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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人不知?”

“赵大人不说,下官怎知?”文正诚很是淡然,“下官又不能事事都管着家中人,难免会有疏漏。”

赵瑞不由笑了。

这个文正诚,若非他们先攻破孙三郎,又抓回了潘琳琅,此时还真是束手无策。

“既然文大人说自己不知,那本官便帮

68、红颜乱12 (5/9)

文大人回忆回忆,”赵瑞道,“两日前,文大人知晓其夫人要离开文家,同情人刘三公子双宿双栖,私奔而走,你便动了杀心,先命管家给潘夫人下药,然后把她挪到柴房中,让她自己孤零零躺在柴房一天一夜。”

“之后,你佯装夫人失踪,在城中寻找,紧接着在昨日报官,道令正失踪,让护城司协助寻找。”

说到这里,赵瑞又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他虽然现在会笑,也肯笑,但此刻在大狱里的笑容,可跟谢吉祥面前的迥然不同。

他那种冷笑,有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让人脊背发麻。

赵瑞继续道:“只是不凑巧,本官刚好在琉璃庄,而护城司又特别重视文大人,便由本官有幸替文大人分忧了。”

他如此漫不经心说着分忧的话,文正诚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依旧很是淡然。

赵瑞也不觉得有何不对,紧接着说:“皋陶司接到报案,自然要仔细追查,不过文大人为了消灭证据,让自己置身事外,特地在皋陶司来之前,去柴房放了一把火,本官赶到的时候,刚好是火光漫天,烈火弥漫。”

赵瑞说的就是事发的全过程。

“灭火之后,便在柴房中发现一焦黑死者,为了保证验尸准确,本官特地命人去燕京请来了名满天下的邢大人。”

赵瑞一边说着,一边再度展露出冰冷冷的笑容。

“文大人也听说过邢九年邢大人吧,这位大人经验丰富,技术精湛,曾被陛下称赞为洗冤鬼医,其验尸之技术天下无人能及。”

赵瑞拐了个弯,开始夸赞邢九年。

他如此不厌其烦夸奖,若是邢九年在场,恐怕都要让他闭嘴。

这也太会吹捧了。

但文正诚没有,不过他脸上平淡的表情也略微淡去:“文大人是否以为,本案即便孙三郎不敢指证于你,便可当意外结案?”

“你低估了邢九年,而已低估了皋陶司,”赵瑞声音一转,“不巧,我们刚好有其他证据。”

文正诚单薄的眼皮抬起来。

他明明是很方正的长相,看起来就一脸忠厚老实,可这一眼,却透露出几分冷然和恶意。

那种精心谋划杀害发妻的狠厉,已经刻在他骨子里,让他没有办法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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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诚终于忍不住了:“你有什么证据?”

赵瑞轻轻勾起唇角,说出来的话却很模棱两可:“文大人还不知道吧,死者并非被火烧死,在起火之前,死者就死了。”

文正诚狠狠愣住了。

在他跟孙三郎的计谋中,显然没有事前杀人这个方案,因为如果让仵作查出,这个案子就没办法当成意外处理。

难道……孙三郎背着他,提前杀了潘琳琅?

这一刻,文正诚的心乱了。

他的片刻失神,让赵瑞终于抓到缝隙,他声音越发冷厉起来:“死者在起火之前便已经死了,并且死亡多时,文大人是否记得,你去纵火的时候,死者是被困在厚实的麻袋中?”

他这个提醒,让文正诚心头一颤。

“不可能,不可能……”文正诚呢喃道,他当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怎么会呢……?”

当时情况紧急,他又头一次做纵火之事,难免有些紧张。

但他进入柴房的时候,还是想看一眼潘琳琅悔恨的表情。

可是这些都没有。

被放在柴房角落里的人,整个套在麻袋中,麻袋在脚下被麻绳整齐束着,那人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因为蒙汗药的缘故不能挣扎。

其实那会儿文正诚想要看一眼她的。

他做事一贯谨慎,不看一眼死者不是他的作风,可麻袋上的绳结系得特别牢固,他几下都没扯开,这才只能慌慌张张点火。

现在回忆起来,孙三郎为何要打那么一个绳结呢?

赵瑞轻声问:“你是否想知道,孙三郎为何要如此而为?”

文正诚下意识道:“他为何要那么做?这跟说好的不同。”

说完,文正诚脸色一变,他铁青着脸,狠狠瞪了一眼赵瑞。

赵瑞却眯着眼睛笑了。

以前人人都怕赵瑞冷着脸,可现在,文正诚却第一个感受到,笑颜如花的赵大世子,恐怕更令人害怕。

“是啊,文大人想想,为何跟说好的不同?”

赵瑞叹了口气:“因为孙管家也想杀了令正呀。”

文正诚不吭声了。

他发现,他很容易被赵瑞的声音带着走。

赵瑞也不管他为何不言语,话说到这里,其实文正诚的心态已经不再稳固。

刑讯要的就是这个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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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诚现在对孙三郎的怀疑已经堆积在心中,他什么都想不到了。

赵瑞对身边的苏晨摆手,苏晨便拿上前,把手中孙三郎按了手印的证词给文正诚看。

文正诚愣住了。

赵瑞问:“怎么,文大人不认识这是何物?”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但这怎么可能?孙三郎怎么可能背叛他?

文正诚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终于再也绷不住,显露出几分狰狞来。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孙三郎的证词在这里,他再想隐瞒,已经不可能了。

这份证词,直接把他打入深渊,再也无法翻身。

赵瑞却不回答文正诚的话,反而问他:“文大人,本官记得你有一个新纳的外室?这些日子你可有去看望过她?”

文正诚猝不及防听到他提外室,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他才皱眉道:“赵大人,既然孙三郎已经作证,那我没什么好说的,要关要押,是如何刑罚,都请给个痛快。”

他作为朝廷命官,最是知道案子拖着有多难熬。他也知道,此刻识时务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他只能被关押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大狱中,每天吃着猪狗不如的饭菜,日复一日等着审判。

判决一日不来,他就无法安寝。

赵瑞如此这般,他以为赵瑞是在捉弄他,脸色便更难看。

作为主审官,赵瑞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这个案子可以完美收场,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瑞却对文正诚的态度没什么不满,他只是很平静问:“文大人,此事事关重要,还请文大人仔细回忆。”

文正诚皱眉看着他,最终道:“是,我去岁认识了一个孤身女人,两厢生情,便纳为外室,安置在平安街。”

赵瑞道:“此事,令正潘夫人是否知情?”

