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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对赵瑞点点头,面容沉静,神态平和,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就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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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不同。

她似乎真的成长起来,成为一名真正的推官。

定好这个案子的基调,邢九年也略松了口气,开口道:“当年师弟也是刑部的一等仵作,我跟他一起共事,当时书生死亡案因为在琉璃庄,所以是我师弟跟着谢大人一起去的现场。”

邢九年说道师弟,轻轻垂下三角眼,他长叹一声:“我接下来要说的线索,都是当年师弟口述给我的,当时师弟就觉得有些不对,因此只说给了我一人,而且是私底下说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邢九年才躲过一劫。

他也不耽搁,直接说:“我师弟觉得不对,是因为两名死者的死因很奇怪,其中一名死者是被人掐死的,因为山壁坍塌暴露出来时,已经腐烂,所以看不清楚他脖颈上的掐痕。但可以很肯定的是,他死后似乎还被人下了药。”

邢九年若有所思道:“他中的药看不出毒性,但是在其口鼻、手指处,显露出很明显的红痕,尤其是一双手指,虽然略有些腐烂,却依旧能看出红彤彤的颜色。”

“这同其他死者很不一样,掐死之人的手指不会有明显的红痕,那不是伤痕,而是由内而外发散出来的瘢痕。”

谢吉祥有些惊奇:“这是中了毒?”

邢九年却摇了摇头,他压低嗓音道:“我之所以说是药,因为给死者用银针、封蜡、熏蒸等手段验尸,皆无中毒反应,这一点很奇怪。”

世间常用之毒,莫过于□□,一般的□□或断肠草之类中毒,死后的尸体表征非常明显,一眼就能看穿。

这个死者却不是。

他中的药既不是□□又不是断肠草,也不是祝家大公子所中的蛊毒,是一种很奇特的药物。

邢九年皱起眉头:“而且,这种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当时没有来得及侦察,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一个人死了,这一生便就结束了,什么人会对尸体百般用药?

谢吉祥心中一颤:“对方是要……试药?”

“对也不对,”邢九年道,“一般的大夫或者药师,不会对死者下药,因为人死后对大多数药物都没有反应,试药根本起不了作用。若真要试药,用活人是最管用的。”

不是试药,也不是专门为了毒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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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却偏偏在死后给他下药。

这到底是为何?

————

这个线索陷入僵局,不过邢九年却没有停下,他继续说起来。

“这个案子疑点颇多,我们从头开始说。”

天宝二十一年六月初,因为一场大雨,天南山靠近琉璃庄的南侧突然崩塌,山石零落,形成了泥石流。

当夜琉璃庄护城司的校尉清理废墟,发现这一场山洪不仅冲垮了琉璃庄部分田地,也冲出来两个死者。

看样子,这两名死者死亡超过十日,身体因为泥土的掩埋和连日落雨,已经开始腐烂。

当时圣上还设立皋陶司,燕京等地的重案要案由刑部疑案司处置,作为刑部侍郎的谢渊亭就是疑案司的监正。

他在刑名上很有天分,经过二十年官场沉浮也终于传扬内外,是有名的青天。

过他手的案子,不说件件都能结案,却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者。

所以当时的燕京重案都是直接转交到刑部疑案司的。

接到转案,当日谢渊亭就领着刚好有空的朗晋去了琉璃庄。

邢九年说:“根据我师弟的口述,当时到了现场后,谢大人一眼就看出死者被掩埋很深,整个嵌在山壁里,若非雨水太凶,或许这两名死者永远不能重见天日。”

谢吉祥这一次没有用随身带的册子记录,她听得很认真,努力把邢九年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中。

邢九年继续说:“把死者从废墟中挖出来后,我师弟当场就做了初步尸检,因为掩埋、山间偏冷和连日雨水,对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产生了影响,但他却能确定,两名死者死亡大概不超过一个月,肯定在五月到六月间死亡的,并且他也能确定死亡的先后顺序。”

看掩埋的时间和腐烂程度,两人相隔死亡时间相隔十日。

“第一个死者的验尸结果刚刚我已经说过了,第二个死者的验尸结果跟第一名死者完全不同,”邢九年声音越发低沉,“第二名死者是心梗而亡,似乎是急病而死,死后被人摔打,身上出现很多防御伤,而且,他手指尖也有红痕。”

两名死者的死亡方式不同,但死后都被人下了一种奇怪的药物,此药物的药效无法确定,唯一一个特征便是手指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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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红痕。

邢九年道:“我当时在办别的案子,全程没有参与,不知两名死者的死状到底为何,也无法表述所谓的红痕是什么模样,不过大概可以猜到,那种红色的痕迹,类似于手指尖充血,整个显现出艳丽的红色。”

“这是初步尸检,在探查完现场之后,谢大人便命校尉把死者带回刑部,然后开始调查两名死者的身份。”

“死者死后被人换了衣裳,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粗布麻衣,但谢大人是老刑名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死者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而且两名死者尚且完好的皮肤看起来比一般人细腻,也不显得黝黑,因此大概可以判断,死者不是商贾人家,便是常年读书的书生。”

整日里在田间地头忙碌的农民和码头上的长工,不可能有如此细腻的皮肤。

尤其是那一双手,干净修长,细腻光滑,骨节细瘦,一点都不突兀。

根据以上几点,谢渊亭命人排查附近失踪的年轻书生或商贾。

别的地方或许不好查,但是在琉璃庄附近却恰好有知行书院,每年殿试结束之后,落榜的举人老爷们,也会有一小部分留在燕京,大多都是在书坊、茶社或青山、知行书院旁听,努力增长见识。

根据这一点,谢渊亭很快锁定了死者的身份。

邢九年越说越慢,此刻为了让谢吉祥和赵瑞能记住,他一字一顿,说得特别清晰。

“第一名死者名叫田正真,南岭人士,出身耕读世家,家中并不富裕,他年少成名,在岭南一带是有名的神童,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二十岁便上京殿试,虽然殿试落榜,却没有丧气,依旧认真读书。”

“不过他为人低调,不怎么同人来往,只跟同省的秋淳风来往,两个人在落榜之后,于京中盘桓几日便离开,直到两人死亡,同窗这才知他们两人一直留在燕京,没有归家。”

“秋淳风比天正真大了四五岁,祖上原是商户,家中颇为富裕,后来他曾祖为了长远之计,把善于读书的小儿子单独分出来捐了个官,秋淳风这一支便专走科举一途,他没有田正真年少多才,却也很勤奋,同窗都说他刻苦努力,今年没考上实在惋惜,但来年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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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功名。”

