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词,除非断案时,否则如何坦言说出口。
赵瑞立即道:“是是是,再不会了,若是再胡言乱语,吉祥只管打我。”
他指了指脸,思忖片刻,又改成了腰:“你就只管掐我,我绝不还手。”
谢吉祥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劲瘦有力的瘦腰上,脸上微微一红:“谁要掐你。”
————
因有了这个打岔,这顿饭谢吉祥倒是用得分外认真。
她没再分神分析案情,也没有再去思考到底是一人犯案还是两人巧合,只专注盯着眼前的膳桌。
赵瑞见她终于好好吃了顿饭,心里倒是莫名有点感激刚刚来闹事的郑德义,不管怎么说,小姑娘终于不再以案子为先。
待用完午食,赵瑞送谢吉祥回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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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然后便赶回了皋陶司,趁着中午工夫询问了一下白图。
白图对燕京城里事还是能知道一些的,城外五里堡就不那么关注,再说,燕京就那么多人家,白图也实在忙不过来。
五里堡的吴家白图不知,但燕京的金二姑娘,白图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金家常去金顶寺礼佛,最虔诚的便是金大姑娘,之前救了定国公世子那一回,其实也只有金大姑娘一人在,但家里毕竟人多口杂,这事还是被金二姑娘知晓,她其实早有筹谋,拿去在定国公府的宴会上博了一个救命之恩。”
这些内情,昨日在金家,他们大抵都已经询问清楚。
白图却颇为认真道:“金大姑娘被金二姑娘抢了婚事,这只是其一,其二则是金三姑娘被迫接了金二姑娘并不想要的婚事,将来说不得要嫁给中山狼。”
金家虽并非官宦人家,在燕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富户,他们同荣贵堂蒋家的亲事谈到一半,金二姑娘就攀了高枝,可同蒋家的关系却不能断。
因此,这门婚事自然就落到了三姑娘身上。
白图道:“也不知这位金三姑娘从哪里听来荣贵堂的蒋二爷是个暴戾性子,平日打骂奴婢妾室,动辄请医问药,她心里害怕,不想嫁过去受虐待,便上吊想要一死了之。”
一个柔弱的闺秀在家里上吊,自然是死不成的。
白图叹了口气:“她没死成,父母还被当家做主的金大老爷训斥一通,说她全无为家中着想的本分,从那之后病了许多时日,直至开春才渐好,这才陪着大姑娘去金顶寺上香。”
昨日大姑娘和三姑娘傍晚时分才回金家,校尉们一直盯着,因着时辰有些晚了,赵瑞便没跟谢吉祥一起过去。
赵瑞听到上吊这词,微微挑了挑眉:“也就是说,金三姑娘曾经也上过吊,只是当时没有死。”
白图道:“金家仆役成群,闺房就那么大点,她当然死不了的。”
“倒也是可怜,荣贵堂的蒋二少确实是那么个人,”赵瑞冷冷道,“畜生不如。”
蒋家这样的门户,当家少爷弄出这样的丑闻,一般都是要极力遮掩的,只不过将二少弄出人命次数太多,以至于蒋家实在无法补救,只能默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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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传播。
若非如此,金三姑娘又何必放着大好年华不顾,年纪轻轻就自寻死路?
金家在一开始同荣华堂蒋家谈这门亲事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家姑娘以后面临的是如何的人生。
赵瑞道:“商贾人家,终归只是商贾人家。”
看看真正有底蕴的书香门第,又如何会给女儿挑这样的中山狼做姻缘?
便是不顾女儿幸福,也不能不顾家中名声,这要是传出去,得被多少人骂不顾血亲。
读书人家,到底还是要几分脸面。
赵瑞跟白图谈了会儿,外面校尉便匆匆而入,对赵瑞禀报几句,赵瑞和白图都很惊讶:“什么?吴大亮没死?”
谢吉祥被夏婉秋唤醒的时候,还有点懵,她重复问:“真的没死?”
夏婉秋一脸冷淡,面无表情道:“是的,吴大亮持通关文牒入奉天城时被守门的奉天护城司校尉发现有异,扣留下来比对皋陶司提前下发的扣押文书,便直接把人扣住了。”
皋陶司同附近的奉天、江黎等大城都有联合抓捕的职权,一个信鸽过去,立即就知道要抓什么样的人,吴大亮就是这么被抓,并且刚一被抓这边皋陶司便知道了。
夏婉秋对谢吉祥道:“谢推官,白大人那边有新的线索,一会儿吴大亮也会被押送进京,大人请您过去一同审案。”
一听到线索两个字,谢吉祥立即精神起来。
她麻利地换好衣裳,背上自己的兔子包包,然后就被英姿飒爽的夏婉秋骑马带在了身后。
夏婉秋对她说:“谢推官,抱紧我。”
谢吉祥:“……”
她胳膊根本不够长,索性夏婉秋的腰也很纤细,这才能勉强攥着腰带抱紧了她。
为了照顾谢吉祥,夏婉秋骑马并不快,一路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皋陶司,就这样,谢吉祥也觉得特别飒爽。
“夏校尉,你真的好厉害,什么都会!”谢吉祥被夏婉秋扶下马,真心实意夸赞道。
夏婉秋目光游移,她脸上一点被夸的喜悦都无,依旧面无表情。
“多谢夸奖。”夏婉秋淡淡道。
谢吉祥眯着眼睛笑,看了看她红彤彤的脖颈,不再逗她。
待进了皋陶司,谢吉祥先跟白图见礼,白图就笑着大声道:“哎呦谢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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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得可真是时候,那嫁衣的线索也刚刚查到。”
谢吉祥坐在白图对面,认真听校尉禀报。
因为两件嫁衣简直是一模一样,所以便合并一起调查,校尉们拿着嫁衣样子挨家挨户问,终于在今日问到了嫁衣的出处。
那个年轻校尉第一次面见赵瑞,一开始话都说不利落,待谢吉祥来了,那张可爱的笑脸一晃,他不知怎么就淡然了。
“这两件嫁衣并鞋袜都出自辕门桥左近的秀坊街其中一家成衣铺,名叫慧红妆,这种嫁衣样式最新,绣纹也最漂亮,寻常人家的姑娘最是喜欢,近来卖得很好。”
校尉把话说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然后继续道:“老板回忆,说一般都是一家买一身,且都是要成亲的新娘子亲自来瞧看,或者是婆婆母亲来选,一般还要再改尺寸,凤冠也要配不同的头面,衣裳一样,头面却要弄出些花样来。”
普通人家成亲,这样已经很是隆重。
所以老板对于一口气买了两身嫁衣,甚至鞋袜头面都一样的人,很是有些印象的。
“老板道,买这两身嫁衣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短褐,头发也有些凌乱,人长得倒是挺精神,老板当时以为他是新娘子的哥哥,还让他拿回家给新娘子试,若是尺寸不成,鞋子可换,衣裳也可以改。”
这家倒是很会做生意。
“不过当时买嫁衣的人很匆忙,老板说什么他似乎都没听,只是匆匆忙忙付了银子便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赵瑞道:“可让老板认人?”
