小米粥,小姐到了还要哄夫人吃些。”
自从父亲突然过世,母亲便吃不进去东西。
父亲母亲恩爱非常,是燕京有名的伉俪,如今鸳鸯失偶,孤舟难行,苏滢秀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不,垮的其实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心。
谢吉祥由衷希望,母亲可以好起来。
便是去流放,便是一家人以后聚少离多,谢吉祥也不怕,只求她不会离开她跟哥哥。
从摘星楼绕过荷花池和小花园,左手边就是谢吉祥的望月阁,再往前走几步,便到了父母所住的秀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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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家中奴仆都被放出去,谢家越发冷清,便是苏滢秀悠悠转醒,秀渊斋里也安安静静,只有两三个家里的老嬷嬷还在守候。
谢吉祥一步踏入,就看到年长的李嬷嬷端了粥等在那。
“嬷嬷,怎么不上去?”谢吉祥问。
李嬷嬷叹了口气:“小姐送上去吧,或许夫人还能吃些。”
李嬷嬷原是谢渊亭身边的嬷嬷,进京之后也来伺候,她怕自己突然上楼,让夫人想起过世的老爷,无端伤感。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让樱桥接过粥碗,低声对李嬷嬷道:“嬷嬷,眼看就要七月,再往后日子便要冷,你跟几位嬷嬷管事们提早回去吧。”
家里几位嬷嬷,大多是谢家的家生子,此时还没走,也是想送一送夫人和少爷,也想跟在谢吉祥身边伺候。
但谢吉祥说什么都不同意。
他们家里如此,哪里还要人伺候,嬷嬷们年纪一大把,当回老家养老去了。
李嬷嬷看着小姐泛红的眼睛,低头抹泪:“好,嬷嬷这几日便走。”
谢吉祥松了口气,她低头拽了拽皱巴巴的衫裙,这才上楼。
主楼的二层此刻很安静。
若不仔细去听,几乎感受不到这里有人。
谢吉祥甚至不敢使劲儿,只能轻手轻脚上了楼去。
她刚一在二楼站稳,何嫚娘便打开了卧房的门。
看到她,谢吉祥忙走过去:“奶娘……”
何嫚娘冲她比了个手势,让她压低声音。
谢吉祥的心狠狠一抽,她一下子有些慌乱:“娘亲还没醒?”
“刚刚醒了的,”何嫚娘声音很低,“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又睡过去了。”
谢吉祥心中涌上失望。
但是很快,她又振作起来:“能醒来便是好事,我进去陪着娘亲吧,奶娘你赶紧去歇一歇。”
谢吉祥同何嫚娘一直轮换着守苏滢秀,这段日子几乎没怎么睡,她毕竟还是少年人,身强体壮,奶娘这年纪哪里受得住。
何嫚娘原本想拒绝,看她如此坚持,便只好点点头:“那我在厢房里略躺会儿,有事小姐一定叫我。”
谢吉祥让樱桥也去休息,自己端了粥进了卧房。
一股浓郁的药味瞬间扑面而来,谢吉祥把粥碗放到桌上,轻手轻脚来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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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燕京很闷热。
大抵因为苏滢秀刚刚醒了一会儿,所以何嫚娘打开了帐幔,好叫苏滢秀能透透气。
谢吉祥一眼就看到母亲苍白消瘦的脸。
在谢吉祥的记忆里,母亲是个性格异常开朗活泼的女子,她喜欢玩喜欢闹总是充满活力。
她从未有如此病弱的时候。
此时的她,几乎就连呼吸都微弱下来,若不去仔细听,很难听到她还留在身边的痕迹。
谢吉祥努力一下哽咽,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苏滢秀的手。
曾经温热无比的手现在却冰冷冷的。
无边的苦闷涌上心头,谢吉祥趴在床边,心里默默祈祷:娘,你一定要好起来。
似乎听到了女儿内心的呼唤,沉睡了两日不曾醒来的苏滢秀竟然在这时动了动眼睛。
谢吉祥趴在床边,没看到母亲醒来的动作。
苏滢秀睡了很久,久到醒来还不知今夕何夕,她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想起来。
她动了动手,只觉得冰冷僵硬的手心里一片温热。
“娘!”谢吉祥抬起头,惊喜地看向她。
苏滢秀睁着眼睛,那双杏眼跟女儿如出一辙。
她看着女儿,唇边有着浅浅的笑意。
病了这么多天,这是谢吉祥第一次见她如此有精神。
“娘,你醒了,要不要喝些水?”谢吉祥问。
苏滢秀那双眼睛,怎么也无法从女儿身上离开。
她说:“吉祥,扶娘起来。”
虽然女儿有大名,可一家人都还喜欢叫她吉祥。
吉祥吉祥,总归希望她吉祥如意,平安顺遂。
谢吉祥起身扶她,在她背后塞了两个软垫。
忙完这些,她又端来一直放在炉子上的红枣小米粥,坐在了床沿上。
“娘,吃些粥吧。”
苏滢秀倒也觉得饿了。
“好。”
谢吉祥先喂她喝了半碗蜂蜜水,然后才一勺一勺喂她吃粥。
苏滢秀现在坐着其实都勉强,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自己吃粥。
若非这次病得凶险,她也不知女儿已经长大,成了贴心的小棉袄。
想到这里,苏滢秀的眸子微沉,却好似安心一般,轻声笑了笑。
“你长大了。”
谢吉祥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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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女儿已经十七,自然长大了。”
苏滢秀抬不起胳膊,她想要摸一摸女儿年轻的脸,可是最后,却只能用眼眸把女儿刻印在心里。
“长大了就好,”苏滢秀声音微弱,“从你生下来,娘就在等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这一句话,把谢吉祥说得鼻酸。
谢吉祥用指腹试了试粥碗的热度,小心盛了一勺,喂给苏滢秀。
“我长大了,也可以照顾娘,”谢吉祥说,“以后有什么事,都有我和哥哥操心,娘你不用再操劳。”
苏滢秀乖乖吃下女儿喂的小米粥,眉目含笑:“好。”
母女两个一个喂一个吃,卧房里很安静,今日的苏滢秀似乎胃口很好,一碗粥很快便吃完了。
谢吉祥把碗放到一边,想要扶着苏滢秀重新躺下。
苏滢秀却拒绝了:“咱们坐着说会儿话吧。”
“娘,你得多休息,”谢吉祥摸了摸她的手,依旧冰冷,“一会儿大夫来了,还得问问给你换什么药。”
苏滢秀没说着,只问:“你哥哥出去忙了?”