“这两个人,都属于举人中的佼佼者。”

之前也说过,许多书生会滞留燕京,也有部分落榜之后会游历天下增长见闻,因此十天半月不同家中联系,或者送的信在路上丢失也有可能,这两个人在四月末离开燕京,直到六月初已经死亡数日,这期间去了哪里,又为何而死,一下子成了谜题。

原本这个案子并不算很重要,也不惹人眼神,但当死者身份被查清,立即成为燕京百姓与官爷们关注的话题。

毕竟能考中举人,已经可以当官,两个年轻举人一看便年少有为,以后还不知能走多远。

这种情况下,两人的被杀一案便惊动了圣上,当时就命谢渊亭务必尽快破案。

从那时起,谢渊亭便忙碌起来。

当时这个案子,谢吉祥跟赵瑞都有耳闻,只是两人不知这个案子最终会同自己扯上关系。谢吉祥只知道父亲为此忙碌,连家都没时间回,那时候的她,更多的是心疼父亲。

只是没想到,这个案子不仅害了两个年轻有为的书生,也害死了刑名天才谢渊亭和一等仵作朗晋。

谢吉祥抬头看向邢九年,问:“其余的线索呢?”

邢九年道:“当时师弟只负责验尸,其他的线索他没怎么跟谢大人交流,能告诉我的只有这么多,不过……”

“对于这两个死者,师弟总觉得还有什么他没有查清,”邢九年道,“当时我还答应他,说有空了同他一起复检,没想到……”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天人永隔。

那两名神秘而死的书生,也神秘消失在义房内,从此再无踪影。

他们即便想要复检,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邢九年一口气说了一刻,终于把所有的线索都说清楚。

说到这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此刻的谢吉祥和赵瑞,却也寂静无声,两人安静地推敲着这些线索,想要找到合适的调查方向。

后衙的明堂中一时间安静至极。

大约沉寂了有一刻之久,谢吉祥猛地抬起头,看向也似乎有些明悟的赵瑞。

“尸体!”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

谢吉祥的刑名本领都是谢渊亭一手教导出来的,她的思维方式和探查手段跟父亲如出一辙,面对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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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案子,她的思路跟谢渊亭似乎也是一致的。

但是当年发生的一切,他们现在看不见,而谢渊亭离开之后的故事,他们却都知道。

对方销毁了证据并且偷走了尸体。

虽然尸体也是证据的一种,但跟刑部里堆放卷宗毕竟不同,两个人虽然已经腐烂,却依旧是完整的,要想把这两具尸体从刑部偷出去,需要用大力气,也需要更多人手。

对方偷走尸体,本身就是暴露自己的一种危险行为。

“但是对于真正的凶手来说,死者的尸体若不偷走,很可能会让他身份暴露,”谢吉祥若有所思道,“这一点对对方来说很致命,所以他必须要偷走尸体,千方百计销毁。”

然而一个人的力气是有限的,这个真凶力气再大,也不能一口气把两具尸体偷走,他很可能有帮凶。

赵瑞道:“刑部跟大理寺只属于普通的堂部衙门,防卫自不可能有仪鸾司森严,这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但再如何不森严,也毕竟是堂部衙门,不可能让对方如入无人之境。”

“邢大人,刑部的义房是否位置偏僻?”赵瑞问。

正因两年前的案子,所以在成立皋陶司之初,对于皋陶司大狱和义房的位置做了很周密的安排,皋陶司位于大理寺边缘,但义房却深陷其中,挨着掩在一片竹林中,若想进出竹林,除非身怀绝技,否则绝不可能。

刑部当年的义房肯定不是如此。

邢九年叹了口气:“是的,义房毕竟晦气,能放在刑部衙门里,也是为了探案方便,一般的义房或者义庄都不会设立在衙门内,而是紧邻乱葬岗之类的地方,刑部的义房自然在后门附近,距离后巷不过只有一堵墙。”

一堵墙,挡不住贼人。

赵瑞捏了捏鼻梁:“本官明白了。”

“当年这个凶手,对刑部之事了如指掌,他算准了刑部对于义房的嫌弃,在尸体被发现之后,几经周旋,掌握了刑部探查的进度。”

若是刑部无能,没有查到有用线索,他自然也不用打草惊蛇。

当案子成为悬案,被搁置一旁,时间久了慢慢销毁证据,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比如此胆大包天肯定要好百倍。

此番虽然把案子栽赃到谢渊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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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但因没有证据,尸体又失踪,这个案子便会在圣上心中挂号。

并且,因为谢渊亭的死,圣上自不可能罢休。

但对方还是做了。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这两具尸体对于真凶来说,比被人发现还要重要。”

为什么呢?

谢吉祥沉思片刻,道:“会不会是因为那个神秘的药?”

这个药到底有什么用,为何要在死者死后用到死者身上,没有人知道。

现在死者的尸体已经失踪,他们无从查证,只能靠线索揣测。

三人讨论了一会儿,发现因为线索太少,实在没办法讨论,便只能作罢。

赵瑞道:“邢大人,您先去忙,潘琳琅和文正诚的案子很重要,你明白。”

潘琳琅和文正诚的案子,跟谢渊亭的旧案一样重要,时间紧迫,两个案子自然都要查。

邢九年站起身,捶了捶后背:“我真是劳碌命。”

赵瑞跟谢吉祥起身送他,待邢九年走了,谢吉祥才说:“瑞哥哥,我们仔细把这本书看几遍。”

“这是父亲留下来的线索,说不定这里面就有真凶。”

赵瑞看谢吉祥一脸认真,对于离奇且毫无线索的旧案,她不仅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

赵瑞心中一松,他柔声道:“好,我们一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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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鹊桥仙05更新:2020-10-20 12:58:27

谢吉祥小时候跟父亲学过速录, 很擅长抄书,一个下午,她就把这本荣庆华游记整个抄了一遍。

待整个抄完, 谢吉祥便把原本给了赵瑞:“瑞哥哥,这本你看,明日咱们再讨论。”

赵瑞颇为惋惜地接过那本原本, 他看了一眼谢吉祥,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晚上不许熬夜,不许不睡背书, ”赵瑞道, “也不许自己偷偷跑出去查线索。”

谢吉祥被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红, 目光游移:“知道了, 管家公。”

听到谢吉祥的保证, 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不过管家公三个字却正正好戳中了赵瑞的心口, 令他一下子有些慌神。

