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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叹了口气:“当时我父亲便发誓,一定要破了这个案子。”

————

谢渊亭出身清原谢氏,并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书香门第,是当地的豪门望族。

谢渊亭自幼聪慧,小小年纪便文采出众,是远近闻名的天才,他长大之后,二十岁便考取进士,成了天子门生。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娶得谢吉祥的母亲苏滢秀。

谢吉祥的母亲苏滢秀是燕京人士,出身官宦世家,同赵瑞的母亲邬玉淑是闺阁好友,两人的情谊自小便结缔。

如此一来,谢渊亭便也在燕京站稳了脚跟。

谢吉祥很清楚,父亲同母亲绝非联姻一说,他们两个一见钟情,彼此相爱,日子过得幸福美满,膝下也只有一子一女,却很满足。

回忆到这里,谢吉祥心里越发难受。

赵瑞看着谢吉祥渐渐沉默,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略有些冰凉的小手。

“吉祥,你还有哥哥,有婶娘,也还有我。”

他的手很大,也很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吉祥突然觉得眼底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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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家里出事后,她忙着照顾母亲,后来母亲病逝,她又担忧哥哥在路上会有危险,整个人忙乱了好久,都没有哭过。

搬来青梅巷的小院子,她开始思念家人,担忧未来,那几个月的光景,其实也都是婶娘和赵瑞陪伴在身边。

她能有今天,赵瑞是用过大力气的。

谢吉祥不由抬起头来,眼含热泪看着赵瑞。

赵瑞心头一哽,无数蚂蚁啃食着他的心房,让他清晰明白心疼两个字到底是何意。

“吉祥,”赵瑞捏了捏她的手,“乖,莫哭,我们不说了。”

赵瑞声音温柔,语气里满满都是安慰。

但谢吉祥却摇了摇头,她低头飞快擦了擦眼睛:“不,还是要说的。”

她仔细回忆一番,道:“其实那两个举人的死非常蹊跷,他们两个在燕京无亲无故,滞留在琉璃庄约有半年,按理说应当有人见过他们,但是除了会试和殿试,旁人都没怎么见过他们,直到两人死了,同场的举人才隐约想起有这两个人。”

“因死者身份特殊,又是年轻才俊,我父亲很是忧心,一直在衙门里查案,那年雨水颇丰,母亲担忧他在刑部衙门吃不好睡不好,便经常给他送饭去。”

对于天宝二十一年发生的事,谢吉祥几乎可以称得上历历在目。

去年她恍恍惚惚,整个人飘飘荡荡,但随着人越发精神起来,便越爱回忆往事。

尤其是那一年的细节,她反复回忆,仔细思量,想要从中寻出蛛丝马迹来。

所以,现在说的,都是她仔细斟酌过的线索。

“母亲一开始每日送饭,突然有一日,父亲便不叫她去了,我记得很清楚,”谢吉祥很难不哽咽,“那一日,母亲回了家来,先把奶娘叫去身边谈了几句,然后奶娘就回来同我道别,说他家中侄子病了,要回家去探亲。”

何嫚娘从小陪伴在谢吉祥身边,她原本是苏滢秀的婢女,后来同谢家的管家成了亲,刚巧跟苏滢秀一起怀孕生产,便成了府中小小姐的奶娘,从此开始照顾谢吉祥。

不过何嫚娘命不是太好,她儿子小时候体弱多病,请医问药也不见好,七八岁便没了,而她丈夫又因为意外早早去世,她便只剩下一个侄子,算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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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亲缘。

这些不光谢吉祥知道,就连时常去谢家的赵瑞都知道。

所以谢吉祥一说这事,赵瑞立即就明白:“也就是说,当时伯父就察觉有异,早早做了准备。”

何嫚娘的侄子原本在谢家的郊区庄园里当管事,后来苏滢秀给了许多钱,让他回家乡开个小酒馆,不用再做下等人。

他便是病了,也有妻子照料,又何须让长辈去照顾?因此,当时谢渊亭觉得案子有异,便迅速安排何嫚娘去青梅巷买下一进宅院,简单修整以备后用。

谢吉祥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道:“可我当时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里面有诸多玄机,听到奶娘要走,心里还很难过,跟她闹了别扭。”

赵瑞给她倒了杯茶,轻轻往前推了推:“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谢渊亭为官十八年,清正廉洁,堪称刑名堂官的典范,他会以一己私欲犯下如此大的罪行,甚至拉人顶罪,实在可恶。

谢吉祥道:“那之后没几天,就到了大晴天那一日,父亲回家疯狂翻找,最后我记得他从一堆书册里翻找出一本诗集来。”

“他对我说,吉祥,咱们有救了。”谢吉祥哽咽道。

哪里是有救了?

谢渊亭急冲冲回家,又兴致勃勃离去,中间不过一刻光阴,谢吉祥现在回忆起来,都很是恍惚。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父亲。”

五日之后,谢渊亭残杀多人罪行败露,一根白绫吊死在刑部大堂上。

谢吉祥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当时家里很乱,父亲是畏罪自尽,他死后还有诸多罪名需要核查,家被封了,也有人进来抄家,母亲一下子病倒,我跟哥哥勉力维持着生计。”

可这也没有维持多久。

又过了五日,父亲的罪名终于定下来,他残忍杀害两名举人,又以刑名堂官的身份掩盖罪行,意图栽赃陷害他人,事迹败露之后畏罪自尽,着褫夺进士身份,妻、子流放漠南,女因年幼留京,抄没家产,家中奴仆尽数发卖。

刑名堂官,最忌讳知法犯法。

更何况谢渊亭还畏罪自尽,没有留下一句认罪的话,因此对谢家的惩罚格外严重。

这个判决下来,她母亲当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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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了过去,不过三五日便撒手人寰,谢吉祥现在回忆起来,都不知道那十五个日夜是怎么过来的。

她只记得把母亲送回苏家,让苏家低调办了葬礼之后,自己就又要送走哥哥。

她兄长如松柏之英,如寒梅之傲,如青竹之坚,却也要面临流放千里的酷刑。

谢吉祥最后说:“当时哥哥告诉我,说他终究会回来,父亲的冤屈一定能洗清,我们兄妹一定能团聚。”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家中一切幸福都成了过眼云烟,而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谢吉祥不知要去怪谁,也不知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她只知道,她父亲一世清誉毁于一旦,她母亲也因此而撒手人寰,她哥哥流放千里,成了漠南的囚徒。