问到谢辰星,谢吉祥微微一顿,但她不会也不想欺骗母亲,只道:“家里的铺子都封了,只剩些田地,哥哥去典卖,好给家里的仆役发些安置银。”
家中这些家仆,都是跟了几十年的,如今一朝没了着落,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苏滢秀沉默片刻,然后道:“好,应当如此。”
家中被抄家,值钱东西几乎都没怎么剩下,索性动手的是仪鸾司,也不知是圣上还是赵瑞打了招呼,校尉们倒是都还算客气,没有伤人,也没有破坏谢家的家具旧物。
就剩这点田地,还是早年让管家打理的,记在他的名下,这才能有些趁手的银子。
其实谢吉祥话没说完,谢辰星此番忙的,其实还有买药的事。苏滢秀这是气急攻心,哀伤悲绝,身体顶不住,一下子就垮了。
若是没有续命散救命,恐怕艰难。
这药无论苏家还是赵王府都没有,宫里有,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赵瑞没办法进宫去求。
只能高价去买。
谢辰星奔波数日,还是没有买到,已经几日没回家了。
看母亲今日精神好,谢吉祥便又倒了一杯蜂蜜水,让她润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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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今日你醒了,我跟哥哥就放心了。”谢吉祥难得有了笑脸。
但苏滢秀却没有笑。
自己什么情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恐怕再也好不了了。
哀莫大于心死,她悲伤至极,心痛难消,如此熬了几日,不过为了一双儿女。
可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
现在想来,儿子已经长大,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俊才,女儿聪慧坚韧,从来不服输。
苏滢秀相信,他们两个哪怕离开自己,也不会被困境打倒。
苏滢秀努力动了动胳膊,握住女儿柔软的手。
虽然说话费劲儿,可她还是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女儿说。
“吉祥,原本你爹觉得你还小,打算等你成了亲,再去刑部跟着他任职,”苏滢秀道,“刑名上的事,你爹比娘懂,你爹认为你可以做个很优秀的推官。”
苏滢秀继续说:“做推官是你从小的梦想,娘希望不管因为什么,你都不能放弃。”
谢吉祥没什么考科举的天赋,她不喜背那些八股文,也不爱吟诗作赋,她只爱学习关于洗冤集录的一切。
她只喜欢破案。
做推官也没什么不好,都是正经官职,若她有这个本事,能考入刑部,就能端这碗饭。
这是谢渊亭说过的,谢吉祥一直以此为目标,不停努力学习着。
然而,父亲却被人冤死在了刑部大堂。
谢吉祥不信父亲会自缢,什么畏罪自尽的话更是无稽之谈,有那么一瞬间,谢吉祥对未来产生了质疑和动摇。
当推官有什么用?学破案又有什么用?父亲名满天下,依旧死在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知子莫如母,她如何想,苏滢秀一眼便能看穿。
苏滢秀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吉祥,不要为了别人,哪怕是爹娘或者你哥哥,改变自己的梦想。”
谢吉祥没想到,母亲所说的谈一谈,竟会说起这个来。
她眼底温热,内心一派潮水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娘……”谢吉祥哽咽地喊她一声,再也说不出更多话来。
苏滢秀温柔滴看着她,甚至都舍不得眨眼。
“我的小闺女啊,”苏滢秀说,“是全天下最好的小棉袄。”
谢吉祥差点哭出声。
可母亲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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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够难过的,她不能再让她继续伤痛下去。
苏滢秀看着她强撑着不哭的倔强样子,不知道怎么的,竟是又有些不舍,她问:“吉祥,你觉得赵瑞如何?”
谢吉祥微微一愣:“瑞哥哥?”
