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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孙管家,你所言当真?”

孙三郎叹了口气:“当真,若有一句虚假,便让草民天打雷劈。”

他似乎很喜欢发誓,不过来来回回都是天打雷劈四个字,也没什么新意。

“巧思这丫头是草民看着长大的,她是文家的家生子,只是老子娘去得早,家里没了亲人,夫人手里捏着她的卖身契,也知道她求苦无门,便对她越来越随意,不仅直接动手打骂,还喜欢当着外人的面羞辱她,巧思曾经求过草民,让草民给她换个差事,放她一条生路。”

孙三郎叹了口气:“但草民也不过是家中的下人,哪里能当家做主,便只让她去求老爷,看老爷是否能开恩。”

然而看文正诚的样子,对潘夫人显然宠爱有加,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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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妻子不喜。

孙三郎道:“若说有谁对夫人怀恨在心,非巧思莫属,巧思日常伺候在夫人身边,对夫人的衣食住行最为了解,也……也最方便下手。”

谢吉祥抬头,同赵瑞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万万没想到,慈和名声传播在外的潘夫人,在家中竟是如此的暴戾。

而且,似乎想要杀她的人,比想象中的多。

这个巧思又会如何说呢?

谢吉祥不由有些好奇。

这个叫巧思的丫鬟刚一进明堂,谢吉祥就看到她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她个子矮矮小小的,瞧着很是瘦弱,不过年纪似乎不算小,应当已经过了二十。

巧思倒是不遮掩脸上的伤痕,她进了明堂就低着头而坐,也不吭声。

谢吉祥对赵瑞摆了摆手,让他先等一等,还是由自己来询问。

赵瑞垂眸看了一眼一点都不惊慌的巧思,冲谢吉祥点了点头。

明堂中安静片刻,谢吉祥才开口道:“你是叫巧思吧?你是潘夫人的婢女?”

巧思乖巧地点点头:“回禀大人,奴婢是夫人的婢女,一直侍奉在夫人身边。”

谢吉祥又问:“夫人失踪前一日都做了什么,你可知情?”

据文正诚所言,在潘夫人失踪之前,府中日子一直很平和,似乎没什么大事发生。除了前一日,晚间他回来用晚饭,潘夫人似乎有些不太高兴,还同他发了一场脾气。

所以谢吉祥的重点,自然就放在潘夫人失踪前一日。

听到谢吉祥如此问,巧思匆匆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儿看向谢吉祥。

“夫人的事我是最了解的,大人可算是问对了人。”

巧思轻声开口:“老爷近来每日都要早早去衙门,因此夫人便也不再陪老爷一起用膳,早晨的朝食是分开用的。夫人近来有些苦夏,早晨总是会迟一些,大约巳时过了才起身,奴婢便在那时伺候夫人用早食。”

谢吉祥点点头,她在随身带的册子上飞快记录着巧思的话。

巧思注意到她认真听,突然笑了笑。

“大人真认真。”

谢吉祥微微一顿,道:“办案自然要认真。”

巧思没有接茬,继续说前日的事:“夫人用早食不快不慢,大约用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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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左右,用完早食没多久,孙管家就送了账册过来,夫人便请孙管家去了书房,两人一起核对账目。”

谢吉祥问:“当时你在书房里伺候吗?”

“不曾,奴婢送了茶就出来了,不过孙管家没有待太长时候,大约小半个时辰便离开了主院。”

谢吉祥点点头,继续在册子上描描画画。

这个叫巧思的丫鬟似乎很喜欢别人倾听她说话,因此越说越流利,整个人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巧思继续说:“管家走了之后,夫人说要休息一会儿就回了卧房,待到中午时,我跟其他几个丫鬟伺候夫人用午食,夫人刚用下一小碗阳春面,大少爷跟大少夫人就过来请安,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谢吉祥有些微妙:“大少爷和大少夫人中午才来请安?”

巧思点点头:“家中本也没有请安的规矩,大人应当知道,夫人并非大少爷的亲生母亲,原本也并不是很亲近,后来大少夫人进门母子二人才略亲近了一些,偶尔少夫人会催促大少爷来给夫人请安。”

这一家子,事情还挺多。

谢吉祥点点头,示意巧思继续说下去。

巧思道:“待到用完午食,夫人便写下了,一直睡了一个多时辰才起来,夫人睡醒之后便梳妆打扮,去了花园赏花,不过……”

巧思脸色突然一变:“不过在花园里,夫人碰到有贼人突然闯入盗窃,被划伤了手臂,没有在花园多待便回了卧房,奴婢便赶紧让孙管家请大夫来。”

谢吉祥和赵瑞都没想到,在潘夫人失踪前一日,其实也遇到过一次危险。

这件事,无论是文大人还是孙管家都没有提起,似乎全然不知。

但根据巧思所言,孙管家是知道的。

“夫人受伤严重吗?你们老爷可知道此事?”

巧思摇了摇头:“不算很严重,就是手上划了一条血口子,夫人当时不让同老爷说,因老爷最近十分忙碌,怕老爷分心,家中便没有同老爷说。”

谢吉祥点点头,在赏花被刺伤一事上重点标记了一下。

巧思道:“夫人受了伤,孙管家去请的大夫好久都没来,奴婢只好先给夫人包扎伤口,等到了晚食之前大夫才匆匆赶到,给夫人开了些伤药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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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应该就是晚饭时,潘夫人显得有些不太高兴,文正诚问了她为何,还被她发了脾气,两个人便不欢而散。

如此一来倒是能知道潘夫人为何要发脾气了。

她受了伤,又不能让丈夫知道,还要独自忍耐疼痛,心情自然是好不了的。

谢吉祥问:“晚食之后文大人就回了前衙?”

巧思点头道:“是,前日夜里是我们老爷值夜,只能住在前衙,晚上我伺候夫人沐浴更衣,又换好上药,夫人便让我下去休息,不用伺候她了。”

这一点倒是有些奇怪,谢吉祥问:“平日你也不用守夜吗?”

巧思道:“夫人睡眠很浅的,平日老爷不在时夫人都不叫奴婢伺候,老爷若是在,夫人大多都要吃安神丸来助眠,留下奴婢几个是为了伺候老爷起夜。”

看来,这个潘夫人不仅脾气暴躁,还不喜欢让人长期跟随,是个性子略有些独的人。

谢吉祥问她:“你最后一次见潘夫人是何时?”