而她,虽然还活着,可心却似乎已经跟着死去。

若不是赵瑞,若不是何嫚娘,若不是哥哥寄过来的只字片语,若不是心里还有一口气,她撑不到现在。

她不服。

谢吉祥抬起头,看向赵瑞。

此刻的她,眼底再无莹莹泪光,也再无半分柔弱和悲痛。

“当时我父亲说,他找到了。”

“那么他一定知道,杀害那两个书生的到底是谁。”

谢吉祥却说:“后来我无数次想,是不是那次的凶手很难缠,以至于我父亲还没来得及给他顶罪,便被对方反手陷害。若是如此一想,心里便如同钻了虫子一般,怎么都睡不着觉。”

父亲被人冤枉致死,至今未得清白,她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说没就没,怎能不怨恨。

这些,赵瑞都明白。

赵瑞听到这里,一颗心终于落回腹中。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就好。”

他低头看向谢吉祥,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吉祥,其实最近我翻找往年旧案,也查出些许蛛丝马迹,不过这些线索太过笼统,等白图那边重新整合之后,我们再一起商讨。”

谢吉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赵瑞勾起唇角,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笑容。

“真的,当时那起案子,说不定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赵瑞一字一顿道,“你放心,辰星兄很快就会回来与你团聚,伯父的冤屈也会被洗清。”

谢吉祥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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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脸颊的梨涡好似在发光,可爱又迷人。

“我一开始就跟你承诺过,一切都会好的。”

“你信不信我?”

谢吉祥用力点点头:“我信。”

赵瑞又笑了。

待一切说开,也已红日当空,灿灿暖阳炙烤大地,热得人满脸是汗。

便是谢吉祥耐得了热,也坐不住了:“要不家去吧?先用午食,然后再说其他。”

赵瑞点头,乖乖跟他回了家。

今日的午食是何嫚娘准备家常小炒和赵和泽派人买回来的醉香楼蒸点。

醉香楼的蒸点以糯米烧麦、水晶虾角、蟹黄小笼包以及桂花糖糕而闻名。

这四样也都是谢吉祥爱吃的,赵和泽不敢含糊,直接一样买了两斤,预备着给小姐当餐后小点。

而何嫚娘却偏疼赵瑞,特地准备了赵瑞喜欢吃的素炒豆角、白果百合炒芹菜以及小鸡炖蘑菇。

一顿饭,一家人用得和和美美,待到用完饭,赵瑞便直接起身,跟谢吉祥道:“衙门里还有事,其他事回头再说。”

谢吉祥点了点头,用过饭,她心情平和许多,不再如刚才那般沉重。

赵瑞悄悄看了一眼何嫚娘,见她正专注收拾餐桌,便伸手轻轻拍了拍谢吉祥的小脑袋:“别胡思乱想,听到没。”

谢吉祥往后躲了躲,还是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赵瑞笑着出了院门。

谢吉祥跟上前去,想直接插上门闩,结果赵瑞突然转身望过来。

“芳菲苑的桃子结果了,吉祥,想不想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不许拍头,会变笨。

赵瑞:我那不是拍。

谢吉祥(翻白眼):胡说八道。

赵瑞(一本正经):我那叫爱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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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桃花源02更新:2020-10-15 11:22:57

此时正是六月中, 漫山遍野的春桃还未熟,青涩而摇曳地挂满枝头。

但谁让赵瑞有个喜欢吃桃子的小青梅呢?

于是,赵王府的芳菲苑桃园中, 赵瑞特地让园丁换了一批早桃, 没想到长势喜人, 每一年都能让小姑娘早上一个月吃到新鲜多汁的水蜜桃。

“已经可以吃了?”谢吉祥眨眨眼睛。

赵瑞点头, 声音里似乎都带着笑意:“过几日待我不忙了,咱们就去芳菲苑消暑。”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终于有了笑颜:“好。”

所幸, 近来燕京真的没有什么大事, 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这家丢了只鸡, 那家坏了片瓦,最大的不过是家中走失了孩童, 两日便让护城司找回来,原是自己跑到姑姑家玩去了。

如此一来,赵瑞便放心大胆请了七日假。

他的直属上司是张寺卿,不过这个假不光要同他请, 还得进宫面圣。

赵瑞选了个良辰吉日, 又跟往日的仪鸾司下属碰了头,知道进来圣上心情不错,这才拿了赵王府世子的腰牌进了宫。

在他小时候, 大约五六岁的年纪,其实经常进宫玩。

那会儿先皇后还在, 因先皇后同他母亲以及谢吉祥的母亲都是闺中好友,所以即便先皇后成了太子妃,后来又成了皇后, 几人的情谊也没变。

因此,他少时也经常面圣。

当今是个很清瘦很温和的人,他待人接物皆是和蔼可亲,赵瑞不懂事时还喊过他皇帝伯伯,他也都笑眯眯应声。

后来赵瑞渐渐长大,随着先皇后和母亲相继去世,赵瑞便只在有公务或者陛下传召时才进宫,每次也都不敢多作停留。

今日也是如此。

他刚行至角门,守门的羽林卫便上前:“赵世子,许久不见。”

赵瑞递了腰牌过去,便立即有眼熟的内侍从角门内等候,引着赵瑞一路往勤政殿行去。

这一路行去,路上皆是沉默不语的内侍,赵瑞一直安静行走,没有多言。

待到冷僻之地,那引领他的内侍才道:“今日二殿下进宫道喜,道二皇子妃再度有孕。”

内侍的声音很低,风一吹就听不见了。

赵瑞淡淡点点头,随着手臂摆动,往他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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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之后路程,两人再未多言。

待到了勤政殿之前的候春亭,内侍才恭敬道:“赵世子,请里面等。”

赵瑞面容冷峻,也不应声,直接进了候春亭。

候春亭名为亭,实际上是大臣请见圣上时的等候之所,是勤政殿右侧的一排偏殿,原址确实是个亭子,故而因此得名。

赵瑞刚一进去,只觉得里面凉气袭人,刚刚走出来的暑热一瞬便消散,还有两个三十几许的内侍上前来,恭敬请赵瑞上座。

能进候春亭的也没几个凡人,职位低的官员都坐在一屋,随着品级和爵位,越靠近勤政殿的屋舍越清雅。

今日没有皇子龙孙请见,也没有阁老候政,赵瑞便讨巧等候在了最里间。

这会儿屋里只他一个人,他撩起衣摆坐下,从怀中掏出帕子,仔细擦手。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满脸笑容的内臣进了里间,道:“哎呦赵世子,陛下一听您来了,立即就要召见,随咱家这边走。”

赵瑞忙起身,颇为难得地冲他拱手:“韩大伴,怎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韩安晏笑眯眯拱手:“听说世子来了,我还不赶紧过来见一见,好些时候没见了呢。”

韩安晏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一缕的亲昵。

赵瑞跟着他一路往勤政殿行去,也不多问天宝帝如何,只问韩安晏:“大伴近来身体可好?”