苏滢秀笑了:“是啊,你的瑞哥哥。”
谢吉祥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莫名觉得有些脸红,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气若:“他怎么了?”
苏滢秀轻声笑了笑。
她已经许久都没有笑过了,此时她的笑声有着说不出的安慰,谢吉祥那颗担惊受怕的心,渐渐又安稳下来。
“娘!你笑什么呢?”谢吉祥问。
苏滢秀看着她,再度感叹:“你是大姑娘了。”
到了此时,她自知时日无多,该说的话也没什么好遮掩,自然要说得清楚利落才行。
“吉祥,原我跟你淑婶娘就约定好,待你跟赵瑞长大成人,依旧彼此喜欢,便结成儿女亲家,”苏滢秀如此说着,“只是你淑婶娘去得早,你年纪又比赵瑞小,我跟你爹舍不得你,便也没着急谈婚姻之事。”
听母亲突然说起这个,谢吉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母亲的脸。
她同赵瑞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已经很了解与熟悉,谢吉祥心里很清楚,他们将来大抵会同燕京许多青梅竹马那般,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若要问她喜欢赵瑞吗?
这样的事,女儿家又怎么好意思说呢?
她不肯跟母亲说,也不跟父亲讲,但她红得如同冬日的苹果的脸,却早就出卖了她的心思。
苏滢秀看着女儿难得娇羞,又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心意相通,便是最好的,”苏滢秀说,“我跟你爹,就是因为一见钟情,才有这么多年美满姻缘。”
这是父亲走之后,苏滢秀第一次谈及亡夫。
谢吉祥脸上的胭脂色瞬间褪去,再抬头时,眼眸中便只剩下担忧与不安。
“娘……”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她内心深处,也时时刻刻为父亲的冤死而委屈、难过,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是担心母亲,另一个也为父亲心痛。
她安慰不了母亲,因为她跟母亲是一样的。
苏滢秀没有等女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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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说:“小瑞是个好孩子,她是玉淑亲自教养长大的,同寻常男儿不同,他会尊重你,会爱护你,也会支持你。”
苏滢秀:“想到以后你要同他在一起,娘也就放心了。”
直到此刻,谢吉祥才隐隐感受到,母亲说的这些话,都好像在交代后事。
这一瞬间,无边的恐惧蔓延心头,谢吉祥慌了。
“娘……娘你别说这个,”谢吉祥勉强憋出一个笑容,“以后我就要跟娘在一起,我哪里都不去。”
苏滢秀温柔地看着她,却笑了:“傻孩子。”
母女两个说着话,谢辰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似乎是跑着回来的,还没进入卧房内,就听到他匆忙的脚步声。
下一瞬,卧房的房门被推开。
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快步而入,却在卧房中央突然停住。
谢辰星文雅俊秀的面容上,那双肖似父亲的深眸定定看着坐在床上笑的苏滢秀。
“娘,你真的醒了。”
他这么说着,激动地想要上前,可走了两步,却重新停了下来。
在外奔波几日,他身上满是灰尘,又脏又乱,实在不能靠近重病的母亲。
但苏滢秀却完全不怕儿子的脏乱,她吃力地偏着头,温柔的眼眸落到儿子身上。
这一双儿女,是她的骄傲,也是她最后的牵挂。
她对谢辰星道:“辰星,你过来坐在娘身边。”
谢辰星脱下外袍,只着内衫走到床前,规规矩矩坐下。
刚刚他没有仔细看,现在看来,这些时候重病枯槁的母亲,脸上却难得有些红晕。
她靠坐在床边,似乎人也有了些力气。
然而眼前的这一切,都无法令谢辰星欢心,这一瞬间,他的心沉入谷底。
母亲这不是病愈苏醒,她这是……回光返照。
谢辰星紧紧攥着手,无边的会很压在心间。
他要是能找到药,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小瑞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谢吉祥:冷静,冷静啊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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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鹊桥仙03更新:2020-10-15 11:22:57
他拼命找药这事, 苏滢秀压根就不知道。
事到如今,她也自知时日无多,许多事便也就放下。
苏滢秀看了看儿子, 又看女儿:“你们都长大了, 辰星的性子像你爹, 便是去了漠南, 我也不担心,你会好好回来的,是不是?”
谢辰星努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他使劲点头, 依旧维持着长子的稳重:“娘, 你放心,有儿子在不会让你吃苦。”
母子两个要流放漠南, 谢吉祥则留在京中,京中的一切谢渊亭早就让苏滢秀安排好, 所以他们倒也不太担心。
只是,谢辰星此刻很明白,母亲不能陪伴他走这一程了。
苏滢秀看着儿子,终于说:“原本今年就要给你相看亲事, 结果天不遂人愿, 待去了漠南,你若是瞧见合适的姑娘,人家也愿意嫁给你, 你便成家。”
“不拘什么身份,也不论什么长相, 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跟她能琴瑟和鸣,这就足够了。”
谢辰星心中难过至极。
母亲平静地说着遗言, 他明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听,好好答应让她放心,可不舍却充斥心头,让他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苏滢秀此刻是真的很平静,她微笑地看着长子,虽然也很不舍,但她却要更理智。
到了今时,到了此刻,多余的话都不必说。这世间没有永远不会分离的人,也没有一定要走下去的缘。
苏滢秀温言道:“辰星,你听到母亲的话了吗?”