到了这个节骨眼,文正诚对于这些细枝末节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知情,她曾派她那个傻了吧唧的长工情人跟踪我,知道了郑珊瑚的住址。”

赵瑞点点头,让校尉一句一句跟他核对供词,最后让他签字画押。

等到一切都办完,赵瑞也不让文正诚走,只让校尉给他戴上手铐,依旧留在审讯室中。

文正诚已经有些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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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筹谋多日且天衣无缝的计划,还是出了纰漏,又被自己的管家背叛,成了阶下囚。

此刻的他心情自然好不到那里去。

跟他相比,赵瑞的心情简直是极好的。

他同谢吉祥对视一眼,见谢吉祥冲自己点了点头,便拍手道:“文大人,本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文正诚皱眉看着他,一语不发。

谢吉祥发现,重新活跃起来的瑞哥哥,比以前更坏了。

“既然文大人不选,我便先说坏消息了,”赵瑞垂眸看向文正诚,“很遗憾告知文大人,您的这位如花似玉的外室,已经死了,就在两日之前。”

文正诚一瞬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珊瑚死了?”

赵瑞很严肃地点点头,把早就准备好的验尸格目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文正诚眼神倒是很好使,一下子就看到其中的几个字眼:“死后被烧?”

“正是如此,文大人纵火烧成焦炭的那个人,就是您心爱的珊瑚姑娘,”赵瑞顿了顿,继续道,“还没告诉文大人好消息呢,好消息是……”

赵瑞勾起唇角:“好消息是,令正潘夫人并没有死亡,我们寻到了潘夫人。”

“文大人,想不想见见自己的妻子?”

赵瑞的声音好似幽冥来的鬼魅,一字一顿,钻入文正诚的心房。

无边的战栗从他背后蹿起,冷汗一点一滴从他额头滴落,文正诚的脸色苍白如纸,这一瞬间,世界从他面前倒塌。

潘琳琅怎么可以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本章所说的定罪律法为架空编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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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红颜乱(完)更新:2020-10-15 11:22:57

赵瑞所说的话, 每一句都在撼动文正诚内心的防线。

听到最后一句,文正诚几乎都要崩溃。

这几天他所笃定的事一件件崩塌,最终溃不成堤, 洪水翻涌。

他费尽心机, 谋划多日烧死的人, 居然不是那个他想要杀人灭口的妻子潘琳琅, 而是他喜欢的年轻外室郑珊瑚。

更可怕的是,潘琳琅居然没有死!

谢吉祥看文正诚狠狠捂住脸,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脑中一定混乱不堪, 也大约很是惊慌, 潘琳琅没有死,对文正诚打击居然如此之大, 让他什么都来不及去掩盖了。

文正诚想见潘琳琅吗?他肯定不想。

他都能如此狠辣地杀掉她,想把她活活烧死, 又为何想要再见她一面?

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却在诱惑他。

见一见,见一见便知,赵瑞所言是否为真, 便知潘琳琅是否当真死里逃生。

他是不是在诓骗自己?

这一刻, 文正诚心中天人交战,完全不知要作何反应。

赵瑞看他如此纠结,便跟谢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前谢吉祥对他轻声说了几句, 赵瑞也不想放过这个线索,所以对于文正诚的刺激便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眼看文正诚崩溃, 确实是审问的最好时机。

赵瑞道:“文大人,虽然不知你是否还想再见令正,但令正确实还想再见你一面, 这边请。”

文正诚没有动。

他似乎都没听到赵瑞说什么。

赵瑞也不在乎,他直接对苏晨摆手,苏晨便领着两个校尉,直接上前架起文正诚,带着他一起往大狱深处行去。

能跟在身边的,都是赵瑞的心腹。

谢吉祥跟在赵瑞身后,轻声问:“瑞哥哥,你说能问出来吗?”

赵瑞用折扇虚托她的腰,怕她一不留神绊倒。

“无论他们说不说,此事都要严查。”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想到家中事,也不由肃了眉眼。

待来到大狱深处一处牢房前,苏晨才让校尉把文正诚重新绑在椅子上,不让他动弹。

文正诚还没坐稳,一道柔和的嗓音便响起:“哎呦,老爷,您可是来看望妾身的?”

文正诚浑身一颤。

谢吉祥顺着赵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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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看过去,只见在阴暗的牢房里,有一个身穿娇艳红衣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几许的年岁,头上梳着牡丹髻,三支宝葫芦银簪插戴在发髻上,显得她眉眼更是明媚。

潘夫人潘琳琅长了一张相当美艳的脸。

她眉目含笑,肤白似雪,一双薄唇艳红夺目,让人很难移开眼去。

再加上那身惹眼的红衣,更衬得她明媚大方,漂亮非凡。

这样一个女人,难怪文正诚当年为了他犯下以妾为妻的罪过。

她确实很美丽。

可这一对百姓口中恩爱非常的夫妻,此时却一个垂眸不愉,一个满脸嘲讽。

谢吉祥坐在赵瑞身边,仔细看着潘琳琅。

她的身形同被烧死的郑珊瑚真的有七八分像,两人都是娇小而纤细的身材,细瘦的腰不盈一握,翩翩如仙。

似乎感受到了谢吉祥的目光,潘琳琅明媚的眼儿一扫,把眼神落到了谢吉祥的身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主审她案子的竟会是这样一对年轻男女。

赵瑞气势很足,人虽年轻,可常人却不敢小觑,谢吉祥则不同,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喜庆可爱的乖女娃。

潘琳琅瞧着谢吉祥笑:“这丫头真讨人喜欢,只看你坐在这里,就觉得很是欢喜。”

谢吉祥冲她腼腆一笑:“谢谢夫人夸赞。”

潘琳琅也没想到她还挺大方,便挑眉一笑:“不客气。”

两个人这边说了几句,赵瑞便开口:“潘琳琅,你可知罪?”

