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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不待谢吉祥再多言几句, 一道凄厉的女声便在明堂之外响起。

“贱妇!”那声音由远及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瞬扑到颜嬷嬷身上。

“贱妇, 就是你杀我女儿, 你该死!”

来者伸出细长的手, 狠狠扯住颜嬷嬷的发髻。

“你该死!”

赵瑞根本不用发话,夏婉秋便上前一步,一把扯开了发疯的妇人。

明堂里一片混乱,谢吉祥抬头看着那满眼通红的妇人,听到一边的金泽隆大喝一声。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凌厉的嗓音似乎都饱含血泪,家中内杠, 相互撕咬攀扯,这是乱家之象。

他千不该万不该,当时二丫头要换亲时,他就不应该把三姑娘换上去。

金家的名声重要, 同蒋家的关系也重要,可怎么能有一家血亲骨肉重要?

弄到现在, 死的死疯的疯, 又有什么好?

但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金泽隆喉咙几乎都要呕出血来, 他对自己的夫人道:“夫人啊,你这又是何苦, 便是杀了这蠢妇, 窈窕也回不来了。”

那妇人便是金大夫人。

她披头散发, 面白眼红,被夏婉秋按着跪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凭什么我姑娘死了,凭什么!”

就在这时, 被她抓破了脸的颜嬷嬷轻声开口:“凭什么?她把三姑娘推进火坑里,全然不顾三姑娘死活的时候,又凭什么?”

颜嬷嬷一脸平淡,她不去管脸上的血痕,只仔细抿好了凌乱的鬓发。

“刚大姑娘都说了,傍晚时分在金顶山瞧见了我,那二姑娘的死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颜嬷嬷冷声道,她低着头,脸上的鄙夷几乎都要戳到金大夫人脸上。

“你这个贱妇!”大夫人毕竟是大家闺秀,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

金泽隆怎么说都管不住,还是赵瑞冷哼一声:“本官很忙。”

明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下一刻,便只有金大夫人的哀哭声:“大人,求你给小女讨个公道,求求你。”

赵瑞对夏婉秋摆摆手,夏婉秋强硬地把金大夫人搀扶起来,招来金家的仆役送她出去。

金泽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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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灰败,他对赵瑞道:“让大人看笑话了。”

赵瑞倒是不理这一茬,他只说:“本官是来办案的,贵府是非,都同本官无关。”

语毕,他扭头看向谢吉祥:“刚谢推官道你明白了,明白如何?这位颜嬷嬷显然没办法从金顶山飞回金宅,她亦不可能是杀害金二姑娘的真凶,那么真凶到底是谁?”

谢吉祥道:“不如先把人证请上来?”

赵瑞想到之前谢吉祥的推论,便对苏晨低语几句,苏晨便迅速出了明堂。

不多时,吴大亮便被苏晨架着进了明堂里。

金家人不认识他,可吴家人却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吴大亮。

吴韩氏一看到小儿子还活着,立即喊:“大亮,大亮你还活着!”

谢吉祥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吴家人,吴家父母都很激动,眼含热泪,就连李素梅都有些欢喜的意思,倒是吴大光一脸木然,似乎对弟弟的死活不甚关心。

也是,昨日当着官爷的面,他说了那么多话,倾诉了那么多怨恨,现在再做兄弟情深的戏码,论谁都不能相信。

谢吉祥起身,走到跪着的吴大亮身边,清了清嗓子。

明堂内便重新安静下来。

就连激动的吴家父母也不敢再出声,他们紧紧盯着吴大亮,生怕儿子再次失踪。

便是明堂中有如此多的陌生人,谢吉祥也丝毫不怯场,她清亮的声音徐徐道来。

“这位姓吴,名大亮,是京郊五里堡人士,昨日清晨护城司接到报案,道五里堡有一死者。护城司到场后发觉死者死亡现场有些蹊跷,案子便转给了皋陶司。”

谢吉祥从开头讲起,声音和缓,颇有些娓娓道来的意味。

就连死活不肯走,都留在明堂之外的金大夫人,也不由安静下来。

“皋陶司专办重案疑案,收到护城司呈递的案情折之后,本官便陪同赵大人一道前往五里堡,发现在五里堡的吴氏宗祠内,有一名女性死者,身穿嫁衣,面画浓妆,吊死在了宗祠的房梁上。”

谢吉祥的话,在明堂内引起轩然大波。

金家人并不知还有同样的死者,也同金二姑娘的死状别无二致,不由都有些惊恐。

明堂一瞬有些热闹,赵瑞脸色一沉,手中拿的铁骨扇不轻不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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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敲。

咚。

明堂再次安静下来。

谢吉祥很镇定,她继续道:“在皋陶司的一等仵作邢大人验尸之后,发现死者是昨日夜半时分被人勒死,死后才梳妆打扮吊在房梁上,便准备在五里堡询问,看是否有对死者心怀怨恨的嫌疑人。”

谢吉祥继续道:“待到回来燕京,皋陶司准备围绕吴周氏的死调查,下午便接到贵府报案,道贵府的二小姐也死于非命。”

“贵府二小姐如何而亡,相信贵府很清楚,此处便不做赘述,因两位死者的死亡方式,死后形态都一致,一开始皋陶司怀疑本案为一人所为,但随着深入调查,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案子已经推到最后的审问,谢吉祥便也不再隐瞒,直接痛快直言。

“按照死亡顺序来看,先死的是贵府二小姐,也就是金二姑娘,针对于她的嫌疑人一共有两位,第一位是被她抢了好婚事的大姑娘,第二位是被迫替她跟蒋家定亲的三姑娘,但金二姑娘死时两位姑娘皆不在府中,远在金顶山上,因此皋陶司暂时没有对两位姑娘进行询问。”

谢吉祥声音清朗,言辞清晰,把这几日的双杀案说得清清楚楚,在场众人皆能听懂。

她的意思很清楚,金家的大姑娘和三姑娘都杀二姑娘,但偏巧二姑娘死亡时他们不在家,所以即便有动机,却无时间,暂时不定为嫌疑人。

金家三位姑娘的亲事在府里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听到这里倒是都很镇定,没人疑惑询问。

“吴家的儿媳周紫娟也同样有仇人,她的仇人刚好就是其大伯和大嫂,周紫娟为了自己和丈夫吴大亮,”谢吉祥指了指身边被绑着的吴大亮,“为了两人的未来且霸占吴家的家产让大伯及大嫂为他们夫妻卖命,故意撞了怀有身孕的大嫂,让其流产以至伤身无法再有孕事。”

谢吉祥此言一出,吴家那边顿时惊愕。

吴韩氏第一个跳出来:“不可能,我们紫娟可是好姑娘,不会做这样的恶事。”