巧思毫不犹豫回答:“就是伺候夫人安置的时候,当时夫人让奴婢下去休息,奴婢就退了下去,那一夜奴婢睡得特别好,一直到天明才醒来,夜里自然见不到夫人。第二日老爷回来用早食,奴婢去叫夫人起床,发现夫人已经不在卧房中。”

也就是说,从前一夜潘夫人安置到次日清晨巧思发现她不见,这一整夜都无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待到文正诚心生疑惑,命人内外搜寻,也没有找到潘夫人的身影,根据孙管家所言,此时她也不在后厢房、柴房和厨房等地,整个府中都没有寻到她。

所以,今晨死在柴房的死者,到底是不是这位失踪的潘夫人?

谢吉祥暂时把巧思所言都当成前日确实发生的事,毕竟,根据之前文正诚和孙三郎的口供,前日午食之前发生的事都能跟巧思所说对上。

待问清楚前日的事,谢吉祥才可以压了压嗓子,用最温和的口吻问她:“巧思,我是否可以问你脸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巧思脸上倒是没有特别多的悲伤和惧怕,她只是下意识轻轻摸了一下那块显眼的淤青,用很飘忽的口吻说:“是夫人打的。”

根据孙三郎所言,潘夫人对巧思动辄打骂,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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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丝毫没有主仆情分。而巧思似乎也忍受不了被虐待,还特地寻了孙管家,想要换一个差事,结果自然是没有换成,她依旧只能留在潘夫人身边,日以继夜遭受打骂。

但看巧思现在的神情和语气,似乎对潘夫人并不怨恨。

她这种恍惚神态,让人看了寒毛直竖。

谢吉祥很慢很轻柔地问她:“潘夫人如此打你,你不恨她吗?”

巧思抿了抿嘴唇,她又摸了摸脸上的伤,最后垂下眼眸道:“一开始我其实很怕夫人,大人您是没见过夫人的,夫人一旦动怒,那样子吓死人了,她就跟从地狱来的恶鬼一样,似乎随时都要吃人。”

这种形容,比孙三郎口中的潘夫人要更恶毒。

但是巧思却道:“可夫人虽然喜欢打人,她平日对我也是很好的,每次打完我,夫人总要同我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会给我做新裙子,会给我漂亮的胭脂水粉,也会让大夫给我治伤,再说……”

巧思的语气里,带着令人遍体生寒的怀念。

“再说,早年我父母生重病时,是夫人用私房钱请的大夫,好好医治了大半年,最后人没救回来,也是夫人出钱给我父母安葬,夫人待我不薄。”

这么看来,潘夫人跟巧思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非孙管家所言那般不堪。

但巧思这样的神态和语气,确实很有些病态,一个正常人被长年打骂,不可能一点怨恨都无,可看巧思的态度,竟还对潘夫人感恩戴德?

巧思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紧紧盯着谢吉祥,她说:“其实夫人也很可怜,她只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她不是真心要打我的。”

“她不生气的时候特别和蔼可亲,对我就如同亲人一般,从来不苛责我半分,我如此鲁钝蠢笨,夫人都没有放弃我,依旧把我带在身边,说我是她最亲近的人。”

巧思如此怀念着潘夫人平和的时候,可谢吉祥却觉得她似乎也跟潘夫人一样,身体没有病,心里却病了。

谢吉祥见她反反复复说的都是潘夫人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想念潘夫人,便也觉得无法从她这里获得更多线索。

最后她道:“你觉得,府中有谁对潘夫人不太满意?”

巧思一下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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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

谢吉祥微微一愣,问她:“是谁?”

巧思犹豫片刻,先问:“若是我说了,是不是夫人就能被寻回来?”

这个问题,谢吉祥不知如何回答。

到了此时,赵瑞才开口:“若你如实回答,会让我们更快寻到潘夫人。”

巧思似乎松了口气,她下意识左看看右看看,待到发现明堂里只有这几个大官,没有文家的人时,她才神神秘秘开口。

“大少爷……大少爷很恨夫人的。”

大少爷?

谢吉祥跟赵瑞对视一眼,突然发现文家这个案子真是一点都不简单。

文正诚认为孙管家因为贪污被抓想要杀害主母,孙管家则觉得巧思长年被潘夫人虐待,动了杀心。而这个巧思丫鬟,却觉得家中的大少爷很恨潘夫人。

这一家子里,已经有三个人似乎对潘夫人有强烈的恶意。

谢吉祥问她:“大少爷文子轩?”

巧思使劲儿点点头,神神叨叨说:“大少爷觉得是夫人害死了先夫人,后来夫人又逼迫他娶了不喜欢的少夫人,之前成亲日他喝醉了,还骂夫人是祸害呢。”

巧思眼神飘忽,声音带着怯意:“若说家里谁最不喜欢夫人,肯定是大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哭唧唧,我想跟吉祥玩,想游山玩水,不想办案。

谢吉祥:乖,破完案咱们回去玩。

赵瑞:真的?

谢吉祥(满脸敷衍):真的,真的。

日六一个月成就达成!握拳,希望可以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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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红颜乱03更新:2020-10-15 11:22:57

巧思看起来精神就不是很好, 但她说的部分事情都能对得上,因此既然她怀疑大少爷对潘夫人不利,赵瑞便命人去请了大少爷文子轩。

文家人口并不算多, 或者说, 住在军器司的主人不多。

除了家主文正诚之外, 便是夫人潘琳琅、大少爷文子轩和大小姐文子婧, 以及刚刚嫁过来一个月的大少夫人陈仪娴。

其余不过就是管家、丫鬟、小厮之类,再无多余的人口。

既然要查潘夫人失踪一案,那么本身就要询问家中的几个主人, 询问大少爷文子轩倒也在情理之中。

被苏晨请来的时候, 文子轩态度很平和。

他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人,听闻一直在书院读书, 近来因为会试失利,才回家娶妻, 看文正诚的意思,想让他再苦读两年,试试下一场会试。

文子轩跟赵瑞都在知行书院读过书,因此他一进来便拱手道:“赵大人, 久仰大名。”

赵瑞很客气, 让他坐下说话。

“还未曾祝贺文兄新婚大喜,祝两位白头偕老,儿女双全。”

文子轩笑了笑, 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多谢赵大人。”

审问文子轩,却换成了赵瑞。

赵瑞便道:“刚刚潘夫人的丫鬟巧思说, 前日文兄及嫂夫人去看望过潘夫人?”

