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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鸿雁伤03更新:2020-09-24 17:18:34

谢吉祥早年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父母对她多有疼爱,不过该教的也都是悉心教导。

发现她有推官天分,父亲便一直领着她学习, 而母亲也会给她讲如何打理庶务。

他们家在城郊有庄子, 在庆麟街有商铺, 这些到底如何经营,如何核对账目,如何安排人手,母亲都手把手教会了她。

谢吉祥从中学了很多,也很清楚农家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早年家里庄子上的那些人,也成日里闹个没完, 大多都是庄子管事出面解决。

谢吉祥跟着听过几耳朵,倒是不觉得吴韩氏提供的线索无足轻重。

她耐心地问:“这位大娘,隔壁虎子媳妇是个什么说辞?”

吴韩氏只是个普通村妇,也听不懂谢吉祥这文绉绉的遣词, 却也大概明白谢吉祥到底在问什么。

她嚎哭一声,呜呜咽咽道:“咱们家紫娟最是孝顺, 三个月前, 隔壁长隆家的一只公鸡不知怎么从鸡栏里跑出来, 扑腾飞到了咱们家院子里,紫娟一看这大公鸡肉头头的, 便想着给我们二老补身体, 当即就杀了, 炖了一大锅鸡汤。”

谢吉祥:“……”

赵瑞:“……”

就连跟在赵瑞身后的苏晨也难得露出些许惊讶。

明知道鸡是从隔壁飞过来的,却还是直接宰了炖汤吃,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吴韩氏却理直气壮。

除了她,站在他身边的吴长发也只是一脸沉痛, 并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对。

谢吉祥略微有些了悟,或许在村中,家禽走失,谁逮着算谁的,没有什么讲究。

吴韩氏继续嚎哭:“呜呜呜,谁知道隔壁虎子媳妇那么讨人厌,知道我们家吃了鸡,竟是整日里上门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紫娟脾气也爆,就跟她干起仗来,打了好几天,那贼婆娘肯定对俺们紫娟怀恨在心。”

为了一只鸡打了好几天,得亏现在运河地里活计不多,否则村人们还真没这么多闲工夫。

五里堡位置特殊,既在京郊,又紧邻运河,南来北往的行人商队若是来不及赶在宵禁进城,自然要在城外盘桓一晚。

所以五里堡虽然地头上并不肥沃,靠着许多壮劳力在码头当长工且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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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收容一些商队,倒也并不如何贫困。

不过是一只年岁有些大了的公鸡,倒也不是非要去吃邻居家的。

便是吃了,也不过相互口舌,让村人说到说到,下一茬找回面子就是。

连着打几日,肯定有其他的矛盾。

谢吉祥跟赵瑞心里都很明白,两人对视一眼,谢吉祥便道:“看大婶家似乎营生不错,是很整齐的村户,若是为了一只鸡,怕也不至于动了杀人的心思吧?你们两家可是有别的事?”

这话说得,便是村妇也听了浑身舒畅。

吴韩氏略收了收眼泪,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又看了一眼自家男人,这才别别扭扭说:“其实最开始说给俺们大亮的是虎子那媳妇。”

谢吉祥等人顺着她的目光往吴长发家其他人脸上看过去。

吴长发家人口简单,根据年龄,不用介绍都能猜到谁是谁。

跟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是小女儿,小女儿身前靠在一起的年轻夫妻应当是大儿子吴大光和妻子李素梅。

赵瑞手里此刻就捧着族谱,两人一起翻看。

吴大光看起来高高壮壮,炎热夏季,他却穿了一身长袖布衣,遮挡住了结实的手臂和小腿,露出来的肌肤黑黝黝的,一看就很健壮。

只不过脚上的草鞋还粘着青苔和湿泥,似乎刚回五里堡。

而李素梅就显得特别娇小瘦弱,她面色苍白,一脸病容,果然如同吴为所说身体一直没有康复。

再之前就是哀嚎不止的矮小吴韩氏和高大却沉默的吴长发。

这样的农村家庭,整个大齐到处都是,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吴韩氏这话一说开,就如同开了闸的水坝,止也止不住。

“俺们家的儿子,不是我吹,个顶个的好,大亮出去上工,大光可在家,你们瞧瞧,是不是可英气哩?”

谢吉祥跟赵瑞一瞬间有些沉默,倒是苏晨很捧场:“不错,不错。”

夏婉秋默默看了他一眼。

不过吴韩氏根本不在意别人如何应声,她就是自顾自说自己的话。

“其实我心里早就中意紫娟,只是当时大亮跟紫娟年纪还小,不到成婚的时候,我也就没着急操持,结果那不要脸的小丫头整日里在我家门口勾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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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搭,瞧那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不能让我儿子娶这么个媳妇。”

“你们看我这大儿媳妇,又温柔又贤惠,可比那撒野贱人强了不知多少。俺们可是有脸面的人家,可不兴娶这种货色。”

农村媳妇要什么温柔贤惠?能干仗才是真的,就类似李素梅这种地都下不了的,一般农人家中肯定百般嫌弃,这吴韩氏倒是还挺满意?