韩安晏笑眯眯说:“有劳世子惦记咱家,咱家吃嘛嘛香,好着呢。”

赵瑞心里就有数了:“大伴也别事事亲力亲为,下面那么多徒子徒孙,让他们去操劳吧。”

“那哪成啊,”韩安晏叹道,“小的们不懂规矩,还得勤学几年,不过我那二徒弟倒是不错,如今也能替咱家守夜了。”

韩安晏这人说话,说三分,藏七分,但他愿意说这三分,赵瑞心里很是感激。

赵瑞叹了口气,沉声道:“大伴辛苦了,还好有您在陛下身边陪伴。”

韩安晏笑弯了眼睛,却没有再说话。

不多时,两人便进了勤政殿。

从中门进来,入眼便是开小朝时的朝堂,鎏金龙椅盘在宣台之上,背后的青玉镶嵌万里山河图屏风在光芒下熠熠生辉。

赵瑞垂下眼眸,脚上放轻,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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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没有任何声息地来到御书斋之前。

韩安晏打起竹帘,请赵瑞先进,然后才跟他一起站在门内的屏风之后,轻声细语地禀报:“陛下,赵王世子赵瑞请见。”

书斋之内,悄无声响。

韩安晏跟赵瑞就安静等在屏风之外,待到天宝帝批完一本奏折,才和煦道:“是瑾之来了?快进来坐,小安叫御茶膳房呈新做的点心来。”

随着天宝帝的说话声,赵瑞立即绕过屏风,径直跪在天宝帝御案之前:“臣赵瑞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天宝帝起身,亲自扶他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如此见外?”

赵瑞没说话,被他领着来到明窗之前,陪着天宝帝坐在了茶桌之前。

“今日怎么有空进来看朕了?朕还打量你小子去了皋陶司就撒了欢,不记得朕这个表姨夫了。”

这声表姨夫,赵瑞自然不敢叫。

他母亲邬玉淑同先皇后是表亲,天宝帝自然也算是赵瑞的表姨夫。

“瞧陛下说的,臣也是为了政务繁忙,近来京中颇有些事端,怕陛下烦忧,才忙着先当差。”

赵瑞如此说着,洒脱一笑:“再说了,臣年纪轻轻就当上四品堂官,那些老顽固还不知道要怎么酸,要是不好好当差,怕不是要被参本。”

大理寺卿及左右少卿是都应该上朝的,不过赵瑞去大理寺的原因很特殊,天宝帝又有些心急,便不让他上朝,专注办案便是。

天宝帝听了赵瑞的回复,不由朗声笑了。

他人很清瘦,面白无须,明明已经四十五六的人,眉目之间却依旧有些清朗。

面对任何人的时候,天宝帝都是春风和煦的。

他很少生气,也几乎不动怒,可朝野上下却无人敢在他面前撒野。

他那双看破红尘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赵瑞很坦荡,就让他看。

天宝帝盯着他看了片刻,韩安晏那边的小点心便呈了上来。

粉色的如同花瓣含苞绽放的红豆酥,晶莹剔透的水晶包,嫩绿如葱的绿豆糕,嫩黄软烂的豌豆黄,林林总总摆了一大食盒。

天宝帝笑了:“小安知道谢爱卿家那小闺女喜欢吃什么,这是让你回去卖好用的。”

一说起谢吉祥,赵瑞立即低下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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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到底如何,这几年又如何生活,天宝帝比谁都清楚,若非他首肯,赵瑞也不可能把谢吉祥带在身边,光明正大进出皋陶司。

天宝帝看着那些精致漂亮的点心,难得叹了口气。

“都怪朕,太心软。”

这话说的,赵瑞跟韩安晏立即起身跪了下去。

天宝帝摆摆手,让他们起身,赵瑞重新坐下,也让其他侍从退了下去。

“如果朕没有心软,当年谢爱卿也不至于……”

天宝帝是个非常顾念旧情的人,就看他现在还在用早年先皇后给他做的荷包就能看出,他依旧没有忘却多年的情分。

“陛下,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赵瑞忙安慰道,“而且陛下密旨,臣也在暗查,相信会还给谢大人清白。陛下不必再劳神介怀。”

天宝帝却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瑾之啊,有时候人不能一直心软,但凡做错一次,良心上就会不过去,那个坎一直在你心里。”

赵瑞张了张嘴,最终低低应了一声:“臣受教了。”

天宝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少倾片刻,他才又恢复平日的风轻云淡。

“近来有何进展?”

赵瑞低声道:“陛下,臣已经查阅过过往十年的疑案,有几个明显类似的死者都是死后多年机缘巧合被发现,只是年代久远无法定论,但是同两年前的案子很像。”

“臣询问谢小姐,谢小姐仔细回忆两年前的过往,明确说谢大人当时已经查到了真凶,但是不知为何,五日之后他自己就成了杀人凶手,畏罪自尽。”

谢渊亭哪里是畏罪自尽,杀他之人手段高明,趁着他熟睡,把人活生生吊死的。

这个内情,只有赵瑞、张寺卿和天宝帝知道。

赵瑞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才道:“谢小姐反复回忆,说当时谢大人说的证据是一本诗集,她记得不清楚,只记得上面似乎有容华两个字。”

容华……诗集?