文子轩点点头,语气很是轻快:“是的,实不相瞒, 内子是母亲给我选的,原本我不甚满意,觉得内子性子太过古板,不过成婚之后觉得这样也挺好,所以特来感谢母亲。”

听他叫潘夫人母亲,看样子一家人关系似乎不错。

赵瑞抿了口茶,也示意文子轩不要进场,两人只是谈谈话而已。

“可否说说前日的情形?”

文子轩也吃了口茶,这才道:“我不知道旁人怎么说母亲的,其实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原本我很抗拒她非要让我娶陈家的女儿,为此还同父母闹得很不愉快,但是相处之后才发现,内子其实很适合我,她是个相当温柔贤淑的女人,喜欢听我说话,也很愿意听我倾诉,这一个月来我们相谈甚欢,感情融洽。我想到之前对父母的不恭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跟内子商量之后,取了内子家中的老山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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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望母亲。”

赵瑞道:“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文子轩道:“原本我想早晨时过来,不过小厮回禀道母亲在同孙管家对账,便只得等到午饭时再过来,我来的时候母亲正在用饭。”

这个说法,跟巧思的说辞也对上了。

赵瑞又问:“你们都是谈了什么?”

文子轩笑了笑,似乎很是开怀:“我特地跟母亲致歉,道我之前年轻不懂事,伤了父母的心,内子也一并劝说母亲,母亲倒是没有怪罪我,还说让我不必介怀,只要同妻子能好好相处,早日给文家诞育下子嗣,就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

“母亲还说,她会替我劝说父亲,让父亲也消消气,一家人和和美美才好。”

如此一听,简直是母慈子孝,一点问题都没有。

赵瑞看谢吉祥在册子上勾勾画画,顿了顿,还是把目光放到文子轩身上。

“文兄,本官有个问题,不知是否可以询问。”

文子轩却很坦诚:“大人是否要问我亲生母亲的事?”

赵瑞微微一顿,同谢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道:“正是如此。”

文子轩低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他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大人,我亲生母亲过世的时候我还很小,当时不过是四五岁的孩童,对于家中发生的事情其实不是很清楚,不过……”文子轩道,“不过若是母亲因意外而死,我不会不清楚。”

文子轩言下之意,他不认为自己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我知道大人曾在仪鸾司当值,对百官家中之事很是了解,”文子轩笑了笑,颇为坦然,“您肯定也知晓母亲原先只是父亲的妾室,后来父亲想要给母亲扶正,才改头换面重新迎娶进府中,若母亲真的有问题,或者当真心思歹毒,父亲又何至于此?”

如果文正诚如此糊涂,圣上大抵也不会让他做军器司的监正。

这是文子轩的所见所想,他才如此坦诚。

但赵瑞所见所闻却同他大为不同,两个年龄相当的青年人,一个已经官拜四品出入宫廷,另一个还在家中读书,连功名都未考取。

虽然其中有出身和机遇的差别,但两人的见地和胆识恐怕也是天差地别的。

就如同赵瑞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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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所言,正是因为文正诚身上有污点,有明显的把柄,圣上才会起用他。

不过这些话,赵瑞却不会同文子轩说。

他顿了顿,突然从身边茶几上取来一本折子,打开读起来。

“天宝八年,文正诚之妻李氏突感风寒,虽尽力医治却每况愈下,最终撒手人寰,时年二十三岁。”

文子轩听到赵瑞的话,脸色微变。

他刚才把自己的神情掩饰得很好,表现得落落大方文质彬彬,然而现在突然听到赵瑞手里的仪鸾司卷宗,也不由露出几分真实神情。

他对于自己亲生母亲的死,还是心存疑虑的。

赵瑞继续道:“文正诚并未报官,官府也并未派人详查,但李氏身体一向康健,仅因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便故去,司中总觉有异,暂定为疑案。”

“什么?”文子轩下意识问。

赵瑞把折子扔回茶几上,抬头看向变了脸色的文子轩:“文兄,你是否真的没有怀疑过潘夫人?”

“你母亲身体一向很好,同文大人感情也很稳妥,膝下又有一儿一女,若有人想要成为文夫人,只得先除去她,才能继续谋划。”

赵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文兄在知行书院也是极为有名的才子,本官相信,你不会如此愚孝,你父亲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毕竟,现在做了你母亲的这个女人,可是他的心爱之人。”

文子轩一下子便沉默了。

谢吉祥注意到,他那双修长的手紧紧攥着茶杯,手背上青筋直跳,似乎氤氲着巨大的怒气。

赵瑞知道他心中此刻必是惊涛骇浪,可他不打算放过他。

“文兄啊,你真的能坐视母亲白白丧命?若真如此,那本官才要看不起你。”

文子轩突然怒吼道:“别说了!”

赵瑞轻声笑了:“你看,你还是我所知道的那个人,刚刚的你太虚伪了。”

是的,太虚伪了。

任何一个有志气的年轻人,都不可能跟以妾为妻的父亲和小妾上位的继母关系融洽。

他刚刚的那些说辞,仿佛只是安慰自己的虚伪之言,让人听了心中没有任何信服之感。

赵瑞垂眸看着文子轩,轻声问他:“你真的不恨她吗?”

今日审问的这些人中,无论是孙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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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巧思,看样子对潘夫人都没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

先不提贪污被抓的孙管家,那本身就不牵涉其他,而巧思已经有些病态,并非正常人。

但是文子轩不同,他跟潘夫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

文子轩沉默良久,最后苦笑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父亲同我说母亲确实是病死的,但我不是很信,那个女人从来就没安好心过,当年她还只是个妾室,就在家里搅风搅雨,闹得鸡犬不宁,若非有她,母亲也不至于感染风寒,抑郁经年不得好。”

不管是不是潘夫人害死了李夫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因为潘夫人得宠,李夫人很是抑郁,因此病了之后一直缠绵病榻,没有立即好转。

赵瑞看着一脸苦涩的文子轩:“你同嫂夫人的婚事呢?”