她说罢,恶狠狠瞪了一眼李素梅:“定是这恶妇流产不孕,找借口推脱,怕我家休了她。”

吴韩氏话音刚落,一直一言不发的吴大亮却开了口。

原本理所当然占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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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爱和偏袒,原本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眼前崩塌,周紫娟和孩子的死,让他一夜之间醒悟过来,却为时已晚。

“娘!”吴大亮嘶吼道,“你别说了,事情就是紫娟干的,我……我早就知道。”

他声音干涩,因许久未曾食水,嘴唇泛着惨白,面容也枯槁至极。

妻儿惨死,他也心如死灰。

吴韩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下头来不再吭声。

谢吉祥看了一眼没有多发一言的吴长发和面无表情的吴大光,又看了看低头哭泣的李素梅,没有停下剖析真相的话语。

“李素梅跟吴大光虽有杀人动机,可他们二人一个体弱无力,一个不在五里堡且有人证,便也成不了嫌疑人。”

谢吉祥说到这里,刚刚听懂的众人不由又是有些迷惑。

金泽隆待她都说完,才低声问:“谢大人,那……您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谁杀了小女?”

谢吉祥顿了顿,没有回答金泽隆的问题,反而继续道:“查清这两个疑点之后,皋陶司当然不能放弃,因事发之后周紫娟的丈夫吴大亮并不在五里堡,且人也失踪一日,皋陶司便往燕京及周遭奉天、江黎发送追捕文书,今日刚好抓到想要潜入奉天城的吴大亮,并遣送回燕京。”

谢吉祥低头看向颜嬷嬷:“根据吴大亮口供,一月之前,他在南郊商街被人要挟,作价五十两,是这位自称姓张的颜嬷嬷花钱帮他摆平,并且留下了他当时签的借条,说只要吴大亮替她办件事,她就把借条销毁,此事一笔勾销。”

两个案子,又重新产生了联系。

明堂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颜嬷嬷身上,虽然颜嬷嬷没有杀人时间,也无法从金顶山飞回金家作案,但她确实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布置这一切。

谢吉祥知道众人心思,她垂下眼眸,继续道:“前日吴大亮在五里堡外闲逛,偏巧碰到了这位颜嬷嬷,颜嬷嬷便把所有的实情都跟吴大亮交代一遍,把自己如何杀害金二姑娘的过程都复述清楚,让吴大亮替自己顶罪,若他不肯,金家有的是办法让吴家家破人亡。”

谢吉祥道:“可本官也很奇怪,颜嬷嬷明明没办法杀害金二姑娘,又为何远在五里堡便知道金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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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点点滴滴?甚至连二姑娘的死状都清清楚楚?她吩咐吴大亮时,金二姑娘可能还没死。”

她说话声音很轻,却能让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话一说完,众人都觉得身上发寒,不由自主用畏惧的目光看向颜嬷嬷。

颜嬷嬷却挺直腰背,很坦然地坐在那,丝毫没有丑事被戳穿的窘迫。

金泽隆也被谢吉祥的话说蒙了,最后好歹明白过来,无论人是谁杀的,颜嬷嬷都逃不开干系。

“颜氏,我金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颜嬷嬷抬起头,她目光眷恋地看了看脸色苍白的三姑娘,然后才漫不经心看向金大老爷。

“金家待我不薄?”颜嬷嬷冷笑,“不,只有三姑娘,才真心把我当成个人。”

————

刚刚颜嬷嬷一直很沉默,她似乎不是个话多的人,即便被大夫人打骂也没有还口,一直就沉默地跪在那里。

现在听到金大老爷的话,却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我收买这姓吴的,不过为了不时之需,至于那些说辞,他自己也能杀人之后编造,诬陷给我,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颜嬷嬷如此说道。

跪在她边上的吴大亮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颜嬷嬷:“姓颜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一开始也背下了杀人之罪,可你为何还是杀了我媳妇?你知不知道……”

吴大亮一边说着,一边潸然泪下。

“你知不知道,她有了身孕?”吴大亮哽咽道。

随着他这一声说出,吴韩氏哀嚎一声:“什么?”

吴大亮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本就没什么出息,一个大男人瘫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吴大亮抬头,恶狠狠地看向了颜嬷嬷,“你知道今夜金虹盟有商船,也知道你跟我说完我大哥会来寻我,我当时一定会去南郊,也一定会在你们金家的商船上登记名讳。”

吴大亮只要去了南郊码头,就会有记录,他当时就在金家小码头附近,怎么避都避不开。

“可是我当时也害怕,”吴大亮道,“我怕你们翻脸不认人,当时明明说好了只用我替你办一件事,结果一照面就是杀头的买卖,我怎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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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备?”

吴大亮略有些脏污的脸上都是泪痕,他死死盯着颜嬷嬷,声音里有些许的痛快。

“我当时跟我哥去了码头,登记完之后我就找了一家馄饨摊,在那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码头上过往行人众多,不光是馄饨摊的摊主还是隔壁的几个摊贩,都记得我在那里坐着。”

吴大亮扯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因为我在那坐了一个多时辰,一个铜板都没花,摊主怎么赶我都不走,就非要坐在人家摊子里,若我是摊主,一定记得这么个人。”

吴大亮看起来傻兮兮的,一点都不像是有心眼的样子,可他却偏偏在出了这么大事之后,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我在馄饨摊坐到宵禁之前,才回了码头跟我哥一起搬货,金二姑娘死的时候,我不可能在金家杀人。”

吴大亮话音一落,颜嬷嬷脸色骤变。

而谢吉祥则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吴大光,看他依旧一脸镇定,显然很是笃定。

看吴大亮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谢吉祥才一步回到座位上稳稳坐下,她看了一眼略有些慌张的颜嬷嬷,淡淡开口。

“在金二姑娘被害时,吴大亮和颜嬷嬷都不在场,也都无法赶回来,人自然不是两人所杀。”谢吉祥一语定论。

听到这话,金泽隆不知怎地突然松了口气。

虽然女儿死了他很伤心,可金家却还是要脸面,不能里子面子全部赔出去,那才糟糕。

只要窈窕不是家中人所杀,那就比什么都强。

他刚好缓和一下气氛,却听金大夫人凄厉地喊:“不可能!怎么可能不是那贱人,若不是她,那我女儿是谁杀的?是鬼杀的不成?”