潘琳琅又去看低头一言不发的文正诚,漫不经心道:“我有什么罪?我的夫君要杀我,我只能逃跑保命,论罪也是他有罪吧,你说是不是夫君大人?”

文正诚终于被她几次三番的挑拨刺激到,抬头狠狠看向她。

“你这个女人!”他眼睛通红,却不是因为流泪,而是因为怨恨,“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何至于此!”

赵瑞和谢吉祥都很清楚,他所言皆是这些年的过往。

但潘琳琅却好似不知,她勾唇冷笑:“呦夫君大人,您这话说得妾身好事害怕,您要杀妾身,要把妾身活活烧死,怎么能是妾身的错呢?”

文正诚:“你!”

他粗喘着气,显然被气得不轻。

“你这个女人,你这个恶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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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文正诚粗喘着气骂她。

狗咬狗这种戏码,是主审官最喜欢看的。

果然,文正诚的精神一点点被逼到绝境,他一张嘴,说的话就再不受控制。

“当年要不是你不停蛊惑我,我又为何千方百计把你扶正,让你当我的妻子,可我没想到,你当了我的妻子还不满足,依旧在外沾花惹草,情人无数。”

文正诚咬牙切齿:“因为你,我丢尽了颜面,原本那些事我都忍了,可你竟然还想私奔,这我绝对不能忍。”

“你要是私奔,我以后还如何在朝堂立足。”

潘琳琅冷笑一声:“呦呵,怎么文大人竟还翻起旧账来?当年难道不是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连原配夫人重病在床都不顾,偏要迎娶我为继室?嫁给你之后,我哪日不是恪守本分,上孝敬公婆,下抚养儿女,甚至家中的庶务也是由我打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再说我为何找情人,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潘琳琅一看便是性格很强势的那种女人,这几句话说下来,文正诚反而被她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哆嗦。

就连刚才招供他都没这么崩溃,现在一面对潘琳琅的数落,竟怒发冲冠,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我一个京官,寻个外室怎么了?原你也不是我的妾室,如今翻身成了夫人,就忘了自己的曾经?”

文正诚口不择言:“进我文家的时候你是什么身份,想必你自己比谁都清楚,我不说,只是顾念夫妻情分。”

这话里面所蕴含的线索,还真挺多。

潘琳琅想必也是积怨已久,又因杀人窜逃败露被抓,现在也算是破罐子破摔,对文正诚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我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什么东西,要不是同样的玩意,又如何能做夫妻?”

文正诚:“你!”

文正诚跟她争执,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谢吉祥跟赵瑞两个稳稳当当坐在一边,一句没审,人家自己就全都吐露出来,还真是省事。

潘琳琅这会儿也不再端着,她也懒得同文正诚废话,反而转过头来看向赵瑞。

“这位大人把妾身抓来,到底是为何?”

赵瑞道:“潘夫人自己应当很清楚,两日前的傍晚,在平安街二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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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应当不会忘记吧?”

潘琳琅含笑看着赵瑞,见他年纪轻轻却板着脸,难得有些少年老成,不由轻声笑了笑。

“小郎君,老是皱眉头可不好哟,吓坏了身边的小姑娘怎么办?”

赵瑞面色如常:“潘夫人,请回答本官的询问。”

潘琳琅啧了一声,这才说:“我不知道平安街二十号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文正诚突然插话:“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之前你还让你那个傻情人跟踪我,你这个毒妇,是不是你杀了珊瑚,是不是?”

潘琳琅对于文正诚这样的攻讦完全不往心里去。

她漫不经心说:“我不知道。”

赵瑞顿了顿,对身边的校尉挥手,道:“那本官就帮夫人回忆一下,您还认识这根山参吧,也正是因为这根山参,刘三公子才会中毒而亡。”

听到中毒而亡四个字,潘琳琅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安静下来,却从刚刚的妙语连珠变成了现在的沉默寡言。

赵瑞看她沉默着一语不发,便道:“潘琳琅,孙三郎已经招供,他愿意出面指正文正诚谋害妻子一案,当然,因为他的证词,你杀害郑珊瑚也有了动机和部分证据。”

“根据孙三郎的证词,他用蒙汗药把你从主院搬出,直接送至柴房,这个过程他记得很清楚。”

“至于柴房里那具尸体从你变成了郑珊瑚,而你从文家偷出的野山参又在平安街毒害刘三公子,又成了一项新的证据。”

虽然潘琳琅此行皆不是直接证据,但她手里有杀害刘三公子的有毒野山参,就能给她定罪。

随着赵瑞的话,潘琳琅的眉眼也跟着变了。

她撇了撇嘴,轻轻啧了一声:“小郎君好厉害的探案本领,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能做堂官,不像有些人……一把年纪才五品。”

潘琳琅是说一句都要捎带文正诚一句,怎么都不肯放过他。

文正诚深吸口气,差点就开口继续跟他叫骂起来。

赵瑞问:“潘琳琅,刘三公子被毒杀一案,你认还是不认?”

无论刘三公子因何而死,无论他们怎么推测其间发生之事,害死刘三公子的关键证据,带有砒-霜的老山参就在潘琳琅手中。

她不仅有杀人动

69、红颜乱(完) (4/9)

机、逃窜行为,甚至去了江黎用的还是刘家嬷嬷的身份,之后也有毁灭证据之嫌疑,因此,把她定为毒杀刘三公子一案的凶手,也不是不可以。

潘琳琅垂眸看向赵瑞,见他凤目冰冷,似乎对自己的唱念做打毫不在意,不由叹了口气。

“怎么也算是夫妻一场,我自然不能杀了刘三,”潘琳琅道,“他的死是意外。”

紧接着,潘琳琅便似笑非笑看向文正诚:“不过那个小蹄子,确实是我杀的。”

潘琳琅看着文正诚涨得通红的脸,舔了舔殷红的嘴唇:“我还记得我先勒住她的脖颈,让她昏迷过去,然后我就把她偷偷运送回军器司的柴房里,在她心口刺入一刀,让她就躺在那里,最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潘琳琅笑得满面春风:“夫君大人,你可知这么死有多痛苦吗?比之被活活烧死,也差不了许多。”

文正诚声嘶力竭:“你这个毒妇!”