文子轩深深叹了口气:“我当时以为内子是那女人选的,内子家中平平,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也并非官宦世家,且内子确实是个话很少的姑娘,当时我很不满,直接寻父亲闹过。”

文子轩闭上了眼睛。

“但我没想到,这桩婚事,其实是父亲主导的,他只是让那女人来操办而已,”文子轩声音干涩,“我想父亲总不至于坑害亲生儿子,所以我还是认了命,乖乖娶了内子回来。”

“事实证明,父亲对我确实还有几分慈心,内子家世不丰,却是个好女人,她温柔贤惠,对我百般依赖,成亲至今,我心里是很快活的,也渐渐喜欢上了内子。”

这一桩没有好开始的姻缘,却最终有了美满的结果。

赵瑞道:“如此甚好,那么前日,你真的是过去答谢潘夫人的?”

文子轩紧紧攥着拳头,最终点了点头。

“是的,我这桩婚事,里里外外都是潘夫人打点,婚仪弄得很是隆重,给足了我跟内子面子,并且,”文子轩略有些疑惑地说,“并且,她也把我母亲的嫁妆,全部交给了内子,我核对过单子,比当年母亲过门时的嫁妆还要多。”

说明,潘夫人在里面有添补。

文子轩很疑惑,到了这时,他已经不知这个女人到底是好还是坏,或者好坏兼而有之。

他苦笑出声:“你说我是该恨她还是一笑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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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呢?”

————

关于是否要怨恨之事,赵瑞也不知要如何劝解,他不是当事人,不能替人感同身受。

赵瑞道:“无论你如何想,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外人是无权干涉你的。”

文子轩没想到赵瑞会如此答,不由有些愣神。

赵瑞最后问他:“关于潘夫人的失踪,你是否有其他线索?”

同文子轩询问这半天,也都纠缠在早年恩怨,他自己没有明确表态,可见内心其实也很挣扎。

对于自己的态度,他无法说出更多,那么赵瑞便只得在其他事情上着手询问。

果然,文子轩神情一变,他犹豫再三,还是道:“赵大人,若我有其他线索,大人是否可以不要告知我父亲?”

赵瑞道:“贵府所有人的证词,本官都不会轻易告知别人,除非跟案子有莫大关联。”

文子轩看了看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谢吉祥,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苏晨,依旧很是犹豫。

这种犹豫,却没有让赵瑞不耐。

他明白,文子轩肯定有很重要的线索,只是这线索不好公之于众罢了。

赵瑞道:“在场众人都是皋陶司的臣属,他们都是专业的刑名人才,文兄放心便是。”

文子轩又抬头看了看赵瑞,最终才说:“其实……不,应该说因为我对她很关注,所以我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女人背地里,”文子轩咬牙切齿道,“那女人背地里有个情人,我父亲在衙门忙碌时,她经常同那男人私会,被我……撞见过一次。”

赵瑞和谢吉祥都没想到,文子轩的线索居然是这样的。

他微微皱起眉头:“你确认?”

文子轩也觉得此事难以启齿,不管她母亲是否因潘夫人而死,但潘夫人这样红杏出墙,实在也很令人不齿。

“我肯定,她的姘头就是府中的一名长工,我记得他叫王海林,自从父亲高升至军器司监正,阖家搬来琉璃庄,王海林就入了府,一来二去的……”

文子轩闭上眼睛:“赵大人,此事先不要告诉父亲,省得他心里难受。”

赵瑞没有直接答应文子轩,却问他:“此事你知道多久了?”

“知道多久了?”文子轩有些恍惚,好半天才答,“去年……去年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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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

去年他就发现了此事,却忍了将近一年都没有对外人说过,此番若不是潘夫人突然失踪,家里又着了火,想必文子轩也不会坦白。

赵瑞沉吟道:“文兄,你的这条线索很关键,本官会仔细详查,一定会趁早了结贵府之事,且放心吧。”

文子轩叹了口气,起身冲赵瑞拱了拱手,这才退了出去。

待他走了,赵瑞才问谢吉祥:“你信他对潘夫人改观吗?”

谢吉祥低头看着刚刚写的册子,只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成见,不会因为简单的一件小事便改观,更何况,在文子轩心中潘夫人就是害死他母亲的元凶,即便潘夫人做得再好,他始终不会原谅她。”

有些事,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改变的。

赵瑞对苏晨道:“去寻那个叫王海林的长工,另外,一会儿也得把文家的大小姐请来,看看她是否有话说。”

赵大世子话音刚落,外面匆匆赶来一名年轻校尉:“大人,邢大人到了。”

从琉璃庄到燕京,快马只需半个多时辰,邢九年也挺认真,这么快就赶到了琉璃庄。

校尉见赵瑞往他身后看,便道:“邢大人说先去看一下死者,大人这边先询问证人,待有结果立即过来禀报大人。”

赵瑞点头,让他下去休息。

谢吉祥也略松了口气:“邢大人到了,死者的身份应当就好查了,最起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也能有数。”

从早上过来军器司衙门,两个人一直忙到现在都没喘口气。赵瑞年富力强,倒是不算疲累,谢吉祥却连着喝了好几口茶,体力确实有些跟不上。

赵瑞让赵和泽去马车里取些点心过来,对谢吉祥道:“再坚持坚持,大约晚食前文家众人就能审讯结束。”

“我知道的,”谢吉祥笑了笑,一点都不娇气,“喝点茶就好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那个叫王海林的长工就被苏晨带来。

他刚一进来,谢吉祥就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难怪潘夫人会看上他,这位年轻的长工长得颇为英俊,他高大英朗,眉目深远,只看面目,确实是个飒爽男儿。

跟已经人到中年,面貌普通的文大人比,这个年轻的长工确实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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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长得好看是好看,却到底只是个长工,端看他一进来就左右张望,显得紧张又瑟缩,便知他其实没见过什么世面。

赵瑞依旧让他坐下问话。

王海林很紧张,他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服,把衣摆攥得皱皱巴巴,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赵瑞的目光在他面上手上轻轻扫过,声音很是平淡:“王海林,你可知本官为何要询问你?”

