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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外跑了一天, 谢吉祥觉得身上略有些灰尘,何嫚娘便早早烧了水,跟她一起泡澡。

虽说搬来了青梅巷, 日子再不如过去那般锦衣玉食, 仆役成群, 可该有的,何嫚娘都能努力维持,不会让她过得不舒服。

谢吉祥趴在木桶里,闻着自己配的茉莉香露蒸腾出来的水汽,跟何嫚娘感叹:“以前便觉得父亲忙,现在看来, 瑞哥哥也不遑多让。”

燕京城看似不大,内五门是内皇城,内皇城外则是外城,外城之外则还有南郊、北郊、西郊和东郊等四处城外郊县, 所有燕京及附近郊县的凶案命案,皆由护城司并皋陶司负责。

所以, 看似不大的燕京, 实际上人命官司是相当多的。

何嫚娘取了水和皂角给她洗发, 笑道:“如此跟着世子跑几回,看来小姐也很喜欢, 倒是比之前活泼不少。”

家里刚出事的时候, 谢吉祥很长时间都没有笑过, 若非当时赵瑞千方百计从安顿好的谢星辰那里弄到了家书,亲自捧着送来给谢吉祥看,谢吉祥依旧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过活。

这小半年来,她开始做香露, 也开始努力攒钱,这才渐渐恢复往日的活泼与活力。

对此,何嫚娘无不欣慰。

得亏赵世子一直在身边不离不弃,一直耐心陪伴,才能有他们娘俩的今日,才能有恢复往日活泼的小姐。

谢吉祥抿了抿嘴,也跟着笑起来:“是呢,确实很好,这些案子都很有趣。”

说着话,她又掰着手指头算:“再努努力,拿了这个月的俸禄,咱们就存够五十两了!待到哥哥回来,说不得就能给哥哥盘个鱼跃街的两进宅院,一家人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家里出事前,她父亲就有预感大事不妙,让何嫚娘先行盘下了青梅巷,又留了些许银钱,可当时不能做得太明显,又没有那么多现银,留下来的银子并不算太多。

即便如此,其实也够儿女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谢吉祥总觉得不够,也不舍得动这份钱,她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流放在外的哥哥。

自从有了新的奋斗目标,谢吉祥的人活了过来,她的心也重新浮出水面。

何嫚娘看她那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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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小模样,不由跟着笑了。

“小姐真厉害,”何嫚娘笑着说,“瞧瞧有哪家小姐能靠手艺赚这么多钱的,且还赚得不忙不乱。”

谢吉祥眯着眼睛笑了。

待沐浴完,谢吉祥坐在院中干发,抬头看到隔壁院落还亮着灯,跟何嫚娘道:“这户人家可真仔细,这敲敲打打得有一月了吧?”

何嫚娘惯常在家,倒是很清楚:“这几日便安静了,似乎在换家具,估摸着下个月就能搬进来。”

“也不知桂哥儿和莲儿怎么样了。”谢吉祥叹了口气。

何嫚娘微微一顿,随即便说:“桂哥儿虽年纪小,却也很懂事,莲儿跟着这个弟弟,倒也能放心。”

谢吉祥点点头,未曾多言。

直至今日睡下,谢吉祥的心情都是极好的。

一夜星梦无痕,待到次日醒来,谢吉祥好似还沉浸在星梦摇曳中,整个人半梦半醒,犹在梦中。

她安静躺在床上,脑中思绪如星般散在天际。

就这么躺了差不多两刻,谢吉祥才从这舒适的夏日清晨彻底醒来。

她刚一坐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何嫚娘的嗓音:“小姐可起了?”

谢吉祥轻轻嗯了一声,下床穿好鞋,对推门而入的何嫚娘笑道:“奶娘早。”

何嫚娘端水给她净面,谢吉祥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今日的早饭是椒盐火烧。

柔得劲道的面团被何嫚娘塞进去椒盐油酥,一顿揉搓碾压,再反复折叠,最后放进刷了一层油的平锅中整齐摆放,滋啦一声响,椒盐的香气立即爆出。

谢吉祥闻着味,手里切着刚刚从锅里取出的带皮肘子。

肘子连皮带肉,已经炖煮软烂,早晨起来微微一蒸,放进盘中切成薄片,入目皆是漂亮的红白条纹理。

谢吉祥忍不住捏起一块咬了一口,鲜香甘甜的滋味涌上心头,她叹道:“奶娘,炖肉也很有进步。”

何嫚娘颇为开心,手上一抖,锅里的烧饼就翻了个面,啪地落回锅中。

“还可更上一层楼。”何嫚娘非常谦虚。

两人说着话,就听到外面传来规律的三下敲门声。

谢吉祥擦干净手,过去打开门闩,抬头就看到赵瑞穿了一身月白长衫,玉树临风站在青梅树下,脸上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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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笑意。

“吉祥,早。”

谢吉祥的脸,不争气便红了:“早。”

她错开身,迎他进来:“可用了朝食?”

赵瑞背着手,缓步踏入这个透着烟火气的小院。

“用了些,不过婶娘的椒盐烧饼还能再吃一个。”赵瑞道。

待进了院子,赵瑞趁着何嫚娘一门心思烙饼,从袖中取出一个枣木盒子递给谢吉祥。

谢吉祥有点疑惑,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瑞轻咳一声,把盒子往前推了推:“看看。”

赵瑞赵大世子特别喜欢送人东西,尤其是谢吉祥,从小到大,但凡逢年过节,赵世子都要送上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

不过这不年不节的,谢吉祥也不知他这又怎么了。

心里虽然这么一本正经想着,可那双小手却还是伸出去,轻轻接过盒子。

“昨日营造司送来了今岁下半年的份例,那女人有求于我,不敢造次,便让我先挑,那我当然不能客气,基本上算是片甲不留吧。”

赵瑞如此冷硬说着,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不要白不要,当然要给我吉祥妹妹全部抢来了。”

谢吉祥一听这礼物是从冯晓柔手里抢来的,心里不知怎么更舒坦了。

她轻轻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躺了一对光彩夺目的红宝石流苏华盛。

这一对华盛用的是银丝做打底,上面镶贝壳花片,做成冬日腊梅的形状,下用珊瑚珠穿成流苏,整齐围成一排。

谢吉祥夏日的发型很简单,多喜欢盘双环髻或者桃心髻,这样的发髻干净利落,也不需要多复杂的头面,只系上何嫚娘亲手给她做的纱花或者如意结,都很漂亮。

这一对流苏华盛,刚好配她的发髻。

谢吉祥摸了摸上面鲜艳夺目的珊瑚珠,抿嘴笑了笑:“营造司的手艺是越发好了。”

主要是这物件实在有些精美,送入长信宫孝敬娘娘们也使得,怎么会当成份例进了赵王府?