潘琳琅脸上的笑容略有些收敛,她淡淡道:“还不是被你逼的,你要反省一下自己,为何好好一个家,成了这般模样。”

————

潘琳琅这话一说出口,大牢一片安静。

文正诚深深吸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两个走到今日,并非感情淡漠那么简单。

文正诚道:“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错吗?到底为何,你心里清楚。”

潘琳琅脸上的表情越发冷淡了。

刚开始的嘲弄和挑衅都从她身上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冷漠。

“你知道了。”潘琳琅问。

文正诚苦笑出声:“是,我是没能当上堂官,可我也不傻,自从……”

他说到这里,说话声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赵瑞扭头看向谢吉祥,谢吉祥冲他微微一笑。

他们隐含的话语,都被谢吉祥猜中,之前谢吉祥便说,这个案子中的感情和夫妻恩怨或许不是重点。

重点是潘琳琅和郑珊瑚的身份,若非他们身份特殊,恐怕文正诚也不会下死手。

但是潘琳琅的身份太难查了,郑珊瑚的也是,这两个女人好似凭空出现,专为迷惑文正诚而来。

二十年前有一个潘琳琅还不够,二十年后还送了郑珊瑚来,让文正诚终于下定决

69、红颜乱(完) (5/9)

定,想要除掉潘琳琅。

这些仪鸾司都查不到的内情,或许今夜可以审出些千丝万缕的线索。

看到文正诚不再多言,而潘琳琅也垂眸不语,赵瑞便道:“文大人怎么不说了?本官还想继续听。”

文正诚抬眸看他,目光难得有些犀利:“赵大人真的想知道,也真的敢知道吗?”

赵瑞轻声笑了:“文大人还是不了解本官,不……你不了解本世子,本世子怕过什么?”

赵王府屹立百多年不倒,一代代赵王皆是陛下身边的孤臣,便是他父亲一无是处,却也从来不跟任何皇子打交道。

便是他,也从小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长大。

若陛下当真怀疑他,那他也进不了仪鸾司,又执掌不了皋陶司。

文正诚这个问题,简直让人觉得可笑。

听了赵瑞的话,文正诚眼眸中突然浮现出些许嫉妒的情绪。

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还是让赵瑞看得清楚。

他定定看着文正诚,道:“现在在大狱中的都是本官心腹,文大人也不用害怕,还有什么内情可告知于本官,本官会酌情上表给圣上。”

文正诚完全没想到,赵瑞还能说这样一句话。

他蓄意谋害妻子,同管家密谋烧死妻子当以谋杀论处。

对于一个朝廷命官,此罪名可大可小,端看圣上如何斟酌。

但圣上的脾气,任何人都知道,文正诚自从罪行暴露,就做好了秋后问斩的准备。

如今,赵瑞却给了他另一种可能。

文正诚的心在一瞬间动摇了。

“文正诚,你真叫我瞧不起,”潘琳琅的话,如同魔鬼之音,让文正诚战栗,“你真的太天真了。”

文正诚一下子哑了口,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瑞抬头看向潘琳琅。

这个强势的女人如今就靠着牢房的栏杆,眼眸低垂,似乎很是淡漠,又有些漫不经心。

赵瑞刚要说话,谢吉祥却拍了拍他的手。

在阴冷的大狱中,谢吉祥清甜的嗓音悠然响起。

“潘夫人,您不想让文大人所说的内情,我大概能猜到一点,”谢吉祥道,“您跟郑珊瑚并非普通的民女,而是被人控制的武器,而你们所要对付的人,就是文大人这般很有

69、红颜乱(完) (6/9)

前途的书生进士。”

“原本若只有您一个人,我还想不到这些,”谢吉祥道,“可是您跟郑珊瑚的出现方式、面容和身形都太过相似,你们的背景也一模一样,皆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那时候我就想,你为何一定要金蝉脱壳,死里逃生,借由刘三公子家中的嬷嬷身份,潜入江黎改名换姓,”谢吉祥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无论你是否能逃过文大人的谋杀,也无论你是妻子还是妾室,你的存在,对你背后之人已经无用,并且,你知道的事,你所掌握的证据,都让他们一定要除掉你。”

谢吉祥看着面色骤变的潘琳琅,微微一笑:“潘夫人,我说的对吗?”

潘琳琅的目光,终于从文正诚身上移开。

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的小姑娘。

青春与韶华在她身上绽放光彩,她就如同展露芳华的璞玉,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身上那种官家小姐的气度,也让人心里清楚,她是真正的闺阁小姐,锦绣千金。

潘琳琅突然叹了口气:“若我同你一样,那该有多好。”

谢吉祥的出身,是她曾经渴求而求不到的。

“潘夫人,你不了解赵大人,也更不了解皋陶司,”谢吉祥道,“赵大人一旦承诺,就一定能做到,无论这承诺是对文大人还是对你,都是一样的。”

“你百般谋划都要死里逃生,如今难道便要放弃?”谢吉祥的话,在潘琳琅的心口留下巨大的波澜。

有多少年?有多少年了,她从来没有对另外一个人产生过期待之情。

那种想要和盘托出的心思令她自己都很陌生,不知要如何面对。

这一刻,潘琳琅是真的犹豫了。

“你们让我想一想,明日……明日我就给你们答案。”

赵瑞知道,能让潘琳琅犹豫已经殊为不易,便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的目光,落到了文正诚的身上。

文正诚沉默片刻,道:“一开始我确实不知潘琳琅的身份,而已不知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当年在府中,我确实最喜爱她,也确实利用这份爱意达到目的。”

文正诚不去看潘琳琅,继续说:“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发觉得不对,这种不对,建立在朝堂之上。”

69、红颜乱(完) (7/9)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从一个孤臣,变成了……”