王海林听到自己被点名,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我……小的不知。”

赵瑞垂眸看向他,脸上冷冰冰的,看起来就很吓人。

王海林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才结结巴巴说:“我……小的听说……听说夫人失踪了。”

赵瑞道:“正是如此,贵府的潘夫人失踪一日,贵府文大人报案给护城司,由本官亲自来寻人。”

王海林抿了抿嘴唇,他几度想要说话,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赵瑞挑了挑眉,看他如此害怕,便看向了谢吉祥。

谢吉祥点点头,她清了清喉咙,轻声问:“王海林,你可知你同潘夫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旁人发现?”

王海林差点没跳起来。

“不可能。”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可随着话音落地,他的脸立即变得惨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辩驳。

谢吉祥轻声叹了口气:“你想不想让夫人早些被寻到?你可要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在外是很危险的。”

王海林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了看赵瑞,又去看谢吉祥,最后终于点了点头:“我……小的跟夫人确实有些亲近,不过……不过我们没有僭越,只是夫人偶尔心情不好,会寻我谈心。”

他一个长工,潘夫人有必要特地同他谈心?

这话谁听了都不会信。

但谢吉祥却没有揪着这一点不放,她只翻着那本册子,问:“前日你可见过夫人?”

王海林先是说“没有”,少倾片刻,在赵瑞冷冰冰的眼神里,他低着头改口:“见过的。”

谢吉祥声音温和:“你们是什么时候见面的,是不是在花园里?”

根据巧思交代的潘夫人前日行程,两人最有可能的见面地点就是花园。

之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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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查过名录,文家无论是主人还是仆役人都不算多,又都住在衙门后头,人口分散,夏日午后的花园里,肯定不会有太多人。

因为热,也因为花园位置偏僻,那个时候仆役都在忙碌自己的事,轻易不会去花园走动。

王海林大概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说,就让这个年轻的女推官猜得清清楚楚,只好坦诚道:“是……是的,小的每次同夫人见面,都是在花园里,夫人心里烦闷,会让小的陪着说说话,前日也是如此。”

谢吉祥问她:“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王海林犹豫片刻,还是说:“夫人烦心孙管家的事,她说她想相信孙管家,但是又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想法,很烦闷。她也烦巧思的婚事,她说她给巧思选了许多优秀儿郎,巧思都瞧不上,拖到二十还没成亲。”

这一点,巧思没有说过。

谢吉祥在册子上写写画画,问:“夫人是否也对大少爷不满?”

王海林微微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谢吉祥轻声笑笑,只说:“我猜的。”

她越是表现得迎刃有余,王海林越是不敢胡说八道,他点点头:“夫人也心烦大少爷不懂事。”

“夫人……夫人说大少爷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是她关怀着大少爷兄妹俩长大,结果大少爷还把她当仇人看。他的亲事明明是老爷给选的,结果大少爷自己不满意到处骂她,说她是黑心肝的继母。若不是跟少夫人感情好了些,否则他才不会去看她,还装模作样拿了什么老山参,糊弄人呢。”

这个王海林感觉上一颗心都是潘夫人,对潘夫人的一言一行都记得很清楚,就连潘夫人的这些烦心事,他也都记在心里,轻易不敢遗忘。

谢吉祥从他的言语和神态上揣摩,大概也能知道两人肯定不只是聊聊天散散心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倒是不着急询问。

谢吉祥只说:“前日下午,大约申时夫人去了花园,是否遇到了危险?”

王海林似乎这才想起来这件事,忙点头:“是的是的,当时有个贼偷闯入家中,似乎想要偷花园里的石雕,结果正好撞见了我跟夫人,慌乱之下,他用刀伤到了夫人的胳膊,夫人流了好多血。”

谢吉祥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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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疑惑地看向他:“这种情形之下,难道不是应该你来保护夫人吗?”

怎么他好好的,潘夫人却受伤了。

谢吉祥这么一问,王海林立即羞愧地红了脸:“我……我当时害怕,腿软了,走……走不了路。”

谢吉祥:“……”

赵瑞:“……”

这人看着英武不凡,其实际上是个窝囊草包。

还不如文大人呢。

谢吉祥刚想问他那个贼偷如何,就听王海林说:“夫人……夫人其实还心烦老爷的事。”

“什么事?”谢吉祥微微一愣。

王海林眼睛扫来扫去,发现明堂里没有外人,才嗫嚅开口:“老爷其实在外面养了个外室的。”

谢吉祥:“……”

赵瑞:“……”

这文家的故事,真的好精彩。

一个夫人失踪的案子,牵扯出这么多隐情,也是赵瑞和谢吉祥没有想到的。

如此看来,文大人、孙管家、巧思、文子轩其实都有想要伤害潘夫人的动机。

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个王海林,有没有动机了。

谢吉祥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到了王海林身上。

王海林偏过头,不敢看谢吉祥的眼睛。

谢吉祥突然想到,或许王海林也有动机。

毕竟,潘夫人心里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丈夫文大人。

这个文家一共这么几口人,竟有这么多对她怀恨在心。

这位潘夫人也很厉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满脸疑惑):他们都叫我柯瑞,这是何意?

谢吉祥:……

谢吉祥:夸你破案神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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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红颜乱04更新:2020-10-15 11:22:57

王海林看女推官跟首座的年轻大人都不说话, 立即就有些紧张。

他这样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长工,一旦想要倾诉,便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的没骗人!”王海林强调地说, “老爷前头事多繁忙, 很少回后衙, 原本夫人没怎么上心, 知道老爷前面的事情很忙,还很体谅老爷辛苦,日常都要亲自炖了鸡汤参汤送给老爷进补。日子短倒也无妨, 只是后来夫人发现, 老爷经常从公账上提钱,三五十两不等, 夫人这才起了疑心。”

大户人家,但凡手里没点私房钱的, 想要用钱都要走公账。

赵瑞和谢吉祥都是大户出身,对此都很明白。

但是走公账,并非主人说要多少多少钱账房就会支出的,想要从账房支取银钱, 肯定要身边的书童小厮管事去办这件事, 因此,文正诚要银子,很可能是孙三郎替他办的这件事。

王海林这么一说, 谢吉祥立即便明白,文正诚有外室这件事, 最起码孙三郎是知情的。

难怪孙三郎贪污一事上个月潘夫人就告知了文正诚,文正诚说他衙门事忙,一直没有督办, 其实不过是不想处置孙三郎罢了。

谢吉祥问王海林:“潘夫人特地去查了这件事?”