于是, 谢吉祥被一直走神的赵瑞送回了家。

明面上潘琳琅的案子已经结案,但谢吉祥知道暗地里整个皋陶司都在调查, 因此赵瑞送她回家, 自己还要赶回皋陶司, 跟属下一起查案。

谢吉祥下了马车,在门口送他:“瑞哥哥晚上也早点歇, 别熬着。”

他已经熬了好几日,谢吉祥怕他熬不住,故而有此一言。

赵瑞坐在马车上,低头看她。

小姑娘满脸认真, 细碎叮嘱,眼眸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令人心口温热。

赵瑞觉得自己仿佛被泡在暖池中,浑身洋溢着幸福与美好,他也认真回:“好,我听吉祥的。”

谢吉祥笑了,冲他摆手,赵瑞的马车便晃晃悠悠出了青梅巷。

待到用了晚食,又沐浴更衣,谢吉祥点亮卧房的油灯,坐在灯下一字一句品读这本游记。

她首先看的是燕京以及近郊的部分。

这部分的内容很多,可以说多半本的内容都围绕在此处,除了风土人情,美食也是一大亮点。

这本书成书于洪武年间,距今已有一百年的历史,其中所描绘的市井传闻大多都已经失传,亦或者早就变了样。

上面描写的美食,便是从小在燕京长大的谢吉祥,大多也没怎么见过。

更别提吃过了。

第一部分专门写燕京,介绍了开国之初的百姓生活,洪武年间大齐还不算富裕,百姓生活困苦,饮食之种类自然少之又少,跟现在根本没办法比较。

谢吉祥拿了一本新册子,把里面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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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有景色、美食以及特殊事件分门别类列好,一笔一划,这一忙就是小半夜。

待到何嫚娘夜里起夜,才发现她一直没睡。

“小姐,怎么还不睡?”何嫚娘关心道,“别熬得太晚,仔细熬坏身子。”

谢吉祥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活动肩膀:“无妨,也不经常熬,如今事情紧急,旁人也顶替不了,只能自己做。”

燕京的夏日夜晚略有些炎热,不过晚上到底比白日要凉爽一些,没那么闷气。

谢吉祥从屋中出来,同何嫚娘一起来到院子里。

怕她晚上就这么干熬着,何嫚娘点火给她煮些小米粥,好能润润嗓子。

谢吉祥跟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天上的辰星。

此时刚过中元节,天际圆月化银钩,形成独特而优雅的下弦月。

因下弦月并不明亮,夜半时分的燕京也是一片静谧,谢吉祥默默背着刚刚自己总结出来的所有细节,一点一点推敲斟酌。

何嫚娘没有打扰她,母女两个各做各的,倒是分外和谐。

待谢吉祥把那本书默背一遍,何嫚娘的小米粥也煮好了。

她盛了两碗,一碗撒了些红糖,另一碗什么都没放。

有红糖的那一碗自然是给谢吉祥的,在何嫚娘眼中,她总是孩子,孩子都喜吃糖。

母女两个安静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喝着米油浓稠的小米粥。

何嫚娘问她:“明日还要忙?”

谢吉祥想了想,道:“要看瑞哥哥那边忙完了没有,若他有空,我就得忙。若他无空,我就留在家中。”

虽然夜里熬夜算是违背了答应赵瑞的话,但有些事谢吉祥很清楚。

赵瑞不跟在身边,她绝对不会随意出去查案,燕京城内的许多明哨暗哨她不如赵瑞清楚,若她自己出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这个杀害两名书生又栽赃给父亲的真凶,即便不是达官显贵,也肯定有些关系。

她所求不过为父亲洗清罪名,再多的便也不是她能掌控。

自从回忆起那一日的一切,她便明白,母亲甚至都不想让他们给父亲翻案。她想让他们平平安安,一辈子都不沾染是非。

所以谢吉祥不会急,她不会跟个愣头青一般冲动。

许多事,需要有完全准备,才能做到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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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一失。

在这些准备里,每个人的努力都是分不开的,并且,每个人之间的信任也不能被剥离。

何嫚娘看着谢吉祥,她的脸蛋儿依旧圆圆的,笑起来的样子好似刚熟了的梨子,透着清甜的滋味。

可这一刻,何嫚娘却无比清晰地发现,谢吉祥长大了。

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似乎只一夜之间,她就不再是家中那个娇宠的小女儿,她成长成为顶天立地的嫡长女。

孩子长大,让人开心,又令人觉得心酸。

不过何嫚娘还是笑了:“小姐还是适合做推官,以前老爷和夫人都如此肯定,现在我真正瞧见了,才知道老爷夫人是何意。”

谢吉祥扭头看向她。

何嫚娘温和的面容慢慢洋溢起慈祥的笑容,她道:“当上推官之后,小姐才仿佛灵魂归位,我不知道怎么说,只觉得一切都对了,一切都恰到好处。”

“小姐真正成为了谢府的长女,成了可以让人依靠的大小姐,”何嫚娘笑出声,“不过私心里,我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谢吉祥听到她说自己是大小姐,也忍不住笑了。

“奶娘,家里就我一个姑娘,我既是幺女,也是大小姐,这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无论怎么说,这都只是我而已。”

这倒也是。

娘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聊了会儿天,谢吉祥觉得轻松许多,她送何嫚娘去睡下,自己则煮了一壶茉莉茶,放在妆台前。

这个小小的妆台高度跟原来的书桌一般,早就被她拿来当书桌用,不大不小正好。

谢吉祥把那本书重新打开,一条一条在脑海里斟酌。

燕京初年,附近还没有金顶寺,这是高祖皇帝在洪武二十年才兴建的,当时是为了纪念为国征战的长公主。

所以,当年便只有皇觉寺、白云观、长安市坊以及平揽湖,除此之外,还有几处不太出名的景致,其中几处现如今已经消失,不复存在。

并且,当年的运河还没有开始兴建,贯通燕京与南地的这条运河还在高祖皇帝的政令中,在当时只是一个大胆的畅想。

因此,南郊码头、运河长街以及琉璃庄也都不在。

南郊和东郊琉璃庄等地,还只是穷苦百姓的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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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没有如今繁华。