文正诚没有说话,但赵瑞却很清楚。

表面上,文正诚确实是陛下颇为欣赏的忠臣,可实际上,在朝中替他说话的,多为次辅张承泽。

文正诚已经隐约成了张承泽一派,并且随着他任职军器司监正,这种派系身份越发敏感。

直到此时文正诚才明白,潘琳琅是谁派来的。

多可怕啊,对方等了二十年,才开始动用他这颗棋子。

文正诚垂下眼眸,深深叹了口气:“但我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潘琳琅在我身边二十年,私下里的那些龌龊事,她比谁都清楚,”文正诚声音悲凉,“她清楚,她身后的人便也很清楚,只要我不听话……”

只要文正诚不听话,那他这个军器司监正就坐到了头。

红颜多情,可红颜也伤情,文正诚自己走入美人计的圈套里,经年沉醉,直到终于被挑破那种美人多情的假象,才终于看清一切。

悔之晚矣。

潘琳琅知道他太多事,知道文家太多秘密,他不能放任她继续活下去。

文正诚看了一眼安静静坐的谢吉祥,叹了口气:“这位谢推官说得对,我的动机,从来都不是什么情情爱爱。若非如此,我又如何会收下郑珊瑚?难道到了现在,我还能不知她是什么身份?”

情爱哪里有性命和家族重要?

他若是敢拒绝郑珊瑚,就说明他起了疑心,所以他捏着鼻子忍下来,佯装宠爱和迷恋。

赵瑞道:“文大人,你可有证据?”

文正诚说的不是别人,是当朝次辅,是文渊阁的阁老。

张承泽官运亨通三十载,从一个小小的进士到如今的天子重臣,不可能单凭文正诚的几句话便能落马。

文正诚沉吟片刻,他道:“有些话,我需要同赵大人单独说。”

他的顾虑可以理解,赵瑞点点头,安排苏晨另寻一处审讯室,然后便看向潘琳琅:“潘夫人,还望你能想通。”

说完,他便跟文正诚一起离开了监牢。

谢吉祥坐在原处,看着垂眸不语的潘琳琅,轻声问:“你知道的更多,对吗?”

潘琳琅看着她眼眸中的期盼,最终挤出一个奇怪的笑:“你这丫

69、红颜乱(完) (8/9)

头,真聪明啊。”

——

军器司的案子终结,皋陶司缉拿文正诚、孙三郎、潘琳琅归案。而巧思和文子轩由于证据不足,只能另外立案,端看最后大理寺如何判罚。

如此一来,芳菲苑便也不好再停留,谢吉祥收拾了一小箱子书,跟着赵瑞的马车启程回京。

路上,谢吉祥问他:“最终如何?潘夫人是否供述案情?”

之后对于文正诚审问谢吉祥没有去,潘琳琅是否供述,谢吉祥也不知。赵瑞一直没说细节,不过她倒是知道两人听闻已经准备押解,过几日就会被送回燕京皋陶司,再行最终审问。

赵瑞垂眸看她,见她一脸认真,眼睛圆鼓鼓的,仿佛初生的小鹿那般,很是有些可爱。

“你猜猜?”赵瑞起了坏心思。

谢吉祥眼睛微微睁大,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一句,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你又捉弄我,”谢吉祥道,“回去不让奶娘给你做午食了。”

赵瑞连连求饶,最后低声道:“你放心,瑞哥哥出手还能有错?”

谢吉祥见他很是淡定,还是忍不住问:“潘夫人可有直言?”

赵瑞笑了。

他伸手在谢吉祥发团上戳了一下,然后说:“不急,待到了皋陶司,一切就能有结果。”

马车咕噜噜,带着一双小儿女回了熟悉的家。

————

夜里的琉璃庄护城司很是冷清,大狱里也安安静静,好似没有人在。

皋陶司派来的校尉似乎今夜都有事,没有单独守在潘琳琅的监牢之外。

潘琳琅抱膝坐在草甸子上,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潘琳琅的眼前,潘琳琅抬头看了他一眼,兀自笑了。

“矜矜业业二十年,一朝踏错,便不留情面,真是冷酷啊。”

寒光闪现,潘琳琅最后叹了一声。

“罢了,此生便如此吧。”

作者有话要说:昂本单元完结,下一个单元是比较短的主线+感情戏~直接看就好啦!

69、红颜乱(完) (9/9)

70、鹊桥仙01更新:2020-10-15 11:22:57

回到燕京之后, 没过几日,燕京便慢慢凉爽下来。

一晃到了七月中,燕京倒是再无事由, 谢吉祥安静在家里侍弄了几日花草, 也慢慢习惯了悠闲日子。

她是悠闲, 赵瑞却很忙碌。

原因无他, 之前说要带回皋陶司审问的文正诚和潘琳琅,相继被人杀害在琉璃庄大狱内,赵瑞带人来回奔波于燕京和琉璃庄, 就为了抓到凶手。

但是这个凶手却很难抓, 赵瑞忙了快半个月,待到七月中, 人也没抓到。

因此,听闻陛下还训斥他一番, 罚了他两个月的俸禄,并让他在家闭门思过三日。

这个消息对于一直在家的谢吉祥压根就不知道,所以当她早起侍弄完花草,准备跟何嫚娘出去买些香料的时, 看到赵瑞突然上门, 还挺诧异。

“瑞哥哥,人抓到了?”

案子的具体情况她不是很清楚,因为牵扯了皋陶司和护城司之间的公事, 赵瑞便没让谢吉祥跟随,自己领着苏晨等人查的案子。

所以谢吉祥确实不知案子的进展。

赵瑞比之前要瘦了一圈, 但人看起来却更精神,谢吉祥仰着头看他,总觉得赵瑞似乎又长个了。

原来日日都陪伴在身边, 对于成长和变化都会模糊,不会那么敏锐察觉。

几日不见,这种变化便会被无端放大,令人无法忽视。

赵瑞低头看着谢吉祥小鹿般的圆眼,看到了她眼眸中的担忧和关心,不由勾唇笑了。

“你放心,案子没什么事了,”赵瑞声音虽略有些低哑,却依旧温和,“今日过来就是要同你说案子的。”

谢吉祥便只能让何嫚娘独自去买香料,自己同赵瑞回了家。

待关好门,谢吉祥才问:“人抓到了?”