皋陶司有个厉害的丹青高手,画人物最是相似,赵瑞也很谨慎,让校尉拿着吴大亮、吴大光兄弟二人的画像一并询问,这不还真有意外之喜。
校尉干脆利落回答:“是,老板认出人来,他说来买嫁衣的就是吴大亮。”
在场众人都有些愣神。
刚刚校尉来报,说吴大亮在进入奉天城时被抓,正在押送京城的路上,怎么这个嫁衣的采买也跟吴大亮有关?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原本在吴大亮失踪时,我们猜测吴大亮在回家的路上碰到杀害周紫娟的凶手,凶手被吴大亮看到面容,因此杀人灭口,曝尸荒野,但现在吴大亮没死,这个推论便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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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亮没有死,甚至孤身去了外地,一路鬼鬼祟祟,在入城时被校尉一眼看穿,”赵瑞沉声道,“他既不是受害者,那会不会是加害者?”
谢吉祥听了赵瑞的话,立即沉思起来。
“对于金二姑娘的死,吴大亮其实有作案时间,当时吴大光说他们收到信去上工之前,吴大亮并不在家,等他走在半路上才碰到弟弟,吴大亮并未说当日下午都去了哪里。”
金二姑娘死在宵禁前,吴大亮恰好有时间作案。
但是对于周紫娟,吴大亮却全没了时间,当日寅时,他是跟吴大光一起下的工。
谢吉祥如此说着,突然道:“这些吴大亮的线索,都是吴大光提供的,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吴大光的一面之词。”
是的,他说自己跟吴大亮是在路上见的面,也说吴大亮是寅时从南郊码头离开,然而金虹盟的管家却很清楚,当时的工钱是吴大光替代吴大亮取的,吴大光说吴大亮腹痛去如厕,金虹盟的管家也认识这兄弟许多年,便就把工钱直接给了吴大光。
那么,再结合窜逃在外的吴大亮,这个双重的杀人案是否可以重新推断?
吴大亮不知为何先杀金二姑娘,又杀害了妻子的周紫娟,以此要求吴大光替自己遮掩,然后争取一个时间,让他能够窜逃在外,不被追捕。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因果,就是他为何要杀金二姑娘。
当吴大亮被送到皋陶司的大狱时,已经是落日时分。
灿灿暖阳在晚霞中沉浮,映出一片姹紫嫣红。
谢吉祥跟着赵瑞和白图顺着楼梯往下行,一步一步来到阴森森的大狱之中。
吴大亮被关在其中一间牢房里,他消瘦、黝黑、年轻却了无生气。
他跟吴大光长得很像,只是长相更为俊朗一些,眉目也更清秀。
但这一切,都被他无神的双目和干涩的嘴唇所破坏,让人对他生不出任何好感。
吴大亮一看到赵瑞的身影,就如同发了疯一般,奔上前来一把抓住牢房的栏杆。
他嘶吼着:“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给我个痛快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怂包?瑞:我不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冷酷无情?吉祥:当真不敢了?
赵?怂包?瑞:当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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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鸿雁伤11更新:2020-09-24 17:18:34
吴大亮神情癫狂, 看起来特别激愤。
谢吉祥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激愤,只等他略安静下来之后,才低声同赵瑞说了几句。
赵瑞眉头一皱, 冷声开口:“吴大亮, 你杀的是谁?”
吴大亮哽咽一声, 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就那么僵硬地哽在那里。
谢吉祥总觉得吴大亮的反应很奇怪。
具体奇怪在何处,又为何奇怪,她是说不清的,但内心深处,她对吴大亮多了几分审视。
吴大亮不吭声, 赵瑞却没有那么多耐心。
“吴大亮,你可知刚你已经承认犯了杀人重罪,即便你不招认,皋陶司也可顺着证据线索查到死者?”
赵瑞淡淡道:“实话同你说, 死者已经出现了。”
吴大亮眼神飘忽,面色发白, 那双干涩的嘴唇哆嗦着, 他犹豫半天, 末了才道:“是……是金二姑娘。”
吴大亮昨日寅时下工之后便窜逃出京,他不可能知道下午才报案的金家死者, 金二姑娘的死, 显然他早就知道, 也笃定人肯定会死。
即便他不是杀手,他也是知情者。
赵瑞和谢吉祥听到这话,这才略放下心来,嫌疑犯落网, 招供罪行,这个案子说不定今日便能了结。
吴大亮把金二姑娘供出来,仿佛卸掉了身上的重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不再如刚才那般仓皇。
审问犯人,只要看到对方卸下心防,赵瑞就会如同看到猎物的毒蛇,咬住不放。
“吴大亮,只要你坦诚相告,本官可酌情从轻发落,”赵瑞一脸冷酷,“但若你隐瞒真相,撒谎欺骗,那本官也救不得你。”
吴大亮一听这话,立即就有些慌乱,他慌张说道:“我,我……我昨天,不是,是前天夜里杀的人!”
他结结巴巴的,看起来比之兄长吴大光差了不止一星半点,遇到这样的事,连话都说不太清楚,只兀自慌张。
赵瑞垂眸,轻轻把茶杯放到桌上,只听“啪”的一声,吴大亮吓了个激灵。
他不自觉就说:“昨日……不是,是前日下午我在金虹盟的商船上搬货,趁着管事不注意,直接跳入水中游到金家的小码头前,待守门人打盹便潜入金家,杀了金家的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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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吴大亮一口气说到这里,不带停歇继续道:“杀了人之后,我就有点怕,总是想着逃跑,第二日下工拿了工钱,我就立即跑了。”
这一串话说下来,跟背诵的一样,不带停顿,也不带丝毫情感。
谢吉祥努力压下心中的怪异,问他:“你为何要杀金二姑娘?你都不认识她吧?”