谢吉祥注意到,她这么自说自话的时候,李素梅一直低着头,脸上既没有欣喜也没有高兴,就一直挂着那张沉痛的脸,显得有些恍惚。

她立即就明白,吴韩氏平日在家肯定不是如此,这不过是说的场面话罢了。

吴韩氏把一通话都说完,才道:“要我说,隔壁虎子也傻,芳儿那样的丫头何苦要娶回家,还不是成了搅家精。”

谢吉祥道:“这个芳儿媳妇嫁给吴虎之后,跟吴大亮是否还有牵扯?”

若她心里还惦记吴大亮,那确实就有比较合理的杀人动机。

然而她这么一问,吴韩氏的眼神立即就有些闪躲:“那我哪里知道哩?平日里俺们老两口都要下地,家里只大儿媳妇在,素梅,你可见过?”

李素梅突然被婆婆点了名,她几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没、没有,我没怎么注意过。”

李素梅声音很细很轻,一看就是话很少的人,也似乎很沉默。

谢吉祥看着一直很紧张她的吴大光,突然问:“吴大光,你今日可出过村?”

大概没想到官爷会对自己问话,吴大光愣了一下,然后才说:“我跟我弟都在金虹盟的商船上做事,昨日刚好有船到南郊码头,我们两都去搬货去了。”

怪不得吴韩氏如此得意,金虹盟可是南来北往最大的商铺,他们的商船每日都在运河各个码头忙碌,吴家的两个兄弟都能在金虹盟的商船挂名,并且还是长工,实在很值得炫耀。

谢吉祥点点头:“然后呢?”

吴大光愣愣地说:“然后?我跟我弟就在码头上搬货,搬了一整夜,待今日寅时就差不多忙完,领了工钱我就回来了。”

谢吉祥注意到,他只说了自己回来。

“吴大亮呢?他媳妇死了,他怎么没有过来?”这次问话的是赵瑞。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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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长得实在太过冷峻,又气势逼人,吴家人面对他的时候或多或少有些瑟缩,不如跟谢吉祥说话那么顺畅。

果然,他这一出声,老实巴交的吴大光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结结巴巴说:“我弟说有事,一会儿回,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大清早的,太阳都没出来,燕京城的各城门也大门紧闭,吴大亮一个普通农民,能去哪里?

谢吉祥刚要问,赵瑞就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服,示意她低头看向吴大光的脚。

刚才谢吉祥就注意到,吴大光穿了一双很是破旧的草鞋。

他这双草鞋已经满是青苔泥水,也露了脚趾,大概走不了几天就要烂掉。

赵瑞提醒她,谢吉祥才发现吴大光一直紧紧扣着脚上的大拇指,显得分外紧张。

他在撒谎。

谢吉祥清了清喉咙:“寅时城门还未开,吴大亮能去哪里?他最多只能去运河码头沿岸的棚户区,那边有许多商户,他……”

他如此说着,吴大光的脸便立即涨得通红。

吴韩氏一看她这么针对儿子,立即就有些恼火,却又不敢惹官爷,只好强着道:“不就是拿钱去耍,又不是多大事。”

拿钱去耍这几个字就很有些门道了。

“拿多少钱?去了哪里?他是熟客还是生客?”谢吉祥淡淡问。

吴韩氏被她如此刨根问底,脸色也很不好看。

刚还为了儿媳妇的死哭天喊娘,现在一被人说儿子不好,这才显露出真实的态度。

对她来说,儿媳是很重要,却也没有她肚子里出来的男娃娃要紧。

“就是……”吴韩氏结结巴巴,“就是那些地方呗,官爷你年纪轻轻,你不懂。”

一说谢吉祥不懂,谢吉祥反而明白过来。

吴大亮这是拿钱去寻欢作乐去了。

运河码头有内外两处,一般四层以上的商船都在城门之外的大码头停靠,那边的商船可以日夜不歇,码头临近的窝棚区自然人口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暗门子是最多的。

做苦劳力的男人,有许多都是孤苦无依的光棍,有了钱自然要拿去找乐子,他们根本不计较那些暗门子长得美丑,是否能歌善舞,只要是个女人,就能搂着一起进门。

谢吉祥没想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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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室的吴大亮居然也会去。

就在这时,殷小六快步跑了出来:“赵大人、谢推官,里面有结果了。”

谢吉祥跟赵瑞便立即停了审问,叮嘱苏晨看住这一家,然后便直接进了祠堂。

此刻的祠堂里,已经算是灯火通明。

邢九年自己点了油灯,让整个祠堂都亮堂起来,他蹲在死者身边,用帕子小心翼翼擦干净了死者脸上的厚粉。

出乎谢吉祥意料,死者周紫娟居然是个很漂亮的清秀佳人。

她柳叶弯眉挺翘鼻,很是有些娟秀。

这样一个女人,她的丈夫居然还要去嫖?