青山书院当年是有的,开国之初的能臣大儒都出身于青山书院,知行书院是高宗皇帝为了多病的康亲王修建,时至今日才算名声鹊起。

已经不存在的景致可以放在一边不谈,其中青山书院、皇觉寺、白云观等地谢吉祥想跟赵瑞再去游览,看看是否有其他灵感。

把这些单独圈出来后,谢吉祥又开始看那份美食名单。

这份单子其实并不长。

北地以面食为主,燕京等地的美食都跟面食有关,比如燕京至今还很有名的杂酱面,当年就很流行。

原因无他,因为杂酱面可以用两和面来擀面,吃不起杂酱,也可用粗盐和野菜伴着吃。随着大齐国泰民强,百姓富庶起来,燕京的杂酱面才开始有了更多的花样。

加了肉碎和蘑菇的杂酱越发鲜浓,配上各种菜码,普普通通的一碗面,可以吃出花来。

除此之外,这本游记里还讲了几件趣事。

比如当年燕京的长安市坊中,有天南地北来的美食,其中有一家叫毛肚张的,就很有名。

据说当年只要这家一开门,用大铜锅在门口咕嘟嘟煮高汤,食客便忍不住上门排队。

听闻那家的毛肚特别细腻爽滑,一点都不老,只在那高汤里七上八下过一遍,出锅后淋上一点麻酱汁,让人鲜掉舌头。

荣庆华写到这里,还形容了一下:“那毛肚滋味甚好,本身也很新鲜,似乎刚吃完一碗,转头肚子又饿,还想再来一碗。”

他当时就住在长安市坊附近,每天都要过去买上一碗,越吃越爱吃。

最后他还总结:“对于一个老饕来说,越吃越爱的情况很少出现,也不知高汤里究竟有多少香料,总归让人魂牵梦萦。”

不过这铺子只开了小半年,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味道越来越不好,有食客不满,特地问店家,店家只说其中一味香料难寻,少了一味就失了特色,这才不行。

至于这铺子最后的结局如何,荣庆华没有写,但读者也可以猜到,失了一味香料的毛肚张最终肯定也以关门倒闭为结局。

毕竟,在尝过极致的美味之后,差一等便令人无法忍耐。

谢吉祥看到这一段,总觉得这一段似乎含着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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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特地总结归纳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读下去。

另一个令谢吉祥颇为在意的故事,便是在燕京东郊,也就是现在的琉璃庄附近,曾经发生过一起野猪被大白鹅追赶的事件。

说是从天南山上下来一头迷迷糊糊的野猪,路过一户养白鹅的人家,那白鹅似乎对陌生的野猪一点好感都没有,打一照面,追着就啄了过去。

那野猪也不知是不是得了病,整只猪晕晕乎乎,不仅不去攻击大白鹅,反而被那只又高又壮的鹅撵得满街跑,被村人团团围住,很顺利就把那野猪给杀了吃。

根据村人回忆,都说那猪肉吃起来很香,老李家的大白鹅功不可没。

自此,那大白鹅一战成名,成了村里的战斗大师。

谢吉祥看到这里,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唉,还挺可爱。”她笑着说,却还是在册子里记录下了这个瞬间。

————

谢吉祥忙了一夜,待到天光熹微时,才把那本书仔细放好,匆匆睡了个回笼觉。

待到再醒来时,外面已经金乌高悬,即便床前遮着帐幔,炽烈的阳光依旧叫醒了沉睡的她。

谢吉祥动了动眼睛,躺了一会儿,等那股子瞌睡劲儿过去,才慢吞吞坐起身来。

好久没熬夜,突然这么一熬,脑子都不太灵,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又躺下闭目养神片刻,这才重新起身。

这一回倒是好点了。

毕竟年纪轻轻,熬一夜都不算大事。

听到卧房里有声响,何嫚娘过来敲了敲门:“小姐,早上世子派赵侍卫来说今日衙门里忙,让小姐白日歇着,晚上世子再来寻小姐。”

“知道了。”

谢吉祥略为一想便明白了。

估计白日不方便查案,也猜到她一定会研读这本书,便打算晚上过来问一问。

谢吉祥懒洋洋用过一大碗鸡丝汤面,又吃了一个煎得焦香酥脆的鸡蛋,这才觉得活过来。

她问何嫚娘:“之前是什么时候给清水斋送的玉妆台?”

家里的账都是何嫚娘在记,闻言立即道:“应是三日前。”

从芳菲苑回来谢吉祥不忙,便赶出来一批玉妆台,比之前的数量多,应当可以撑一个月。

谢吉祥点点头,揣摩一番,道:“我今日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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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蔷薇露,一会儿劳奶娘给清水斋送去,并道大食蔷薇露快要用完,还得让清水斋想办法,若是能赶上,大抵要下月底才能再出一批玉妆台。”

做香露是谢吉祥的爱好,又能养家糊口,这两年一直做得很用心。

岭南的蔷薇露虽然不如大食的芬芳馥郁,却独有一种幽静的雅致,味道也清淡许多,有些许年轻的小姐独喜欢这一味。

何嫚娘点头:“好,李掌柜应当可以买到。”

谢吉祥把家里的蒸馏铜炉架起来,把前日便采摘回来的蔷薇一点点放入炉中,然后便燃火蒸馏。

她搬了小凳子坐在蒸馏炉前,略看了一会儿,待到火候适中,便重新取了书坐到石桌前。

她这一忙起来,何嫚娘就成了盯着蒸馏炉的人。

谢吉祥一边看一边品,还偶尔跟何嫚娘念叨,何嫚娘听她说长安市坊,也跟着道:“那边离家里远,在北城,小姐只小时候去过,不过我记得长安市坊每个月二十都有大集,今日刚好便有。”

谢吉祥心中一动:“奶娘近年去过?”

何嫚娘用小扇子给炉火扇风,略有些怀念道:“长安市坊虽然大多都是食铺,但成衣铺也有几家,前两年我陪着夫人去过两次,给小姐和少爷定制成衣。”

苏滢秀是个很活泼的性子,她并不拘泥一定要找那几家老字号定制成衣,但凡有什么新鲜花色或时兴的料子,她都要买来试一试。

对于儿女的衣裳,她更是花样频出,若非谢吉祥跟谢辰星不爱招摇,否则这一对本就样貌出众的兄妹早就名满燕京。

因此经常陪夫人过去采买的何嫚娘对于长安市坊也颇为了解。

“小姐今日打算去?”何嫚娘问。

谢吉祥想了想,道:“还是想去瞧瞧的。”

她没说是为了案子,只道:“如今快要入秋,冬装要提前置备起来,今日若是大集,正好可以瞧看。”

何嫚娘便道:“小姐想去便去,今夜的炉子我会替小姐看的。”

谢吉祥问她:“长安市坊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何嫚娘回忆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长安市坊的小吃街很有名,不过都是不怎么充饥的零嘴,诸如红柳肉串、炸元宵、炸灌肠、王记涮肉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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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味,哦对了,还有一家专门做杏仁酪的,那滋味真是绝了。”

何嫚娘如此说着,竟有些饿了。

“小姐若是去了,记得买些杏仁酪和奶酥回来,放在井里能存上一日,明日还得吃。”

谢吉祥认真听着,她翻看手里的册子,问了几个百多年前的老字号。

“这家还有没有?”