王海林点了点头,他说:“夫人早年能进文家不容易,对老爷就看得很紧,老爷身边轻易出现不了新鲜颜色,这些年,家中那些妾室也都年老色衰,且没有跟来琉璃庄,如今府中就只有夫人一人。”

“老爷可能怕夫人生气,便就寻了个外室,只敢养在外面,偶尔当值的时候出去见一见,逗逗闷子,不会带回来让夫人闹心的。”

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

文正诚表面上对潘夫人一往情深,夫人一失踪便立刻搜寻,实际上外面还养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美妾,似乎对潘夫人也没有多纯真的感情。

而这个潘夫人对文大人看得很紧,仿佛怕他生外心,自己却又找了个年轻英俊的情人,平日里在家中就调笑放肆,也实在很是有些胆量。

王海林继续说:“夫人发现老爷一直取钱,这几个月来取了得有两三百两,这才急了,就让我……让小的悄悄跟着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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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出府,小的就发现老爷每隔两三日都会去琉璃庄中的平安街一户人家,进去待小半日不出来。小的便四处打听,才知道那里面才搬来个小娘子,又娇小又漂亮。”

王海林说到这里,神情有些不自然:“小的偷偷看了,那小娘子同夫人有七八分像,活脱脱就是夫人年轻时的样子。”

所以,文正诚有外室一事,其实是王海林发现的,并且他亲眼见过长的什么样子。

谢吉祥问他:“你跟夫人说了之后,夫人是否生气?”

王海林叹了口气:“夫人怎么可能不生气,不过夫人也就烦闷了几日,最后自己开导自己,对小的说早年老爷也是这般,家中妻妾无数,现在还知道不把人带回家里,也算是很给她脸面了。她作为一个深宅夫人,还能求什么?便各自安好罢了。”

谢吉祥觉得有点怪异。

以之前几位所言,这位潘夫人绝对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她若是不满,一定会闹起来,然而面对丈夫纳了外室,她竟忍耐下来,实在让人不解。

谢吉祥又问了几句那外室所住之处,才问王海林:“那个伤了夫人的小贼,你可见到其颜面?”

王海林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文正诚的外室,听到谢吉祥突然问一句窃贼,好半天才说:“未曾看清,当时那人脸上蒙着罩布,遮盖了口鼻,不过应当很年轻,他身手很敏捷的,不过有点……有点慌张。”

能独闯军器司后衙并且伤了监正夫人,身手肯定不会很差。

谢吉祥问他:“你可知他偷了什么?伤了夫人之后府中可派人追寻?”

王海林想了半天,才说:“没……小的没看清,他手里除了那把伤了夫人的匕首,小的不记得还有旁的东西,因他一出现夫人就尖叫起来,那人慌张伤了夫人,便立即窜逃,府中长工小厮赶来,人已经不见踪影,管家也只得先给夫人送回主院,又匆忙去寻大夫,倒是没想着去追贼偷。”

谢吉祥若有所思。

若是如此,这人潜入军器司后衙的目的就有些不太清晰了。他没有潜入各处宅院偷窃,反而路过了花园,花园能偷什么?不过有几个不太值钱的石雕路灯罢了。

再一个,一般单纯偷东西的贼偷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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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人的。

他们心里很清楚,有的人家丢点东西不会报官,但闹出人命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此人不仅直接伤了潘夫人,又迅速窜逃,怎么想,其目的似乎都是潘夫人,而并非所谓的偷窃。

谢吉祥垂下眼眸,越发觉得文家这个案子扑朔迷离。

原本不过只是文大人夫人的失踪案,结果他们赶到衙门之后,后衙却又突然着火,待到好不容易灭火,才发现柴房里有一名死者。

随着同文家上下询问,他们陆续知道文家越来越多的线索,可得知的线索越多,他们越觉得潘夫人危险。

文家上上下下,似乎都有杀害潘夫人或者伤害潘夫人的动机。

王海林这里似乎也没有其他线索了,赵瑞让他出去,然后对谢吉祥道:“咱们去看看邢大人那里如何。”

此时已是夏日午后,天上金乌灿灿,洁白如棉花般的云朵漂浮在金乌四周,略微遮挡了炙热的阳光。

谢吉祥跟赵瑞来到柴房时,身上还是略出了些薄汗。

因柴房已经倒塌,校尉们便把死者从柴房抬出,放在了边上临时搭的帐篷中,邢九年正在验尸。

赵瑞见帐篷里依旧很安静,便跟谢吉祥一脚深一脚浅来到柴房处,低头在废墟里搜寻。

此处一共有两间。

一间是内室,放些砍柴的用具,外间则堆的都是木柴,如此烧了一个多时辰,所有木柴几乎都已烧完,因此废墟里其实没剩什么东西。

谢吉祥弯腰在地上仔细看。

她发现,地上有一个很清晰的死者死亡痕迹,也就是死者一直平躺在地上,任由火烧,也只在死者身下留下了一圈焦痕。

谢吉祥抬头看了赵瑞一眼,赵瑞立即找来一把长剑,简单拨开凌乱散落在废墟上的其他杂物。

如此忙了两刻,两人最后又回到了焦痕处。

谢吉祥沉声道:“死者……应当在起火之前便已经死了。”

赵瑞点头,应声道:“正是如此,若起火时死者没有死,肯定会剧烈挣扎,地上的焦痕会凌乱漫布,并且此处柴房的房门窗户并不严密,若真的不小心在柴房中被火烧,刚起火时死者应当可以逃生而出,不可能老老实实躺在地上被烧死。”

火灾现场,一切都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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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而泯灭。

可死者被烧后留下的焦痕却清晰可见。

谢吉祥直起身,肯定了赵瑞的推断:“确实如此,咱们去看看邢大人吧。”

待进了帐篷,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难闻刺鼻的焦臭味,谢吉祥也算跟赵瑞办了三个重案,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死尸。

那种味道直蹿鼻尖,熏得谢吉祥头晕眼花,差点没吐出来。

赵瑞轻轻抚着她的胳膊,带她出了帐篷,用扇子给她扇风:“要不你在外面等?”