她如此不依不饶,明堂中的人便小心翼翼看向谢吉祥。

这年轻的小谢推官显然是赵世子的心腹,赵世子对她信赖有加,不管她是否有本事,都不能驳了面子。

金泽隆刚要开口,却听谢吉祥道:“大夫人别急,二姑娘的事放一边,我倒是知道周紫娟是为谁所杀。”

金大夫人立即没了声响。

她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吉祥,似乎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两个案子之间有着必然的关联。

弄清楚周紫娟为谁所杀,就能知道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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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下的杀手。

金大夫人闭上了眼,终于安静坐回椅子上。

谢吉祥浅浅松了口气,她面对死者不怕,面对穷凶极恶的杀手不怕,却最怕这样不顾一切的疯癫者。

“颜嬷嬷,昨夜凌晨至寅时,既然你不在金顶山上,你又去了哪里?”

随着谢吉祥的话,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颜嬷嬷身上。

他们这才意识到,刚刚吴大亮说,他媳妇是颜嬷嬷杀的?

颜嬷嬷却面不改色:“前日我陪姑娘上山,结果年纪大了不中用,到了金顶寺时浑身痛,便在厢房里躺了一下午,待到晚间时分也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出来散了散心,叫大姑娘瞧见了。”

颜嬷嬷把自己之前寻过吴大亮的事全部避开,直接不承认了。

既然吴大亮自己给自己找了证人,那两人见面之事,自然无人能证明,她没必要自找麻烦。

“在山上散了会儿步,还是觉得不太舒坦,便回了厢房睡下,一直睡到此人清晨起来准备伺候姑娘,碰到了姚黄。”

她如此言,全程都没有证人证明,她确实在金顶山上。

所以,谢吉祥根本就没有问是否有人证。

她只问:“刚刚吴大亮指认你杀害了他妻子吴周氏,你可有说辞?”

颜嬷嬷抬起眼皮,一脸莫名其妙:“我都不认识这个人,为何要杀他媳妇?他家同金宅又有什么关系?”

吴大亮几乎要被气吐血:“你!你无耻!”

案子说到这里,似乎僵住了。

但谢吉祥却气定神闲,一点都不惊慌,也没有众人的沉重。

她道:“颜嬷嬷,你之前花了六十两银子替吴大亮平事,又把他的卖身契从商街买回来,商街的人想必见过你,知道你跟吴大亮其实是认识的。”

这是一个交叉点。

颜嬷嬷也很淡然:“是,见过又怎样?我心肠好,见不得旁人被坑骗,这才出手相助,有何不可?”

谢吉祥浅浅一笑:“确实是好事,只是此事发生之后的一个月,你所救的这个年轻人,她妻子就死了,而你恰好有杀她的动机和时间,还有精心准备的一切。”

谢吉祥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颜嬷嬷身上。

她如此说完,颜嬷嬷去扬声大笑:“可笑,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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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识这个吴周氏,我又为何要杀她?我疯了不成吗?”

“官府雇人,”颜嬷嬷笑够了,突然看向赵瑞,“也不过就凭关系罢了。”

赵瑞淡淡笑了。

他不去理会挑衅的颜嬷嬷,只垂眸看着一脸认真,眼中光华绽放的谢吉祥。

小姑娘平时软乎乎的,从来不会生气,也很少跟人起急,可每当办案的时候,她却又斗志满满,任何人都能看到她身上的华彩。

谢吉祥看着颜嬷嬷,最后叹了口气:“你为何要杀她?”

谢吉祥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那是因为,只有你杀了周紫娟,才能交换吴大光去金家杀金二姑娘。”

金家明堂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呆在那,似乎没有听懂谢吉祥的话。

谢吉祥道:“故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金二姑娘替了金大姑娘定下跟定国公家的亲事,那么金家同蒋家的亲事就要作废,但金家不肯放弃这门好买卖,便把脑筋动到了同样到了成婚年龄的三姑娘身上,”谢吉祥声音冷酷,带着莫名的寒意,“但三姑娘知道蒋家二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愿意嫁过去受罪,便同大老爷你苦苦哀求,你没有同意,是也不是?”

金泽隆面色灰白,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恐怕现在心里只剩下无边的悔恨。

“金家最终还是跟蒋家订了姻缘,金三姑娘很是绝望,没多久就自尽了,只不过她身在闺阁,身边仆役环绕,自然是死不成的,刚一个上吊便被救了下来。还因此被父母狠心训斥,说她不顾念大局,不懂事。”

谢吉祥说到这里,金三姑娘狠狠抖了起来。

她本就娇弱,又生了一场大病,此刻更是面色苍白,看起来可怜得很。

谁看了都要不忍心,更何况从小伺候她长大的嬷嬷。

谢吉祥道:“颜嬷嬷跟二姑娘的舒嬷嬷不同,你是三姑娘的奶妈,后来自家男人和孩子意外而亡,一颗心便全落在三姑娘身上,见三姑娘这般委屈,你心生不忿,便起了歹念。”

“或许是在南郊码头,又或许是偶然遇到的路边,你遇到了同样愁苦一脸恨意的吴大光,相互倾诉了内心的怨恨。”

这一段,是谢吉祥猜的,但校尉已经出去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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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相信一会儿就会有答案。

“你们知道了彼此心中的愤恨,也知道对方都有恨之入骨的人,都不想让仇人舒坦一生,于是你们一拍即合,当即就决定替对方杀了仇人。”

“颜嬷嬷你去杀害了吴大光妻儿的周紫娟,而吴大光则潜入金家,替你杀了把金三姑娘推入火坑的金二姑娘,事发当夜,你们一个不在家中,另一个也不在城中,即便有天大的仇恨和嫌疑,也不足以犯罪。”

谢吉祥长长叹了口气:“你们很聪明,用了诸多方法,企图瞒天过海,不仅仿照十五年前五里堡的旧案布置死亡现场,甚至还把吴大亮拉进来,想让愚蠢的他做替死鬼。”

“这个方法,若是做得隐秘而严谨,确实可以天衣无缝,若是官府不细查,说不定到了吴大亮这也就结束了,但你们却赶上了皋陶司办案。”

谢吉祥淡淡一笑:“怎么说呢?时运不济?”

她这一席话,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证据,然而,却把整个案子就剖析在众人面前,让人一下便明白了事情经过。

不管有没有证据,这个推论的逻辑都是最通顺的。

吴大光不去看身边僵硬的父母和呆愣的妻子,他依旧很平静,跟颜嬷嬷的平静不同,他的这份平静里,带着常人无法觉察的得意。

赵瑞淡淡瞥了他一眼,对于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他母亲的灵堂上,冯晓柔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在哭。

吴大光问:“谢推官,你们可有证据?口说无凭,还是要看证据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谢推官就是靠关系进来的,怎么,羡慕吗?