谢辰星眼睛通红,他感受到妹妹的目光,最终还是说:“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自然要母亲亲自选。”
苏滢秀笑了。
她捏了捏谢吉祥的手,没有继续说儿媳的话题,她只说:“你们兄妹二人打小就要好,一起长大,以后无论遇到如何困境,都要相互扶持,做彼此最可靠的亲人。”
谢吉祥看到兄长的眼睛,也终于意识到,母亲确实在说遗言。
她想哭,可又不想让母亲难过,然而笑容却怎么也挤不出来,她只能沉默地点头,答应母亲的所有心愿。
谢辰星道:“娘,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吉祥。”
苏滢秀终于安心了。
她深深喘着气,刚刚支撑她的所有力气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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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一瞬便消失不见,她的手越发冰冷,那双眼眸也失去了光彩。
她就如同枯萎的花,一瞬失去所有光华。
谢吉祥心中一紧,她慌张地看了哥哥,手里用力,使劲握着苏滢秀的手。
“哥……娘……”
她呼唤着,可苏滢秀还是如同泄了气的藤球,缓缓倒下,躺回床榻上。
她坐不稳了。
苏滢秀躺在床上,最后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一双儿女。
“你们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不会畏惧也不会退缩,更不会抛弃我们独自走向死亡,”苏滢秀费力说着,“那个书房,是他留下的一切,母亲希望你们……”
苏滢秀的眼眸终于溢出泪水。
在临别之际,她心中的不舍满溢而出。她还没看到孩子长成优秀的青年,没看到他们成家立业,没有陪伴他们一直长大。
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她只想要跟随他们的父亲离开,这一刻,愧疚涌上苏滢秀的心头。
可她不能后悔。
即便后悔,也为时已晚,她很清楚,自己即便想要挣扎,想要重新站起来,也都不可能了。
胸膛里的疼痛几乎要毁天灭地,苏滢秀却顾不上那种疼痛,她要把所有话都说出口。
“你们父亲最喜欢书房那只梅瓶,待到来年今日,记得重新妆点一枝梅。”
说完这些,苏滢秀缓缓闭上眼睛。
谢吉祥只觉得心口破了大洞,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里,一股巨大的力气把她的理智重新拉扯回来。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边,谢吉祥听到了赵瑞独特的嗓音:“吉祥,吉祥醒过来。”
谢吉祥深吸口气,带着霉灰的空气一下钻入口鼻,令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温热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谢吉祥咳了几声,这才红着眼睛抬起头。
赵瑞垂眸看她。
他没有着急问结果,也没有好奇她都看到什么,只是平静陪在她身边,给她倒一杯茶。
说来赵大世子这洁癖的习惯,其实也不错,最起码喉咙痒痒的时候,随时随地都有热茶喝。
谢吉祥喝了一杯茶,立即觉得舒坦了。
她不去仔细回忆母亲过世的情景,也不去想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她说:“我娘最后的遗言,我终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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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起来了。”
赵瑞微微皱眉:“不着急,这几日他们注意不到谢府。”
这几日圣上旧疾复发,根本无法上朝,朝堂之上由两位成年的皇子主持政事。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人会盯着一个早就破败的谢府。
他们还有时间,不用急于一时。
谢吉祥却摇了摇头。
她说:“这些年我心里难受,不愿意回忆那一天的过往,所以一直不曾记得,母亲最后都说了些什么。”
“现在回忆起来,我便知道,父亲不会不留后手。”
哪怕被人所杀,哪怕被泼了一身脏水,哪怕深陷泥泞,谢渊亭也不会独自赴死,面对一切。
自知自己无法获得更多证据,也大抵明白对方不会放过他之后,谢渊亭便开始着手准备。
谢吉祥扶着赵瑞的胳膊,稳当当站在秀渊斋的卧房里。
回忆的这一路,赵瑞便牵着她的手,一步步来到了此处。
谢吉祥看着只剩下家具的卧房,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那颗悲痛的心,不知怎么竟平和下来。
父亲已经准备好一切,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线索。
“咱们去书房,答案就在那里。”
谢渊亭的书房在秀渊斋的一楼,整个东面的厢房被打通,很是敞亮。
小的时候,谢吉祥跟谢辰星就是跟着父母,在这里启蒙,学会读书识字,学会人生应当学会的一切。
虽然谢家已经被里里外外搜查两遍,当年的那个凶手也肯定仔细搜索过,但都没能搜到任何线索。
谢渊亭的书房留下最多的就是刑名书籍和各种工具,那些书仪鸾司都翻过,因为无用,依旧扔在谢家。
谢吉祥跟赵瑞下了楼,来到书房门前。