谢吉祥摇了摇头,她从小兔子背包里取出苏合香丸和面罩,给赵瑞跟自己一人吃了一颗,然后才严严实实捂上面罩。

谢吉祥深吸口气:“走吧。”

两个人复又进了帐篷。

邢九年也全副武装,穿着罩衫戴着口罩,他弯着腰,仔细在那焦黑的尸体上反复拨弄。

谢吉祥强忍着恶心,略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邢大人,如何?”

邢九年冲她摆摆手,目光很严肃:“稍等。”

谢吉祥看他在死者的口鼻处反复用棉签拨弄,最后才直起身体,让两人跟着走到一边:“死者并非烧死。”

“你们看,死者因躺倒在地上,背部没有经过长时间火烧,因此背部的皮肤鼓起略有些起泡,但经过长时间压在地上,起泡回落,皮肤便皱成纸样,也有少部分破裂脱落。”

邢九年如此说着,谢吉祥看着死者背部斑驳的皮肤,又觉得喉咙麻痒,压了半天才终于忍住。

死者是死后才被焚烧,这个刚刚检查现场时也已经被谢吉祥和赵瑞推论,现在经过邢九年证实,终于可以肯定军器司后衙柴房纵火案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或许这一场大火,就是为了毁尸灭迹。

赵瑞看谢吉祥实在很难说话,便道:“邢大人,死者是如何而死的,这个可以判断出来吗?”

邢九年先是摇了摇头,不过很快便又点头:“柴房着火的时间太长,死者颈部表皮已经脱落,无法看出是否为勒死,但是死者心脏略有破损,我怀疑死者是被刺死,若是刺死,其实还可以有另一种方法检验。”

谢吉祥略一想便回忆起来,眼睛一亮:“醋酒泼现场?”①

邢九年点点头,他接过殷小六递过来的帕子,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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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细擦干净手,道:“咱们这就去现场。”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柴房废墟处。

此时废墟地面已经清理干净,地上虽然也是一片狼藉,但死者被焚烧遗留下来的焦痕还是可以依稀判断而出的。

邢九年用带来的浓醇米醋和烈酒反复泼洒,然后便站在一边等。

不多时,现场就鼓起一小堆气泡,渐渐地鲜红的血迹重新从焦黑的痕迹里浮现出来。

谢吉祥眼睛一亮:“血迹!”

邢九年也松了口气:“看来,死者心口处的裂痕,应当就是致命伤,在其上半身位置出血量最多,死者是先被利器刺死,然后才被焚烧。”

————

待确定了死因,几人都略松了口气。

邢九年又继续确定了一下死者出血点,在验尸格目上仔细画好了图。

谢吉祥问:“邢大人,可以确定死者是否为潘夫人吗?”

邢九年在来的路上已经大概了解了案情,也知道军器司的监正夫人失踪,他一到现场就开始验尸,一直忙到现在。

死因确定,但是否为监正夫人,邢九年却不能确定。

“死者可以肯定为女性,年龄超过二十,身高大约在五尺上下,未曾生育过,再多就无法查看了。”

谢吉祥叹了口气:“潘夫人确实就是这个身高,也未生育过,但她今岁已经三十七八,无法确切判断。”

邢九年点点头,他匆匆写好验尸格目,这才跟众人回到了帐篷里。

“死者烧得太重,已经面目全非,头发和手指都无法寻到了,只剩身体骨架,如此一来,我只能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

邢九年很严谨:“但死者是否为潘夫人,我暂时无法下定论,只能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这个结果,谢吉祥和赵瑞都不意外。

两人从帐篷出来,把身上的罩衣脱下,赵瑞顿了顿,道:“去主院。”

谢吉祥抬头看他。

赵瑞很淡然:“既然是文大人亲自来报案,道他妻子失踪,现在又牵连入一起谋杀案,那么搜查主院也在情理之中,再说,此事或许也牵扯军器司,文正诚不会阻挠的。”

文正诚的官职很重要,他掌握了燕京及附近等地的军备事宜,他家中出事,无论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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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对整个燕京,对圣上,都有影响。

所以在潘夫人刚一失踪时,文正诚就报案,想让护城司介入调查。

军器司如果出了事,文正诚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两人从柴房往前走,一路绕过两处院落,最终来到了主院前。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文正诚也没心思去衙门当值,已经寻了监副顶替他。

赵瑞跟谢吉祥被请入主院时,发现文正诚正坐在明堂内发呆。

此处本就是军器司的后衙,院落略有些老旧,家具也都是原先留下的,文正诚显然没怎么添置。

整个主院看起来略有些破旧,不过倒是很干净,布置也还算温馨,说明潘夫人有心经营这个家。

两人都已来到文正诚面前,文正诚也没有注意到,还是赵瑞开口叫醒了他。

“文大人。”

文正诚不知道为何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向赵瑞,眼中有着点点血丝。

“赵大人,”文正诚仓皇起身,苦笑道,“让你看笑话了。”

他如此焦急,不像是装的,这倒让已经知道他另置外室的谢吉祥和赵瑞有些摸不到头脑。

或许,文大人对潘夫人确实有感情,只是挡不住自己花心?

两人对视一眼,赵瑞便直接坐到文正诚面前。

“文大人,刚刚皋陶司的一等仵作已经赶来,给柴房的死者验尸,目前还是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不过……”

文正诚失声问:“不过什么?”

他这句话都喊破了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即掩面苦笑。

赵瑞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是了解,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可以确定,死者为女性……身形同潘夫人也略有相似。”

他如此说着,感受到掌心之下文正诚的身体轻颤。

这个文大人,刚刚在前面衙门里被询问时看起来还没这么紧张,待到了现在,他突然如此焦虑紧张,也不知到底是为何。

“那……那此人可能是内子吗?或者可以仔细查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文正诚问。

他脸色惨白,声音也带着颤抖,似乎不想相信赵瑞的话。

“确实如此,为了查清死者身份,也为了能尽快寻到潘夫人,本官需要大致搜寻一下大人家中卧房,不知大人是否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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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诚一开始似乎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少倾片刻才迟疑道:“这……一定要搜?”