何嫚娘不是个吃货,当年跟着苏滢秀去长安市坊,大多都是为了买衣裳,这些零嘴只是走马观花,没怎么特别惦记。

现在谢吉祥如此一问,她还有些怔忪,愣了半天才说:“毛肚张和山楂唐都没见过,倒是这家猫儿肉丸还在。”

猫儿肉丸这名字起得倒是别出心裁,根据荣庆华记录,因为这家的肉丸可以馋得猫儿都哭了,因此得名。

谢吉祥在这一家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进屋取了两本关于燕京等地风土人情的游记,对比着看了起来。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时分。

赵瑞说了晚上要过来,何嫚娘就多做了他的饭,如今赵瑞的饭量何嫚娘和谢吉祥都已经掌握,总之做两人平时一倍的饭食便差不多。

今日要吃素蒸饺。

薄薄的饺子皮包裹着用鸡蛋、瓜丝、粉条、虾皮搅拌的馅料,一个个胖墩墩的整齐码放在笼屉上,待到蒸熟,便成了晶莹剔透的素蒸饺。

何嫚娘先把前两锅蒸饺放在石桌上晾着,让谢吉祥挑蘸料。

谢吉祥口淡,只喜欢加甜醋。赵瑞口重,就得再加些小磨香油并油泼辣子,这样调配在一起特别下饭。

大抵是又能跟小姐和世子一起用饭,何嫚娘心情极好,一边拌海蜇黄瓜,一边还哼歌。

“晚上若是去大集,小姐定要再用些零嘴,晚上便少用一些,仔细夜里积食。”

“剩下的蒸饺也给世子带上,让他明早上用。”

谢吉祥很想说,其实赵瑞的一日三餐王府那边都不敢怠慢,不过看何嫚娘那么开心,她也便抿了抿嘴唇,也跟着笑了。

王府不怠慢是王府的事,她们给准备是他们的事,不相干。

在吃上,不仅谢吉祥了解赵瑞,赵瑞也很了解谢吉祥。

几乎在第三锅蒸饺出锅的时候,赵瑞规律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谢吉祥同何嫚娘对视一眼,谢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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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一边起身开门,一边念叨:“每次都是踩着饭点来。”

她刚一打开门,赵瑞就听到小姑娘念叨了。

他低头看她,举起手中的坛子微微一笑:“要不我把这一坛酸梅汤带走?”

谢吉祥白了他一眼,退开两步:“今日奶娘做了蒸饺,看你吃不吃。”

面对小青梅的时候,赵瑞那脸皮厚得可以垒城墙,此番也不例外。

他麻利地进了院子,把酸梅汤直接放到石桌上,老老实实过去洗手。

待到他洗完手,桌上的蒸饺也正好上齐。

何嫚娘又仔细盯住一遍,让赵瑞少用些蒸饺,然后一家人才开始用饭。

赵瑞倒是去过很多次长安市坊,不过他大多都是过去办案的,倒是没怎么好好玩过。

白日里谢吉祥没说,现在才说要去赶集,赵瑞便立即明白长安市坊可能有线索。

他边吃边说:“一会儿用完饭,咱们坐马车去,两刻便能到。”

燕京城的夜里只有衙门和皇室的马车可以纵马疾驰,赵瑞不会用皋陶司的马车,那自然就用赵王府的青顶车了。

赵世子领着小青梅出去赶集,倒是不用人多关注。

谢吉祥想了想,便道:“好。”

用完了晚饭,谢吉祥跟赵瑞准备好了热水,便一起上了马车。

夏日炎热,百姓大多都在院子乘凉,马车顺着青梅巷往外行去,能听到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

天际月明星稀,地上家户团圆。

蝉鸣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可随着马车疾驰起来的凉风拂面,那知了声也渐渐淡去。

马车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谢吉祥微微一顿,不知为何,她又觉得有些热了。

赵瑞今日似乎说了许多话,声音略有些哑,他晚上的蘸料也没敢多吃,只用了小半碗。

“怎么想起要去赶集?”赵瑞的气息萦绕在谢吉祥耳畔,令她柔软的圆耳朵莫名红了起来。

谢吉祥一瞬觉得心跳加速。

她掀起车帘,往外瞧了一眼,然后才低声说:“今日我看了一日游记,略有些心得。”

赵瑞问:“当真是白日看的?”

他今日显然没时间看,白日里不过来,就是要给她时间钻研。

谢吉祥不回答这个问题,只瞪了他一眼,然后道:“游

74、鹊桥仙05 (8/9)

记里关于燕京的美食,大多都集中在长安市坊,因为在洪武年间,市坊便已设立,是当年燕京百姓最爱去的街市。”

只是后来,因着运河的开凿和朱雀园的开张,朱雀街和庆麟街名声鹊起,长安市坊逐渐落寞,现在除了燕京北城和西城的百姓还去,南城和东城的自有更好的去处。

谢吉祥如此一说,赵瑞略一想便明白了。

“我爹让我留意这本书,一定是有特别重要的线索同那两个书生有关,既然我们光靠书寻不到线索,切身游走一番是很有必要的,”谢吉祥道,“之后几日若是瑞哥哥有空,咱们还得再去一趟青山书院、白云观与皇觉寺等名胜,看一看到底有何不同。”

这些景致他们小的时候是游览过的,长大倒是没那么多空闲,现在倒是难得有这个机会。

赵瑞低头看她,微微一笑:“好,都听你的,潘琳琅的案子有苏晨在跟,我打着太累要休息的借口,到时可以四处游玩。”

赵瑞说到这里,眸色一深,低头问谢吉祥:“你确定咱们今日去长安市坊?”