谢吉祥:倒也不必如此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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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偏过头来, 认真看着吴大光。

不得不说,这两兄弟长得其实很相似,只是一个壮实, 一个消瘦, 面相略有些不同罢了。

作为兄长的吴大光高大结实, 面容老实稳重,一看就很可靠,但凡旁人见了,都要说一句好儿郎。

可偏偏这么个人,做下了心思缜密的杀人计谋。

谢吉祥微微勾起唇角,露出脸颊上漂亮的梨涡。

她认真道:“吴大光, 其实三姑娘的那只雪团没有死,它被你踢了一脚,却顽强地活了下来,你说, 它能不能认出你来?”

吴大光沉默了。

谢吉祥就看着他渐渐垂下了眉眼,再看人时, 眉眼之间却有着从不会昭示众人的煞气。

就连哭得不能自已的吴韩氏, 也发现了儿子的异样, 她哀嚎一声:“大光,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你还是个人吗?”

吴大光却压根就不理母亲, 他只淡淡看着谢吉祥, 待听到门外脚步声,这才抬头看过去。

一个年轻的皂衣校尉抱着一个浑身缠着纱布的乌黑猫儿,一步步踏入明堂内。

吴大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吉祥道:“你其实对猫狗有敏症,所以旁的村人家里都有养狗, 只你家没有养,只要你接触猫狗,身上就会起风团,红肿一大片。”

谢吉祥看着吴大亮遮得严严实实的手臂,道:“吴大光,当日你潜入金家,在祠堂前等到了被颜嬷嬷伪造书信诱骗出来的金二姑娘,直接勒死了她,只是你万万没有想到,金二姑娘养了只乌云盖雪,刚好跟着金二姑娘一起来了祠堂,它见你伤主,便扑上来同你纠缠,万般无奈之下,你一脚把它踢开,遮遮掩掩回了五里堡。”

“可你身上的风团已经起了,所以这么炎热的夏日时节,你还穿着长袖,就为了遮挡你身上的风团。”

谢吉祥话音刚落,就有两个校尉上前,一把压住了吴大光。

校尉手上一掀,就把吴大光的袖子全部折起来,露出吴大光红肿的手臂。

他的敏症很严重,但凡碰到都要起疹子,当时雪团同他纠缠良久,这敏症就不好痊愈,至今还留有残余。

吴大光抿了抿嘴唇,这一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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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略微有些慌乱。

他根本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女推官会如此敏锐,把整个过程都推算得清清楚楚,若是寻常人,一定吓得痛哭流涕,哆哆嗦嗦就要招供。

但他吴大光可不是平常人,他能跟颜嬷嬷商量出这个杀人法子,早就做了完全的准备。

即便现在被校尉抓住,即便他那一对愚蠢的爹娘也认为人是他杀的,可光凭手臂上的风团又能证明什么呢?

吴大光这会儿也渐渐回过神来,他道:“这位推官大人,若草民并非被诬陷之人,定会认为你的推论完美无缺,但草民身上的风团是不小心碰了邻居的黄狗所致,并非什么雪团。”

不过喘息工夫,他便又恢复成了稳重淡然的吴家长子。

谢吉祥真的很佩服他。

就连阮林氏案子中的何子明,都没有吴大光这般淡然,人证,物证皆在眼前,他却硬是一句错话都没有说过。

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吴大光,你可知一件事只要有人做了,便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你同人合作,两个人甚至更多人知道你们的计划,就不可能天衣无缝,做到万无一失。”

吴大光听到合作两个字,目光微闪,他其实不太了解颜嬷嬷,更不知这整个计划,那位哭得一脸泪痕的三姑娘是否知情,但谢吉祥如此说,似乎已经找到了证据。

想到这里,吴大光脸色再度难看起来。

他能控制好自己,把事情做到完美,可对方呢?若是颜嬷嬷手脚不干净留下破绽,那他的苦心就白费了。

这一瞬间,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吴大光心头,让他脸上的淡然荡然无存。

或许,除了妻子被撞失去孩子,这是吴大光第二次如此胆战心惊。

因为这一瞬间的慌乱,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厅堂中跪着的颜嬷嬷。

颜嬷嬷的杀人动机,跟吴大光其实是不同的。

颜嬷嬷一心一意为了三姑娘,事情败露之后会怎样,被抓之后又会怎样,颜嬷嬷完全没有顾忌,一开始负隅顽抗,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但颜嬷嬷心里很清楚,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拖累三姑娘,最后的结果最差,也不过就是她为了三姑娘杀害二姑娘而已,没有人会把罪栽到三姑娘身上。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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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嬷嬷不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来。

谢吉祥看着垂眸不语的颜嬷嬷,又看了一眼已经有些慌张的吴大光,这才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你们二人是如何联系的。”

“你们一个是五里堡的普通村人,平日不是在田间地头,就是在金虹盟商船上搬货,能碰到颜嬷嬷一次已是偶然,但你们这一桩案子却分外复杂,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谋划清晰。”

谢吉祥缓缓说着,吴大亮的脸色也越发灰败。

他已经明白过来,谢吉祥所说的证据到底为何。

谢吉祥没有看他,只是定定看着颜嬷嬷:“想到你们交换杀人时,我最发愁的就是这一点,你们没办法沟通,又如何做下如此精妙的局?后来听到村人的闲言碎语,我大概就明白了。”

“你们是通过书信。”

之前五里堡的村人说过,吴大光跟吴大亮都上过学堂,只不过两兄弟都没那么高的天分,也不很爱读书,草草读了几年便回家务农,没有走科举一路。

没有天分,并不意味着大字不识一个。

“你们兄弟二人为何能在南郊码头脱颖而出,成了金虹盟的长工,还是因为你们识字,可以识别箱子上的封条,不用管事操心布置货物。”

“既然识字,那么沟通起来就最是便宜,大齐的驿站四通八达,但凡有驿站的地方,都能把信送去,只要十文钱便能盖上邮戳,送至目的地。”

“真巧啊,燕郊的几处村镇,在六里堡处刚好有一处驿站,供要进燕京的客商官人停留歇息。”

谢吉祥冲校尉挥了挥手,明堂外的校尉便捧着木头匣子快步而入,直接放到谢吉祥身边的方几上。

吴大光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这个时候,他还处于要崩不崩的状态,心气还吊得住,所以谢吉祥没那么着急,直接把匣子打开给吴大光看。

她轻轻敲了敲那匣子,依旧对颜嬷嬷道:“看到你,就不由想起家中人,嬷嬷对三姑娘的慈母心肠实在令人动容。”

这些书信,便是一把火烧了又能如何?但杀害金二姑娘的人是吴大光,颜嬷嬷也不知最后是否会有纰漏,所以在利用吴大亮之后,她还留了一手。

谢吉祥问她:“嬷嬷,现在靠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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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便可以给你定罪,你后不后悔?”