其实对于文正诚和潘琳琅被杀一案,谢吉祥总觉得疑点颇多,然而赵瑞却没有直言,谢吉祥便清醒地没有多问。

果然,等到案件终结,赵瑞便会上门告知。

“杀手趁着仪鸾司同护城司的校尉换班,潜入牢狱之中,极快杀害了文大人及潘琳琅两人,杀人之后便迅速潜逃,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赵瑞声音很轻,很低,谢吉祥却能听清。

“他杀人所用为匕首,手法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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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一刀毙命,一看便是熟手。”

谢吉祥略有些诧异:“黑市的杀手?”

赵瑞点点头:“不仅仅是杀手,此人绝对是顶尖杀手,他来去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若非校尉给潘琳琅送饭发现她一直不回应,都不会发现人已经死了。”

谢吉祥听到这里,心里也很郁闷。

原本以为这个案子可以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背后更大的案子,结果居然是如此。

谢吉祥叹了口气:“潘夫人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也太令人惋惜了。”

赵瑞眼眸沉沉,此刻却没有看向谢吉祥。

他道:“仅凭一开始文正诚的口供,不足以直接调查张承泽,不过……”

赵瑞冷笑一声:“他们以为人死了就是灭了口吗?不是的,只要圣上怀疑,他们就永远不会再被接纳。”

谢吉祥抬头,看着赵瑞冰冷的眼眸。

知道这一次的失手令赵瑞动了怒。

“瑞哥哥,莫要生气,”谢吉祥柔声劝他,“只要对方动过手,就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赵瑞没想到能听到小青梅如此软软安慰,眉目间的冷意也收敛起来。

“嗯,我知道的,我不着急,”赵瑞叹了口气,声音模糊,“可……有人着急啊。”

赵瑞想起这几日见到的陛下,他那单薄身形和苍白的脸庞,让人心中发慌。

但他不能慌。

如今所有的朝臣,圣上手中所有的忠臣,都在拼尽全力,只要能抓到一丝一毫的线索,那么……

赵瑞眸子一沉,对着谢吉祥道:“吉祥,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多少?”

谢吉祥微微一愣,道:“记得的事,之前我都告诉瑞哥哥了。”

就连那本诗集上的字,也是她在回忆家中过往旧事的悲痛中,一个字一个字回忆起来的。

这个线索很珍贵,却也很……模糊。

这本诗集已经寻遍不着,当时它意味着什么,又昭示着什么,都已成为过往云烟,随着谢家那些人命成为过去。

如果再去回忆,谢吉祥确实已经想不出更多的线索和细节。

她自己也难受,也焦急,可光自己焦急,那是办不了任何事情,改变不了任何过去的。

赵瑞偏过头来,用那双深邃的眼眸认真看着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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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如同一个小团子的谢吉祥已经长大了,她虽然身量很矮,看起来也很娇小,面容似乎也没什么改变,笑起来依旧一团稚嫩。

可赵瑞却很清楚,她早就成为心智坚定的大姑娘。

面对死者,面对凶徒,她从来不害怕,也从来不退缩。

她就如同狼群里幼兽,虽然瘦小,虽然单薄,却依旧是狼。

她继承于谢渊亭和苏滢秀的坚韧、勇敢、果决和聪慧,让她比任何人都优秀。

赵瑞轻声问她:“吉祥,你可想再回家看看?”

谢吉祥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想再回家吗?想回那个优雅别致的三进院落吗?还想再看一看家中的一草一木吗?

这个问题,谢吉祥竟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心底深处,她其实是很想回去的。

她怀念家中的一切,怀念家中扩建的亭台楼阁,怀念她闺阁下面的小花坛,怀念荷花池边兄长给她系的秋千,也怀念父母的主院中,一家人经常喝茶那个郁郁葱葱的葡萄架。

家中的一草一木,一院一景,早就印刻在她心底里,让她在午夜梦回中无数次地回到过去。

也……无数次地想要寻找父母的踪迹。

可是,梦过那么多次,她走遍了家中所有的地方,却始终看不到父母的身影。

哪怕他们温和而慈祥的笑声,也都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念想。

在美丽的梦境中,她从来都没有梦见过他们。

只有白日里,只有白日里的回忆,才能让她不致于忘记父母的音容笑貌。

自从离开家,谢吉祥就下意识不往桐花巷行走,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家里住了陌生人,也不敢再去看被破坏了的旧日光影。

可不敢是不敢,心底深处,她依旧想再回去看一看。

哪怕能看到一丝的旧日回忆,也是好的。

赵瑞没想到自己轻轻一句话,却惹得谢吉祥沉入长时间的沉默中,一颗心再次酸酸涩涩疼痛起来。

是啊,小姑娘再坚强,再勇敢,她依旧失去了父母,失去了自己的家。

这种深入骨髓的痛,哪怕是他,哪怕是一个健壮的大男人,也不会等闲视之。

赵瑞伸出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拉到石桌上,轻轻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谢吉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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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赵瑞。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但赵瑞却从她的眼神里,找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想去,是不是?”

赵瑞哑着嗓子问,他原本看谢吉祥如此难过,便想不去就不去了。但谢吉祥的坚强超过了他的想象。

谢吉祥沉默地点了点头,她问:“如何能进去?我记得已经封禁多时。”

赵瑞想了想,只是说:“你放心,谢家旧宅还是可以进出的,我先让人打扫一番,我们明日再去。”

谢吉祥微微有些诧异:“瑞哥哥……”

她想问他家宅如何?房子是否已经被拆坏,家中的池塘还在不在,她宝贵的葡萄架和秋千,是否也还在原处。

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了。

人都不在了,追求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什么意义呢?

谢吉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后日早晨等你。”

赵瑞捏了捏谢吉祥的手,道:“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

两个人的手一个大一小,一个白皙纤细,一个修长有力。

可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却又是那么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应当彼此携手,一起度过这一生。

或许因为沉浸在要回家的思绪里,谢吉祥一直没有注意两个人交握的手,她就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院门,一言不发。

赵瑞低头看了看,目光在双手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放开。

他舍不得,舍不得放开她。

定了要回家的日子,谢吉祥一颗心就老是浮着,中午用饭也没什么胃口,还是赵瑞哄着才好不容易用下小半碗米,然后就怎么都吃不下了。

午歇时,赵瑞回了皋陶司,谢吉祥则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她在回忆家中的点点滴滴,若是回去了,她想去哪里看?