谢吉祥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赵瑞冷笑一声:“男人还不都这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谢吉祥:“……”

我瑞哥哥骂起人来真狠,连自己都不放过。

大抵是想起赵王爷,总归赵瑞骂完舒服许多,他低头看了看无言以对的小姑娘,想了想竟又补充一句。

“以后且得仔细看,人心险恶,便是面容颇善者也不一定就是好人,你本就心善容易心软,外出行走小心为上才是。”

谢吉祥:“……”

怎么又教育起我来了?

不过,赵瑞这般苦口婆心,谢吉祥心里倒是泛起一丝暖意。

如同冬日饮入一杯烈酒,浑身都是妥帖。

有瑞哥哥在,真好。

————

邢九年倒是对死者的长相毫不在意。

他耳朵里都没听到赵瑞的话,此刻竟是一脸凝重。

“赵大人,谢丫头,”邢九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微微叹气,“死者的子宫差不多位于耻骨上二三指宽,死者应当已经有了一至两个月身孕,具体月份还得再查。”

谢吉祥一听这话,立即觉得心中难受。

这个无辜的小生命,随着母亲的死亡而匆匆夭折。

邢九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吴周氏刚有孕,常人大概看不出来,她是被人勒死后才吊起,脖子上的勒痕很清晰。”

邢九年指着周紫娟的脖子给谢吉祥讲:“你看,死者后颈处没有绳索相交痕迹,凶手应当是用细长的树枝或者硬物勒死她,过程中吴周氏几经挣扎,在脖子上留下多处伤痕。”①

谢吉祥蹲下来,认真听邢九年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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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九年指着其中两道泛白的伤痕道:“死者死亡之后,凶手依旧在用力,因此脖颈上留下了大片的白色伤痕,没有出现血荫。”②

谢吉祥认真看着周紫娟的伤口,发现确实如邢九年所言,她的伤痕位置很具有代表性,同《洗冤集录》所描述一致。

谢吉祥道:“如此可以推断,凶手行凶时很犹豫?或者说对方没有经验?”

周紫娟已经死了,并且停止挣扎,凶手依旧在使劲勒着她的脖颈,让她的脖颈处呈现出一片交错的白痕。

邢九年沉吟道:“都有可能,不过死者的这身嫁衣是死后立即就被穿上的,若非如此,那双小了一指宽的绣花鞋吴周氏一肯定穿不上。”

尸僵开始的时间有长有短,这身嫁衣肯定不是死者本人的,那么一定是凶手带来,死者死亡之后,若是按照短时,一刻便出现尸僵,衣服便不太好穿,再想把她这么顺利吊在房梁上会更难。

谢吉祥道:“如此说来,也不能说凶手仓促杀人。”

对方带着崭新的嫁衣,先杀人,再换衣,最后还给死者画了一个浓重的妆,一看便是早有预谋。

可这个凶手为何要如此做?

邢九年捏起周紫娟的手,又道:“死者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就只剩下手指上断裂的指甲。”

谢吉祥定睛一看,发现周紫娟一双手十个手指上只有右手的中指短了一截指甲,露出鲜红的伤痕。

但她的指缝里很干净,没有血丝和肉渣,应当没有抓破凶手的胳膊。

谢吉祥叹了口气:“农户指甲都很短,方便做活,所以她没能留下线索。”

这倒是在理,邢九年点点头,起身对众人道:“一会儿让小六跟家属讲解一番,回了皋陶司还得详细验尸。”

死者的身体表征已经很明显,死亡过程也大概都推理清晰,其实详细验尸不过就是看死者有没有中毒、内伤、心病等其他急症,对破案倒是没有太大帮助。

赵瑞道:“辛苦邢大人,初检就能检出这么多细节,难怪大人是大理寺头一份。”

邢九年就凭借这一手验尸摸脉的绝活,可以迅速确定死因,给众人节省了不少等待时间,确实是难得的一等仵作。

若是平时,邢九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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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或许还能平复回来,但刚刚发现吴周氏才有一两月身孕,邢九年的心一直沉甸甸的,怎么也缓不过来。

赵瑞看他如此,也不再多劝,只道:“邢大人,回去后这一身嫁衣都请完整取下,苏晨会着重追查嫁衣来处,看看是否可以找到凶手的身影。”

邢九年点点头,只说:“好,哦对了,死者大约是昨夜死亡,时间在子夜前后。”

这种村子,到了晚上太阳落山,各家各户差不多也就关门关灯,准备就寝。

三更半夜的,吴周氏到底是怎么从家中出来的?吴家人是否知情?

寅时便下工的吴大亮和吴大光两兄弟,是否可以排除杀人嫌疑?