此时的金三姑娘,已经痛哭失声,可怜得很。

颜嬷嬷缓缓抬起头,她怜爱地看了看瘦弱的三姑娘,然后才对谢吉祥说:“我不后悔。”

她承认了。

随着颜嬷嬷这一句我不后悔,金三姑娘终于哽咽出声,她用细弱的嗓子唤她:“嬷嬷,嬷嬷你怎么这么傻。”

颜嬷嬷虽然承认杀人,可却一点都不害怕,她依旧面带慈爱地看着金三姑娘,声音温和。

“三姑娘,以后嬷嬷不在你身边,你可不能再动不动就自尽,命是自己的,只要命还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金三姑娘哽咽着,眼泪如奔涌的泉水,一瞬倾斜而下。

她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颜嬷嬷叹了口气,话语里却多了几分温存:“这么大人了,还是这般爱哭,以后嬷嬷不在了,谁又要来哄你?”

三姑娘使劲摇着头,似乎不想继续听下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颜嬷嬷不好同三小姐说体己话,她最后说:“姑娘,嬷嬷留了封信,回去你且仔细看看,可好?”

三姑娘哽咽出声:“嬷嬷,你别离开我。”

可哪里有长久的陪伴呢?

颜嬷嬷抬起头,认真看向谢吉祥,她知道,这个小谢推官已经把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这个藏在暗阁里的匣子都被找到,她也没什么好抵赖的。

“谢大人,此事皆是奴婢同吴大光一起操办,旁人概不知情。”

颜嬷嬷说到这里,她瞥了一眼吴大光,继续道:“之前奴婢同吴大光在码头偶然相遇,知道彼此心中都有怨恨,便一拍即合,谋划了这个杀人计划,此计策皆是这两个月传书商谈,交换杀人是我的主意,而死后换上嫁衣吊在宗祠里是吴大光的想法,杀人之后,我们也如此执行,只是想不到还是被官府察觉,一路追查到我们二人身上。”

谢吉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颜嬷嬷,我知道你为何如此,”谢吉祥顿了顿,“后续事宜,皋陶司会代为说明。”

这话说得含糊不清,但颜嬷嬷却听懂了。

谢吉祥是向她承诺,此事之后三姑娘若能退亲,她一定会告诉颜嬷嬷,好让她能放心。

她弯下腰,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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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谢吉祥行过大礼:“多谢谢推官。”

谢吉祥扭头看向三姑娘,心中却想起自己的奶娘。

若是她遇到这样的事,说不定何嫚娘也会挺身而出,不让她受一丁点罪。

整个事件中,杀害金二姑娘,让金二姑娘没有好姻缘,其实并非颜嬷嬷的本意。

金三姑娘是妾室所出,生下来就没了娘,便是二夫人再公正大度,也绝不会为了她同蒋家退亲。

再说,三姑娘同蒋家喜结连理,二房也能占到便宜。

整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心为三姑娘打算。

但三姑娘还有颜嬷嬷。

她做了这么一个滔天杀局,一连串的阴谋之后,所为其实不过就是退亲。

若是事成未被查明真相,又或者吴大亮顶了罪,那么金家突然死了一个未婚姑娘,还穿着这样一身嫁衣,正在谈的亲事也要闹崩,蒋家再心大,也不敢这时跟金家牵连。

这也是颜嬷嬷为何答应吴大光,肯给死者穿上嫁衣的因由。

不是为了让人想到十五年前的旧案,也不是为了吓唬人,单纯是为了退亲。

若不小心被人查明真相,那也并不叫人懊恼。

她作为三姑娘的嬷嬷,能心狠到杀人灭口,虽然证据确凿,但蒋家也会害怕,作为主人的三姑娘,到底在其中产生了什么样的作用。

他们会怀疑,她其实是知情人。

如此一来,亲事依旧不成。

颜嬷嬷几乎用自己一条命,为金三姑娘搭建了一条通天之路。

无论以后如何,蒋家的那个中山狼,再也碰不到姑娘一根手指。

而柔弱单薄的三姑娘,未来是否还能不能有亲事,这都不重要了。想必了解三姑娘性子的颜嬷嬷一早就知道,对于三姑娘来说,自己活过这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奶娘,奶娘,用奶水哺育,养育长大,便也是娘。

颜嬷嬷看着谢吉祥,终于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

虽死犹生,她不后悔。

————

吴大光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最后竟然栽在了同党手中。

他呆愣愣站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整个人都和恍惚了。

谢吉祥打开颜嬷嬷珍藏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五封书信。

大齐的官驿官员充足,办事也很稳妥,每

52、鸿雁伤(完) (5/11)

一封信件到了官驿,全部都会被加盖当日的邮戳。

颜嬷嬷跟吴大光通信的邮戳,从两个月前开始,大约半月一封,时至今日刚好四封。

每一封的邮戳上,都有六里堡字样,那是从六里堡官驿发出的。

谢吉祥举着那几封信,看向了吴大光:“吴大光,你可知这每一封信件,都是你联合杀人的证据?”

吴大光又怎会不知?

所以他每一次去寄信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而且也都是趁着有事去六里堡时才会去驿站,平时根本不会往那边行走。

甚至每一次收到颜嬷嬷的信之后,他都谨慎地把它烧毁,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明明是为了没有杀人时间,为了案子跟自己没有关联才如此合作,可最后却到底因为合作留下了关键证据。

吴大光站在那,一脸的颓唐。

李素梅坐在木凳上,她仰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终于哽咽出声。

“你又是何苦。”

她轻轻攥着丈夫衣裳的下摆,似乎怕他就这样消失不见。

“没了孩子,我好歹还有你,现在这般,我要如何而活?”李素梅哽咽得不能自己。

吴大光眼中通红,他不敢去看李素梅,反而低头狠狠看着那一对沉默的父母。

“我为何如此?还不都是他们逼的?”吴大光声音凌厉。

“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都要先紧着弟弟,是,我是长子,我本就应该付出,我毫无怨恨。”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付出也必须真心实意,而且单纯的付出也显得微不足道,我得千百倍对他好,才能立足下去?”