赵和泽上前打开书房的锁,一行人推门而入。
此刻的书房桌上的摆设都不见了。
只有成排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安静等着主人的再次翻阅。
谢吉祥来不及去回忆,也没有功夫怀念,她的目光在书房中扫视,最终看到了放在书房角落的石刻梅瓶。
石头雕刻的东西,若非大师出手,一点都不值钱,而且角落里的这个梅瓶连着石柱一起雕刻,同柱子连为一体,当年抄家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雕刻,便没有人去动它
72、鹊桥仙03 (3/9)。
谢吉祥领着赵瑞上前,低头看向梅瓶里面。
以前的时候,谢渊亭很喜欢在这里插上一枝梅,在灰暗的书房角落中,红梅却异常鲜艳,会有一种韵味独特的优雅。
谢吉祥低声对赵瑞把母亲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梅瓶是跟石柱一起雕刻的,不能移动也不能取下,它跟石柱是一个整体,正好立在书房的东南角,”谢吉祥道,“当时情况紧急,父亲若是想留下线索,应当不可能在上面刻字。”
是的,无论石柱还是梅瓶,都是完好无损的,无论例外,都没有任何字迹。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搞不清楚:“母亲不可能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两个人围着梅瓶反复思索,都没有找到任何字迹。
除了经年灰尘,只剩下沉寂与暗淡。
就仿佛这间书房一般,没了谢渊亭,它便也黯然失色,早就失去了当年的优雅别致。
一时找不到线索,赵瑞也不急,他重新复述了一遍苏滢秀的话,然后若有所思道:“当时谢家情况危险,伯母不可能把话说得很明白,但那一句却肯定暗含所有线索。”
你们父亲最喜欢书房那只梅瓶,待到来年今日,记得重新妆点一枝梅。
母亲的这句话,不仅有梅瓶,还有重新妆点一枝梅。
谢吉祥眼睛一亮:“瑞哥哥,不如我们寻一枝梅花来?”
若是插上梅花,说不定线索自会出现。
可梅花是冬季绽放的花卉,炎炎夏日里,又去哪里寻盛开的梅花?
赵瑞道:“宫中的百卉园有暖棚,夏日也有冬日的花,只是不知是否有梅花,我这就让校尉入宫寻查。”
虽然百卉园有暖棚,大多种的也都是夏日盛开的花卉,到了冬日也能让天潢贵胄们观赏到夏日的繁盛。
赵瑞也不是没赏过花,自然知道百卉园是如何模样,百卉园夏日开梅花的几率约等于没有。
谢吉祥很明白这一点,也知道赵瑞如此是在安慰她。
她心中的难过和苦闷缓缓消散开来,让她的思绪无比集中,反复思量母亲的话。
在重新妆点一枝梅前,母亲还说了一句话。
谢吉祥低声呢喃:“待到来年今日?”
天宝二十一年,母亲是六月末过世,也
72、鹊桥仙03 (4/9)
就是说,她所指的来年今日,也是在六月末。
燕京位于北地,每年六七月间,都是燕京的盛夏。
谢吉祥仔细斟酌着母亲的话,她一字一字分析,一句一句回忆:“我娘的意思是,要在盛夏往梅瓶里插一枝梅。”
赵瑞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他道:“如今就差一枝梅了。”
谢吉祥却突然笑了,她一边笑,一边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父亲安排的这一切看似复杂,实际简单。母亲为了保护儿女,几经思量,留下最后一句看似浪漫的遗言。
赵瑞看谢吉祥如此,那颗从不为任何人动摇的心,狠狠痛了一下。
“吉祥,你放心,”赵瑞承诺她,“不就是夏日里的梅花,我一定会寻到。”
谢吉祥却摇了摇头。
“不用寻,我知道了父亲是何意。”
赵瑞低头看她,见她眼眸中满是坚定,那颗揪成一团的心,终于安然下来。
谢吉祥对他道:“瑞哥哥,往梅瓶里面倒水。”
赵瑞对她的智慧深信不疑,二话不说就用随身带的水壶往梅瓶里面倒水。
水壶里的水是温的,还带了点赵瑞温热的体温,顺着梅瓶细瘦的瓶口,缓缓注入瓶中。
待一壶水倒完,谢吉祥便让赵瑞收手,自己凑过去顺着梅瓶往里面看。
三个字随着水流的波动,缓缓浮现出娟秀的笔体。
那是母亲的字。
谢吉祥眼睛微红,她微微退开半步,让赵瑞去看。
“夏日时节,其实还有一种梅花绽放,此花名为夏腊梅,比一般的梅花花朵大而繁盛,”谢吉祥哑着嗓子道,“冬日的腊梅折下一枝,可以绽放许久,但夏腊梅若要插瓶,必要用水滋养。”
母亲最后那句话,只是告诉她,往梅瓶里注水,就能看到想要的一切。
她知道儿女聪慧,知道他们能猜到这一切,所以她留下了如此模糊的遗言。
她这是在保护一双儿女。
弥留之际,她没说什么报仇和翻案的愿景,她只是留下线索。
倘若有机会和能力,儿女可以再回谢家,也有心给父亲犯案,那么这个留下来的线索,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她相信,这个时候的儿女,不会再莽撞冲动,也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
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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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可以保护自己,并且顽强活下去的时候,才是报仇的开始。
她不急,她知道终会有这一天。
她等到了。
————
其实梅瓶里只有三个字。
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名叫荣庆华。
谢吉祥道:“我记得,当时我同瑞哥哥说,我爹找到的那本诗集有容华两个字,现在看来,还是我记错了。”