谢吉祥跟赵瑞凑到一起,谢吉祥低声道:“看吴家人的态度,大约还不知周紫娟已经怀有身孕,待吴大亮从南郊回来,咱们再行询问。”

周紫娟怀有身孕这事,自然要等吴家人到齐再说。

两个人低声商议一番,这才重新出了宗祠。

不过这一会儿工夫,外面已经很是炎热。若非吴氏宗祠在山脚下,谢吉祥都要怀疑马上便要喘不过气来。

很细微的山风偶尔吹拂过来,让众人还不至于满头大汗。

吴家人都显得有些疲惫,吴韩氏跟李素梅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头上,吴大光则直接坐在了媳妇身边的地上。

吴长发蹲在远处的山脚下,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让人看不出情绪。

而吴家那个小姑娘似乎已经回去了,此刻不在祠堂门口,赵瑞看了一眼代替苏晨守门的夏婉秋,夏婉秋低声道:“吴家小女儿道要回家如厕,一会儿回来。”

赵瑞扫了一眼头顶上的天色,发现今日确实异常炎热,便也不多废话,直接叫了吴家众人去祠堂旁边的空屋里问话。

“昨日夜里,贵宅家中可有人发现周氏外出?”

赵瑞开门见山便问。

吴韩氏看着很是泼辣,嘴皮子也利索,但脑子大抵不是太好,也没听出赵瑞的言外之意。

“大半夜家家户户都睡熟了,谁能知道紫娟大半夜为啥要出去,”吴韩氏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不会吧……”

她话还没说完,一直没吭声的吴长发突然咳嗽一声:“老婆子。”

吴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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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立即不吭声了。

谢吉祥一瞬间明白过来,吴韩氏这是怀疑周紫娟半夜出来偷人,但这事实在很丢脸,所以吴长发制止了她。

这个吴长发看似不声不响,任由自家媳妇出面,脑子却很清醒。

不过,吴长发这个打断有些突兀,也着实有些尴尬,吴大光适时开口:“我昨夜都不在家,今晨才刚回来,若是有什么,我也不能知道。”

从南郊码头步行回五里堡,最少要小半个时辰,他寅时下工,再领了工钱,到家差不多也卯时正,确实快要天亮。

他话音刚落,他身边的李素梅就说:“我身体不好,晚上要吃了药再睡,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她垂着眼眸,仔细用帕子捂着嘴,显然一直在忍着咳嗽。

待母亲儿子都说完,谢吉祥的目光才落到吴长发身上。

此刻的吴长发沉默片刻,他突然抬眼问:“我听村里人说,老二媳妇死得挺吓人?”

谢吉祥不曾想他突然有此一问,迟疑片刻,正不知要如何回答,就听到身边赵瑞清冷的声音响起。

“正是如此,村人可跟老丈说了什么?”

吴长发手里敲着旱烟,布满皱纹的粗糙脸庞上,有着止不住的战栗。

“村人说,俺二儿媳妇是穿着嫁衣吊死的,官爷,可是真的?”

他如此一说,低着头的李素梅跟她身边的吴大光都惊讶地抬起头看过来。

显然,她们夫妻二人都不知道这事,似乎也不觉得穿嫁衣死有什么不对。

但周韩氏却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又低头抹泪:“我这是什么命哟。”

谢吉祥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感叹起来,吴长发突然哑着嗓子开口。

“十五年前,我们村子里曾经也有过这么一桩事,”吴长发道,看起来很是有些惊恐,“当年村中也是一户姓吴的人家娶媳妇,当时那媳妇有心上人,被娘家硬逼着嫁过来,心里不甘愿,拜堂之后自己一个人留在卧房里,便穿着嫁衣直接上了吊。”

还有这等事?

赵瑞成日里跟这些命案打交道,上吊的人确实不少,各种各样,可穿着嫁衣上吊的,还真不多见。

结婚本就是结两姓之好,是大喜事,这得有多大的怨气才能新婚之夜上吊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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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听得直皱眉头,就连赵瑞也略沉了脸,看起来颇为不喜这种什么十几年前的故事。

但吴长发却来了兴致,相比于刚才的沉默,此刻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停诉说着当年看到的事。

十五年前,他应当才二十几许的年纪。

吴长发道:“当时那新嫁娘把绳结系得很牢,怎么都解不开,人就在房梁上飘飘荡荡的,看得人害怕得很哩,吴贵友一家都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去碰她,最后是俺们几个邻里帮着把人放了下来。”

难怪吴长发记得这么清楚。

谢吉祥皱眉道:“十五年前的事,同今日有何关系?”

吴长发顿住了,他突然急冲冲道:“怎么没有关系,一定是当年那女人变了厉鬼,回来索命哩!”

女鬼索命!

“回来索命?”赵瑞冷冷开口,“先不提这世间是否有鬼,也不管鬼是否会索命,但吴贵友家死了新嫁娘,却找你吴长发家的媳妇索命,这就说不过去了。”

吴长发一愣,他哆哆嗦嗦道:“她不想嫁来吴家,这还不够怨恨?你不知道当年的事,你不知道。”

吴氏一族一直都在五里堡繁衍生息,当年的吴贵友是他远房堂弟,也算是有些不远不近的血缘关系,厉鬼或许不识人,只怨恨吴家人也说不定。

村人的想法就是这么奇特而怪异。

赵瑞冷冷问:“当年何事?当今又何事?”