赵瑞不提这背后的种种,只问她:“喜不喜欢?”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笑意和温存,谢吉祥听得耳根子发软,烫得犹如热水珠,红成一片赤诚霞光。

谢吉祥抿嘴不答,垂眸轻轻抚摸盒子里的华盛,于无声处胜有声。

赵瑞心情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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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母亲走后,也只谢吉祥能让他心生喜悦,每每看到他,无论心中多少烦闷,都会立时消散。

就在两个人这么安静对立时,何嫚娘的嗓音响起:“世子来了?快来用朝食,饼已经做好了。”

谢吉祥下意识合上盒子,回头看向何嫚娘。

何嫚娘亦无所觉,招呼他们用早饭。

赵瑞垂眸,把盒子推入谢吉祥的怀中,然后便转身行至桌前,帮何嫚娘盛粥。

砂锅里早就熬好了百合小米绿豆粥,这样的时节吃用最是解暑。

谢吉祥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她悄无声息把那盒子放回卧房里,还不放心塞进了妆台柜子中,左看右看,又在上面盖了两块用旧了的帕子。

谢家的早饭总是透着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

赵瑞明明用过早膳,可再看那油酥金黄的椒盐饼,又忍不住取了一个,顺着缝隙往里面夹卤肉。

饼夹肉的吃法,在赵王府可是从来不会有。

何嫚娘前日在梧桐巷买了八宝酱菜,玫瑰腐乳还有酸辣酱瓜,此时满当当摆在桌上,看着也很赏心悦目。

赵瑞取了酱瓜塞进饼中,一大口咬下去,先感受到烧饼的香脆,然后便是卤肉浓重的肉香。

若是咬到些许酱瓜,还多了一丝香脆和鲜辣,倒是极为开胃。

谢吉祥胃口很小,只用了一个最小的火烧便算吃饱,赵瑞嘴上说再吃一个便好,却还是又吃了一个。

待到用完早食,赵瑞同谢吉祥照例一起出门。

赵瑞看谢吉祥头上依旧戴着昨日的如意结,便问:“怎么没有戴?”

谢吉祥眼神一飘,转头看向车帘外的车水马龙,似乎有些淡然。

“出去忙,戴那么好的头面做什么。”

赵瑞心里一阵酸酸麻麻的疼痛,以前他给谢吉祥送小礼物,谢吉祥大多都是直接戴上用上,从来不会如此含糊。

可现在,她不过是青梅巷中的普通姑娘,不是高门大院的千金小姐,那一对美丽的华盛对于她来说,还是太过隆重了。

赵瑞垂眸,深思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不过,只要她喜欢,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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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咕噜噜滚动起来,谢吉祥倒是没多纠结那副华盛,她的思绪一下子转到案子上。

“吴大亮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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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寻到?”谢吉祥问。

赵瑞摇了摇头,神色冷静:“未曾,昨夜苏晨亲自寻的,南郊外码头、商街沿岸、棚户区等都没有他的踪影,今日苏晨已经飞鸽传书奉天府及江黎府,让两处护城司加紧搜寻。”

南郊外码头不属于燕京,若是过往此处,自然没有记录,昨日吴大亮和吴大光在外码头帮忙,燕京护城司那边根本就没有出入城记录。

谢吉祥想了想,她问:“你说吴大亮会不会已经死了?”

燕京城外虽不至于繁华鼎盛,却也有荒地和山林,人若是死在那种地方,除非偶然,否则可能几十年寻遍不着。

赵瑞道:“倒也有这个可能,但为他一人倒也不必大动干戈,只得先如此查。”

吴大亮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本案也不牵扯皇亲国戚,为他一人动用仪鸾司自然不可,更不可能去搜山搜村了。

谢吉祥只得叹了口气。

“先去五里堡看看吴宅有何线索。”

昨日他们以为周紫娟是被村中人所杀,便也没有兴师动众,在村里大肆搜索,却也封锁了吴家几处卧房,并派校尉暗中看守。

待一行人到了五里堡,已经是天光大亮,日上中天,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在古朴的村落上,映衬着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静谧。

然而,当马车进入村落之中,却能听到四周人声嘈杂,鸡鸣狗吠,络绎不绝。

谢吉祥掀开车帘,发现有三五成群的小儿跟在车外,嬉戏跑闹。

赵瑞不耐杂乱,此刻略有些皱眉,却也未曾多言。

转眼间,马车就停在吴家之前。

几个一直守在村中的校尉上前来,为首的什长上前禀报:“大人,昨日吴家回来后就闭门不出,因右偏房已被封锁,并无人敢进出,吴家人昨日除了吃饭就再没出过自己的房门。”

吴氏同许多平常人家一般,正中间的堂屋由吴长发跟吴韩氏居住,右边的厢房架了个小床,是小女儿的住所。

院中左右有两处偏房,左边是吴大光夫妻二人居住,右边则是吴大亮二人的卧房,因为人口不算多,倒是显得很是敞亮。

此刻大概听到了马车声,吴家人也都匆忙迎出来,瞧他们脸色,都很难看。

吴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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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更是眼皮肿胀,一看到赵瑞的身影就要往前扑。

校尉忙拦了拦她,不让她靠近赵瑞。

“大人,我那儿媳死了,儿子也丢了,还请大人开恩,寻我儿子回来。”

昨日一整日吴大亮都没回家,吴韩氏几经询问,校尉皆缄默不言,吴韩氏这才怕了。

儿媳虽是远方外甥女,可毕竟不是自己亲生,又已经没了命,倒也不必多悲伤。但儿子总归是自己的亲骨肉,这若也死了,可怎么活?