那其实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夏日午后,因为根本想不到之后的一连串大难,所以谢吉祥根本没有注意谢渊亭找的书到底是什么。
她能记对一个字,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了。
赵瑞道:“若是如此,可能也不是诗集,这三个字是伯父留下的线索,我们一定能从其中寻找到真相。”
谢吉祥点点头,让赵瑞命人把梅瓶中的水洗干净。
“待水晾干,字迹便会消失,以后再泼水应当也显现不出来了。”
赵瑞松了口气:“这便好。”
这个线索很直白,他们现在也不知是要寻一本书还是一个人,不过有了线索,总归比没有强。
谢吉祥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跟着赵瑞从秀渊斋出来。
赵瑞低头看着她,低声道:“你不用担心,谢府表面上被南岭张家买下,实际上的买主是我,只不过因为有人一直盯着,不好进来探访罢了。”
“这几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们能进来,任何蛛丝马迹都可以翻案。”
谢吉祥听到谢府被赵瑞买下,那颗悬着的心才落稳。
她点点头,眉目舒展,目光里满满都是战意。
“瑞哥哥,咱们去衙门吧,”谢吉祥道,“早些寻到这个人,我们就能早些动手。”
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遭遇多少变故,也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谢吉祥从来都没有认输过。
赵瑞看着她,渐渐勾起唇角:“好。”
一行人安安静静从谢府后门退了出来,默默走了一条街,才从另一条街的拐角处上了马车。
谢吉祥道:“瑞哥哥,此事可否让白大人知晓?”
论找人,白图自然是一流的。
赵瑞略一沉思,道:“尚可。”
尚可的意思便是,白图虽然不是赵瑞的心腹,但他为人正直,绝不可能被收买。
这就足够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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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目前可以按潘琳琅被杀一案来调查,至于到底在查什么,外人自然也看不清楚。
谢吉祥道:“我拼命回忆,也只能回忆起诗集,但到底是不是诗集,我也不能保证。”
“这不要紧,”赵瑞温言道,“无论是诗集、书本还是一个人,都有了方向,你要对皋陶司的校尉有信心,也要对白图有信心,说不定白图一听这个名字,立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谢吉祥看着他沉着的眉眼,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嗯,我听瑞哥哥的。”
赵瑞戳了一下她发间的小蝴蝶。
“乖。”
谢吉祥想起刚刚回忆时母亲所说的话,想到她对自己跟赵瑞的放心,不由微微红了脸。
母亲看人很准,她说赵瑞值得依靠,确实是如此的。
这些年,苏家不能明目张胆照顾外孙女,只能偷偷摸摸送各种米面粮油。她哥哥又远在漠南,谢家更是鞭长莫及,最后一门心思照顾谢吉祥的,其实是赵瑞这个外人。
赵王世子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任何人敢在赵瑞面前说闲话,哪怕许多皇亲国戚,也不敢真正惹怒赵家。
哪怕赵王世子同赵王并不亲密,父子二人关系僵硬,可赵王府就是赵王府,屹立百年不倒,根基相当稳固。
赵瑞敢照顾小青梅,敢拉着她进入皋陶司,没有任何人多嘴。
谢吉祥抬头看他,如今已经快要二十弱冠的年轻人高大英朗,他如同青竹一般,挺拔卓越,无人可及。
这是她的瑞哥哥。
这一刻,谢吉祥心里莫名安定。
两人没在马车上说太多话,只简单吃了些点心,待到了皋陶司也来不及用午饭,直接就请来了白图。
这几日,白图也累得够呛。
敢在护城司大狱动手杀害朝廷命官的,绝非凡人,他跟着校尉们到处查案,也没怎么歇息。
“赵大人,谢丫头,可是有事?”
赵瑞让白图坐下,又令赵和泽上了茶,然后就关闭皋陶司后衙房门,让苏晨和赵和泽一起守在门外。
“白大人,本官确实有要事需要你帮忙,”赵瑞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白大人守口如瓶,任何人询问都不能言语,哪怕是亲朋好友。”
白图胡子拉碴的脸一下子就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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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皱起眉头,却还是问:“赵大人如此信任下官?”
赵瑞认真看着他,道:“白大人,我不是信任你,我只是相信你的学识和人品,单凭这两个方面,我便知道你不会出卖本官。”
赵瑞如此说,白图却莫名放下心来。
确实,整个燕京城,没有比他再厉害的录文了,他知道的事,哪怕仪鸾司可能都不知道。
白图思量片刻,最终道:“赵大人只管问,出了这个门,我便什么都不知,只知道是被赵大人寻来问潘琳琅的。”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笑了。
白图的性子果然如此,这才让人放心。
赵瑞没有说前因后果,只道:“白大人,你是否知道一个叫荣庆华的人,又或者,此人同一本书有关。”
白图把这个名字在口里念叨一遍,问:“哪三个字?”