她想念自己的阁楼,想念兄长的摘星院,也想念父母的秀渊斋,家中的一草一木,早就印刻在心底深处,一直无法忘怀。

谢吉祥抬起手,轻轻捂住眼睛。

在一片漆黑中,思绪如同飞舞的蝶儿上下纷飞,在回忆的长河里四处飞舞。

最终,那蝶儿落在了父亲的书房里。

黑暗之中,蝴蝶翅膀上的荧光好似点亮了谢吉祥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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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书房中的一景一物,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

那是最重要的,也是一切的开始。

谢吉祥深吸口气。

她需要仔细去追寻,仔细去回忆,把那一日母亲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回忆起来。

或许,那里可以成为一切的结束。

————

谢吉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在安神香的安抚下,她很快便沉入梦乡。

梦中有着她所怀念的一切。

这一夜的美梦好似一颗甜蜜的糖,让谢吉祥只觉得浑身舒畅,清晨醒来时也是心里甜滋滋的,虽然她想不起来梦到什么,却也能猜出大概。

谢吉祥安静躺了一会儿,她没有非要去回忆这个美梦,只是轻轻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躁动的内心。

她很清楚,自己应该以平常心面对这一切。

否则,她无法看到事情的真相,也无法查到当年旧案的线索。

谢吉祥安静了一小会儿,便翻身起床,从床边的衣服架子上挑挑拣拣好半天,还是选了奶娘给她新做的那身衫裙。

要回家,还是要穿得漂亮利落一些。

她收拾好自己,便轻轻悄悄推门而出,此时天色还暗,寂静的燕京城还在沉睡,天地间一片灰蒙蒙,仿佛只有谢吉祥一人醒来。

谢吉祥在院子里轻手轻脚漱口净面,然后便背上自己的小兔子背包,打开了院门。

虽然天还未亮,但梧桐巷的早餐铺子却已经开张。

谢吉祥离开青梅巷,一路往梧桐巷行去,刚走到巷口,她就闻到热闹的食物香气。

浓墨重彩的炸糕就在巷子口,油炸过后的香味瞬间便钻入鼻腔内,让人轻轻一闻,腹中的馋虫便会被唤醒,精神为之一振。

再往里行去,皮蛋瘦肉粥的米香和鲜肉包的鲜香便又一起涌上来,这两样配在一起,也是特别的适合。

谢吉祥略过前头几样,轻轻按了按有些空的胃,一路往烧麦铺行去。

何嫚娘也很喜欢这家的烧麦。

薄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面皮里,是晶莹剔透的糯米,糯米裹着一层猪油,还没走近,蘑菇的鲜美便扑面而来。

这家的烧麦有两个口味,一个是香菇猪肉,一个是火腿虾仁,一道有菌菇极致的香,另一道却是虾仁和火腿热闹的鲜,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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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都很好吃。

谢吉祥一样买了一斤,放在手上的食盒里,又往后面走去。

这时还早,会来买早点的都是要赶早工的百姓,他们大多舍不得吃烧麦肉包这样的肉食,全部都等在菜饽饽铺子门口,一人买上三个,路上就能吃完。

谢吉祥没有跟他们一起排队,直接去了馄饨摊前。

六嫂家的馄饨她跟奶娘常吃。

薄皮大馅的荠菜馄饨带着一股清香,加了马蹄碎的肉馅软嫩弹牙,却很有嚼劲,清脆宜人。

放了木耳的鲜肉馄饨里面加了香菇水,吃起来有一种脆爽可口的爽快感,也都是她跟奶娘的爱。

六嫂瞧见她来,麻利地给她一样装了半斤:“吉祥今日可早。”

谢吉祥弯眉一笑,声音甜甜的:“今日要出门去,自然要早起。”

六嫂同她很熟,把馄饨整齐码放在竹筐里,然后上面给放了一小碗花生芝麻酱。

这是南地的吃法,煮好的馄饨直接放在碟子里,上面倒上一层花生芝麻酱,丰富的口感一下子便涌上心头,若是不喝些汤,没吃几个都要腻。

买完这些,谢吉祥又去打了一壶豆浆并十个大肉包,然后才美滋滋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何嫚娘已经起来了。

她刚烧好灶,听到谢吉祥的脚步声,立即开了院门。

“早晨买了什么?”

谢吉祥笑眯眯说:“买了奶娘最喜欢的烧麦和馄饨,豆浆放着,下午加了糖当甜水喝。”

何嫚娘把水煮开,馄饨直接下锅:“怎么今日想起去买早食了?”

谢吉祥把肉包放在笊篱下,然后在桌上摆碗筷:“最近挺忙,一直不得闲,想起好久都没给奶娘买过早食,便就去了。”

她一贯贴心懂事,何嫚娘心里感叹,倒是没回头。

“好,小姐最贴心了。”何嫚娘如此说。

谢吉祥笑笑,回房把常用的东西放到小兔子包包里,然后出来跟何嫚娘一起用早食。

母女两个用饭很快,不多时一顿美味的早食便用完,谢吉祥又取出自己的小炉子,蹲在院子里煮茶。

她很少大清早就喝茶,何嫚娘很诧异:“今日小姐要出门?”

昨日赵瑞跟谢吉祥说的话,都没叫何嫚娘听到。

谢府如今还封着,不能随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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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便是今日能回去,日后也不过平添怀念,谢吉祥怕奶娘心里难受,便也不让赵瑞说。

以后……等以后谢府重新回来,她们再一起回家。

谢吉祥把菊花、枸杞、金银花等一起放进茶壶里,等着煮开。

“今日跟瑞哥哥去衙门里看卷宗,”谢吉祥说,“之前那个案子,又有线索了。”

何嫚娘道:“好,午饭还回来用吗?”