昨日一整夜,吴韩氏都在呜呜咽咽地哭,哭得吴长发脸色也很难看。

赵瑞没说话,谢吉祥便柔声开口:“大婶,吴大亮的行踪官府还未确定,您先不必太多激动,官府一直在尽力搜寻,还请稍安勿躁。”

吴周氏哭得话都说不清了,认真听才知道她在说:“活着就好。”

家里死了人,论谁都没欢喜样子,谢吉祥目光所及,吴家人都沉着脸,眼睛也都有些红肿。

赵瑞让校尉先安抚一下吴韩氏,然后便跟谢吉祥一起去了左偏房。

村里地方大,吴家又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看起来确实有些破旧,但很宽敞,兄弟二人一人一边偏房,谁都不干涉谁。

左侧偏房也是三间,一间明堂两间卧房,只有靠堂屋那一侧住了人,另一间锁住,显然空置已久。

谢吉祥站在堂屋中,看着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桌椅,道:“周紫娟是个很利索的人。”

农户人家,其实没那么多讲究,往常偏屋的明堂里都用来堆放杂物或者改成烧火炕的水房,但周紫娟的偏屋里却像模像样摆了桌椅,上面还放了一套粗瓷茶具。

屋里屋外,摆设规整,家具地上也是一尘不染。

可见,对于这个家,周紫娟是用了心的。

明堂没什么东西瞧看,谢吉祥直接拐入左侧的卧房,站在卧房中四处打量起来。

农户人家的家具都很简单,除了家家户户都有的炕和炕上的炕柜,靠墙的地方还摆了一个衣柜,两个箱笼。

炕边放了个方桌,桌上摆了些体己物,更多的就没了。

干净整洁,明亮利落。

谢吉祥只看一眼,大抵就明白周紫娟的性格。

她泼辣,爽快,却也利落。

赵瑞问:“卧房里能寻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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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沉思片刻,弯腰在炕边的砖头上摸索,一路从门边摸到桌前,谢吉祥燕京一亮,轻轻一抠,一个砖头便被她抽了出来。

“父亲曾经说过,农户人家藏钱都很谨慎,不会放在显眼之处,炕床一侧的砖头,炕面的坑洞,都有可能藏私。”

她如此说着是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刚刚看到松果堆的小松鼠,可爱又喜庆。

赵瑞微微勾起唇角,声音也软和下来:“嗯,谢伯父很厉害,吉祥也很聪慧。”

谢吉祥在隐蔽的空洞里摸了摸,摸出两个小布包,一个里面放了些铜板碎银,应当是周紫娟攒下来的,另一个则是一个并不算精致的长命锁。

谢吉祥捧着这个长命锁,一瞬间有些恍惚。

熹微的晨光之中,长命锁上书康健荣光四字,阳光打在铜锁上的元宝纹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谢吉祥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待再睁开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粗糙的手。

她似乎就靠坐在窗边,细细摸索着这个对于农户来说也显得非常贵重的银锁。

“真好看,”谢吉祥听到利落的女声如此呢喃,“还是城里的东西好,娃娃以后一定会很喜欢。”

她如此说着,又去摸索那长命锁,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爱不释手。

“我得再多弄些来。”周紫娟突然做了决定。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吴韩氏的叫喊声:“哎呦呦做了什么孽,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干,大光娶了你真是倒霉。”

吴韩氏整日叫骂李素梅,周紫娟早就听烦了,不过她今日心情好,倒是能忍让。

“傻婆娘,真可怜哦。”

她的语气有着满满的嘲弄和得意,让谢吉祥听了分外不喜。

吴韩氏骂了一句大儿媳妇,转头又寻小儿媳妇:“紫娟呢?紫娟忙什么去了?待做晚食了。”

周紫娟的手一抖,谢吉祥就看到她把长命锁好好塞进帕子里,放入砖头中藏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为何,谢吉祥感到一股十分细微的不悦。

她听到周紫娟说:“娘,我给大亮做衣裳呢,就来。”

周紫娟说完话,用谁都听不到的声音嘀咕:“这个家,以后都是我的。”

“吉祥,吉祥?!”谢吉祥恍惚之间,觉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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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正在推自己的胳膊。

她喃喃道:“轻一点,怪疼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一瞬从奇怪的梦境中醒来,抬头看到了赵瑞焦急的眼神。

“你又梦魇了。”赵瑞肯定地道。

之前在祝家灵堂也有过一次,谢吉祥神情恍惚,怎么都叫不醒,后来同他说是发了癔症,看到了祝锦程死前之景。

赵瑞当时觉得不太稳妥,却又不想旁人知道,只叫赵王府的大夫给瞧看一二,说谢吉祥身体康健毫无问题,这才略放心。

可两人都没想到,这种癔症还能发第二次。

谢吉祥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赵瑞,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瑞哥哥,我没事。”

只有在四下无人时,谢吉祥才会叫他一声瑞哥哥,此刻如此言,不过为让他安心。

赵瑞难得在她面前沉了脸,压着嗓子道:“吉祥,你又癔症了?”

谢吉祥摸索着手里的长命锁,微微叹了口气:“可能这把锁上执念太重,所以我这才看到了周紫娟的生前之景。”

赵瑞从不信这些神鬼之事,若天上真有神仙,为何善人枉死,坏人嚣张,为何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些,赵瑞都想不通,也不愿意去想。

可事情发生在谢吉祥身上,赵瑞却又不得不去信,不得不去听,也不得不去想。

“吉祥,待此案了结,我们去皇觉寺拜一拜。”

皇觉寺中的苦海大师佛法无边,隐隐是有大齐国师之位,旁人轻易不得见。

但为谢吉祥,赵瑞也不得不求人。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大抵是因为我对案情执念颇深,所以才会同死者或死者遗物有所共鸣,此事不是极好?”

若非如此,谢吉祥又怎知周紫娟是什么样的人?怎知她到底如何想?