赵瑞给他描述了一遍,白图便闭目深思起来。
这是他回忆的方式,只有集中精神,才能寻到自己所要寻找的一切。
在他回忆的过程中,赵瑞没有说话,谢吉祥也没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似乎连呼吸都停了,就等白图的最终答案。
这一次,白图回忆的时间很长。
长到谢吉祥的肚子发出抗议。
只听咕咕两声响,谢吉祥脸上一红,立即按了按腹部。
刚刚在马车上她一门心思都是线索,就吃了一小块玫瑰酥饼,现在果然撑不住了。
她害怕自己打扰到白图,却不料听到她肚子响,白图猛地睁开了眼。
“我想起来了!”
谢吉祥眼睛一亮。
白图也不卖关子,他果断道:“荣庆华可以说是一个人,但也是一本书。”
白图一边说着,一边斟酌遣词:“荣庆华是高祖时的人,大约在洪武年间有些名气,他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侠客,在游览之余,会把当地的风土人情写进书中,对了,他也是个老饕,因此风土人情中大多数都是关于吃的。”
白图作为一个优秀的录文,其记忆和思考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记住名仕,并且准确说出其生平,是每个录文的基本能力。但白图这样快速回忆起来的,确实也少见。
谢吉祥和赵瑞都没有打断白图,只忍着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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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图继续道:“荣庆华不是很有名,比之后世的张春岚和卿晨子要黯然许多,就连他的那本荣庆华游记,也流传不广,也是我喜欢吃,曾经注意过这本游记。”
赵瑞沉吟片刻,道:“流传不广,就说明存世不多,白大人可有这本书?”
白图朗声大笑,道:“赵大人,下官并非爱书之人,且看过的书大多都能记住,因此家中是不存书的。”
他一个走街串巷的俗人,整日里跟街市上的凡俗百姓打交道,若是家里存那么多书,反而惹人疑惑。
这倒也在理。
不过白图倒也没藏着掖着,他道:“这书是我早年在师父家中看过的,师父家藏了一本,赵大人若是不想打草惊蛇,便去大齐书坊暗中寻找,一定有。”
大齐书坊就位于朱雀街上,是大齐存书最多的书坊,由皇室出资兴办,不需要银钱,不需要购买,所有人都可进入读书。
因藏书颇丰,前后共有四栋楼,每栋楼都有三层,足见其门类之广。
这本荣庆华游记,大齐书坊肯定有。
知道了名字,后续事便好办了。
白图知道自己的作用已经结束,便起身道:“大人,潘夫人的案子下官还要追,便就此告辞。”
他顿了顿,道:“若是那本游记有什么不懂之处,尽管再寻下官。”
说罢,他冲赵瑞拱拱手,也客气地对谢吉祥点头,然后便潇洒而去。
谢吉祥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忍不住感叹:“白大人真厉害。”
若是让仪鸾司去寻,确实可以寻到,但其中所费人力和时间,却是无法弥补的。
赵瑞道:“若是大齐书坊有这书,赵王府说不定也有,赵和泽……”
他迅速安排赵和泽回赵王府寻书,然后便道:“实在不行,母亲的百花园也一定有。”
不是他不想舍近求远,大齐书坊实在太过显眼,若真要寻书,必定不能去那里。
待赵和泽匆匆离去,赵瑞才对谢吉祥微微一笑:“还是用午饭吧,不瞒你说,我也饿了。”
线索越发清晰,也有了搜寻的目标,谢吉祥心情甚好,便乖巧点头:“好,我去让小厮热热早上带来的包子。”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午饭。
等待赵和泽回来的空档,赵瑞问谢吉祥:“心里还难受吗?”
谢吉祥微微一愣。
赵瑞扭头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
你的喜怒哀乐,我都想知道。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谢吉祥却无师自通,全都听明白了。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展露出梨涡:“好。”
作者有话要说:甜一把~今天就没有小剧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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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鹊桥仙04更新:2020-10-15 11:22:57
赵和泽的速度很快。
用过午饭没多久, 他便匆匆而回。
谢吉祥跟赵瑞正低声说着话,听到赵和泽的脚步声,不约而同扭头望过来。
赵和泽很谨慎, 待进了明堂关上房门, 他才道:“大人, 小姐, 书找到了。”
百花园的书是邬玉淑的私藏,是她自己多年来的藏书,赵王府的书房里, 却是赵家百多年的积累。
虽比不上大齐书坊, 却也比百花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和泽跟了赵瑞多年,经常陪他去书房取书, 对于怎么寻书早就熟悉,因此很快便找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被青绸仔细包裹的书, 恭敬递给赵瑞。
赵瑞接过,直接掀开青绸,从里面取出一本略有些年纪的书。
这本书的第一版距今已有一百年的历史,现在他们手上这本应该是后世再版, 没有特别新, 却也不是很旧。
书本并不厚,不过只有黄豆大小的厚度,似乎一共没有五十页。
谢吉祥凑过去, 跟赵瑞一起看。
这本书的名字很直白,就叫荣庆华游记, 其余的副题都无,翻开就是第一卷。
荣庆华虽然喜欢游历天下,吃遍美食, 但他的一生很短暂,未及三十就去世了。因此这本书的内容也不甚丰富,只有燕京以及燕京附近等地被详细描写,其余的苏府、湖州等都没有特别描写。
谢吉祥从赵瑞手里接过书本,一目十行读着。
书里的内容不算多,却也不少,尤其以燕京周边为重。谢吉祥看了几眼就明白,荣庆华只喜欢北地菜肴,对南边的淮南菜不感兴趣,所以只写了些许山川风貌,并未多做赘述。
谢吉祥匆匆翻完,递给赵瑞,让他再翻一遍。
“若是如此看来,线索应该在前面几章,”谢吉祥道,“早年我爹很喜欢看游记,经常会收集这一类的书,说是可以观看各地风土人情,也能了解各种各样的人们。”
“既然当年两个书生是被雨水冲出,于琉璃庄后被发现,那么线索一定跟琉璃庄或者燕京有关。”
谢吉祥问赵瑞:“瑞哥哥,当年给两个书生验尸的是谁?验尸格目可有留存?”