谢吉祥不明所以:“既然刚好是大集,多好的机会,自然要今日去。”

“好,去就去。”赵瑞意味深长。

谢吉祥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何不对,待到了长安市坊她才发现,每月二十这一天的大集,在长安市坊又叫相思日。

正处于浓情蜜意的年轻男女们会一起来到长安市坊,游览闲逛,谈情说爱。

谢吉祥:“……”

失算了。

笑眯眯的赵王世子站在小青梅身边,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谢小姐,想先逛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啊今天这个日子好。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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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鹊桥仙(完)更新:2020-10-20 12:58:27

谢吉祥跟赵瑞进入长安市坊的时候, 才发现夜晚的燕京是如此地热闹。

带着笑容的人们从身边路过,欢笑声连成一片热烈的海洋,让人心中所有的烦闷全部消失不见。

谢吉祥站在热闹的人群中, 一瞬间有些迷茫。

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热闹了。

赵瑞陪伴在她身边,低头注视着她。

“还适应吗?”

谢吉祥没有说话。

她浅浅闭上眼睛,让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开了个口,不再扰乱她的思绪。

很奇妙,也很舒适。

谢吉祥的声音几乎飘着:“跟去芳菲苑的放松是不同的。”

芳菲苑很静, 偌大的庄园几乎没有什么人, 百花园中只有她、何嫚娘跟若兰,她喜欢静, 也一直在读书, 所有何嫚娘她们根本就不会打扰自己。

安静地看几天书是休息, 在热闹的人群中游玩,似乎也是一种休息。

谢吉祥从重新回到谢家起, 精神就一直紧绷着, 现在热闹的欢喜一下子扑面而来,反而让她松懈下来。

这种感觉, 确实奇妙。

两个人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就差点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赵瑞垂眸看了看谢吉祥,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吉祥, 这里人太多,”赵瑞道,“我们还是牵着走吧。”

他个子高,要想拽谢吉祥的衣袖只能拽到胳膊肘的位置, 谢吉祥走路总觉得不太方便。

两人没走几步,谢吉祥便让他松开手,自己重新拽住他的袖子。

“这样才对。”

赵瑞暗暗勾起唇角,两个人慢慢跟着人潮往市坊里行走。

今日是大集,比平日里要热闹得多,不仅两旁的商铺都加了座椅,甚至连街上都摆了一串摊位,让交了摊位费用的百姓可以摆摊。

谢吉祥努力踮脚看了看,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

“瑞哥哥,那是不是卖孤本的?”虽然个子不高,在人群中很难辨别方向,对于书籍的热爱还是让谢吉祥一眼便看到那个特殊的摊子。

百姓们摆摊,大多都是卖柴米油盐一类的实用货,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甚至可以以物换物。

卖书本的毕竟是少数,所以那摊位附近没

75、鹊桥仙(完) (1/9)

什么人。

谢吉祥仔细看了看,卖书的是名老者,瞧着怎么也有古稀之年,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瑞哥哥,咱们去瞧瞧看。”谢吉祥拽着赵瑞走到摊位前,小心翼翼翻看摊位上不多的几本书。

其中大多都是医术。

“老丈,您这书都要卖?这可是很珍贵的。”

老者看谢吉祥眼神清澈,笑容恬淡,便也道:“卖,都卖,珍贵不珍贵的家里也没了后人,留着还不如卖给旁人,让喜欢的人继续珍惜。”

谢吉祥微微一顿,抬头看向赵瑞。

赵瑞道:“老丈家就在长安市坊?”

他这个猜测很有根据,别看老爷子精神不错,但绝对不可能长途跋涉,而且他说家中无后,他要过来摆摊,一定不能走远。

老爷子笑着点点头:“正是,老头子打小就在这了,早年我家中是开药铺的,这一条街上的商贾百姓都去我家开药。”

谢吉祥心中一动。

她问:“那老丈家里的药铺还开吗?我们正要买些驱蚊水。”

老爷子刚才还笑呵呵的,这会儿脸上的笑容却收了收。

“不开啦,我这把年纪还能照顾自己就不错了,哪里还能看方抓药,”老爷子说,“若是姑娘喜欢这书,就都买回去吧,这可都是传家宝。”

谢吉祥当然要买。

她问了价钱,直接掏了银子,把所有的书仔仔细细用绢布包好,递给了跟在身后的校尉。

看她这么仔细,老爷子很是欣慰。

“姑娘是爱书之人,它们能落在你手里,我也很安心了。”

谢吉祥笑了笑,道:“老丈对这条街一定很熟,肯定知道许多街上的趣闻,不如给咱们介绍介绍?”

老爷子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小姑娘身边高大的青年人,不由也笑了。

“咱们市坊最有名的就是相思桥,以前也叫鹊桥,后来许多年轻男女在桥边的梧桐树下许下姻缘,美满一生,因此便红火起来,才有了这每个月一日的相思日。”

老爷子边说边笑:“姑娘和公子若是得空,一定要去挂一个姻缘结,许个心愿。”

听他这么一说,谢吉祥的脸蓦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是赵瑞懂她,知道小姑娘这是害

75、鹊桥仙(完) (2/9)

羞了,便道:“老丈,市坊里可有什么名吃?我们原没来过这,一看今日人多,一下子有些忙乱。”

长安市坊怎么也算是百年老景,从开国之初便坐落于此,游客自然很多。

即便现在略有些没落,可名声在外,外地的游客也愿意来看一看,尝一尝,品一品。

老丈本来就是逗逗这对小青年,见小姑娘害羞了,便也不再说这姻缘的事。

他回忆了一番,道:“原来长安市坊可是红火,我听我父亲说,早年最红火的莫过于毛肚张,当时天不亮毛肚张前就要排长队,我父亲小时候经常待要打烊了,便跑过去买一碗。”

“我是没吃过,不过父亲说滋味真的特别好,至今还回味。”

毛肚张这个是游记里特地描写过的,谢吉祥拽了一下赵瑞的袖子,赵瑞便了然记下。

反正书都卖完了,他又一个人生活许久,现在有人陪他说话,老爷子不自觉就啰嗦起来。

“不过后来毛肚张不开了,听说是因为少了味香料,味道没有以前好,”老爷子很感叹,“毛肚张倒闭之后,那家又开了灌汤包杨记,就在那边。”

老爷子一指,准确指到了他们背后的店铺招牌。

谢吉祥回头一看,他们背后果然就是杨记包子铺。

她问老爷子:“这家好吃吗?”