赵瑞看她不以为然,只皱眉没再多言,安静听她讲述刚才那个癔症。

待谢吉祥讲完,赵瑞才道:“之前五里堡中村人都说周紫娟看李素梅可怜,说要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大伯,以后给大伯大嫂养老。”

可在周紫娟内心深处,她根本不打算把未出世的孩子给李素梅养,她心里看不上李素梅,也嫌恶吴韩氏,根本不会对孩子撒手。

如此做派,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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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不齿。

然而母子天性,辛苦怀胎十月殊为不易,舍不得也在情理之中。

赵瑞却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整个吴家都不知她怀了孕,可她自己却很清楚,甚至偷偷打好长命锁,做足了准备。

谢吉祥眼睛一亮:“她在梦里说,她得再给孩子弄些城里的好东西,是不是说明……”

“说明她半夜而出,为的就是这些东西?”谢吉祥道。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日常送礼任务达成。

赵瑞:惹小姑娘脸红达成。

赵瑞:啦啦啦啦~

唉最近身体状况很糟糕,这一个月感冒都美好,现在日六是靠着存稿,希望可以坚持到这个月拿到全勤,呜呜呜希望身体早点好起来,太耽误正事了。等好了还是要多运动,增强身体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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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鸿雁伤09更新:2020-09-24 17:18:34

通过之前的询问和刚刚谢吉祥的梦魇, 可以大概知道周紫娟其实是个刻薄又自私的人。

对于李素梅体弱,她不仅没有半分怜惜,甚至还很鄙薄。

这种鄙薄, 是刻在骨子里的。

再加上她的泼辣, 旁的事轻易无法牵扯她的心弦。

谢吉祥深吸口气, 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开始发生五里堡案时,咱们以为是私人恩怨,后来金二小姐又出了事,当时便以为是杀人魔,”谢吉祥斟酌地说道,“毕竟两个人的死状实在太过相似, 若说没有牵扯,根本不可能。”

再一个,金二小姐大抵是前日死亡,若是杀人魔从金家杀了人之后直接出城赶往五里堡, 刚好赶得上杀周紫娟,这么仓促虽有些奇怪, 但若早就有计划, 倒是不难想象。

如此安排, 是很合理的。

然而谢吉祥却发现了金二小姐的私心,大抵推论出金二小姐从佛堂跳窗而出的因由。

若非亲近之人, 若非熟悉的亲人, 又怎会知她对定国公世子一片痴心?便是凭借这一份痴心, 才把她引诱出来,直接杀害。

当时在金家,谢吉祥跟赵瑞也曾推论过,认为这个杀人魔应当就是金家人, 金家人口众多,又有数不清的丫鬟小厮管事嬷嬷,虽不好查,却也有了方向。

刚刚赵瑞也派人去护城司,就为查看昨夜从南郊码头出入燕京的金家人。

这会儿,结果还没有出来。

但是在五里堡的吴宅,谢吉祥却突然沉入梦魇,得出了另一个越发扑朔迷离的答案。

杀害周紫娟,或者说夜半三更把周紫娟从吴家引诱出来的那个人,一定了解周紫娟的性格,也知道她刚刚怀有身孕。

这事就连婆婆吴韩氏都不知。

赵瑞认真听着谢吉祥的话,也皱眉沉思道:“若依你而言,这两个案子,又有可能并非一人而为?”

杀人魔之所以是杀人魔,只是因死者符合他的喜好,或者容易引起他的冲动,此人可能会长时间跟随一个人,观察对方的生活,但他分身乏术,不可能同时观察两人。

再说,便是周紫娟能被追寻的踪迹,但金二姑娘可是大家千金,她进出内宅,身边仆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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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又成了定国公世子的未婚妻,更不可能被外人跟随。

那么,杀人魔连杀两人的推论,就有一个很明显的矛盾,他无法同时跟踪两人,知道两人的私事,又在同一天不慌不忙连杀两人,最后完成自己的杀人目的。

若真实目的是杀人,他不会如此冒险,非要在同一个深夜来回奔波,对方肯定会选择最稳妥的方式,不被任何人发现端倪。

如此仓促,一定会漏出破绽。

谢吉祥眉头紧皱,也觉得这个案子分外蹊跷:“可若这两个案子并非一人所为,只是恰好相似,那会不会太过巧合了?”

赵瑞伸手点了点谢吉祥的额头:“不要皱眉,嫌疑人还没审,我们抽丝剥茧,最后一定能查明真相。”

谢吉祥轻轻舒了口气。

是的吴家的这几个人,吴虎及其媳妇,金家的两位姑娘都还没有详细审问,现在下定结论为时尚早。

谢吉祥道:“嗯,我知道了。”

她又看了一眼周紫娟屋中陈设,道:“不管是同一人所为,还是有两个不同的杀手偏巧想到一处,我们只要追查出每一个案件的真相,最后就能抓到凶手。”

两个案子若是无法并案,那就一个一个查,杀人者并非天神,一定会漏出破绽。

谢吉祥跟赵瑞商讨片刻,两人才一起出了卧房。

院子里,吴氏一家人或坐或站,都一脸愁苦地等在那里,就连昨日不在祠堂的小女儿也从屋里出来,正坐在石磨旁低头不语。

谢吉祥顿了顿,道:“吴周氏的卧房中有些线索,现下大人要去询问吴虎,还请各位亲属能仔细回忆,看是否还有线索遗漏。”

她一说周紫娟屋子里留有线索,吴家人就都有些慌神,谢吉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跟赵瑞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去了隔壁的吴虎家。

吴虎家中的人口早就被苏晨查清,他们家一共只有三口人,吴虎父亲早早便过世了,他一个人孝顺身体不是很好的寡母,后来娶了跟吴大亮没结成亲事的李芳儿,家里便多了一口人。

即便如此,他们家在村里也确实人口单薄,总是容易被欺负。

好在李芳儿泼辣,谁欺负他们家,她就豁出脸来打上门去,若非吴大亮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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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回头草,否则吴虎一家的日子倒也很和睦。

谢吉祥跟赵瑞来到吴虎家门前时,看到一家人也都坐在院子里,一个个沉着脸不说话。

看到赵瑞进来,一家人匆匆忙忙起身,李芳儿还上前搀了一把腿脚不便的婆婆吴王氏。

吴虎脸色苍白,倒不是很阴郁,他上前来,还很规矩行礼:“赵大人,谢大人。”

赵瑞眯起眼睛打量他,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分外干净,目光坦率,一点都不躲闪,心里大抵有了猜测。

仪鸾司什么样的犯人都有,有癫狂不忌的,有冷漠自私的,也有温和淡雅的。

不管什么样的杀手,赵瑞都喜欢观察对方的眼睛。

即便表情控制得再好,一个人的眼神也骗不了人,就算能骗过,也只能骗得一时,骗不了一世。

吴虎这般的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到下一辈子去。

他应该不是杀手。

然而猜测也只是猜测罢了,该问的还是要问。

“吴虎,你可知隔壁的吴周氏昨夜死于祠堂?”