天宝帝若有所思点点头:“甚好,还得再查。”

赵瑞朗声道:“是,臣遵旨。”

天宝帝看着赵瑞年轻英俊的脸,不由又笑了:“还好希儿身边有你这样的能臣,百年之后,朕也能安心了。”

赵瑞吓得立即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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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却被天宝帝按住了手。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赵瑞心里狠狠一惊。

炎炎夏日里,天宝帝的手比寒玉还冷。

赵瑞心中的隐忧一瞬漫上心头,他难得哽咽道:“陛下……”

天宝帝神情平和,他轻轻拍了拍赵瑞的手,轻声道:“所以,你要尽快,知道吗?”

“朕等不了那么久了,”天宝帝说,“瑾之啊,朕就指望你了。”

外人绝对不敢查旧案,但赵瑞敢。

世袭罔替的赵王爵位,无人可以从赵家剥夺出去,这么多年的孤臣不是白当的。

赵瑞闭了闭眼睛,再起身时,却干脆利落拱手:“臣遵旨。”

大抵看出赵瑞因为刚才的事很是有些低落,天宝帝不由心中微暖,温言道:“只要这桩案子了结,朕也算是再无后顾之忧,介时便给你跟小丫头赐婚,再弄个大园子给你们住。”

一说起婚事,赵瑞立即就高兴了。

“多谢陛下!”

天宝帝笑着摆手:“去吧,去忙吧,人手不够就让苏晨去调,朕已经安排好了仪鸾司,南镇抚司皆听你调令。”

赵瑞朗声道:“臣一定不辜负皇恩,陛下放心!”

————

进宫一趟,赵瑞身上的官服都湿透了。

待从宣化门出来,赵瑞上了自家的马车,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别看天宝帝整日里笑眯眯的,似乎一点脾气都没有,但在他面前,没有人敢轻易犯错。

赵瑞扯开领口的盘口,把官服整个脱下来,又换了一件内衫,这才觉得凉爽些。

他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把帕子扔在边上的桶里,又取了一块擦脸。

待整个人都弄舒服了,他才吃了口茶,反复回忆今日的御前奏对。

之前他进仪鸾司时,天宝帝就隐约有些要扶二皇子的意思,现在看来,天宝帝已经明确了未来的储君,只是前面的拦路虎不好去掉。

赵瑞比二皇子要小一岁,是天宝四年生人,比之大皇子要小了整整二十岁。

因先皇后的关系,赵瑞从小就陪伴在二皇子身边,也是二皇子的伴读。

直到很久之后,宫中才又有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不过两位年纪都还小,只能跟着哥哥们玩,瞧着倒是没什么心眼。

二皇子李希是天宝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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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看重的儿子,不光因为他是先皇后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出皇子,更因为二皇子从小便聪慧过人,勤勉有加,仁和友善却又不软弱无能。

有这样一个后继之人,做父亲的肯定很高兴。

但是做哥哥呢?

赵瑞垂下眼眸,大皇子啊……

这一趟进宫,赵瑞很明白天宝帝时间紧迫,他只等着这一切早早结束,若非如此,何至于苟延残喘,痛苦活着。

赵瑞抿了抿嘴唇,突然想起曾经的往事来。

那时候母亲、表姨、谢家一家都还在,一切都是那么美满。

不过经年,物是人非。

赵瑞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忧思,他很快便推敲出思路,掀起车帘,对外面跟随的苏晨道:“琉璃庄及其附近的所有牵扯失踪、死于非命、争斗是非等案件也一并统计出来。”

苏晨:“是。”

赵瑞想了想,又道:“过几日去芳菲苑,多调集两队人马,暗中跟随,刚刚陛下格外恩准了南镇抚司调度权,你知道怎么协调。”

赵瑞本就是南镇抚司出身,苏晨等人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直接调度南镇抚司并不难办,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苏晨先一愣,随即难得有些激动:“是!”

马车先回了青梅巷,赵瑞洗了个澡,换上轻薄的长衫,这才舒舒服服坐到桌案前,继续忙碌。

此时,隔壁的小青梅正忙着给刚做好的香露装瓶贴封。

她坐在园中的小藤椅上,眼神专注,用小漏斗一点点往瓷瓶里倒,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浓郁的香气在院中弥漫开来。

玉妆台是她自己少时无聊,一点一点尝试着调配出来的。

所用花露最贵的就是来自大食的蔷薇水,大齐本土的蔷薇花都没有大食蔷薇芬芳馥郁,所出蔷薇水自然不够浓烈。

但一瓶上好的花露,不能光靠蔷薇水。

谢吉祥在几十种花露中,挑挑拣拣,反复对比,最终选用岭南的荷花露、茉莉露,再加百花蜜并珍珠粉,如此调出来的香露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

媚而不妖,香而不腻,润而不滑。

所用皆是好物,无论用来擦头、上妆、润手皆宜,只是调配不易,大食蔷薇水也很难寻得,所以谢吉祥一月差不多也只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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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十瓶,已经算是极限了。

她喜欢馥郁芬芳的东西。

也只有在香氛中忙碌的时候,才能忘记心里的郁闷与难过。

待把瓶子装完了,何嫚娘才过来帮她封进枣木匣子里:“我给你做了一身新裙子,待到了芬芳苑穿。”

何嫚娘那天其实瞧见赵瑞给小姐送华盛了,不过小姐一贯害羞,不肯明说,她就悄悄取出来瞧了瞧。

之后几日,她便一直在忙着做跟那华盛相配的衣裳。

现在趁着谢吉祥难得心平气和,忙找出来给她瞧瞧,也好逗她开心。

谢吉祥刚起身,就看到何嫚娘从屋里取出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身鹅黄色的绉纱衫裙,上衣特地做的蝴蝶袖,两层绉纱好似在飘,袖摆上的栀子花婀娜多姿,随着风儿摆动。

下面的裙子做的百褶样式,上面星星点点的金丝好似暗夜里的星光,点亮了谢吉祥的眼眸。

何嫚娘看到谢吉祥眼睛亮了一下,便笑:“这绉纱是前阵子世子送来的,上面绣纹都做好了,我只裁剪出来。”

谢吉祥上前摸了摸这身衫裙,眼神里颇为留恋。

她并非留恋过往的锦衣玉食,而是怀念一家人还在一起时的幸福美满。

何嫚娘慈爱地看着她:“小姐喜不喜欢?”