老爷子很实在:“要说好吃,肯定是好吃的,不过老头子我从小吃到大,已经品不出什么特别的滋味,姑娘可以自去尝尝。”

介绍完包子铺,老爷子又开始介绍山楂糕、炭火烤肉、糖葫芦、涮肉、鲜虾烧卖等等,他从小在这条街上混,能吃的不能吃的,几乎全吃过。

几十年下来,没有他不知道的。

“哦对了,街尾有一家卖杏仁酪的,你们一定要去买两碗,可香醇了,”老爷子笑着感慨,“我至今还很爱吃。”

本来谢吉祥和赵瑞是特地用过晚饭过来的,结果叫老爷子这么声情并茂说了一通,竟又有些饿了。

谢吉祥跟他聊了好一会儿,才道:“老丈家中可还有旁的书?若是还有便给我留个地址,回头我再让人过来买。”

老爷子也看出来她是真心爱书,便道:“好,我现在老眼昏花,什么都瞧不清,堆在家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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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埋没,还不如送给知己,这些银两够我吃半年酒菜了,剩下的书便就送你。”

挥别了依依不舍的老爷子,谢吉祥抬头问赵瑞:“咱们先去杨记吧?”

这个时候,旁的小吃摊人都很多,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吃灌汤包的略少一点,也仅仅只是一点。

两人来到包子铺,发现这家门脸不算小,三开的门脸很敞亮,里面坐满了过来赶集的百姓。

小二风风火火在大堂里穿梭,一边给客人上菜,一边还注意着门口的新客人。

“四位,里面请。”

这两日苏晨跟夏婉秋都很忙,跟在两人身后的是赵和泽和一个年轻的女校尉。

四个人堵在门口,好半天没往里走。

虽然包子铺外面人不算多,但里面基本上已经坐满,对于对用餐环境分外较真的赵大世子,真是一步都不想往里走。

然而灌汤包的味道太香了。

浓郁的高汤随着食客们的吮吸飘散而出,让人腹中咕咕作响。

谢吉祥扭头看了一眼赵瑞,想了想说:“要不然买了路上吃?”

除了几家常去的酒楼和谢吉祥喜欢的点心铺子,赵瑞几乎不外食。

然而今日气氛太特殊了。

大堂里的年轻人欢欢喜喜,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灌汤包,一边跟身边的心仪之人说着体己话。

那种青春和肆意,令他难得有了些松动。

捧着路上吃,似乎也不错。

赵瑞点点头,赵和泽便暗中给身后跟着的亲卫打手势,让他去买包子。

一行人又重新退了出来。

寻了个人少的拐角处,谢吉祥道:“刚刚我看这家包子铺,作为主食店这么大的门脸是应当的,因为客人要在铺子里吃完再走,但若是卖毛肚,真的不需要等那么久,也不需要那么大的门脸。”

毛肚算是小吃,捧着碗站在店铺里几口就能吃完,哪里要那么大的铺子。

因此,足以见得当年毛肚张的火爆。

谢吉祥眸子一沉:“瑞哥哥,你说父亲看到的线索,会不会与毛肚张有关?”

“我总觉得一味美食,不会因为单独的一道香料而天差地别,味道或许是不同,但差距如此大,就令人很是怀疑了。”

赵瑞道:“正是如此,毛肚张的过往和线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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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派人仔细侦查。”

谢吉祥微微蹙眉:“可惜时间过去太久,百多年过去,已经没人再记得当年之辉煌,也没人记得当年的好滋味。”

赵瑞点了点她的头,倒是很笃定:“既然谢伯父能窥探出其中的线索,我们也能,不急,待我们把这条街都逛完,慢慢寻找出所有的疑点,全力追索,各个击破,总能得到答案。”

“好了,灌汤包来了,我们还是尝尝鲜吧。”

香气四溢的灌汤包被捧到面前,吹弹可破的面皮里面似乎藏了一颗珍珠,即便不去动它,都能看到面皮里面的肉汤在轻轻滚动。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好。”

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跨越的,若是有,就在用完美食后继续努力。

————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按照游记单子,把所有店铺都逛了一遍。

奈何大集里人太多,谢吉祥即便比普通少女体力好,也觉得有些疲累。

赵瑞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装作漫不经心道:“我们去前面的茶馆里略坐一会儿吧?”

从他们站的这个路口往右手边拐过去,要穿过跨过冰泉溪的相思桥,才能抵达对岸的茶馆。

谢吉祥一时没注意到赵瑞的意图,想到要休息一会儿便道:“好。”

一行人便往相思桥行去。

越往前走,身边的人年纪越小,大约只走了十来步的样子,他们身边便只剩下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大多成双成对,脸上有着向往与羞涩,也有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谢吉祥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待到那颗高大的梧桐树映入眼帘,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赵瑞!”谢吉祥一字一顿喊赵瑞的名字。

赵瑞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不过,他还是微微弯腰,轻轻牵起谢吉祥的手。

两个人走了一路,也吃了一路,此刻自然是手心温热,契合地贴在一处。

之前重回谢家,两人就已经牵过手了。

只是那时候谢吉祥一门心思都是回忆过去,记起线索,没有特别关注交握在一起的手。

但是此刻,他们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身边是最熟悉的他。

赵瑞的手很长,也很有力气,可握着她的时候,却很轻,似乎不敢使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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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只觉得脸上要发烧,她不敢去看赵瑞的眼睛,也不敢开口讲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喊出来的声音就要变调。

她心里告诉自己,松开手,松开手你就不紧张了。

可是犹豫再三,徘徊良久,她还是没有松开手。

她舍不得。

两个人漫步而行,耳畔是旁人的欢声笑语,可他们似乎都听不见,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呼应。

略走了片刻工夫,赵瑞便在热闹的人群中开口:“吉祥,其实那天我听到了你回忆的话。”

赵瑞的声音好似破开了云层,又似阻挡了一切人声,谢吉祥的耳中,一瞬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苏伯母临终之时,一心都是你,惦记你的将来,惦记你未成的婚事。”

赵瑞如此说。

谢吉祥只觉得心跳如鼓。

赵瑞没有看向谢吉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一眼看到映衬在下弦月中的梧桐树。

晚风拂来,梧桐树上如意结随风飘荡,荡起串串红色的波澜。

那是海洋、是狂风、是每个人心中的美好期望。

赵瑞声音低沉,缓缓诉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许多话,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过,当年咱们年纪都还小,我还要依附于赵王府赖以求生,而你刚刚离开父母,心中自是难过至极。”

“我能做的,就是陪伴在你身边,陪伴你度过那些黑暗的日夜。”

他做到了。

谢吉祥在心底里给出了答案。

她确实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她不再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从她干涸的心房里,重新开出了绚烂的花。