吴虎道:“知道。”

他顿了顿,也不用赵瑞再询问,直截了当回答:“我家昨夜晚上睡得早,用过晚食一家子就吹了灯,确实没有听到隔壁的任何响动,也不知隔壁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人不是我杀的,也不是芳儿杀的。”

吴虎是个直肠子,若非如此,也不能直接跑到隔壁吴长发家跟吴大亮干架。

虽然最后闹得李芳儿跟他哭闹,但吴虎也实在不像是个能憋气的人。

“吴大亮个狗日的以前嫌弃我媳妇家里穷,不肯娶她,待我娶进门好生宝贝,他又觉得便宜了我,天天厚着脸皮往我媳妇跟前凑,忒是恶心人了。”

吴虎看了一眼垂泪的李芳儿,特别生气:“我媳妇自打跟我订了亲,一心向着我家,对我娘比亲生的还孝顺,我要是怀疑我媳妇,我就不是个人。”

这一通说下来,把李芳儿感动得痛哭流涕,让吴母也跟着感叹。

她身体不好,行动不便,李芳儿嫁过来就整日伺候她衣食起居,从不嫌脏臭,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也找不回来。

“韩婆子瞧不上芳儿,嫌弃芳儿家里穷,她只喜欢她那个远方外甥女,可那周紫娟能是什么好人?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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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李素梅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吴母叹着气说了句话,倒是把谢吉祥惊着了。

昨日他们都没来询问吴虎,今日倒是有了额外的收获。

金二姑娘在家中有人怨恨,这个吴周氏竟然也跟妯娌有嫌隙?如此一来,案情便突然清晰许多。

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杀了他。

他们追寻的,就是这个原因,并且通过这个原因顺藤摸瓜,最后查明真凶。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却发现他也看着自己,那双犹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同谢吉祥如出一辙的星光。

他们都知道,这个动机已经浮出水面。

谢吉祥脸蛋圆圆,笑起来一团喜气,她对吴母道:“大婶,李素梅小产之事,您可清楚?”

吴母看了看她,一下子就放软了态度,话也多起来。

“大概是去年,也是在夏日里,当时吴大亮总是隔三差五要同芳儿说话,芳儿嫌他恶心,不想理他,便同虎子说了这事,虎子自然不能干。”

谢吉祥隐约记得昨日吴家说过,因为吴大亮跟李芳儿说话,吴虎找过吴大亮麻烦。

吴母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为难过:“当时虎子很生气,就想打吴大亮一顿,我跟芳儿就赶紧去劝说,想着吓唬吓唬就行了,这邻里邻居的,若是真打死了,一个村还怎么待?”

李芳儿告诉吴虎,本意也是想让丈夫打吴大亮一顿,不让他再来找自己麻烦便好。

“谁能知道,周紫娟那么狠的心,”李芳儿突然开口,“她趁着韩婶子拉扯我娘的工夫,趁乱去撞了李素梅的肚子,李素梅身体本就不好,这一撞立即便落了红。”

李芳儿眼眶泛红,显然被当时的情景吓着:“周紫娟以为没人看见,但我当时站在他们家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吴虎上门闹吴大亮,结果害得李素梅小产并且伤了身,从此无缘骨肉,自此吴大亮也就再也不闹李芳儿,吴虎再不去隔壁登门。

两家人的关系,一下子落到了冰点。

谢吉祥突然问:“那李素梅可知道是谁害的她?”

失去孩子和健康的仇,可比什么同邻居口角或者偷鸡要严重得多。

谢吉祥想到李素梅那久站不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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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立即开始推论。

李素梅怀过孕,又小产过,对于女子怀孕的样子,大抵是很清楚的。

她知道是周紫娟害得她不能生育,也怨恨周紫娟害死了她的孩子,因此整日里紧盯着周紫娟一人,看到她有异常,立即上了心。

你不让我生,我就要你命。

如此一想,除去嫁衣、浓妆和宗祠,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但李芳儿却说:“素梅嫂子可能不知道,当时她坐在他们院子里的石桌上,正在闭目养神,看起来脸色很差。”

谢吉祥微微一愣:“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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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儿也不知为何这个小谢推官对这件事如此在意,她认真回忆道:“应当是不知的,当时她被撞到地上,吴家乱成一团,大家都有些慌乱,周紫娟趁机闪躲开来,根本不在李素梅的身侧。”

“而且,后来她还特别殷勤,”李芳儿冷笑,“她还自己贴钱炖鸡汤给李素梅,说她大嫂可怜,那孩子已经坏了六七个月,显而易见是个男孩儿,因为她们的事没能落地,心里过意不去。”

“她这种小贱人,哪里会过意不去。”

吴大亮这两口子,李芳儿都很厌恶,她当年瞎了眼看上吴大亮,想起来心里就难受。

吴虎看她越说越气愤,便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自己的媳妇。

谢吉祥道:“李素梅没看到周紫娟的动作,那吴大光可有看到?”

李芳儿遗憾地摇了摇头:“当时我只盯着周紫娟,没看到吴大光在哪里,实在无法知晓。”

看来,吴虎家也再问不出什么来。

但至少对于周紫娟这个人,有一个现成的杀人动机摆在这里,她的死亡瞬间清晰起来。

谢吉祥跟赵瑞准备回去吴家审问李素梅,却突然听到身后的吴虎道:“大人,李嫂子跟大光哥都是好人。”

都是好人吗?

谢吉祥回头看向吴虎,见他也一脸挣扎,却还是听他说:“我们跟吴家邻里邻居的,从小我就认识大光哥,他跟大亮不一样,在村里很有些口碑。”

吴虎最后说:“李嫂子也很是温柔贤淑,平日里见我母亲行动不便,也曾帮过忙,这份恩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他说完这些,冲赵瑞拱拱手,没有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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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言。

谢吉祥跟赵瑞便直接出了吴虎家。

站在篱笆墙外,谢吉祥低声问赵瑞:“你觉得李素梅是否有嫌疑?”

若她的孩子真的是被周紫娟恶意伤害而流产,那李素梅的嫌疑肯定是最大的,只是……

赵瑞垂眸,道:“但李素梅的身体状况,又如何能在勒死周紫娟之后又把她吊到房梁之上?”

李素梅走路都费劲,更不用说杀人吊尸了,她能不能悄无声息跟着周紫娟走到祠堂都是个事。

谢吉祥刚刚也想到这一点,但她的杀人动机实在太过深刻,让人一听就觉得人一定是她杀的,除了她,也就只剩下吴大光有嫌疑。

但在周紫娟死亡当夜,吴大光却偏巧在南郊码头,金虹盟的管事和账簿都能证明,他当日确实帮金家搬货,次日寅时才回五里堡。

一个无法完成杀人之事,一个根本不在五里堡,涉及周紫娟的两个嫌疑人,就这样不问自清。

谢吉祥沉吟片刻:“那吴长发呢?他虽然不如孩子的父母忧心,却也是亲爷爷,会不会是他怨恨周紫娟害死自己的大孙子,动手杀人?”