吴大亮听到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带迟疑地道:“是……我为何要杀她?因为她狗眼看人低,看不起穷苦百姓,老子辛辛苦苦在码头搬货,还要被老板家的大小姐嫌弃嘲讽,老子不能忍。”
如果仅凭这个理由,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谢吉祥紧追不舍:“那你为何杀人之后还要给她妆点一番?那两身嫁衣是你买的吧?”
这个确实是吴大亮买的,他也不含糊:“是我买的,我就想杀了她之后给她换上嫁衣,好羞辱她,我让她到死都嫁不出去。”
吴大亮这么一说,字字句句都跟金二姑娘的死对得上,且他知道旁人不知的细节,若是在护城司,这案子只怕会立即结案,不会再做拖延。
但这是在皋陶司,办案的是谢吉祥和赵瑞,不止他们,就连苏晨和夏婉秋也觉得吴大亮的证词显得很是怪异。
不知如何来形容,内心深处,他们总觉得杀人者并非吴大亮。
赵瑞垂下眼眸,认真思索一番,然后才道:“吴大亮,你除了杀害金二姑娘,还杀了谁呢?那多买的那身嫁衣呢?”
吴大亮微微一愣。
这一瞬间,他脸上有些许迟疑,却并非应该有的惊慌。
被问及还杀了谁,他竟然犹豫了。
是试探对方到底知不知道底细,还是在犹豫是否应该坦诚相告?总归,吴大亮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赵瑞冰冷的声音在阴森幽暗的大狱中响起。
“吴大亮,根据大齐律,杀人者偿命,你无故杀害金二姑娘,造成金二姑娘的死亡,理应判处绞杀之刑,待到案子上报刑部,秋后便会问斩。”
赵瑞没说一个字,吴大亮都哆嗦一下,显然赵瑞说的这些杀人后果,他是全然没有想到的。
但吴大亮再害怕,他也没有改口。
“金二姑娘就是我杀的,我杀了人,害怕窜逃,一切都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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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突然开了口:“你是昨夜宵禁前杀的人,趁着宵禁出了金家,回到码头上,你为何不直接窜逃出京?早上一夜,说不得已经出了奉天,官府便是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立即就把你抓捕归案。”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刁钻。
吴大亮低下头去,少倾片刻才道:“我身上没钱,我得干一天工赚些银钱。”
燕京码头的搬运长工是辛苦活,一次搬货的工钱比城里一整日的长工要多一些,大抵有五六十钱。①
若是一月能出工二十日,一个月就能赚一两银子,实在是很好的活计了。
但是这种工作却无法长做,对身体消耗太大,一月隔三差五做上个十二三日,已经到了极限。
五十文看似不多,但若是他窜逃在村中县镇,能让他勉强混个十天半月,这是不被抓的前提下。
如此一说,竟也有了合理解释。
但谢吉祥却还是不肯放弃,她继续道:“若你是一时冲动,杀害了金二姑娘倒是情有可原,但你提前踩点,又是游泳窜入,肯定是早就有了预谋。待进了金家,你又是如何知道金二姑娘身处何处的?再一个,你杀了金二姑娘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会落个秋后问斩的下场,到底图的是什么?”
是的,这才是本案的根本。
吴大亮年纪轻轻,家中富足,幸福美满,甚至在南郊商街还有相好,实在没必要因泄愤杀人。
他杀了人,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会把大好的日子一瞬抹杀。
这不合理。
虽然吴大亮的回答似乎字字都说在点子上,可谢吉祥内心深处,依旧觉得他的行为不符合常人逻辑。
吴大亮实在不像是一个会冲动作案的人。
若是明知道会被抓却还要杀人,那么即便是怒发冲冠,任何人都会犹豫。
谢吉祥一连串的问题仿佛烧没了吴大亮的理智,他一跃而起,愤怒地直拍栏杆。
“你们怎么那么多问题?我说了,人是我杀的!”
“你们就把我抓了,直接关了杀了都行,人就是我杀的,别再问了,别再问了!”
吴大亮已经语无伦次。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她清亮空灵的声音在大狱里响起:“吴大亮,你是否知道,你家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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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死了?”
吴大亮狠狠愣住了。
跟刚才的呆愣不同,现在的他,脸上的癫狂渐渐消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
“什么?你再说一遍?”吴大亮哑着嗓子开口。
他跟吴大光长得有八分像,只是人没有兄长健壮,又偏了些文弱,倒是一副极好的清秀面容。
如此冷静下来,眉眼之间倒也有了几分兄长的影子。
谢吉祥突然想到,若不仔细去看,漆黑深夜里,兄弟二人只怕会更像。
“我说,”谢吉祥叹了口气,她紧紧盯着吴大亮,一字一顿道,“你家中也出了事,也死了人。”
这话说得含糊不清,有很明显的诱导,但吴大亮现在已经没办法去分析对错了。
他紧紧抓着牢狱的栏杆,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们……他们答应我的!怎么会,怎么就这么狠?”
谢吉祥同赵瑞不由自主坐直身体,赵瑞低头看了一眼谢吉祥,见她正目光炯炯盯着吴大亮看,便知她也猜到了到底为何。
吴大亮被抓之后的种种表现,他如同背诵一般的说辞,都代表一件事。
他是被推出来的送死者。
金家戒备森严,姑娘的行踪更不可能为外人知晓,想要杀人,必须得里外勾结,方能准确从佛堂中诱骗出毫无准备的金二姑娘。
即便吴大亮真的是金二姑娘被杀一案的真凶,他也绝对不是唯一的凶手。
金宅里,肯定有另外一个或者一伙人,给他指明了道路。
只是不知道为何,吴大亮这样怕死的人,竟一口咬定人是自己的杀的,而且无论如何都没有松口。
谢吉祥想到死在祠堂的周紫娟,心中渐渐有了模糊的猜测。
难道吴大亮是被人逼迫的?
她只需要告诉他吴家也死了人,那么吴大亮是否就会心理崩溃,直接说出真相?