谢吉祥强忍着泪意,使劲点了点头:“喜欢。”

这几天她心绪不宁,总是回忆过往旧事,也很少同奶娘说话,可这一切奶娘都看在眼中,且在默默安抚她。

遭逢大难,身边却依旧有人陪伴守护,是谢吉祥的幸运。

何嫚娘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小姐喜欢就好,快去试试,应该会很合身。”

谢吉祥刚换好衣裳,趿拉着软底鞋跑出来,抬头就看到不知何时来到院中的赵瑞,正站在桌边看她种的茉莉花。

赵瑞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到一个鹅黄的娇俏仙女。

谢吉祥眼睛很大,如同杏子一般圆滚滚的,天然带着一股可爱。

“你……”赵瑞一下子有些哑然。

许久没见她打扮,猛然瞧见,竟是不知要说什么。

谢吉祥倒是落落大方,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绉纱是你送来的呀,好看吗?”

好看,吉祥怎么会不好看?

赵瑞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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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得很,还是本世子挑颜色有眼光。”

谢吉祥哼了一声,难得今天活泼一些:“那是本小姐好看!”

如此一逗趣,心情都好上不少,谢吉祥也不再总是沉湎于过去,拉着赵瑞观赏她新作的玉妆台和即将推出的金陵春。

赵瑞对这些香露并不是很多,勉强附和两句,就被做好午饭的何嫚娘解救了。

今日中午吃烧麦。

何嫚娘准备了香菇鸡肉糯米烧麦、腊肠青豆糯米烧麦和虾仁烧麦,赵瑞则从赵王府带来两罐汤并几个小菜。

一罐是山药鸽子汤,一罐则是莲藕猪骨汤,一人盛一碗,喝下肚去舒坦极了。

用完饭,何嫚娘取出食盒,给赵瑞装了两盒烧麦:“晚上当夜宵吃吧,世子容易饿。”

赵瑞笑容和煦:“多谢婶娘。”

似乎才过了几日,赵瑞就从过去那个冷冰冰的世子爷,变成了小时候开朗活泼的瑞哥哥。

谢吉祥不知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却也体贴没有多问。

赵瑞起身,让赵和泽取了食盒,然后郑重给何嫚娘和谢吉祥送上请柬。

“婶娘,吉祥,家中芳菲苑的早桃结了果,又大又甜,晚桃还有些零星风光,过几日我正巧休沐,可否请两位一起去芳菲苑避暑品桃?”

他这话说得文绉绉,可却分外诚恳,足见对眼前两人的尊重。

谢吉祥没说话,何嫚娘就推了推她的后背:“小姐?”

“嗯?”谢吉祥回过神来,也是立即笑弯了眼,“好,到时候本小姐一定赏脸。”

赵瑞打了个千,利落离开青梅巷。

天宝二十一年,谢吉祥的父亲谢渊亭畏罪自尽,死于六月二十五。

五日之后,她母亲苏滢秀悲伤过度病逝。

十日之后,她兄长被迫徒刑漠南,成为囚犯。

六月是最美的时节,瓜果飘香,百花盛开,桃红柳绿,郁郁葱葱。

可对于谢吉祥来说,自从天宝二十一年之后,她的六月就是灰白的。

这一天,她失去了父母,离开了兄长,也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家园。

从去年那种无力与恍惚中活过来,谢吉祥有种重获新生之感,只是到了六月时节,她又忍不住反复思量。

她知道这样不对,也应该尽快抽离,可她就是没有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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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赵瑞和何嫚娘却给了她新的希望。

谢吉祥望着院中的郁郁葱葱的青梅树,不由轻声笑了。

“好久没吃桃子了,怪想念的。”

六月二十三,赵瑞终于请到了七日假,他从王府直接派了三架马车,一个让谢吉祥和何嫚娘坐,另一个是无风斋的丫鬟小厮,还有一个跟在后面装行李。

天不亮,一行人便奔出京城。

天色未明时分的燕京如同终于安静下来的美人,自有她的柔情蜜意,多了几分白日里所没有的宁静。

谢吉祥趴在车窗往外看,便看到了策马奔驰在马车边上的赵瑞。

他今日穿了一身碧蓝劲装,身形如同麒麟苑里的花豹,劲瘦有力。

似乎感受到了谢吉祥的目光,赵瑞放慢了速度,缓缓靠近马车。

“怎么?”赵瑞问。

他侧过头来,脖颈修长,面容在依稀的清晨中有几分冷漠与疏离,被风吹得长长飘起的发尾如同利剑,狠狠刺入云朵中。

但他声音是温暖的。

那低沉的嗓音仿佛揉了蜜,听得人不知为何面上也跟着热起来。

谢吉祥趴在车窗上,看他脸颊上不经意间落下一滴汗,那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笔直的脖颈滑落,最后隐藏在交叠的衣领中。

不知道为何,她心中一阵悸动。

谢吉祥甚至觉得自己的脸蛋立即就要烧起来,她猛地拽下车帘,不再去看赵瑞那张惹祸的脸。

“没事!”谢吉祥听到自己蚊子一样的低语。

少倾片刻,外面传来赵瑞爽朗的笑声。

谢吉祥不敢去看正打趣看着自己的何嫚娘,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再也拔不出来。

看人看到脸红,简直丢死人了。

这人真讨厌。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怎么样,哥哥是不是很帅!

谢吉祥:不知道,没看见,不怎么样。

赵瑞:那你为啥脸红?

谢吉祥: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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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桃花源03更新:2020-10-15 11:22:57

赵王家的芳菲苑同琉璃庄及其他几处近郊村庄都在燕京以东。

马车路途不过半日, 路过繁荣热闹的琉璃庄,直奔天南山脚下而去。

待到午时,马车便停在了芳菲苑中。

此时虽已是盛夏时节, 芳菲苑却格外凉爽, 谢吉祥从马车跳下来, 抬头看了看远方高耸入云的天南山。

自从八岁之后, 谢吉祥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赵瑞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这两年京中事多,我也许久都未来了。”

这个芳菲苑是开国高祖皇帝御笔亲赏给赵氏的, 一直延绵至今。

芳菲苑一共有五处院落, 两处暖池,还有一块小马场, 若是骑马再往山脚下行去,大约两刻就能到达天南山下的雁西湖, 在那里,赵瑞的爷爷特地修了一处听水阁,可以用来垂钓赏景。

整个芳菲苑,赵瑞和谢吉祥最喜欢的就是雁西湖听水阁。

年幼时无忧无虑, 绕着雁西湖奔跑的场景, 一下子回到两人记忆中。

谢吉祥偏过头去,发现赵瑞也正在看她,少倾片刻, 两人相视一笑。

“你小时候多可爱。”赵瑞感叹一句。

谢吉祥白他一眼:“你怎么抢了我的话?”