这话刚说完,她就觉得逻辑很有问题,自己直接摇头:“不对,作为一个长辈,他也不可能去杀儿媳妇,大儿媳妇没了指望,就等着这小儿媳妇怀个大胖孙子呢。”

赵瑞听她自己在那嘀嘀咕咕,便轻声道:“这有什么,咱们只管去问便是了。”

谢吉祥想起李素梅一脸病容,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那就问问吧。”

无论如何,案子总要办。

两人回了吴长发家,发现这一家人还在院子里坐着,只有小女儿百无聊赖趴在桌子上打盹,其他四个大人都沉默以对。

赵瑞并未说吴虎家的询问结果如何,只对吴大光李素梅夫妻二人道:“案子有些新进展,还请两位单独询问。”

一听这话,吴大光夫妻倒是没多说什么,吴韩氏却立即竖起眉眼:“为啥要问他俩?是不是老大两口子丧良心害了我小儿子?”

吴韩氏如此说着,就又要嚎哭起来。

赵瑞实在不喜这等泼妇做派,他微微皱起眉头,冷冷看了吴韩氏一眼。

吴韩氏那到了嘴边的嚎哭声戛然而止。

不得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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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轻的官爷虽然长得十分俊俏,可总是冷着一张脸,尤其那对凤目,瞪人的时候能把人心肝捅出血来,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子害怕来,十分不敢得罪。

吴韩氏被赵瑞瞪了一眼,身边的吴长发又开口:“你个老太婆,瞎说什么话呢?就因为你这么偏心眼子,老大两口子才吃心。”

被父母二人如此编排,吴大光也面不改色,他小心翼翼扶起妻子,对赵瑞道:“大人,这边请。”

他请赵瑞他们进的是他们那边的右偏房。

刚一进去,谢吉祥就闻到一股浅淡的栀子花香。

她抬起头,看到堂屋里的桌案上,摆了一瓶白栀子,正幽幽散着香。

左侧的偏房也很干净,但同右侧吴大光家比起来,却多了几分温馨和妥帖。

李素梅也是个利索媳妇,她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在布置上也用了心思,挂在门上的碎花门帘,铺在桌上的拼花桌布,无一步彰显她的细腻心思。

对于看起来直爽利落的周紫娟,寡言少语的李素梅应当是个很内秀的人。

但话少沉默,却不意味着可以任人欺凌。

吴大光请赵瑞和谢吉祥坐下,然后才说:“草民大概知道,大人想问什么,是想问孩子的事?”

赵瑞余光看到李素梅紧紧攥起手来,把棉布裙捏得都是褶皱。

但吴大光就很坦然,他轻轻摸了摸妻子的手,让她松开已经红透了的手指。

“这事我来给你们说吧。”吴大光叹了口气。

赵瑞道:“有劳。”

吴大光大概没想到这个冷面的赵大人如此客气,便也道:“虎子应当已经说了,当时两家闹事,人太多太乱,不小心伤了我媳妇,以至于怀了五六个月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我媳妇也大出血,养了小半年才养回了命。”

吴大光抿了抿嘴唇,声音也有些干涩:“那是个男孩儿,很漂亮。”

还没生下来的孩子,可能连五官都是模糊的,但人家父亲说漂亮,赵瑞和谢吉祥却也不好反驳。

听到吴大光的话,李素梅轻轻哽咽一声,低头擦了擦眼泪。

她看似柔弱,可这两天陪着家人,却也没有如何痛哭流涕,总是低着头擦眼泪,轻易不吭声。

只说起孩子来,才忍不住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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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一声。

吴大光脸上黝黑,他常年在码头上做工,风吹日晒,已经没了年轻模样,但他身上那股沉稳劲儿,却令谢吉祥和赵瑞印象深刻。

他说着伤心事,却也勉力不让人看出端倪,可见是个很内敛的人。

“我是长子,从小我就知道,以后父母得靠我来养老,我不能任性,也不能如同弟弟妹妹一般跟父母撒娇,”吴大光声音也不得不带了些颤抖,“可我没有想到,就因为我的懂事,让他们以为我可以随便欺负,我的妻子也可以任意欺凌,在这个家里,我们夫妻做牛做马,结果就养了这么一家子狼心狗肺。”

从昨日到现在,吴大光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这一句狼心狗肺,把偏心的爹娘也都骂了进去。

可见失去孩子之后父母的表现,令他心冷,也令他失望。

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家,有相濡以沫的妻子,他也想有自己的至亲骨肉。

可这些,都在那一日之后化为乌有。

若不是李素梅命大,当日便是一尸两命,他从此就成了孤家寡人。

吴大光说着说着,眼眶泛起红潮,脖颈崩出虬结的青筋,一看便知他怨恨难消。

“可我父亲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让大亮两口子跟我同素梅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父亲这还算是好的,我母亲道是素梅自己不小心,同大亮两口子不相干,我们家能掏钱给素梅养病,就已经很是仁义。”

这话说得,字字都带着血泪。

“我心里多爱慕素梅,同素梅又多夫妻情深,这些满村子都知道,为了求娶素梅,我在南郊码头日夜打两份工,就是为了凑齐给岳丈的聘礼,素梅对我也好,成亲至今,她怕我晚上下工饿,总是等在厨房给我再下一碗面,她身子不好,娘家给送了鸡蛋来,都舍不得吃,非要给我打在面条里。”

吴大亮越说眼睛越红,仿若杜鹃啼血,哀伤不已。

“可他们,可他们都不拿我们夫妻二人当回事。”

是的,在这个家里,他们天生就是为了吴大亮两口子付出的。

吴大亮不着调,赚了钱都自己花费,但父母从来不说他,只说大亮聪慧,知道钻营。

周紫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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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韩氏的远房外甥女,她在家里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每日连院子里的地都不扫,只知道忙自己屋里那点事,吴韩氏也夸她对大亮有心,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心眼偏到这份上,虽然过分了些,但村里这样的人家比比皆是,吴大光哽咽道:“我原想,大不了以后我分家出去单过,便是被人戳脊梁骨,我也认了,谁叫我命不好。”

可千不该万不该,这家人连孩子都不让他们生。

“我知道,虎子媳妇当时看到了什么,从那一天过去之后,虎子媳妇看着周紫娟的眼神只有厌恶和防备,我就明白,那一日那么宝贝孩子的素梅,不可能是自己不小心。”

吴大光很诚恳,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一家人,是不会放过我们两口子的,若是我们分了家,谁为这个家卖命?赚钱养家,伺候一家老小的又能是谁呢?”