事实证明,谢吉祥赌对了。
吴大亮就如同囚在笼中的困兽一般,哀嚎不止。
“他们答应我的!答应我的!为何还要害我家人!”
谢吉祥回眸看向了赵瑞,赵瑞很轻微地冲她点了点头。
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让他们不需要多靠言语,立即就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青梅竹马,心有灵犀,大抵诉说的就是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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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收回目光,抬头凌厉地看向了吴大亮。
凭借多年的仪鸾司经验,他准确捕捉到了吴大亮彻底崩乱的心防。
赵瑞的声音穿透幽暗的大狱,一瞬直击吴大亮内心深处的彷徨。
“吴大亮,金家人到底要挟你什么又许诺你什么?让你天真地以为他们这样的人家会放过你?”
赵瑞冷冰冰的声音在幽冷的大狱中响起。
仿佛一把冰锥,狠狠刺中了吴大亮。
“你以为自己顶了罪,对方就一定会信守承诺?”赵瑞冷哼,“可笑至极!只有死人才不会多嘴,只有死人才最安全,吴家人到底为何而死?你还不明白吗?”
一声声,一句句,把吴大亮拽入漆黑的深渊之中。
或许他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对方会言而无信,会戏弄他一个普通农户。
“他们真的答应了我的,只要我听话,只要我按照他们的要求办事,就会放过吴家人,不会再找我家的麻烦。”
吴大亮声音干涩:“他们为什么这么无耻呢?”
赵瑞的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吴大亮的喃喃自语。
“他们是谁?”
————
吴大亮的心防本来就破了,又自言自语说出了内心深处的秘密,现在再被赵瑞一顿连说带吓,立即就慌了神。
他也不再隐瞒只喃喃道:“金家人。”
赵瑞顿了顿,跟谢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道:“金家的什么人?你替金家做工,应该知道金家到底有多少人,而且,金家到底承诺给你什么?让你甘愿背负杀人之罪。”
吴大亮被赵瑞饶了进去,他根本没有分辨出背负杀人之罪究竟是何意,直接便顺理成章跟着说了下去。
“我……我之前在商街瞧上了个小娘子,同她好了几日,却不成想小娘子早有相公,这就被人当场抓住……只得花钱了事。”
谢吉祥:“……”
这明显就被做了仙人跳,吴大亮居然榆木脑袋,一点都没有发现。
吴大亮继续道:“对方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五十两,我哪里有那么多银钱?后来对方又说,若是我没钱,就拿我家里人抵债,反正我还有媳妇和妹妹,拿哪个送过来都成。”
“我是混,是三心二意,可我不是混蛋,”吴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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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头,眼睛通红,“我便是去卖了自己,也不能卖了我媳妇我妹子,那我还是不是人了?”
谢吉祥的声音柔软而动听,徐徐安抚了几乎崩溃的吴大亮:“你的选择是对的,这五十两是金家人替你出的?是不是金家哪位小姐或者嬷嬷找到你,说让你办件事,就替你了解此事?”
吴大亮没成想官爷什么都猜到,便也不再隐瞒,直接道:“是,来找我的是金家的一个嬷嬷,我原先不认识,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几许的年岁,看起来很瘦弱。这个嬷嬷很和善,不仅替我出了银子,还给了我额外十两银子,说是压惊钱。”
“她说她对我没别的要求,她家姑娘被金二姑娘抢了亲事,她很生气,只要我能杀了金二姑娘,这六十两便一笔勾销,我被逼签的借条也会被销毁。”
谢吉祥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注意到,吴大亮说的是,对方花钱□□,让他杀了金二姑娘泄愤。
谢吉祥轻声问:“其他暂且不问,你是如何杀的金二姑娘?”
吴大亮顿了顿,他的眼神有一瞬间是有些不自然的,但他还是很快就回答上来。
“我潜入金家,发现金二姑娘正巧就在说好的祠堂里,我就上前勒死了她,然后给她换上嫁衣,把她挂了起来。”
这说辞一点破绽都没有,但谢吉祥依旧眉头紧锁,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吴大亮急促地问:“金家为何反悔了?他们到底害死了我家什么人?”
吴大亮根本没心思再去回忆杀人过程,他只想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吉祥看他确实不知周紫娟已经死亡,便叹了口气开口:“你的妻子周紫娟,昨日清晨,也被人发现死在了祠堂里。”
吴大亮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嘴唇使劲颤抖起来,声音嘶哑,几乎嘶吼道:“不可能!我前日从家出来,我媳妇还好好的!不过就一天,就一天啊!”
谢吉祥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崩溃的吴大亮。
赵瑞却动了手,亲自倒了一碗茶,送到了谢吉祥面前。
“我不想喝。”谢吉祥道。
赵瑞却稳稳端着茶杯,目光坚定地看着谢吉祥。
谢吉祥拗不过他,还是接过一口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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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甜的兰馨雀舌滋润了她略有些干涩的喉咙,让她不再如刚才那般焦急。
看到吴大亮如此,谢吉祥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不是个好丈夫,甚至不是好儿子,好兄弟,但他是个真正的坏人吗?似乎又不是。
不过一日光景,他替人卖命杀了人,家中却也失去结发妻子,未出世的孩子也一并而亡。
“金家如此,你还有何顾忌?”谢吉祥真心实意劝了一句。
吴大亮的回答看似完美无瑕,看似无懈可击,可他不知道这个案子,根本就不是金二姑娘一个人的谋杀案,他作为杀人者,他自己的妻子在他杀人之后也死了,并且跟他杀的人死亡方式如出一辙。
在这两天的调查中,谢吉祥的思绪一度有些混乱,以为两个人的死没有牵连,但现在,吴大亮跳了出来,谢吉祥一下子就坚定了内心。
两个案子,必然有很深的内在牵连,只是他们至今还没有找到那个牵连点。
吴大亮,是最好的突破口。
如果金二姑娘真的是他杀的,那么周紫娟又是谁动的手?要知道周紫娟死的时候,吴大亮肯定不在五里堡。
谢吉祥的话,让吴大亮浑身颤抖,可他最终却还是坚守住了内心,没有再多说金家半个字。
赵瑞轻轻用扇子敲了敲谢吉祥的手臂,接过了话茬。
他只问了两句话:“若金二姑娘是你杀的,那么你的妻子周紫娟又是谁杀的呢?”