“我得下地,得去南郊搬货,赚来的钱,得养活整整一个家。为什么他就可以出去花天酒地?明明都是儿子,我就一定要吃这份苦。”

“这也就罢了,谁叫我是长子,谁叫我生来就有个讨债鬼一样的弟弟,”吴大光道,“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害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

“从小我就喜欢你,就连三妹都知道,我心里有多重视你,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能跟你举案齐眉,能儿女双全,但我娘不喜欢你,觉得你柔弱无力,不能跟我一样替我弟弟卖命。”

这话听得太叫人难过了。

大齐行至今日,百姓颇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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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足,家家户户养育三五个孩子其实不成问题。

像吴家人这般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倒还算少数。

然而做父母的总是偏心,却也总有个限度,即便偏袒其中的几个,另外的也都还是亲生骨肉,哪里能成仇人看待。

吴家父母这般,吴大光能强撑到今日没分家,也是奇了。

吴大光冷冷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说道:“他们不让我娶,我自己拼了命也攒到了聘礼,终于把你娶回家,可是我没想到,我的一腔热血和满心欢喜,都成了他们欺辱你的最好借口。”

吴大光如此说着,似乎要喷出血来:“自从你过门,家中的活计几乎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甚至大亮两口子的衣裳,也要你来洗,可你为了我,从来不说一句苦,总是劝我忍一忍,待以后有了孩子,咱们就分出去单过。”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让周紫娟听到,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如此惹得弟弟害怕,才有了当时他们的心狠手辣。”

吴大亮面色灰败,喊道:“大哥,我不是……”

但吴大光根本不理他,他只是对众人说,他绝非狼心狗肺之人,他的妻子也是此案的受害者。

吴大光低头摸了一把眼泪,不再看父母,而已不去看痛哭失声的妻子,他很平静道:“你们嘴上说,周紫娟生了娃娃给素梅养,以后给我养老送终,说到底,还不是不想让我们两口子留在这个家,继续为你们卖命?”

“素梅没过一个孩子,又很细心,周紫娟刚一有孕素梅就知道了,甚至还替她欢喜。”

“但我不欢喜,我恨不得这一家人都死了,才能为我们的孩子抹平未曾降生的怨恨。”

“她没有身孕,我也要杀她,有了身孕更是锦上添花,”吴大光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弟弟,“大亮,当你知道自己的妻儿都死了,你是什么心情,是否也如同当时你劝我一般,平平淡淡说一句过去就过去吧。”

“你能过去吗?”

过不去,吴大亮跪在那,整个人都要哭昏过去。

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忘记今日这一幕。

吴大亮说完这些,心里痛快许多。

他最后道:“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素梅,也不是为了孩子,我只是为自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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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替我这么多年的委屈宣泄而已。”

最后的最后,他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李素梅,”吴大光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我杀了人,犯了法,没几天好活,我们和离吧。”

李素梅惊诧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怎么也藏不住,全部展露在众人面前。

她真的很柔弱,也如同莲花一般洁白,在李素梅的脸上,谢吉祥看不到多少怨恨,反而有种惊慌失措。

吴大光犯了杀人重罪,会有什么结果,读过书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不……”李素梅紧紧拽了拽吴大光的衣摆,声音断断续续,哽咽至极。

吴大光低下头,轻轻抚摸她因为使劲儿爆出青筋的手,然后从袖中摸出帕子,给妻子擦干脸上的泪痕。

“素梅,听话,你一向都听我的,这次也不会让我难过,是不是?”

李素梅只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吴大光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谢吉祥,最后他目光落在赵瑞脸上:“大人,草民自知有罪,不配为人夫,自请同妻子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在场众人都清楚,吴大光被抓,李素梅留在吴家绝对落不到好,吴大光快刀斩乱麻,为了妻子铺垫好了未来。

“若你二人无异议,稍后会有护城司婚局过来替你们解除婚姻。”

赵瑞这句话,算是给吴大光安慰。

吴大光欣慰地笑了,他蹲下身体,仰着头看向李素梅。

从小到大,他都来都不能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只有这么一个人,他小心翼翼藏在心里,待到他长大成人,终于可以反抗父母的时候,才拼尽全力把她娶了回来。

他原本以为,两个人如此相爱,可以有最美满的未来。

可惜,他无法选择父母,无法改变出身,也无法挣脱命运。

原来的李素梅虽然也很清瘦,可她却开朗而健康,唇边总是挂着笑,如同冬日的红梅一般轻灵而美丽。

他都不记得,她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他以一己之私念,剥夺了她的欢笑,现在他便也要拼尽全力,把笑容重新给她找回来。

“素梅,家中的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前几日也写了信,大概这几天会送到岳丈家中,”吴大光声音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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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怕,回家好好养身体,重新找一个家庭美满幸福的夫婿,过好这一生。”

“这样,我就心满意足。”吴大光最后握住妻子的手。

李素梅脸上的眼泪已经被吴大光擦干净,现在的她只是眼睛微红,面色苍白,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素净而美丽。

她深深看着吴大光,仿佛要把他印刻进心中一般。

“好,我听你的。”最终,她对吴大光承诺。

吴大光做的这一切,她都无法理解,也不免心生怨恨,但最后,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既然这是大光的愿望,她就满足他的愿望,他满足了,她也会高兴。

他们一直都是如此,以后便也如此,也挺好。

就这样吧。

这一场审问,最终审出了两个杀人凶手,案子也告一段落,可从金家明堂里出来的时候,众人心中都很沉重。

谢吉祥心里也不是很痛快,坐到马车上的时候,一直沉着脸,没有丝毫的破案之后的欢喜。

赵瑞抬眼看她嘟着嘴,就知道小姑娘生气了。

他也不劝,慢条斯理倒了杯茶,先递给谢吉祥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

悠然的玫瑰香气氤氲在马车中。

谢吉祥浅浅抿了一口,面色稍霁。

赵瑞伸手,突然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呀,”谢吉祥捂住额头,白他一眼,“你做什么,怪疼的。”

赵瑞道:“你不听话,自然要惩罚。”

谢吉祥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瑞,他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说自己不听话?

“我……”谢吉祥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送到唇边的茶杯堵住了口。

赵瑞修长的手指拖着青瓷茶碗,颇为坚定地放在了谢吉祥唇边:“喝茶。”

“……”谢吉祥深吸口气,还是又喝了一杯茶。

赵瑞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脸,声音倒是颇为温和:“无论这个案子有什么内情,也无论最后大理寺如何呈送案情,这个案子之于皋陶司,已经结束了。”

“吉祥,每一个死者背后都有悲欢离合,每一个杀手心里都有诸多不得已,我们只是替死者伸冤,把杀人凶手绳之以法,案子里的故事听听便罢,发生的事也永远无法更改。”

谢吉祥慢慢平和下来。

沉甸甸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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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随着赵瑞的话而重新复苏。

赵瑞唇角带着笑,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有着细碎的光,他低着头凑到谢吉祥面前,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缠绵缱绻。

“吉祥已经相当聪慧了,这么复杂的案子,最终都让你寻找到真凶,整个燕京的推官,你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为死者伸冤,才是皋陶司存在的意义。”

谢吉祥长舒口气,她揉了揉发痛的额头,心里却莫名舒坦下来。

“我明白了。”

赵瑞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份牛肉丸,端到谢吉祥面前:“明白了就再吃点夜宵,这个结案卷宗不好写,晚上得有劳小谢大人了。”

谢吉祥白他一眼,却忍不住跟着笑了:“下次不许弹脑壳,不好看了怎么办!”