吴长发蹲下身体,用那双结实的手臂环抱着头:“那女人有过一个孩子哩,因吴贵友家的给钱多,她婆家便把她卖了过来。”

什么?

谁能想到,一个女人嫁人居然是被婆家发卖。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瑞:我是说部分男人不是好东西。

谢吉祥:……

赵瑞:不对,是部分男人(不包括我,包括我爹)不是好东西。

谢吉祥:……还是很严谨的。

①②《洗冤集录》中二十篇,被打勒死假作自缢,碍于时代因素,本文死状皆与洗冤集录相仿,不科学及错误之处还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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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吴长发说话不清不楚的。

一开始说那女人有相好的, 后来又说她嫁过人生过孩子,婆婆家为了钱才卖她过来。

但这也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就连吴韩氏都很震惊:“什么?俺怎么不知。”

五里堡的人经常去燕京, 说话办事也没那么乡土, 但特别震惊或者惊慌的时候, 口音还是藏不住。

吴长发深深叹了口气。

“这事你们都不知,只有村里的几个老家伙知道,”吴长发抬头看了看赵瑞,喃喃道,“大人,俺要是说了, 你可得给俺保密,不能叫别人知道是俺多嘴。”

赵瑞本对这种神鬼之说不屑一顾,但吴长发显然特别想要倾诉,赵瑞便也本着不放过任何线索的心态, 颔首道:“好。”

吴长发这才松了口气。

“大人也瞧见了,俺们五里堡不算是特别穷, 村中的壮劳力都可以去码头上营生, 妇人们也能去燕京做些小买卖, 日子过得可好。”

“二十年前的时候,其实有的人家还干过些不能说的私活, 吴贵友家就是, 因着这事存下不少银钱。”

赵瑞跟谢吉祥都未及二十, 不太清楚当年的私活是什么,却可以大概猜一猜。

无非是帮着些小商贾去码头搬运不能见光的货。

吴长发继续说:“唉,吴贵友一连做了好几年,村里其他人都害怕, 陆续收手,他还不肯,可不就遭报应了。他儿子本来好好的,结果不小心碰了头,就碰成了傻子。”

农户人家,孩子成了傻子,基本就没啥希望了,即便他身体健康,也如同废人一般,许多人家都会偷偷把孩子扔掉,不再过问。

吴长发叹了口气:“吴贵友他婆娘生娃伤了身,只能有这么一个孩子,便是傻了也宝贝得很,一直在家里好好养活,到了孩子十八九岁,还给孩子相看起来,瞧那架势估摸着还想给他娶媳妇。”

傻子娶媳妇,在村中也是一景。

“这是个什么事,当时各家都当笑话看,不太懂事的娃娃们便趁着吴贵友家下地不在,围着吴贵友儿子嘲笑。一来二去的,他儿子就发了疯,每日跑到后面的大雁山上去晃荡,必须得吴贵友亲自上山才能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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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长发说话不快不慢,还有些口音,以至于听起来很是费力。

不过谢吉祥和赵瑞等人都听得很认真,生怕错过任何线索。

这些话吴长发憋在心里十几年了,现在能说出来,反而是种解脱。

“山上也不光是树林,还有些野兔野鸡野猪之类的畜生,吴贵友家小子在山上待了没几天就出了事,招惹了一群野鸡,追着他不停啄咬,得亏有个四里坡的年轻媳妇路过把他救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出大事。”

说到年轻媳妇,谢吉祥一下子就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傻子被年轻漂亮的小媳妇救了,一见钟情,回来哭着喊着要娶回家,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果然,吴长发后面的话也证实了谢吉祥的猜测,他继续说。

“那年轻媳妇也可怜,她男人病得快死了,她又只生下女儿,吴贵友看儿子茶不思饭不想,为了个女人命都快没了,便也顾不了那许多,直接拿着银钱上那女人婆家提了亲。”

直接上人家婆家提亲,确实有点惊世骇俗。

谢吉祥都忍不住开口:“他们家没有闹?”

她这话说得含蓄,若是寻常人家,可不只是闹,非要把人打出来,追出个二里地不可。

吴长发又抽了两口烟,神情隐藏在缭绕的烟气里。

“哪里会闹?她婆家穷得叮当响,大儿子要死了,一直靠药撑着,大儿媳生了个赔钱货,下面还有几个弟妹要养,现在有苦主要买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儿媳妇,她婆家当然很愿意。”

谢吉祥听得直摇头。

虽说村子里不讲究,这也太不讲究了一些,十五年前自杀的这名死者,居然是被自己婆家卖掉的。

后面的事,就跟吴长发一开始说得差不多了。

她被卖过来,逼不得已抛夫弃子,只得在新婚夜上吊自尽,了断了残生。

可这,跟今日吴家这起案子有何关联?