赵瑞继续说:“我不着急,是因为我笃定我们之间的情分,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之前重新回去芳菲苑,我想起来很多幼时的趣事,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一起去幼学读书,每次经史子集的课业你都比我优秀,每每都是你拔得头筹,我紧紧跟在你身后,”赵瑞轻声笑了笑,“说来也奇怪,我从小要强,不能容忍任何人比我优秀,可当压过我的人是你的时候,我竟一点都不难受,甚至觉得与有荣焉。”

赵瑞道:“那时候咱们才七八岁,我就很明白,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别人。”

那时候的赵瑞或许不懂什么是爱情友情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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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但对于他来说,谢吉祥是从小一起陪伴长大的小妹妹,她好,自己就高兴,她就是自己人。

谢吉祥如此听着,脸越来越红,却没有出言反驳。

赵瑞道:“后来母亲过世的时候,我觉得万念俱灰,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用那双稚嫩的手牵住了我的手。”

“你告诉我,即便淑婶娘不在了,她的心也会一直陪伴着我,而你、苏伯母、谢伯父甚至辰星哥,都是我的亲人。”

赵瑞的声音穿透人群喧嚣,直达谢吉祥心底。

谢吉祥仰起头,忍不住看向赵瑞英朗的侧脸。

当年悲痛欲绝的瑞瑞哥哥不见了,他脸上所有的稚嫩都被岁月带走,留下的只有越发强大的自信也永不言输的坚韧。

现在的赵瑞,再也不需要旁人怜悯,他自己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瑞感受到谢吉祥的目光,低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繁星之下交汇。

赵瑞微微勾起唇角,对她粲然一笑:“吉祥啊,当时我就想,还好我有你。”

“人人都羡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当真正拥有的时候,才知道这是一份多么美好的感情。”

他们从小陪伴着长大,知道对方一切,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是一起尝过的。

当年在知行书院读书的时候,许多同窗少年慕艾,总是对书院里的女同窗表现得分外紧张,他却从来都没有动过心,甚至不知道对方好在哪里。

在他内心深处,全天下最好的小姑娘,早就已经带着她的小兔子挎包住了进来。

赵瑞的声音里也带着笑:“吉祥,以前的我总觉得,我们相互扶持,相互陪伴着长大很好也很美,世间万物都没有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纯真。”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满足了。”

赵瑞的声音越发低沉。

谢吉祥的脸似乎比刚才还要红,她别开眼睛,心如鼓擂,完全不敢看赵瑞的眼眸。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两个已经来到了梧桐树下。

抬头就是飘摇的姻缘结,红色的丝线随着风儿摇摆,飘荡出动人的波浪。

哗啦、哗啦,是风吹梧桐叶的声音。

赵瑞手里也捧着一个姻缘结,美丽的如意结下面挂着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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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上面空荡荡的,只等人去书写。

“我不满足了。”赵瑞叹息道。

“随着年龄渐长,我渐渐能分辨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以及……爱情。”

“对你的感情,我想要的实在太多了,多到满溢而出,怎么也控制不住。”

赵瑞如同火烧一般的手心,烫了谢吉祥的心。

她不由自主,如同被蛊惑一般抬起了头。

赵瑞略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坦然地同她对视。

他对于谢吉祥的感情,纯真而热烈,没有什么需要遮掩。

“我想牵着你的手,一直往前走。我想帮你挽起长发,用最美的华盛妆点发间。我想悄悄碰一碰你脸上的梨涡,感受一下它是否真的如同我所想象的那般甜蜜。”

说到这里,赵瑞略微顿了顿。

他似乎省略了好多话,又似乎因为感情的澎湃和饱满而不知如何取舍。

不过,他最终还是说:“吉祥,我不想做你的朋友、也不想永远当你的瑞哥哥,我想成为你身边最亲密的人。”

“我想陪你一起迎来每一个朝阳,一起送走每一个落日。我期盼,我们可以在春日迎来百花,夏日感受凉风,秋日共赏苍月,冬日共度风雪。”

“我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家人,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生死都不分离。”

谢吉祥的眼眶蓦地红了。

赵瑞说的每一句都印刻进她心里去,这平凡而质朴的告白却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要动人。

谢吉祥并非不懂情,只是这些年来的命运无常,让她使劲压抑自己的心,不让自己生出半点风花雪月。

大仇未报,冤屈未洗,又何谈良缘美景,又何来独自幸福?

可这一刻,赵瑞的告白实实在在打动了她。

她丢不开,放不下,也舍不得。

赵瑞的话没有说完。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我也明白现如今应当做什么,只是今日气氛太好,周身氛围太过热烈,我的心也跟着乱了。”

“嘉玥,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不着急,”赵瑞声音从耳畔滑过,染红了她圆润的耳垂,“我只想问问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可否跟我共同拥有一个家?”

谢嘉玥才是谢吉祥的本名。

可随着谢家被冤,门户败落,她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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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没被人如此呼唤了。

现在的她,只能是谢吉祥。

忍了许久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潺潺滑落脸颊。

但赵瑞舍不得让她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发髻上的栀子花,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傻姑娘,这么多人看着,你可不许哭,”谢吉祥说,“要不然回去婶娘看你眼睛红了,要动手打我的。”

谢吉祥噗地笑了。

她哽咽一声,却还是把眼泪收了回去。

“奶娘才不舍得打你。”

赵瑞凑过来嬉皮笑脸,把那姻缘结递到谢吉祥面前,问:“这个,要不要写?”

谢吉祥抬头,用那双可爱的杏眼白了他一眼。

“我自己写。”

她还是答应了。

这个姻缘结上的木片巴掌大,谢吉祥也不知写了什么,似乎寥寥几笔就写完,她把木片翻到背面,递给了赵瑞:“你挂上去,不许看。”

赵瑞很听话,乖乖挂了上去,过程一眼都未看。

待挂完了姻缘结,他从梯子上爬下来,过来厚脸皮牵起谢吉祥的手。

“走,咱们喝茶去。”

他如此说着,同谢吉祥汇入汹涌的人潮中。

鹊桥之上,人头攒动,情意深浓。

一阵微风拂过,梧桐树摇曳出悠扬的歌声,赵瑞回过头来,目光直直望向刚刚挂好的姻缘结。

风儿一卷,木片晃晃悠悠翻了个个,一个秀气而熟悉的字映入赵瑞眼帘。

嘉玥,我只想问问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可否跟我共同拥有一个家?

——好。

作者有话要说:昂!求婚完成了!!!哈哈哈哈~没想到到吧=V=

下一个单元进入最终章~激动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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