赵瑞也勾起唇角,脸上满满都是笑意,他小声念叨:“好不好看都有我呢。”

“什么?”谢吉祥认真吃牛肉丸,抽空。

赵瑞摇了摇头,却异常认真道:“吉祥怎么会不好看?吉祥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仙女。”

谢吉祥:“……”

浮夸。

不过……她悄悄笑了,浮夸是浮夸,可是她爱听啊。

番外-最初

码头上的落日很美。

金灿灿的夕阳映在水面上,在一片波光粼粼中,远去的商船排成队,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吴大光坐在码头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摇曳的河面。

河水荡漾着美丽的波纹,似乎在呼唤着他。

来吧,来吧,这里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不,不是。

吴大光在心里反驳它。

只有素梅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宿。

他如此说着,紧紧攥着拳头,把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埋进膝盖里。

他很累,很倦,也很痛。

素梅和他失去了孩子,并且,他们永远都不会再有孩子。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素梅依旧躺在床上,靠着药物吊命。

吴大光把脸狠狠压在膝盖上,不想叫人看到他的脆弱和眼泪。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边传来惊呼声。

“小姐,小姐你看看嬷嬷。”那女人喊着。

吴大光没有去理旁人,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习俗里,不可自拔。

然而,那女人依旧在喊着:“小姐,这一切都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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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你不应该死,你还有大好的人生,害了你的人才是最该死的。”

听到这话,吴大光下意识抬起头。

在他朦胧的眼眸中,一个女子紧紧抱着另一个瘦弱的少女,正在哄劝她。

她所说的那句话,吴大光不知那少女听进心中没有,但他却听了进去。

是啊,他们没有错,错的不是他们。

他们为何该死呢?

就在这时,那少女轻声开口:“他们要如何死呢?我什么都不会,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去死了。”

少女说着说着,痛哭出声:“嬷嬷,我好害怕。”

那女人紧紧搂着少女,不过拍抚着她的后背:“小姐莫怕,你还有嬷嬷,嬷嬷会一直陪着你的。”

女人如此说的时候,感受到旁边的目光,不由回过头来。

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吴大光通红的眼睛同她的对视在一起。

你还有嬷嬷。

你还有夫君。

两个人心中,不约而同响起这句话来。

哗啦啦一阵浪花扑来,夕阳的余晖终于被水面吞噬,热闹的一天的码头终于陷入短暂的安静中。

可是人心呢,人心却重新热烈起来。

害了你的人才该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大世子:吹彩虹屁本世子是一流的。

昂这一单元结束啦,下面就是一小部分感情单元(很短!)~搓手!!

为了庆祝本单元完结,发一波红包,么么哒~谢谢大家一直支持到现在=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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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桃花源01更新:2020-10-15 11:22:57

六月中, 正是盛夏时节。

闷热的夏风穿过燕京街巷,最后在运河沿岸稍微消了几分暑热。

交换杀人的案子办完之后,燕京倒也难得安静下来, 没再有棘手而狠辣的案子发生。

赵瑞依旧整理燕京几十年来的旧案, 隔三差五上青梅巷蹭顿饭, 说不了几句话便就又匆匆离开。

谢吉祥蹲在赵瑞送来的冰鉴前, 盯着小火炉里的炭火,小火炉上的铜制蒸馏炉正咕嘟嘟响,花露会一点点从长管中滴落。

随着炭火忽明忽暗, 蒸馏炉里的花香渐渐散出, 这一次谢吉祥用了味道很淡的荷花,只有那么细微的清新香味, 却让人浑身舒畅。

何嫚娘从院子里转了三四圈,都没瞧见她有什么动作, 不由唤了一声:“小姐,隔壁那户人家好像刚刚搬过来,往咱们家送了红封,要不上门给添宅去?”

隔壁这敲敲打打一个月, 可算是消停下来, 自然怕邻居们怪罪,挨家挨户送了红封。

谢家自然也收到了。

不过前几日谢吉祥有差事,跟着赵瑞整日里在燕京奔波, 休息下来又开始侍弄花草和香露,何嫚娘便也忘了。

早起听到隔壁放鞭炮, 她才想起来这回事。

一般新邻居搬家,都要带一把挂面或一把筷子上门给人家添宅,这是燕京本地的习俗。

谢吉祥倒也不是再发呆, 还是把奶娘的话听进心里去的,闻言便道:“也好,家里正好还有挂面,带上一把吧。”

想了想,谢吉祥又从自己的香露柜子里寻摸出一瓶金银花露来,道:“夏日炎热,我配的这花露最是解暑,便再送一瓶这个好了。”

娘俩重新梳了头,一起出了家门。

却没想到,隔壁听起来安安静静的,好似没有其他邻居在。

谢吉祥侧耳倾听,没听到什么动静,思索道:“兴许这家人不喜热闹,东西送到咱们便走吧。”

何嫚娘点点头,上前敲门。

青梅巷十七号,门口没有挂门牌,院门还是旧日阮家的那一个,不过重新刷了一层红漆,看起来倒是亮堂许多。

何嫚娘刚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抱歉,今日不见客……”

开门之人说了半句,抬头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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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何嫚娘熟悉的面容,便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何嫚娘也很诧异:“赵侍卫?”

赵和泽瞄了一眼何嫚娘身后的谢吉祥,立即退了半步:“何夫人、谢小姐里面请。”

谢吉祥:“……”

难怪之前让他找个地方住,他遮遮掩掩,也难怪隔壁这小小的一进宅子,都能折腾一个多月才搬进来。

“原来是赵大世子啊。”谢吉祥进了院门,抬头看向站在堂屋里言笑晏晏的赵瑞。

赵瑞今日只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衣摆袖口皆绣若有似无的波浪纹,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只在发顶束了一条月白丝带。

好一副悠闲的翩翩公子姿态。

迎着刚刚进门的谢吉祥,赵瑞摇着手里的折扇,一派悠然地出了明堂。

“吉祥,你来了。”

赵瑞脸上的冰冷全部消失不见了,此刻的他,似乎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会玩会闹,会哭会笑的瑞哥哥。

他那双狭长的凤目好似含着千万星辰,目光中所有的专注都投射在一个人身上。

谢吉祥原本要质问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她不争气地红了脸,最后竟是嗔道:“一个月前就动了心思要搬过来,还遮遮掩掩的,真是。”

这句话的工夫,赵瑞已经来到谢吉祥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盯着谢吉祥微红的小脸,道:“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哪里是惊喜,惊吓还差不多,”谢吉祥强撑着说,“你搬来这里,如何能住得惯?”