谢吉祥还没来得及问,吴长发就主动开口:“当时那女人也是穿了一身嫁衣。”

她死在新婚夜,当然穿着一身嫁衣。

这其实不算多大的关联,只不过吴周氏的死确实很诡异,她一不是新婚,二无再婚的可能,可凶手偏偏给她精心打扮,换上了特地才准备的嫁衣。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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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嫁衣,对于凶手或者吴周氏来说,肯定意义非凡。

谢吉祥看吴长发再也说不出别的,才看向吴家其他人:“你们可知当年这段往事?”

吴韩氏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失神的吴长发,叹了口气:“我家男人都说只有几个老人知道,我也是听说那女人有相好,根本不知她成过亲。”

说着说着,吴韩氏又哭起来,她伸手使劲打了几下吴长发,差点把他推倒在地。

“我都让你不要管不要管,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吴贵友一家子死的死散的散,人家做鬼找不到人,只能朝咱家下手。紫娟的死都怪你!”

吴长发低头不吭气,任由婆娘打骂。

他心里估计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年若不是好心,去帮忙爬上房梁放那女人下来,如今又何苦给自家引来惨事。

这时,吴大光却上前拦住了吴韩氏:“娘,我爹也是好心,再说,也不一定是什么恶鬼索命。”

谢吉祥颇为意外地看了吴大光一眼。

或许是常年跟着金虹盟做事,又或许年轻人本就不信这些,所以吴大光意外理智。

他看着一脸愁苦的父亲和痛哭流涕的母亲,倒是撑起了长子的责任。

“爹、娘,弟妹的死咱们应该怪的是凶手,杀人的才是祸害,不要自家人相互埋怨了。”

这话说得真是敞亮。

就连赵瑞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开口:“吴兄弟所言甚是,既然你们都不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官府接下来会在村中走访,若是有不妥之处,还请见谅。”

官爷们肯定要询问吴长发家的事,村里的婆娘懒汉都是碎嘴子,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还是提前安抚一下死者家属比较好。

赵瑞也算是有经验,果然吴大光一听就点头:“明白明白,只要能抓到真凶,俺们就踏实了。”

谢吉祥看话问得差不多,最后又道:“除了贵宅隔壁虎子媳妇有嫌疑,贵宅还想起哪位嫌疑人,都可同校尉直说,我们会逐一排查。”

大概交代几句,赵瑞便安排好两名校尉专门询问吴家人的口供,自己则跟谢吉祥往五里堡村中心的大榕树行去。

这会儿说忙也不忙,说闲也不闲,但村人大多都聚集在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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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嘴八舌说着吴长发家的事。

见官爷们过来,立即就都安静下来,不太敢上前询问。

谢吉祥端着圆润可爱的笑脸,直接问:“各位婶娘若是有线索,可以私下同校尉说,都是为了村中安定,不必太过介怀。”

她倒是很谨慎,没有当众询问,即使她问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村人即便知道什么内情,也不会站出来说。

都是得罪人的事,没人肯干。

果然,谢吉祥跟赵瑞说完,便在村里瞎转悠起来,待行至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便有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官爷……”

谢吉祥回头,发现是两个三四十岁的婶娘跟在身后,两个人都有些小心翼翼,不敢直接上前。

谢吉祥跟赵瑞便回身走了几步,到了来人面前,谢吉祥才道:“婶子们可知道些什么?”

两个婶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边那个高个儿的先开口:“哎呦……咱们也是为了村子,可不是说人家是非。吴家那个二儿媳妇,平日里泼辣得很,跟她婆婆一个样子,除了他们家隔壁的虎子媳妇,没人敢招惹她。”

这个高个村妇倒是说话利索。

她继续道:“虎子媳妇当年可喜欢大亮了,两人都没成亲之前就眉来眼去的,可吴长发家那娘们就是不肯点头,非要娶了她娘家外甥女回来。”

谢吉祥微微一愣,她同赵瑞对视一眼:“周紫娟是吴韩氏的外甥女?”

高个村妇点头:“好像不是亲的,应当是远房表亲,可吴韩氏在大儿媳妇的事上吃了亏,二儿媳妇就怎么都不肯妥协,非要让她外甥女进门,吴大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周紫娟漂亮,立即也就同意了。”

周紫娟跟吴韩氏的关系,吴家人可从头都没提过。

高个村妇眼睛一飘,凑过头来小声道:“虎子倒是个好孩子,他媳妇也不是那等不守妇道的,同虎子成了亲,两人感情也很和睦,坏就坏在吴大亮不是个玩意,待人家两个蜜里调油,他又过去勾勾搭搭,弄得虎子家整日鸡飞狗跳,他娘还为这事气病了,现在躺在床上都没起来。”

谢吉祥立即就严肃起来。

鸡毛蒜皮的事不算,把家人闹病,这就有点结仇的意思了。

高个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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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总结:“我总觉得周紫娟这事,是虎子干的。”

然而,她旁边矮矮胖胖的村妇却白了她一眼:“说你笨你还不听。”

她眼睛一翻,对谢吉祥神神秘秘道:“要我说,就是吴大亮干的!”