“哦不对,不光是你的妻子,一同在昨日凌晨死去的,还有你未出世的孩子,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吧?”
吴大亮彻底失去了言语。
赵瑞这两句话,给了他致命一击,一开始撬开吴大亮嘴,是因为吴家死了人,可他逐渐冷静下来之后,便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金家可以杀吴家一个人,就能杀两个,他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后续的一切他就不敢再多言。
他害怕了,害怕因为自己吐露出事情,惹来更大的灾祸。
但赵瑞的话,却浇灭了他心里所有的期盼。
吴大亮浑身颤抖起来,豆大的泪水从他眼中滴落,一滴一滴,砸在他破旧不堪的短褐上。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若他没有鬼迷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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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喜欢什么妓子,若他没有留恋欢场,纵情声色,他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又何至于到今日这地步?
可人已经死了,一切都已灰飞烟灭,他刚刚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转头一切都成了枉然。
吴大亮悔不当初,却也于事无补。
唯有眼泪,能诉说他心里的苦闷和懊悔。
赵瑞声音逐渐放缓,他轻声细语地问:“若你实话实说,皋陶司保证可以保护你剩下的家人,不让金家迫害他们。”
剩下的三个字,刺痛了吴大亮的心。
他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眸看向赵瑞,声音依旧低哑:“大人当真?”
赵瑞双手交叠在膝上,他面容冷峻,气质斐然,那双墨色的凤目更是俊美无瑕,却夺人心神。
“自然当真。”
他说话从来都是掷地有声,坚定无惧。
吴大亮就这么信了。
他本就不是多聪明的人,如此一言,立即就什么都往外说。
“那个嬷嬷自称姓张,她没说自己哪位千金少爷身边的嬷嬷,当时她替我给了银子,只说以后有事再偿还,我就当了真。”
赵瑞问:“你被捉奸是什么时候?”
“是在一月之前。”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也就是说,这个杀人的谋划,最起码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
赵瑞点点头,示意吴大亮继续说。
吴大亮垂下眼眸,道:“前日傍晚,我其实是进城买桂花糕的,我媳妇……我媳妇要吃桂花糕,我就从家里出来,没成想刚一出五里堡,我就瞧见了那个张嬷嬷。她吩咐我几句话,说她仓促之下杀了人,她拿着我签的借条,让我答应背负杀人之罪。我当时心烦意乱,在路上徘徊时碰见大哥,大哥说南郊那边有活儿,我就跟他一起去了,做完一晚上的差事,我领了工钱就按照张嬷嬷说的跑了。”
吴大亮说起媳妇两个字,又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张嬷嬷当时仔细跟我说了经过,说她如何失手杀了人,又如何掩盖罪行,个中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若是常人,别管什么借条不借条的,自当应该去官府报案,但吴大亮却就这么听了张嬷嬷的话,当真背了杀人之罪窜逃出京。
对于这样一个人,她也不知要说什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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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吴大亮这会儿不用人问,自己说得很干脆:“她把杀人过程都交代给了我,然后又给了我些银钱,让我早早跑走,省得被官府抓到。”
“可我当时有点犹豫,心神不宁的,便跟我大哥一起搬了一晚上货,找了无数机会,最后也没把话说出口。”
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吉祥心中叹息,他如此而为,才在奉天被人抓住,前后不过差了几个时辰而已。
赵瑞听到前因后果,最后冷冷问:“那么,本官再问你一次,金二姑娘是否为你所杀?”
吴大亮摇了摇头:“不,不是我杀的,我甚至没有见过这个什么金二姑娘,是那个嬷嬷杀的。”
赵瑞又问:“本官再问你,周紫娟是否为你所杀?”
吴大亮呆住了,他难以置信看向赵瑞,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问。
赵瑞垂眸看向了他。
“你还不明白吗?”赵瑞道,“他们做这一切圈套,最终一切都落在了你身上,哪怕你没有杀害周紫娟的时间和动机,可周紫娟的死亡现场跟金二姑娘你的一模一样。”
赵瑞垂眸,淡淡看着呆愣的吴大亮。
“若这个案子落在护城司手里,你没有被抓住,窜逃出京,最后的杀人罪名会落到你身上。你被抓住,一上来就承认杀人,那么嫌疑依旧是你的,护城司不会有耐心再去查凶手已经认罪的案子,他们只会高高兴兴结案,你所面临的,不过是秋后问斩的未来。”
赵瑞悠长的叹息声在大狱里响起。
“这个真凶不仅杀了你妻子,还想要你死,”赵瑞瞥了一眼吴大亮,“对方究竟有多恨你?”
“你可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①参考《优游坊厢:明清江南城市的休闲消费与空间变迁》中关于明代长工工钱的描写。普通的城市长工一日的工钱差不多三四十文。
小剧场
赵瑞:吉祥妹妹就是不爱吃茶,还得哄着喝。
谢吉祥:让你哄,你还不高兴?
赵瑞:……那倒也是,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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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鸿雁伤12更新:2020-09-24 17:18:34
吴大亮压根就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现在被赵瑞一语道破, 立即目眦欲裂,他嘴唇狠狠哆嗦着,几乎都要呕出血来。
谢吉祥就听到他不停否认:“不可能, 不可能, 我哥不会这么对我。”
跟赵瑞和谢吉祥他们猜测的一样, 吴大亮心里很清楚,他哥对他或者说对周紫娟,不可能一丝怨恨都无。
但他们毕竟是亲人。
吴大亮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赵瑞,似乎想从他脸上得到些许能宽慰自己的答案。
然而赵瑞从来不会给人希望。
他如同刚从地狱升上来的冷酷阎王,嘴里说着几乎冷漠无情的判决。
“吴大亮, 你可知你的嫂子,你哥哥妻子李素梅未出世的孩子,就是你的妻子周紫娟恶意伤害而流产的?”