赵瑞叹了口气。
“当年验尸之人,便是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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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师弟郎晋郎大人,不过……”赵瑞眸子一沉,“不过当年伯父……之后,所有相关证据全部失踪,那两个书生的尸体也不翼而飞,甚至就连朗晋大人也随后重病去世,没办法再追索下去。”
这个案子牵扯了许多人,牵扯了刑部的许多刑名名手能臣,若非陛下对谢渊亭异常信任,大抵察觉其中的有些蹊跷,才保住了谢家上上下下百多口的性命。
毕竟,能给谢渊亭定罪的,无非是他留下的那一封遗书。
其余的证据,依旧不见踪影。
这些事,都是朝廷里的事。当年事发之后苏滢秀重病,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之后谢辰星被迫流放漠南,谢吉祥孤身一人留在燕京,从此不再问刑名事。
当时的她心灰意冷,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寻到线索,也不能给父亲翻案,又何苦去努力。
时至今日,她跟着赵瑞的脚步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在名为洗冤的大路上,为着一个个本不应该枉死的生命而奋战,骨子里的魂重新苏醒。
若非赵瑞努力,不放弃她,才把她从行将就木的泥坑里拉扯出来。
时至今日,当他们准备旧案重启,这些当年的案子细节才放到谢吉祥面前。
谢吉祥闭了闭眼睛,她声音很轻:“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有留下?”
赵瑞没有说话。
他捏起白瓷茶壶,给谢吉祥倒了一碗茉莉花茶。
茉莉花特有的香气氤氲在周身,谢吉祥深吸口气,紧绷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赵瑞道:“不论是谁动的手,他们都太看不起仵作,也看不起邢大人的师门。”
“他们以为杀一人便可让他们闭嘴,却想不到,刑名一途并非一个人的路,”赵瑞浅浅抿了一口茶,“正义和坚持,公正和坚守,是每一个刑名人的信仰。”
“哪怕自己泯灭,他们也不会让死者的冤屈无处申诉。”
赵瑞低头看向谢吉祥:“邢大人今日有案子,一会儿便能到。”
“你所想要的一切,邢大人都会告诉你。”
谢吉祥的眼眶蓦地红了。
邢大人的师弟死了,可他却依旧留存了当年的验尸格目,明知道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没有销毁。
这是作为一个仵作的
73、鹊桥仙04 (2/9)
底线。
两人说了几句,喝了半碗茶,邢九年才匆匆赶到。
他可能也没想到,赵瑞会突然要重启当年这个案子,进了后衙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
不过,当他看到赵瑞和谢吉祥如出一辙的坚定眼神,也不由热血沸腾起来。
他垂着三角眼,轻声问:“你们真要查?”
谢吉祥抬头望着他,目光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查,自然是要查的,”谢吉祥顿了顿,继续说,“邢大人多谢你两年来保存下珍贵的证据。”
邢九年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如此笃定,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脾气真倔,跟你爹一样。”
谢吉祥听到这话,也跟着笑了:“那是自然的。”
邢九年等赵和泽出去关上房门,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验尸格目虽然不能存下来,但当年的细节却都在我脑袋里,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当年这个案子,所有的资料和证据全部失踪,赵瑞很清楚,这一次的对手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这个案子不好查。
但不好查,不意味着不能查。
他很明白,即便不能给真凶定案,却无论如何都要给谢渊亭翻案,忠臣清官,不能含冤而死。
赵瑞很清醒,他也知道谢吉祥不是冲动之人,便直接道:“当年谢大人含冤而死,死后被人污蔑,我们要做的,只是给他翻案,只要能证明谢大人没有杀害两名死者的时间和动机,便好说了。”
赵瑞如此说着,偏过头去看谢吉祥:“如此,可否?”
谢吉祥对真正的凶手怨恨吗?她自然是怨恨的,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人搜出来,然后对他千刀万剐,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可现在的她还不能。
她不能拖累赵瑞,也不能拖累白图和邢九年,之前赵瑞同她说得很清楚,给父亲翻案是陛下的旨意,他们只要按着陛下的旨意而为便是。
甚至,她心里更明白的是,即便单纯给父亲翻案都难上加难,没有证据、线索,没有跟当年案件相关的一切,这个案子最后可以办到什么地步,谁都不知。
现在的他们,唯有努力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