两个人,竟是在街巷里吵了起来。

————

矮个的村妇声音尖锐,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一嗓子喊得谢吉祥耳朵发痛,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赵瑞脸上一冷,沉声道:“小声些,叫嚷什么!”

赵大世子一挂脸,旁人只觉害怕,那两个村妇刚还吵闹,现在便都不敢吭声。

谢吉祥轻轻拨开当在面前的赵大世子,对两个村妇道:“大婶且说吧。”

也不知矮胖村妇如何理解的,总归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也越发飘忽。

“周紫娟那丫头脾气不好,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平日里跟吴大亮从早打到晚,吴大亮那小子没有他哥着调,成了亲没几日就又开始拈花惹草,周紫娟每天都要跟他吵。”

这么一听,刚刚对吴大光颇有好感的谢吉祥跟赵瑞,立即不喜欢这吴大亮。

一母同胞,却天差地别。

矮个的村妇继续说:“村里夫妻,大多都是打打闹闹的,可周紫娟跟吴大亮是真动手,吴大亮手劲儿大,不敢使劲儿碰她,周紫娟就往死里打吴大亮。”

一个男人,老被媳妇这么打骂,他心里真没点什么想法吗?

谢吉祥便问:“两人如此不和睦,为何不趁早和离?”

明明都已经过不下去了,干脆和离,放彼此一条生路,岂不是两相安好?

但他们俩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两三年,依旧没有和离。

矮个的村妇便道:“这小官爷一看就是富贵出身,俺们村里哪里有整日和离的,日子能凑活过下去,谁不是凑合过,和离了男人还好说,媳妇就不好再找姻缘,后半辈子怎么过?”

谢吉祥被她一噎,顿了顿道:“也是。”

矮个的大抵看不惯吴大亮很久,言语对他颇为不满:“吴大亮这孩子,村里都不是很喜欢,但偏偏吴长发那婆娘疼得紧,放着听话懂事的大儿子和柔顺的小闺女不经心,偏偏对这个中间的老二特别爱护。”

父母都偏心,吴韩氏偏心二儿子,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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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理由。

所以那村妇也不说吴韩氏是非,只是道:“就因为这偏心,弄得吴大亮更是不懂事,这么大的男子汉了,只要赚了钱就去吃喝嫖赌,家里只靠他老子和亲哥养,他什么都不管。”

“吴大光没有意见?”谢吉祥问。

两个村妇看了一眼,不约而同摇了摇头:“吴大光老实得很,当年村学的秀才说他有天分,但他娘偏心,不肯让他读书费钱,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回了家去。再说他媳妇早年怀孕小产伤了身,吴大亮早就说自己有了孩子就过继给哥哥,以后给哥哥养老,所以吴大光也不在家里多话。”

村里的妇人们平日里无所事事,都是各家讲闲话,只要谁家有了什么新闻,立即能闹得满村都知道。

吴家这点子事,她们如同亲眼所见,讲得惟妙惟肖。

这一会儿工夫,谢吉祥差不多就知道吴家这些是非,最后看她们还要继续说,立即就道:“多谢两位婶子,衙门里还有事,我们得走了。”

客气留下一句,两人才叫了人,一起从村口坐马车回燕京。

这个案子其实不复杂,人物关系很清晰,谢吉祥跟赵瑞没有主动去询问吴虎及其家人,校尉们挨家挨户询问,顺带着已经问清了吴虎家的事。

赵瑞跟谢吉祥在回京的路上,已经理清了本案过程。

大约昨夜子时前后,周紫娟不知为何从家中出来,静悄悄去了大雁山脚下的宗祠。

在这里,凶手杀害她之后,给她穿衣打扮,然后高高挂在房梁上。

周紫娟身高不足五尺,又很瘦弱,若是高个且力气大的女子,大概可以把她吊起来,但这样却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也很容易出意外。

如此一来,凶手很可能会是男人。

在走访的村民口述中,因为跟邻居争执而气坏了母亲的吴虎成为嫌疑人之一,而跟妻子感情不睦的吴大亮成为嫌疑人之二。

只不过昨夜凑巧,吴大亮同兄长吴大光一起去了城郊码头,不在村中。而吴虎则刚好就在家里,吴虎家一家人都说夜里睡得很沉,不知外面有动静。

但这个说辞,显然无法撇清自己。

赵瑞吩咐校尉:“速速派人去金虹盟,一定要确认吴大亮及吴大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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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是何时到的南郊码头,两人又是何时走的,争取今日就确定两人是否有杀人时间。”

校尉领命而出,谢吉祥才用帕子擦干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悠然的兰馨雀舌回味甘甜,湿润了她干涩的嗓子。

“你说,这个案子跟十五年前的自缢案是否有关?”