吴大亮一瞬间哑了嗓子。
少倾片刻,谢吉祥才看到他眼中再度流下两行清泪。
“我知道, ”吴大亮哑声道,“我知道, 我都看见了。”
那一场祸事, 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从小到大, 我大哥都让着我,父亲母亲也向着我, 我就想着这不过是个意外, 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刚刚谢吉祥还略有些同情他, 转瞬之间,又觉得他可叹又可笑。
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古话流传千百年,谢吉祥从吴大亮身上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到其中深意。
吴大亮还在说:“我哥最疼我, 怎么会为了这些怨恨我?当时我都跟他说,以后我跟紫娟的孩子,会过继给大哥大嫂,当成亲生父母一样奉养,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都是一样的。”
赵瑞看他一脸纠结,似乎依旧不信哥哥会如此恨他,也难得叹息出声。
这一声悠长的叹息,彻底击碎了吴大亮心中的妄想。
“不,我不信,我哥当时也跟我在码头上,还替我背了几个箱子,他是我哥啊!”
从小到大,吴大亮都受到父母的优待和偏心,他理直气壮享受家中所有人的关怀和照顾,享受兄长和幺妹的退让,却从来不觉得有何不对。
直到此刻,赵瑞一语道破,他依旧沉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肯相信听到的一切。
吴大亮还在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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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吴虎?他怨恨我勾搭他那小媳妇,所以杀了紫娟也想让我死?”
赵瑞看着一脸倔强的吴大亮,终于没在这件事上多做盘桓。
他低头看向谢吉祥,谢吉祥也冲他摇了摇头。
他们现在没有证据,即便吴大光或者李素梅有很强的杀人动机,但他们一个没有作案体力,一个没有杀人事件,有很完美的证据表明,他们即便心中有恨,却无法杀害周紫娟。
原本赵瑞跟谢吉祥还想再在五里堡盘查,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村人同周紫娟有嫌隙,这个吴大亮却一头撞了进来。
同时恨这夫妻两个的,不是吴大光夫妻又能是谁呢?
从吴大亮这里,他们再也问不出更多信息,赵瑞便起身道:“走吧,去金宅。”
他顿了顿,低头跟校尉们吩咐一句,然后便领着谢吉祥率先出了大狱。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
晚霞如同染了姹紫嫣红色的棉花,浅浅飘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明明晚霞那么美,却压得人心口沉甸甸。
谢吉祥失神看着天际的晚霞,心里在不停回忆着整个案情。
祠堂里吊死的女人,十五年前的旧事,一模一样的嫁衣,同样有动机却无杀人事件的嫌疑人,被栽赃的兄弟,还有金二姑娘那只重伤不治的乌云盖雪。
谢吉祥垂下眼眸,想起之前在食味斋郑德义说的那一句话,突然之间,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可是……他们又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呢?
谢吉祥眯了眯眼睛,她拽了一下赵瑞的衣袖,让他微微低下头来。
“怎么?”赵瑞对着她的时候,声音永远温和。
谢吉祥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几句。
她身上还有茉莉香露残留的味道,随着温柔的晚风,丝丝缕缕萦绕在赵瑞鼻尖。
赵瑞目光微闪,腰弯得更低,耐心听着小姑娘的轻声细语。
谢吉祥边说边想,最后把自己心中所想都说完,然后就等着赵瑞回应,结果赵瑞就那么弯着腰,目光不知道看向哪里,似乎在……发呆?
她在这诉说案情,怎么这人竟然在发呆?
谢吉祥微微撅起了嘴,却不叫赵瑞看出,伸手飞快在赵瑞的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嗯?”赵瑞闷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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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敢去揉,只直起身体看向谢吉祥,就看到小姑娘微微下坠的唇角。
怎么说着话的工夫,就不高兴了?
赵瑞十分摸不着头脑。
不过小姑娘无论为何不高兴,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这点觉悟赵大世子还是有的。
于是,赵瑞想了想,道:“刚刚吉祥所言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以至在下回不过神来,现在想来,却是这个案子最好的解释。”
看到谢吉祥由阴转晴,赵瑞才狠狠松了口气。
母亲说得对,惹恼了小青梅,狠狠夸才是正解。
谢吉祥垂眸沉思,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瑞这一次就表现得很到位了。
他连连点头,迭声叫好,最后恨不得再捧上一句吉祥最棒,这才把小青梅哄了回来。
谢吉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的全是案子,倒是没怎么注意到赵瑞的怪异之处。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倒是不着急立即登门,赵瑞先叫了饭,领着谢吉祥回了后衙。
今日的晚饭是赵王府送来的,王府的厨子很上道,得了赵和泽的暗示,送过来的菜色全是谢吉祥喜欢的口味。
宫保虾球,菠萝古老肉,还有酸甜口的醋溜鱼片,这三样一摆上来,谢吉祥唇边的梨涡再度浮现。
赵瑞换了筷子,给她夹了虾球,然后才说:“别光吃肉,也要配些时蔬来用。”
谢吉祥点点头,乖巧吃饭,特别配合。
赵王府的厨子可是御厨后代,手里很是有些花样,就光凭这一道宫保虾球,食味斋的掌勺就比不过,更别提他拿手的醋溜鱼片了。
咸爽滑嫩的鱼片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琥珀糖衣,一口咬进嘴中,那糖衣是又甜又脆,而鱼肉却鲜嫩弹牙,软烂适中。
除此之外,醋溜鱼片还带了些许酸味,冲淡了糖衣带来的腻口。
就着这一顿不太下饭的菜,赵瑞只简单用了两碗饭,谢吉祥倒是用了一小碗,比平日吃的都多。
赵瑞怕她吃撑了,用完饭又叫人煮了山楂糖水,叫她消食。
校尉进来,禀报道:“大人,金家同意现在去家中拜访,道大姑娘和三姑娘都已回来,五里堡那边的吴家人也已经带到,正等在金家门外。”
赵瑞放下五色茶碗,接过赵和泽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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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手。
“走吧,”赵瑞扭头,冲谢吉祥浅淡一笑,“大戏就在今夜呢。”
谢吉祥抬头看向他,也不由跟着笑了:“好!咱们观戏去也。”
不知是否是谢吉祥的错觉,今日傍晚时分的燕京总是比平日要更热闹一些。
运河两岸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渔家都趁着最后的落日时光,想要卖出渔船上最后的存货。
马车在运河长街飞驰,最后停在了巷子尽头的金宅正门之前。
经过这两日的交涉,金家对赵瑞这个赵王世子有了更深的了解,听说他要来审问两位小姐,倒是没敢拒绝,态度比第一日还要客气。
此刻金泽隆、金泽庆和金泽丰都等候在大门口,听见马车声响,立即从门房出来,恭恭敬敬等候赵大世子大驾光临。
赵瑞下了马车的时候,金泽庆已经站在马车边,他一脸憔悴,穿着素服,却还是对赵瑞道:“有劳赵大人奔波。”
“客气。”赵瑞冲他点点头,转身却伸出手来,直接给马车里出来的人搭手。
谢吉祥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才发现外面金家众人都好奇地看向她,不过一眼,却让谢吉祥捕捉到了。
赵瑞不去管金家人如何好奇,对金泽隆道:“金大老爷,因着此案死者其一是贵府千金,另外两位涉案之人也是贵府千金,因此本官并未引人全部去官府升堂。”
涉事死者之一是金家未出嫁的姑娘,两个嫌疑人也是金家的闺秀,赵瑞给了天大的面子,上了金宅亲自审问。
若是旁的人家,直接便带去皋陶司,不消片刻就能审问出结果。
金泽隆又怎会不知赵瑞这是给金家脸面,便道:“多谢世子大人赏脸,金家感激不尽。”
这个赵王世子别看年纪轻轻,在燕京的名声也不好,有人说他一贯巴结皇子,整日跟着皇子们声色犬马,也有人说他甘愿给陛下做狗,之前在仪鸾司杀了不少人,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魔头。
但现在一见,他却知道,这位赵大世子,是个非常会办事做人的主。
若非如此,怎么没听说皇子们同他翻脸,他跟皇子走得近,却又是陛下的忠臣?