两人逗了几句嘴,芳菲苑的管事便迎上前来, 请世子和谢小姐进去入住。

芳菲苑中也有池塘,不过很浅,只游了几尾悠哉的红鲤, 在清澈的池塘中嬉戏。

管事领着一行人先去了景致最好的百花园:“这边已经提前打扫干净,也挑了几个规矩懂事的丫鬟,谢小姐可喜欢?”

谢吉祥小时候跟着母亲和淑婶娘来芳菲苑玩的时候,都是住在不远处的四宜斋,这处百花园其实是淑婶娘最喜欢的一处院落。

她没想到,赵瑞安排她住在这里。

谢吉祥抬头看了看赵瑞,见他绷着脸,装得特别严肃认真,努力压下唇边的笑意,很和气地点点头:“谢谢李叔。”

李管事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他安排丫鬟等人送了何嫚娘去百花园休息,谢吉祥则继续陪着赵瑞在园中里逛。

几处院落久无人住,显得略有些陈旧,李管事知道赵瑞不喜铺张浪费,便知让丫鬟小厮把落叶等杂物打扫干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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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显得特别破败。

待走到锦鲤池边,谢吉祥看到池边的太湖石,噗嗤笑出声来。

赵瑞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他也记起不好的回忆。

“不许说。”

谢吉祥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要感谢我,要不是我,”谢吉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会去学凫水?”

赵瑞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成黑锅底。

赵瑞六岁,谢吉祥四岁那一年,两个人在池子边玩,旁边虽然跟了许多丫鬟婆子,但也不会特别干涉两个小主人的玩闹,都离得不是很近。

谁知道谢吉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掉进池中,吓得赵小瑞惊叫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妹妹,妹妹你在哪里!”赵小世子在池子里扑腾。

只是当年还很单纯可爱的赵小世子不知道,他柔软可爱,跟个白面团子一样的吉祥妹妹其实会凫水。

于是,当小吉祥自己游到池边爬上岸来,回头才发现赵小瑞还在水里扑腾。

赶来的小厮已经跳下水池,游过去救惊慌失措的赵小世子。

小吉祥呆愣愣站在岸边,被何嫚娘用大方巾整整齐齐围住,还很担心:“哥哥不会上不来吧。”

何嫚娘还没来得及安慰,就看其中一个小厮把小豆丁赵瑞拦腰一扛,整个人扛出水面。

这不过是用来养锦鲤的池子,根本就不深。

待来到岸边,小吉祥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湿漉漉的,啪嗒嗒跑过去要看赵瑞。

当小厮给她让出一条缝隙,让她看到人群中的赵小瑞没什么事的时候,谢吉祥疑惑地问:“瑞瑞哥哥,你怎么没穿裤子?羞羞脸。”

赵小瑞:“……”

赵小瑞不想活了。

刚刚在池子里扑腾那么久,小短裤早就不知道扑腾到哪里去,他现在又湿又冷,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光着两条腿,结果就被这小丫头看到了。

赵小瑞简直恼羞成怒:“还不是为了救你!”

小吉祥睁着大眼睛,她那双圆滚滚的杏眼如同林中圆滚滚的小鹿一般,水汪汪的,透着一股天真纯洁。

“谢谢瑞哥哥。”

小吉祥一本正经,她退了几步,伸手让何嫚娘把她抱起来,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

“瑞瑞哥哥,男孩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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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穿裤裤,羞羞脸哦。”

说完,小姑娘拍了拍奶娘的肩膀,晃着小短腿被奶娘抱走了。

赵小瑞:“……”

赵小瑞气成鼓肚河豚。

回忆到这里,谢吉祥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真的好好笑。”谢吉祥颇没良心,笑得特别肆意。

赵瑞皱眉看了她一眼,一直没吭声,不过,看谢吉祥这么张狂,他眼光一闪,嘴唇动了动。

“谢小姐,”赵瑞微微低头,用自己高大的胸膛笼罩住娇小的姑娘,“谢小姐既然见过在下身体,是否要对在下负责?”

谢吉祥的笑声戛然而止。

身后的仆役们都假装没听见,但一个个脸上却都有了笑意,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赵瑞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又落回谢吉祥身上。

“在下都被谢小姐轻薄了去,以后可如何寻找良缘?”他说着,上下打量谢吉祥一般,“也还行,只能凑合了。”

谢吉祥:“……”

她的错,都是她嘴欠,惹谁不好,非要惹燕京人人惧怕的赵大世子。

赵瑞低着头,看小姑娘眼角微红,眼神却左右游移,显然是打算装哑巴不吭声,原本想再逗弄她两句,最终还是心软了。

算了,反正她还小,倒也不能急于一时。

待把整个芳菲苑都逛了一遍,最后赵瑞送谢吉祥回百花园:“今日先休息,晚上咱们去锦鲤池边烤鱼,明日我带你去骑马。”

谢吉祥使劲点点头,看起来特别乖巧:“嗯!”