谢吉祥指了指石桌:“午饭我都买好了,到时热热便是。”

那十个肉包子,绝对够他们俩人吃了。

何嫚娘忍不住笑了:“世子比以前胃口好太多了,估摸着这两年还能再长些个子,是个挺拔身材。”

这话一说出口,就看谢吉祥很不满意地皱了皱鼻子。

“长那么高做什么,仰头看他好累。”

何嫚娘没忍住,还是笑出声来。

谢吉祥不干了:“奶娘!”

母女俩如此闹着,不过多时,谢吉祥两竹筒菊花茶也煮好了。

就在这时,院门响起熟悉的敲门声。

叩、叩、叩。

何嫚娘起身去开门,门外果然是一身墨蓝常服的赵瑞。

他今日依旧穿着劲装,腰细腿长,这一身普通的常服,也衬得他身材修长,面如冠玉。

长年在外面晒,竟也没晒黑多少,穿着重色的衣裳,衬得他反而清隽干净。

赵瑞对何嫚娘咧嘴一笑:“婶娘,早。”

何嫚娘迎他进来,道:“世子可用了早食?”

赵瑞点点头,把从赵王府取来的食盒送到何嫚娘手上:“劳婶娘关心,已经用过了。这是府中腌制的火腿,存着年底便能吃了。”

两人说着话,谢吉祥便端着竹筒起身,放进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里面有一小半烧麦,十个肉包,还有两罐何嫚娘做的酱瓜和八宝菜,剩下的就是菊花茶。

谢吉祥道:“瑞哥哥,中午咱们便在衙门里吃吧。”

她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赵瑞忍不住又笑了。

“好,忙完了就直接吃,多谢吉祥小姐细心。”

如此遮掩几句,赵瑞就跟谢吉祥出了门。

待坐上马车,谢吉祥挂了一早上的笑脸瞬间不翼而飞。

赵瑞刷地展开折扇,在谢吉祥脸边轻轻扇着:“你怕什么?”

谢吉祥低着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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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吭声。

“你啊,刚才装得那么好,现在又一言不发了。”赵瑞的声音温和,如同潺潺流水一般,流淌进谢吉祥的心田。

谢吉祥深吸口气,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我这是近乡情怯,”谢吉祥喃喃道,“还不知家里成了什么样子,要是我不认识了,可怎么办?”

赵瑞却说:“安心,等到了你便知道了。”

两人今日换了一辆普通马车,大清早去了章华巷,很低调来到谢家后宅门前。

赵瑞先下车,然后回身扶着谢吉祥下了马车。

谢吉祥抬起头,看着这曾经熟悉,现在又分外陌生的宅院,心里很不是滋味。

曾经的谢家虽并非门庭若市,却也偶有访客,母亲便是燕京本地人,少时闺蜜一直都有来往,而父亲乐观好客,朋友也很多。

谢家曾经热闹繁华,欢声笑语。

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后巷虽本就偏僻,可也不会如此这般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无。

此时两人站在这里,地上是零星的落叶和灰尘,斑驳的木门和院墙之内,则是一片死寂。

不只是谢家,就连左近的几户人家,这几年也大多搬走,这条巷子一下子便冷清下来。

一个被封禁的荒宅,自然没有任何声响。

赵瑞对赵和泽点头,赵和泽便上前打开了后门。

木门吱嘎一声打开,倒是没掉落多少灰尘。

谢吉祥站在赵瑞身边,轻声问:“已经派人打扫过了?”

赵瑞点点头,这一次完全不顾什么体统和规矩,他坚定地握住谢吉祥的手。

“昨日派人过来扫了扫路,若不然都是灰,没办法走。”赵瑞低声道,“你进去看一看便知,其实还好。”

赵瑞轻轻握着谢吉祥的手,温暖的热意顺着他略有些粗糙的掌心传递过来,让谢吉祥冰冷的手也渐渐有了暖意。

明明是炎炎夏日,她的手却依旧很凉。

她很紧张,也很惶恐,更有甚者,她甚至有些畏惧这里。

离开太久,亲乡情怯,她似乎迈不出这一步去。

可这些感情,却不能阻拦她的脚步。

时隔多年,她必须要重新进入谢家,找寻记忆里遗漏的一切。

谢吉祥深吸口气,她回握住赵瑞的手,轻声道:“瑞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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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们进去吧。”

赵瑞垂眸看她,见她虽然面色苍白,可眼神却是那么坚定。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赵瑞沉声道:“好。”

两个人一起穿过木门,身后只跟着赵和泽与两名亲卫,一行五人进了谢家,身后的门扉便重新关上。

门里门外,似乎是两重天地。

因为已经有两年未曾打理,院落中的花草树木都有些凋敝,草坪上是一层又一层的落叶,只有勉强可见路途的青石板路略干净一些,显然是提前收拾好的。

这里是谢家的后门,门口就有一排罩房,谢吉祥道:“以前想偷偷跑出去找瑞哥哥玩,我就总是用厨房新做的麦芽糖贿赂张爷爷。”

赵瑞略一想,便回忆起这么个人来。

“我也记得他。”赵瑞道,“他是个很和蔼的老爷爷,每次我在门口等你,他都让我进来坐下等。”

两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到空落落的门房里,不由都有些难受。

事过情迁,光阴荏苒,所有的曾经熟悉的旧友,都已落在星辰深处。

他们或许已经成为暗夜里的繁星,闪耀着照亮亲人们回家的路。

赵瑞捏了捏谢吉祥的手,不让她再去反复回忆谢家的每一个人。

赵瑞道:“吉祥,你还记得我娘的遗书吗?”

“她愿我一生平安喜乐,幸福美满,不论何年,心海依旧如少年。”

“这句话,或许也是谢伯父和苏伯母曾经对你的期望。”

“我们往前看,往未来行去,总能幸福美满,一生平安喜乐。”

“是不是?”

谢吉祥心里的烦闷和遗憾,终于倾泻而出,顺着稚嫩的脸庞倾斜而下。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田,听到禾苗被泉水浇灌,准备破土而出。

它们即将茁壮成长。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瑞:嘿嘿嘿,牵到手了,人生圆满了。

谢吉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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