年纪轻轻,能耐却不小。
思及此,金泽隆又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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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低言几句。
赵世子给面子,他也得还了里子,否则不会做人的便是他了。
对于金泽隆的上道,赵瑞颇为满意,他几不可闻地点点头,回头冲校尉招手:“把人都带上,进了金家都安静着点。”
此刻的金家中门大开,校尉们护着几个布衣平民,有条不紊,安静沉默地进了金宅,不过片刻功夫,金宅大门便紧紧闭上,刚才那一阵喧哗仿佛从未发生。
一路进了金家正厅的明堂,金泽隆上前半步,指着上手两个主位:“两位大人,请坐,请坐。”
谢吉祥只是个三等推官,但金泽隆却一星半点不敢含糊。
赵瑞面色稍霁,却没有让谢吉祥同她一起坐了主位,反而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左手边的副位上。
“金大老爷,还是您陪本官坐吧。”
待众人坐下,赵瑞便直接道:“两位金家的千金呢?可否请上来见一见?”
————
此刻跟进金家大宅的校尉都没有一起进正厅。
他们很有规矩守礼地守在门外,安静等候赵瑞的传召。
跟着赵瑞和谢吉祥进了厅堂的,只有苏晨、赵和泽与夏婉秋,当然,吴家人除了吴家的小女儿,其余四人也被请进正厅,此刻正坐在角落中,倒是都很安静。
赵瑞这个安排,金泽隆已经非常满意,此刻也不好再推三阻四,便吩咐管家去请两位小姐。
金泽隆对赵瑞道:“大人,我们家的大姑娘是在下的女儿,三姑娘是我二弟的孩子,怕姑娘们害怕,一会儿她们的母亲也会陪着过来,还请大人见谅。”
金家识趣,赵瑞自然不会多言。
不过片刻工夫,金家大姑娘和三姑娘便在两个夫人的陪同之下,一起来到正厅。
来之前,她们二人显然知道会有官爷问话,倒是并不慌乱,行为做派颇为端庄,甚至还齐齐冲赵瑞见礼,可见金家虽只是商贾,但家教却很严谨。
赵瑞不便如何打量年轻未婚姑娘,谢吉祥却在他身边看得认真。
金大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透着一股子端庄,在容貌上确实略输金二姑娘,不过她很沉稳,见了官也不慌,那双眸子沉静静的,可见其气魄。
金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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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个柔弱样子,柳叶弯眉樱桃口,虽说也略比不上金二姑娘,却也是个美人胚,只瞧着身体略有些虚弱,时不时用帕子遮掩口鼻。
谢吉祥粗略看一圈,大概知道两个姑娘的性子,便抬头看向赵瑞。
赵瑞对金泽隆道:“金大老爷,本官身边这位女推官很是细心,不如就由她来询问两位小姐,你看如何?”
赵瑞不主审,换同样是少女的谢吉祥拉审,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金泽隆面上一喜,忙说:“那就有劳推官大人了。”
谢吉祥冲他点点头,然后才回眸看向金大姑娘。
“听闻两位姑娘前日下午便出了家门,请问两位身边带的有几人?到了金顶山之后两位同对方是否有分别时候?”
这样的人家,家中的孩子大多都很灵秀,换句话说,哪怕金大姑娘不如二姑娘受宠,她也绝对不会是个傻子。
从回家发现金二死亡,再回忆一夜,她立即就知道眼前情形到底为何,说话也颇为干脆。
“回禀大人,小女前日是跟三妹妹一起上山的,小女身边带着的是管嬷嬷、红豆和薏仁,三妹妹身边带着的是颜嬷嬷、魏紫和姚黄,除此之外,家中还配了两个管事和六名小厮,同我们姐妹一起上山。”
大户人家小姐出门,大抵就是跟这么多人,谢吉祥微微颔首,但笑不语。
金大小姐顿了顿,瞥了一眼身边不做声的三妹妹,便继续道:“小女同三妹妹上山之后,我们都有些困乏,便在山上小睡片刻,期间未曾相见,待到酉时正,才一起用膳。”
随着金大姑娘回话,她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也一起点头,显然她没有隐瞒。
谢吉祥浅浅一笑,态度分外和善:“那用过晚膳呢?”
金大姑娘顿了顿:“用过晚膳,小女同三妹妹一起散了会儿步,又去山上的汤池里泡汤,待到差不多戌时,便回了各自的厢房歇下。”
她顿了顿,继续道:“次日清晨,日出之前,我们一起起身,相约去光明苑赏日出。”
金顶山上除了金顶寺,还有可供贵客泡汤的暖池,除此之外,金顶寺中的光明苑正好面对对面云山雾海,赏日出最是得宜。
一般富户去金顶寺游玩或者礼佛,这两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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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计划之内,金大姑娘同三姑娘这个行程其实没有任何问题。
但谢吉祥却看向了一直沉默寡言的三姑娘,她垂着头,安安静静坐在那,似乎是个害羞性子。
她不言语,可她身边的丫鬟却有些慌张,那个叫魏紫的不停抬头,若有似无向谢吉祥看过来。
谢吉祥大概明白,有些事大姑娘不知道,但三姑娘身边却发生了。
“三姑娘,你且来说说,大姑娘说的可对?”