赵瑞的眉目一瞬就温和下来。

他低着头,颇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她发间的小绒花:“我就住在对面的摘星楼,若是有事让人去喊我。”

谢吉祥又嗯了一声,感觉到他还没走,便伸手推了推他胳膊:“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忙吧。”

赵瑞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才转身走了。

虽说是来玩的,但赵瑞手头明显还有事,谢吉祥回了百花园,跟何嫚娘一起用了一顿丰盛的家常菜,然后便歇下来。

待她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窗外灿阳略有些偏西,正散着今日最后的热度。

谢吉祥趿拉着软绵绵的兔儿鞋,起身趴在阁楼的窗台上,遥遥望向远方。

何嫚娘端着水进来,谢吉祥洗过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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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真好。”

是啊,这里开阔凉爽,比青梅巷那个小院自然要亮堂得多。

何嫚娘笑道:“住这几日,刚好避过暑热。”

谢吉祥跳下椅子,先吃了一块咸香的牛舌饼,又咕嘟喝了两杯茉莉香片,这才拍拍手起身。

“奶娘,走,咱们去瞧瞧淑婶娘的藏书。”

当年邬玉淑是燕京有名的大家闺秀,她出身燕京名门邬氏,是地地道道的书香门第,她学识广博,藏书更是数不胜数。

在她弥留之际,特地让人把自己的所有藏书都送来芳菲苑,并明说百花园以后只能由赵瑞一人定夺。

赵瑞让谢吉祥住在百花园,也是想让她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踏踏实实把这六月底的忌日过去。

百花园中有一栋二层小楼,主人住的卧房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下面的缤纷的花坛和远处被烟云环绕的天南山,景色极美。

而一层原本是茶室和琴房,后来因为搬了书,便打通改成了书室,有一半的屋子全部是成排的书架。

当年李管事很仔细,把所有书按照门类分好,普通本就都摆在书架上,有仆役定期打扫,而孤本和字画全部存在后面的暗室里,只有赵瑞自己可以打开。

谢吉祥一看到成排的书架,眼睛倏然一亮。

何嫚娘推了推她:“去吧。”

谢吉祥兴奋地点点头,一步步进入这黄金屋中。

她一开始只看了大类,最后寻了刑名类目一本本翻看,最后在角落里看到一本前朝有名的刑名大家博远先生的批注本《验尸格论》。

这本书她父亲原来也寻过,一直没看到有成书,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

谢吉祥颇为欣喜,走过去轻轻托起上面的其他著作,把这本书单独取了出来。

然而令谢吉祥没想到的是,翻开第一页,谢吉祥却看到了一页洒金笺。

这些书存放在这里,已经十年有余。

这十年里,赵瑞一直在知行书院求学,后来进入国子监修习,再之后他未走科举,直接被招入仪鸾司。

这十年里,赵王府发生了许多事,燕京也发生了许多事,赵瑞很少再来芳菲苑,每每来了,不过坐在百花园中静默焚香安静读书,以这样的方式思念母亲。

所以这一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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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的藏书,就如同被淹去光华的珍珠,暗淡地停留在贝壳中。

谢吉祥闻着鼻尖不是很明显的霉味,仔细地捧着书出了书室。

阳光下,洒金笺上的金箔闪烁着七彩琉璃般的光影。

那上面,娟秀的瘦金体写着:瑞瑞吾儿,久未相见,近来可好。

————

谢吉祥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一本书里,看到跨越十年之久的问候。

这一瞬间,思念犹如纷飞的落花,一瞬落满心湖。

谢吉祥回忆起年少时候,淑婶娘会在平静的夏日午后,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字一顿地教她背诗。

她的声音温柔而干净,好似不停涓涓流淌的甘泉,让人一下忘却了夏日的燥热。

那些有母亲陪伴的时光里,赵瑞脸上总是挂着欢笑。

他比谢吉祥刚巧大了一岁,人虽然略有些稳重老成,却也会不厌其烦陪谢吉祥玩小孩子的游戏。

他会陪她骑小木马,会帮她给布偶穿裙子,也会笨拙地给她编辫子。

这些童年中无忧无虑的时光,在赵瑞十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邬玉淑身体自来就不是很好,原本王府里锦衣玉食养着,倒是略有些起色。

她对自己的丈夫没什么要求,对赵王并不亲近,自从有了儿子,她的心思便全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原本日子可以这么过下去,只是后来,先皇后薨逝,邬玉淑备受打击,也跟着一病不起。

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谢吉祥记得,大约就从那时起,赵瑞不再叫赵王父王,也不再提这个父亲半句。

待到邬玉淑病逝之后,她又长大一些,赵瑞才说在他母亲病重那段时候,赵王已经同冯晓柔有了首尾。

这事他不知道母亲是否知晓,即便知道,邬玉淑其实也不甚在意,赵王对她来说只是家族给她安排的丈夫,再多也没有。

但对于赵瑞来说,赵王的行为不啻于背叛。

在那之后,赵瑞迅速长大了。

他学会了不再展露心中所想,也学会逐渐冰封自己的心,即便在谢吉祥面前依旧还如小时候那般,可谢吉祥却明白他已经变了。

无忧无虑,天真快活的童年再也不会有。

想到这里,谢吉祥叹了口气。

她心底深处,对赵瑞不是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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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很清楚,逝去之人永远不会回来,就如同她父亲母亲一样,一旦离开了她,便就是永别。

谢吉祥轻轻摸着邬玉淑留给赵瑞的洒金笺,把它仔仔细细放回书中。

不知怎么的,她下意识往后翻了翻。

一页、两页,待到第十页时,谢吉祥便惊奇地发现邬玉淑又留了一张洒金笺。

或许,找到这张纸笺的不是瑞瑞,难道是吉祥小丫头?小丫头还记得婶娘吗?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笑了。

淑婶娘还是这么逗趣。

“我当然还记得婶娘,”谢吉祥自言自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发现了这两张来自十年前的长辈问候,谢吉祥一下子就有了兴致,她缓慢地,一页一页翻看这本书,中间没有再看到额外的纸笺。

但谢吉祥不气馁,她继续翻找,直到倒数第三页时,谢吉祥发现了一张纸笺,这张纸笺上只写了一句诗。

唐朝贾岛的《忆江上吴处士》。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这是什么意思?

谢吉祥把纸笺放了回去,转身出了书室,站在书房里反复思量。

淑婶娘为何在最后弥留之际,要留下这些信笺,她是否有许多未说完的话,难道说别的书中也有?

谢吉祥深吸口气,重新把纸笺看了一遍。

此时的赵瑞,正在摘星楼的书房中,皱眉看着苏晨整理的奏报。

这几年来,城郊尤其是燕京东郊附近,有不少人口失踪。

头几年有些年轻的男孩,来燕京打短工三五日不归家,一开始家属都不担心,但时间久了,才发现人已经不见,早就音信全无。

五年之前,还略有些报官者,大抵一年有五六十起,后来人数渐渐少了,待到这两年,一年只有一二十起的样子,同往年持平。

且这一二十起也是男女都有,并不全都是年轻男人,也还有老者和孩子。

因此,仪鸾司也渐渐放松了警惕,未再多关注失踪案。

赵瑞问苏晨:“这是北镇抚司主查?”