“现在,一切都如他们所愿了,素梅再也不能有孩子,我还得卖命给这对吸血虫养娃。”

吴大光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屋里屋外,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李素梅的声音响起:“大光,别说了,别说了,说又能有什么用?”

吴大光从来不忤逆妻子,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此刻听到李素梅几乎如同泣血般的声音,忍不住嚎啕大哭。

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幸福美满,亲人有爱?

这些,吴大光全都没有。

他如何能不哭?

李素梅听到他的哭声,抬头看向这个轻易不哭的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吴大光的脸很粗糙,摸上去都有些刺手,可李素梅却当宝贝似的,轻柔地抚摸着他,生怕弄痛他一般。

“大光,咱们不说了,说这些都没有用,你也别再哭了,”李素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我都不哭了,乖。”

吴大光哭得不能自已,却真的听了李素梅的话,声音越发低沉下来。

李素梅轻轻给他擦干脸上的泪痕,扭头看向赵瑞和谢吉祥。

“大人,其实当日,我知道是周紫娟撞的我,因为她我差点一尸两命。”

李素梅的声音很冷清:“我想不想让她死?我当然想让她死,不光是她,我恨不得吴大亮也一起死了才好。但人是不是我杀的?我这样的身体,又如何杀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谢吉祥:不就做个梦,还能顺便破案,多好。

赵瑞:吉祥怎么总是这么心大,万一对身体不好,万一有碍精神,万一……

谢吉祥:没有万一,破案第一。

赵瑞:焦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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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鸿雁伤10更新:2020-09-24 17:18:34

李素梅声音清淡, 在炎炎夏日里,犹如一股清风吹拂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她对于自己身体孱弱无法长时间行走的事实,也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只是很平常地把事情叙述给众人听。

“谢推官, 实不相瞒, 我甚至连只鸡都杀不了,更遑论去杀人了。”

李素梅叹了口气:“我有心无力,而我丈夫大光则不在五里堡,所以我们两口子虽然都很想杀了周紫娟泄愤,却无法具体实施。”

“虽大逆不道,我也要说, 我很感激那个杀了周紫娟的人,”李素梅悠然地说,“她让我心里的那股子怨恨,终于有了出口。”

她说的都是实话, 谢吉祥刚刚跟赵瑞也一起分析过,李素梅有心无力, 没办法杀人。

但在这个吴家中, 他们两个人是最有杀人动机的。

谢吉祥沉默片刻, 突然问吴大光:“吴大光,你是否认识金虹盟的金二姑娘?”

吴大光微微一愣。

他似乎不是很明白谢吉祥在说什么, 少倾片刻才答:“这又是谁?”

谢吉祥认真看着他, 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知道些什么, 但吴大光却直直回视她的目光,眼神中有着坦诚和淡然。

对于金二姑娘,他似乎完全不认识,也没有任何偏颇想法。

赵瑞垂下眼眸, 冷声道:“关于周紫娟一案,官府还有事情未曾查清,这些时日还请几位留在家中,不要随意外出,一旦你们离开五里堡,立即就会被捉拿归案。”

谢吉祥看了看冷淡严肃的赵大世子,也跟着点了点头:“如此,还请安心在家中等候。”

这个案子,看起来非常复杂,但每个死者的被杀动机都很清晰。

无论是周紫娟还是金二姑娘,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良善人。

她们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而已对旁人的痛苦和煎熬不屑一顾。

可她们该死吗?没有人天生就该死。

谢吉祥跟赵瑞从吴家出来,站在篱笆院墙外,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狗叫声。

农户人家,为了看家护院,几乎家家都养狗,突然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村里的狗都炸了锅,一个比一个激动。

谢吉祥突然道:“咦,吴家没有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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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也回忆片刻,道:“确实,他们家没有狗笼。”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赵瑞顿了顿又道:“先回去,看看白图那边是否有别的线索,且也要再去一趟金家,询问金家的两位小姐。”

两件案子,两位死者,四名嫌疑人。

谢吉祥点点头,倒也没在五里堡多做停留,跟赵瑞一起上了马车,赵瑞才道:“中午去一趟食味斋,用些饭食?”

这几日跑得挺累,赵瑞自然不肯怠慢自己,也舍不得怠慢谢吉祥。

谢吉祥道:“好,倒是想念食味斋的椒盐鸭架了。”

椒盐鸭架是脆皮烤鸭的配菜,倒是不值什么银钱,不过滋味很足,又香又辣,啃起来特别带劲儿。

一般的闺秀千金可不会在外面吃,但谢吉祥可不是一般的千金,她也不太在意这些。

马车咕噜噜往庆麟街行去,正午时分,庆麟街可谓是人声鼎沸,这会儿来庆麟街的酒楼饭斋用饭,怎么也要等一轮翻台,才能安稳坐下来用上一口。

不过在赵大世子的人生折页里,大抵也没出现过等这个字。

青顶马车刚在食味斋前停下,挺着肚腩的笑面佛掌柜便迎出来,殷勤地对跳下马车的赵瑞道:“哎呦呦,世子大驾光临,食味斋蓬荜生辉啊。”

赵瑞这狗脾气,平日轻易不出来用膳,都是叫下人过来买了送回去,今日倒是难得亲自来一趟食味斋,掌柜的自然要殷勤备至。

赵瑞也不跟他客套,只回身伸出手来。

弥勒佛掌柜就看到一个软软白白的小手从马车里伸出来,轻轻搭在赵瑞的胳膊上。

就看一向不耐烦任何人碰触的赵大世子这会儿竟是一脸的温存,声音也是难得的春风和煦。

“慢着点。”他还说了一句。

弥勒佛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

他抖了抖肥嘟嘟的肚子,思考片刻,还是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用余光往马车处扫过去。

一片明晃晃的夏日午后灿烂阳光中,粉白的圆脸蛋出现在掌柜的眼中。

这个小姑娘长得很好看,鹅蛋脸,柳叶眉,杏圆眼,抿着一张花瓣似的唇,两腮粉嫩嫩的,还有两个小巧的梨涡。

她眉目含笑,一脸喜庆,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悦,觉得这小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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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顶顶可爱的人。