赵瑞跟她不同,不说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就他那一身古怪的臭毛病,都够人发愁的,更别提住到这种整个院子都没他卧房大的地方。

赵瑞收起扇子,在她腰后一勾,带着她整个人转了个身:“吉祥小姐能住,为何我不能住,瞧瞧,我把赵王府里名贵花草都搬来了,你喜欢哪一盆直接搬走。”

赵瑞这个一进的宅子,装修得非常别致。

窄小的院子里甚至弄了一个小花坛,花坛里的花自是迎风招展,姹紫嫣红,显露出一派夏日热闹。

花坛边是一组石桌石椅,上面还煞有其事立了个巨大的油纸伞,显然是嫌弃喝茶的时候会被日头晒。

除去院子,正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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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可以改的情况下里里外外全都改了一遍,反正赵大世子也不打算在这接待客人,便直接把卧房跟明堂并为卧房,另一侧的厢房改成了一个小客厅,预备着谢吉祥来的时候小坐。

除此之外,院中的偏房还有一处水房,用来洗漱沐浴如厕之用。

别看才一进的院子,却井井有条,如此一布置倒是显得越发清雅。

只不过,谢吉祥左看看又看看,这里倒是没有厨房。

“怎么没有厨房?”谢吉祥疑惑地问。

赵瑞垂下眼眸,语气略有些委屈:“院子太小了,塞不进来,我就想着不行就王府那边或衙门里用饭,再不济不是还有婶娘吗?”

谢吉祥:“……”

小算盘打得真是劈啪作响,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吉祥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瑞乖乖站在她身边,依旧忽闪着眼睛看着她。

谢吉祥觉得自己疯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可怜巴巴过?

何嫚娘看他们两个你看我我看你的,也不说话,便轻咳一声:“好了,世子搬过来倒是热闹,以后就上家里用饭吧。”

赵瑞眉尾悄悄一抬,语气也带着点期盼:“真的?那就多谢婶娘了。”

谢吉祥冷冷一哼,没有理他在那自说自话,径直来到花圃前,蹲下来仔细看着赵瑞带来的名贵品种。

赵王府家的花自然是极好的。

不过做香露倒是不用什么名贵品种,名贵品大多都是因为好看,不是因为香味沁人心脾,但即便就这么瞧着,也实在赏心悦目。

谢吉祥看了一会儿花,这才心平气和起身:“以后就彻底不回去了?”

赵瑞淡淡坐在石桌前,让谢吉祥也陪他坐下:“先住些时候,待你以后搬走了,我便也搬走。”

这话若是细细听来,只有一个意思。

我住在这里是为陪你。

谢吉祥圆润的小脸又忍不住泛起红晕来。

“那我若住一辈子呢?”谢吉祥低声问。

赵瑞轻声笑了笑。

那笑声如同一缕清风,吹走了谢吉祥身上所有的烦躁:“那我也可以住在这里一辈子。”

谢吉祥一下子不吭声了。

赵瑞淡然地煮水,泡茶,然后把琉璃茶盏推到谢吉祥面前:“菊花枸杞茶,清肝明目,且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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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一碗茶喝下去,谢吉祥这才不那么羞赧。

“近来还忙?”谢吉祥问。

最近没有案子,但赵瑞也很少去青梅巷,便是去了也不过是送些吃食,匆匆说几句便要走。

赵瑞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他抬头对赵和泽道:“和泽,你陪着婶娘回去做午饭,简单侍弄些便是了。”

两人有话要讲,赵和泽跟何嫚娘便立即退了下去。

赵瑞沉思片刻,又安静喝了两杯茶,这才道:“吉祥,你是否知道伯父最后办的那个案子,究竟是什么?”

谢吉祥微微一愣,她一直以为赵瑞在彻查燕京以前的封尘旧案,未曾想竟是关于自家的案子。

事发是在两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炎热的六月,谢吉祥记得当时燕京似乎死了两个年轻的书生,因其身份特殊,闹得很大。

两年前偏巧有科举,虽然殿试在春日三月就已经结束,但部分落榜的举人还滞留燕京一带,不是为博闻强识,便是等着寻一个官身,所以那时候的燕京还是很热闹。

两年前,谢吉祥十六七岁。

她当时是燕京人人羡慕的闺秀。

作为家中的独女,她已经跟着母亲管家,也会陪父亲商讨一些已经判过的案子,闲来的时候会有闺蜜一起出门踏青,偶尔哥哥从书院回来,也会陪着她满燕京玩。

更不用说,她还有个权势滔天的青梅竹马。

在谢吉祥十七岁之前的人生里,一切都是顺遂的,她从来不知道心烦两个字到底是何意。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本应该在衙门里当差的父亲突然回了家。

谢吉祥当时在书房里读书,听到父亲急匆匆的脚步,也有些诧异,便迎了上去:“爹,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但是面色苍白的谢渊亭,却难得没有理她。

他似乎都没有听到女儿的说话声,只闷头冲进书房里,在一堆旧日的书稿里翻找。

谢吉祥有些不知所措。

她思考片刻,先让丫鬟去禀告母亲,然后便小心翼翼回到父亲身边,低头问他:“爹,到底怎么了?你在找什么?女儿帮你一起找吧。”

谢渊亭依旧没有理她。

这个时候,谢吉祥才略有些惊慌。

她父亲从来都是风光霁月,淡然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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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的,从来没这般癫狂而痴迷。

不,那或许不是痴迷。

谢吉祥对赵瑞道:“我当时以为,他是查到了什么疑难的案子,后来才发现,我猜错了。”

“两年前,当时在燕京有两个年轻的书生,被发现死在了琉璃庄后面。我记得天宝二十一年的夏日也是雨水涟涟,因雨水太多,山洪冲垮了种在天南山上的成片桃树,导致山脚下的琉璃庄后面被砸得乱七八糟。”

说是书生,其实应该说是举人,年纪轻轻就能考中举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在殿试落榜之后,此二人也没有随大流回乡,反而留在燕京的琉璃庄附近,想要找机会在知行书院旁听。

他们的学识够了,耐心也够,只是见识不够罢了。

知行书院就在琉璃庄里,这边算是燕京东郊最为富庶的庄园,因着知行书院和风景如画的琉璃庄,附近也越来越繁华,比南郊热闹许多。

这两个举人本就是在燕京游学,如此无声无息消失在琉璃庄,若非那一场大雨,说不定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一场大雨冲毁了山崖,也冲出了支离破碎的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