苏晨:“是,北镇抚司专司百姓之案,同南镇抚司不同,以前燕京的旧案皆由北镇抚司主持,现在陆续转到大人手中。”

赵瑞修长的手在档案上敲了敲,指着其中的官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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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调启过档案。”

仪鸾司的卷宗都有明确记载,哪里调用过,都要加盖印章,这封卷宗上文渊阁的印记一目了然。

赵瑞现在可暗中号令南镇抚司,在仪鸾司中大有人在,想要偷龙转凤再简单不过。

暗中调查的所有卷宗都未有皋陶司印章,也是怕打草惊蛇。

苏晨扫了一眼,卷宗上不仅有南北镇抚司的印记,也有文渊阁和刑部的印记。

文渊阁就是辅政臣们日常办公之地,因此众人也把这些宰执们称为阁老。

“阁老们讨论过这个案子?”

赵瑞微微蹙着眉,他沉声道:“文渊阁的印章标记有天宝二十一年字迹,也就是说在文渊阁调查之后,京中及周边地区的失踪案明显减少。”

“陛下知道了这件事,暗处的人害怕了。”

文渊阁调集卷宗,阁臣们知道了,陛下也就知道了。北镇抚司肯定有人在暗处观望,察觉到陛下已经知晓此事,立即收手。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皆是一凛。

苏晨拱手道:“大人,此卷宗要立即送回仪鸾司,方大人说不可离开两日。”

赵瑞道:“让人仔细誊写一遍,然后就给老方送回去。”

苏晨是了一声,这就要走。

“等等,”赵瑞看了一眼他和一直很安静的夏婉秋,“苏副千户,立即调拨二十人手给夏总旗,受她调令。”

苏晨点头,迅速退了出去。

赵瑞抬头看向夏婉秋:“夏总旗,如今有一危险的任务,还需要你去完成。”

夏婉秋面无表情,却铿锵有力道:“是,属下义不容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赵毛毛的声音:“世子,吉祥小姐有请。”

赵瑞微微一愣。

知道这边有正事忙的时候,谢吉祥从来不会打扰,能在这时派人来找她,肯定有相当要紧的事。

赵瑞迅速对夏婉秋吩咐几句,末了道:“注意安全,吉祥还等着你陪她跑马。”

夏婉秋难得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拱手便退了出去。

赵瑞起身,问跟在身后的赵和泽:“今日可有什么事?”

若是无事,谢吉祥为何要叫他?

赵和泽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小姐下午一直都在百花园,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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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百花园有事?

赵瑞也不耽搁,大踏步出了摘星楼,不过一刻工夫,就匆匆赶到了百花园。

他刚一进园子,就看到赵毛毛立在院中,似乎正在等他。

“怎么了?”

赵毛毛道:“小姐让小的禀报完世子就回来,小的正在这等您呢。”

赵瑞没理他,直接进了百花园的一楼。

自从母亲病逝之后,他每次来芳菲苑都会过来看看,选一两本书静静读上一日,待心静下来再走。

对于百花园,赵瑞还是颇为熟悉的。

此刻他一进来,就看到谢吉祥跟何嫚娘两个人身边堆了一堆书,正仔细翻找。

即便赵瑞来了,也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赵瑞轻咳一声:“吉祥?”

这一声他还是压低嗓子喊的,却把赵瑞吓了一跳。

谢吉祥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赵瑞,立即眼睛一亮。

熟悉的百花楼书房,熟悉的小青梅,熟悉的笑容。

赵瑞心中那些烦闷一瞬就消失不见,他上前两步,很不客气坐在谢吉祥右手边的椅子上:“怎么在翻书?”

谢吉祥便把手里的书合上,然后从右手边的两本书里翻出了一本《验尸格论》。

“你看看,小心一些。”

赵瑞不明所以,他先看了封面,这本是博远先生的批注本,应当不是很大众的普本,谢吉祥能看到这本不奇怪。

确定是什么书就好办了。

赵瑞以为谢吉祥看到了什么其他的死亡方式,便直接翻开第一页。

入目却是一张洒金笺。

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虽时隔多年,赵瑞也一眼便看出,那是他母亲的瘦金体。

瑞瑞吾儿,久未相见,近来可好。

瑞瑞吾儿……赵瑞一瞬有些哽咽。

很多年了,他很多年都没有听到母亲再如此唤他,记忆里温柔的嗓音似乎重新萦绕耳边,瑞瑞吾儿,你可还好?

他想说自己很好,让母亲不用为他担心,可话到嘴边上,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谢吉祥安静陪在他身边,等着他缓和情绪,一刻之后,赵瑞终于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

谢吉祥轻声道:“我想着下午无事便来读读书,一看这本就很喜欢,便翻看起来,这一看不要紧,立即发现了婶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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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信笺。”

赵瑞轻轻摸着信笺上的字,声音略有些嘶哑:“还是这么喜欢逗趣。”

邬玉淑是个开朗大方的女人,在她亲力亲为的教导下,小时候的赵瑞大方可爱,却又很有男子汉担当,无论谢吉祥怎么惹他,眨眼就会忘记,依旧笑呵呵当吉祥的瑞瑞哥哥。

所以看到这张便签,赵瑞都能回忆起她带着笑的低柔嗓音。

赵瑞点点头,跟着说道:“是啊,婶娘总是这么逗趣,你继续翻,还有呢。”

“还有?”

赵瑞微微有些愣神,他随即翻找起来,很快看到了那张同谢吉祥问好的纸笺。

“我娘啊。”赵瑞哭笑不得。

翻到这一张,赵瑞没有废话,他径直往后翻,直接看到了那张秋风生渭水。

赵瑞抬头看向谢吉祥:“你一定想到了什么,对吗?”

谢吉祥弯着圆杏眼,勾唇笑了起来,脸颊边的梨涡展露出可爱的暖意。

“是呀,淑婶娘说吉祥小丫头可是很聪明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写感情戏写得心潮澎湃~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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