赵瑞点点头:“是的,只有简单查看潘夫人平日的习惯,才好确定她身在何处。”

文正诚很是有些疲倦,他长叹一声:“查吧,劳烦赵大人,请赵大人尽力寻到内子,否则我……”

否则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赵瑞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起身,看了一眼一直守在主院的巧思。

谢吉祥笑着说:“巧思姑娘,你陪着我们上楼查看吧。”

巧思点了点头,带了两人一起上了二楼。

军器司后衙因为略有些狭小,所以几处院落都做了三层,主院也是如此。

一楼为明堂、雅室,二楼则是卧房,三楼才是书房。

之前得知潘夫人并不喜读书,因此两人便也没有非要去书房,只来到卧房。

此处才是潘夫人的地盘。

二楼的外间是一处很大的厢房,里面摆满了衣物被褥,谢吉祥大概看过,衣物瞧着都很繁复华丽,显然潘夫人是个很精致的女子。

巧思看谢吉祥注意到了厢房,便说:“夫人,夫人很喜欢添置衣物,老爷也很宠爱夫人,从不限制夫人花费。”

谢吉祥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从厢房出来,才是潘夫人和文大人所住的卧房。

此处也分内外两间,外面是雅室,同里间用四面屏风隔开。

谢吉祥随意看过,便知那屏风是普通摆设,并不算很名贵。

外间雅室摆了一组茶桌,另一侧则是博古架和小书桌,谢吉祥简单看过,都没什么线索。

待进了里间,谢吉祥便直奔妆台而去。

巧思跟在谢吉祥身边,看谢吉祥手脚都很干净,这才略放心。

谢吉祥轻轻打开妆台的抽屉,认真看着里面的每一件发簪头面。

“巧思姑娘,你们家夫人的所有首饰都在这里吗?”

巧思点点头,道:“是的,不过还有些陈旧的首饰收在厢房里,大人可要看?”

“不用了,我只是问问,”谢吉祥笑了笑,对巧思又说,“你先去忙吧,我简单看一看,一刻便会出去。”

巧思有些犹豫,不过看到谢吉祥温和的笑,她便也不知为何安了心,福了福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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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下了楼,谢吉祥才对赵瑞道:“潘夫人的头面有些不对。”

赵瑞对女子的头面并不熟悉,他只知道谢吉祥常用的那几种,有的也叫不上名字。

“如何?”赵瑞问。

谢吉祥指着妆奁中的首饰道:“刚刚在厢房时,我们都瞧见潘夫人的衣物很是华丽,如果要配那些衣裳,一定得用很富丽的头面才行,最少也得用金玉,潘夫人的丈夫是五品官,私底下是可以用鎏金或宝石的,但是潘夫人妆奁中的这些头面,看起来都很陈旧。”

谢吉祥如此一说,赵瑞才发现,此刻妆奁中的簪子、华盛、耳铛、戒子等大多都是银质的,样式也不新,上面几乎都没有宝石镶嵌,看起来灰突突的。

若是以这种头面搭配那些华丽的衣裳,肯定好看不了。

赵瑞略微皱起眉头:“她的首饰是被人偷了还是……?”

谢吉祥声音很轻:“这些首饰,明显就是刚刚巧思所言旧了放在厢房中的,能知道自己的首饰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也就只有潘夫人和她身边的巧思,刚刚巧思直接说要去厢房找,应当是不知情的。”

赵瑞低头,看着小姑娘眼睛里的认真,也压低了声音:“所以,你的推论是?”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道:“你说,会不会是潘夫人自己离开文家的?”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觉得很没有道理。

一个五品官的官夫人,家中和顺,丈夫恩爱,身边还有个英俊的情人,便是有些许不如意,对于潘夫人来说应当都不算大事。

但是证据摆在这里,却令人不得不疑惑。

赵瑞没有反驳谢吉祥,而是继续在卧房里搜寻:“再看看。”

谢吉祥把妆台几个抽屉都打开,发现里面的大多都空了,只剩下几种颜色不太好看的胭脂,平日用的面脂、香粉等物都不见踪影。

如此一看,谢吉祥心中更是笃定。

若非潘夫人知道自己会离开家,又为何会把家中的所有自己常用之物都带走?衣裳太过沉重,也太过华丽,肯定不好带,但之前的首饰和常用的面脂,估计她是舍不得的。

但是为何呢?

谢吉祥实在想不通。

赵瑞在卧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卧房角落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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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砖前停住了。

谢吉祥跟到他身边,问:“怎么?”

赵瑞弯下腰,用匕首在那块青砖前轻轻一撬,那砖便被整块撬了起来。

谢吉祥蹲在他身边,伸手在那个空洞里摸出一个盒子。

盒子不过巴掌大,枣木所制,刻了繁复的花纹,并且挂了一把精致的铜锁。

谢吉祥问赵瑞:“要不要打开?”

赵瑞轻声笑了笑,手上匕首一转,那铜锁便应声而落。

“瑞哥哥,下次要说一声,”谢吉祥白了他一眼,“吓我一跳。”

赵瑞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扶着她站起身来:“怕什么,我难道还会伤了你?”

谢吉祥没吭声,她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的只有三样物品。

一个是一块鸳鸯玉佩,青玉所制,雕工比较一般,但看起来十分莹润,应当被人仔细盘玩过。

玉佩下面压着一个贵妃镯,镯子是鎏金所制,上面刻有牡丹纹,在内侧有琳琅二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瓷瓶,谢吉祥凑在瓶子前闻了闻,一下便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沉宜水,”谢吉祥道,“也是清水斋的镇店之宝,用沉水香和辛夷花所制,味道清雅干净,适合文士所用。”

说到这里,谢吉祥顿了顿:“刚刚在王海林身上,有相同的气味。”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赵瑞道:“看来,有必要去这情夫所住之处瞧一瞧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参考《洗冤集录》中火死卷,其中就有醋酒泼之方法,前述死后火烧皮肤起泡,也在此卷描述。

小剧场:

赵世子:看我表演一个魔术,这里有个锁,然后它打开了!

谢吉祥(面无表情):哦哦哦,好精彩,好棒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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