弥勒佛掌柜大抵也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一瞬有些失神,直到听见赵大世子不悦的冷哼声,才抖着肚子收回了视线。

“世子爷,今日里的雅间正巧留了个靠窗的,您请上座。”

赵瑞不去理他,只低头跟谢吉祥说了两句话,一行人便往楼上行去。

此刻的食味斋一层大厅真是热闹非凡,盘碗交错,欢声笑语,香浓的烤鸭香味充斥口鼻之间,引得人唇齿生津,腹中空响。

不过一路行来,待来到二楼,那些嘈杂之声一瞬绝迹,再无那般吵闹。

谢吉祥以前很少出来,即便是来,也是同父母哥哥一起,那时候年少,一家子护着她一人,倒是让人记不清长相。

这食味斋,其实大多都是哥哥叫人出来采买,带回去讨好妹妹。

谢吉祥看着熟悉的靠窗雅间,难得有些思绪翻涌,想起以前家中种种。

不过两载,却到底物是人非。

就在谢吉祥垂眸怀念时,一道油腔滑调的嗓音响起:“咦,这不是世子爷吗?您不是已经高升去了大理寺,怎么这样的日子不用当值?”

谢吉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年轻面容立在另外一间雅室之前,此人穿着月白长衫,却因那双过于小的眼睛和微黑的皮肤而坏了几分优雅,看着颇为不伦不类。

这……小黑子是谁?

谢吉祥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人名讳,倒是赵瑞微微一错步,挡在了谢吉祥身前:“郑世子,许久不见。”

他声音冷淡,透着咱们一点都不熟的深意,显然不想多搭理对方。

郑世子……谢吉祥一听就明白,这位是安国伯的长子,已经获封世子位的郑德义。

他长得颇为独特,以前的赏花宴上谢吉祥也曾见过他,难怪觉得熟悉。

可能见赵瑞居然搭理他,郑德义还挺激动,自顾自地在那说:“哎呦,你这背后的小娘皮倒是漂亮,是从哪里找来的?快给本世子瞧瞧看?”

谢吉祥没想到,跟赵瑞出来吃饭,还能有这种奇遇。

郑世子别看长得笨,小嘴却巴巴的,可伶俐。

“哎呦,这别是之前你吹的小相好吧?瞧着真是清丽脱俗,赵世子的眼光真好,”郑德义搓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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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里也养了几个声如黄鹂的歌伎,不如咱们换换?”

之前赵瑞同皇子们吃酒,吃醉了胡扯两句什么相好之类的话,这两个月她几乎都要忘记这事,却让这郑德义给嚷嚷了出来。

谢吉祥眼尾一沉,嘴唇轻抿,刚刚还挂着的梨涡也没了踪影。

小谢推官显然不高兴了。

赵瑞不用看,都能感受到身边的冷意。

他冷冷瞥了郑德义一眼,寒声开口:“郑世子,可不要胡言乱语,当心仪鸾卫听到,抓你进诏狱盘问。”

郑世子可不怕他,没被他唬住。

“不过咱们私下闲聊,怎么会招惹仪鸾卫?”

被赵瑞这么一训斥,郑德义当即就黑了脸:“你是赵王世子又如何?我姐姐还是大皇子妃呢,将来指不定谁看谁脸色过活。”

郑德义这么一嚷嚷,大皇子妃四个字脱口而出,吓得他的小厮忙上前拦:“世子,您消消气,消消气。”

大皇子可算是燕京的一号人物,百姓们谁都不敢随便提。

被小厮这么一拦,又看不到谢吉祥的脸,郑德义急得不行,甚至想把赵瑞推开去看。

赵大世子在燕京行走多年,除了那些个皇子皇孙们,还真没谁敢如此不给脸面。

眼看郑德义那根瘦猴一样的爪子伸过来,赵瑞想也不想,直接手腕一番,用铁骨扇在他手腕的麻筋上狠狠一点。

“哎呦!”郑德义一个没防备,被他戳得浑身麻痛。

“你个赵瑞,忒给你脸了是不?”郑德义气得嗷嗷直叫,“本世子也是世子,你居然敢打我?”

世子和世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赵王爵位是正一品亲王爵,安国伯爵位则是三等伯爵,若按品级,只有从三品,比之赵王可是天差地别。

也不知这郑德义发的什么疯,光天化日之下跟赵瑞动手,这会儿被打了只能自己在走廊里嗷嗷叫,他身后那些小厮根本不敢上前。

开玩笑,赵王世子身边都是亲卫,他们这些三脚猫小厮,上前可不要被打死?

郑德义嚎叫几声,见小厮们都不来保护他,脸色更是难看。

他本就黑,这会儿简直黑成了锅底,难看至极。

弥勒佛掌柜早就听到楼上的动静,眼看场面下不来,他才气喘吁吁往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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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二位世子爷,您们都是贵客,都消消气,消消气,”他直奔郑德义身边,连哄带推把他往雅室里带,“知道郑世子您喜欢吃烧鹅,刚刚小的已经让厨房备上了,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掌柜的这边推搡郑德义,那边也来了个高个小二,对赵瑞恭恭敬敬道:“世子爷,闹这么一出实在对不住,这一顿食味斋请您,还请勿要见怪。”

“本世子还缺这点饭钱?”赵瑞冷哼一声,先让谢吉祥进了雅间,才走了进去。

嘭的一声,雅间门应声而关,直直砸在了那小二鼻尖上。

小二安静听了会儿,没听见里面砸碗摔盆,这才松了口气。

此刻,雅间里,气场却完全换了过来。

谢吉祥冷着脸坐在桌边,垂眸看着眼前的茶盏,一言不发。

赵瑞规规矩矩坐在她身边,低眉顺眼,语气诚恳,一点刚才的冷硬都见不着。

“之前真是喝多了,”赵瑞道,“而且当时吃酒的是几位皇子和相熟的朋友,你都认识,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他说到这,感觉到谢吉祥身上冷意更浓,立即道:“但是喝醉酒就胡诌的臭毛病,是很不对的,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吉祥小姐,还请您原谅小的,小的真是感激不尽。”

谢吉祥这才瞥他一眼。

“你以后……”谢吉祥本想训斥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难道说,你以后不准说我是你的外室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