三姑娘忙慌张起身,她张了张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最后吭吭哧哧道:“都对,同姐姐说的别无二致。”
她母亲也在边上帮腔:“这位大人,我们家这三丫头确实不太会说话,她性子腼腆,还是叫大丫头说吧。”
金大姑娘坐在边上,神色平静。
谢吉祥也很和气,便道:“如此,那就不问三姑娘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三姑娘身后的两个丫鬟。
姚黄魏紫,倒是人间富贵花。
“三姑娘不方便多言,这两个丫鬟日日陪在小姐身边,且能说一说吧?”
姚黄和魏紫都是家生子,一听这话,吓得面色苍白,扑通跪到地上。
二夫人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金家可不是那样严苛的人家。”
她如此焦急,一下子让金二老爷沉了脸,就连金泽隆也垂下眼眸,显得不是很高兴。
人家官爷什么都没问,他们这就起了内杠,简直是不打自招。
金泽隆不愿意让外人看自家笑话,他轻咳一声,沉沉开口:“你们两个,当着官爷的面自不能撒谎瞒骗,有何事都可说来,我保你们无事。”
金泽隆是金家的当家人,他说的话自有一股威仪在,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不敢吭声。
金泽隆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其实都能听懂。
就在这时,赵瑞却轻声笑了笑。
谢吉祥一听他笑,便知道赵瑞心里肯定憋着坏,没想好事。
果然,赵瑞笑完,立即和蔼可亲地开口:“金大老爷,倒也不用贵府如何勾心斗角,影响了一家和气多不好?”
他每说一句,金大老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却一句话都不能反驳。
赵瑞说的是事实。
他女儿被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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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明显大姑娘和三姑娘有嫌疑,大姑娘是他的亲生女儿,自然要包庇,剩下的可不只有二房的三姑娘了?
但是二房的三姑娘,那也是金家的姑娘,他不想金家再有不好的丑闻传出。
但他这点心思,哪里逃得过赵瑞的眼睛?
赵瑞根本不管他脸色如何,倒是朗声道:“本官刚好抓了个证人,知道到底是谁杀的金二姑娘,今天来金家,也恰好给带来了。”
赵瑞垂眸,紧紧盯着金泽隆:“不如直接让他来认人吧。”
金泽隆紧紧抿着嘴唇,却实在不敢得罪赵瑞。
再一个,他确实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二女儿,断了金家同定国公府的好姻缘。
谢吉祥抬头看了赵瑞一眼,心里却想:瑞哥哥真坏。
让金家自己说,算是给金家面子,若是让外人指认,那么金家只能一地鸡毛,争斗得不可开交。
但瑞哥哥已经给过金家机会了,金家自己没接着,便只能一地鸡毛。
不过,赵瑞如此一开口,金泽隆倒是听出了赵瑞的言下之意,立即就对那两个丫鬟就说:“让你们实话实说,你们便实话实说,若是胆敢隐瞒官府,欺上瞒下,我饶不了你们。”
魏紫和姚黄吓得瑟瑟发抖,此时也顾不得二夫人如何瞪视,不约而同开了口。
“前日上山之后,其实颜嬷嬷就不见了,”魏紫声音更大一些,“昨日清早很奴婢起来烧水,才瞧见她从外院匆匆回来,奴婢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她去赏景去了。”
魏紫如此说完,整个人瘫坐在那,简直是如释重负。
姚黄也急了,跟着说:“其实昨日上金顶山时奴婢就觉得不对,以前小姐身边都是颜嬷嬷伺候,没有奴婢们什么事,前日不知怎么,用膳都没出现,就连去汤池都是奴婢们跟着,颜嬷嬷反而留在了金顶寺,待到从汤池回来也不见人影。”
赵瑞手上的扇子,咚的一声敲在椅背上。
姚黄吓得一个激灵,谢吉祥却缓缓开口:“你们好好想想,颜嬷嬷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从这两个丫鬟说颜嬷嬷开始,这位四十出头的妇人便一言不发跪在堂上,她长得颇为清秀,人也很瘦,腰肢好似不盈一握,面容有着些许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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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柔看着三姑娘。
谢吉祥不用看都知道,三姑娘正颤抖着无声哭泣。
若是她们昨日贸然上金家盘问,金家的大小奴婢一定不会实话相告,但今日赵瑞有备而来,一个人证,就把真相询问出来。
姚黄这回事真的怕了,她原本还不以为然,听到这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官老爷怀疑是颜嬷嬷杀的二姑娘!
她如果隐瞒,是不是会被当成共犯?
姚黄面色惨白,她跪在那,却一字一顿回答起谢吉祥的问话:“颜嬷嬷送了三姑娘上山,就说自己不太舒坦,一直在厢房里睡着,一下午都没见过,用晚膳时也没见,只说在厢房里用,之后上山泡汤她也没有跟去,奴婢第二次看到她,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也就是说,无论是金二姑娘还是周紫娟,她都有杀死的可能。
谢吉祥看着堂下这个瘦弱的妇人,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连杀两人的杀人魔。
随着姚黄的话,大堂中一片死寂。
金家人不吭声,官府众人也在思索整个案子的细节,看是否同这个颜嬷嬷对上号。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女声再次响起。
“小女在昨日傍晚时分,其实见过颜嬷嬷,她当时匆匆下山,因没有打照面,所以颜嬷嬷也不知小女瞧见了她。”
听了她的话,三姑娘蓦地抬头,那双泪眼望向大姑娘。
大姑娘很平静,也能淡然,她只是看着谢吉祥,认真说道:“小女可以向上苍发誓,所言皆为实。”
如果傍晚时分颜嬷嬷还在金顶山,那远在京城的金家二姑娘就不可能是她杀的。
到底,杀人者是谁呢?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女推官却笑了。
“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瑞:看我吉祥妹妹吃饭就是可爱,也很下饭。
谢吉祥:让你家厨子多多努力,说不定以后你就跟食味斋的掌柜一样了。
赵瑞:什么一样?
谢吉祥: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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