赵瑞刚刚从祠堂出来时,已经安排校尉禀报白图,请白图出手调查十五年前的旧案。

但两个人心里却还是有些猜测的。

赵瑞摇了摇头:“我认为没有。”

他也慢条斯理品茶:“一,当年那个自缢的葛氏生前根本不认识吴长发,更不用提吴韩氏以及吴家其他人,什么冤魂索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如果真有索命,那也是要索其婆家或者吴贵友家,跟吴长发家没有干系。第二,刚刚吴长发说她在被逼嫁过来时已经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就是不知这个女儿现在到底在何处。”

如果非要说有怨恨,也非要牵扯到葛氏之死,最有可能就是这个女儿动手杀人,虽然不知道为何要杀到吴长发家当年还没嫁过来的二儿媳身上,五里堡的村人却已经开始有些惊诧。

村里最喜欢传这样的神鬼之事,官府可不能光听故事断案。

谢吉祥道:“可这桩案子却跟葛氏的自缢有着非常明显的相似感。”

这种相似,从勒死假做自缢再到那一身鲜红嫁衣,这种打扮会让知道过去旧事的人一下子想到葛氏。

若非如此,谢吉祥跟赵瑞也没必要跟吴长发问清楚旧事。

两个案子之间只有相似处,却无关联,没有任何恩怨情仇,这是整个案子最违和之处。

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吴虎其实也没有特别明确的动机,但他们两家恩怨颇深,吴虎一家又暂时无法洗清嫌疑,今日看看是否有新证据,明日再审吧。”

赵瑞也是如此想,点头道:“好,都听你的。”

两个人也一起办了两起案件,都顺利破案,他们除了是青梅竹马,也渐渐成了皋陶司的伙伴,这种默契,并非常人所能拥有。

不过,谢吉祥想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是觉得颇为可惜:“就是可怜了那个孩子,也不知周紫娟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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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看她还沉浸在案子里,便道:“先别多想,待校尉寻到吴大亮带去皋陶司,审讯过才能知道到底如何。”

其实这种案子,一般都会怀疑枕边人。

结为夫妇的两人看似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实际上却也可能有着旁人无法想象的仇恨。

就如同上一个案子里的柳文茵,看似最温柔不过的大家闺秀,却能眼睛不眨一下地毒杀亲夫。

这个案子,即便吴大亮暂时没有杀人时间,却也肯定同周紫娟的死有着最深切的联系。

谢吉祥点点头,垂眸沉思片刻,突然道:“我记得刚刚那村妇似乎说过,吴韩氏对大儿媳妇李素梅不是很满意,也不太同意大儿子迎娶李素梅入门,这个线索也要追查一番,看看是否有额外牵扯。”

赵瑞道:“好。”

两个人有商有量,不过眨眼功夫就回了燕京城。

在五里堡最少忙了两个多时辰,此刻已经日头偏西,马上便到了晚食时候。

谢吉祥透过车帘往外看,望见一片丹霞似锦。

她顿了顿,倒是没怎么犹豫,直接道:“晚上家去吃饭吧?奶娘说要做肉龙,你最爱吃辣味的,肯定给你准备了。”

赵瑞勾了勾唇角,显得颇为愉快:“哦,还是婶娘疼我,时时刻刻心里都有我。”

谢吉祥:“……”

这话明明说的是何嫚娘,怎么听得她自己面红耳赤?

赵瑞看小姑娘脸红了,也不再逗弄她,只一本正经道:“眼看就要六月末,若是漠南那边有书信来,我就派人给你送来。”

一听漠南两个字,谢吉祥心中就略有些沉重。

当年家里出事,父母皆亡,她年幼未曾受到波及,却也只能隐姓埋名成了谢吉祥。

而她兄长,当年风华绝世的谢大少爷,却必须要去漠南这样的苦寒之地流放。

漠南同燕京相隔千里,来往书信不便,若非有赵瑞从中斡旋,谢吉祥至今也无法得到兄长的消息。

可越是没有消息,她心里越惦记。

赵瑞看她立即苦了脸,也觉得自己选的这个话题不太好,立即道:“过来皋陶司之后,陛下虽明面上让我处理旧案,可实际上对早年官场各种倾轧之事也有所不满,谢伯父的冤屈,说不定还有洗清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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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低下头,沉默不语。

赵瑞轻轻叹了口气,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头顶那个乖巧的小发髻,声音越发温和:“待到那一日,辰星兄便能风光而归。”

“嗯。”谢吉祥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家事,马车也一路往青梅巷行驶而去,就在即将抵达青梅巷时,车外突然传来苏晨的声音。

马车骤然停下,苏晨上了马车,脸色略有些难看:“大人,刚护城司收到金家报案,道金家有命案,护城司前去初查,立即回来转交皋陶司。”

一天之内,燕京附近竟有两起命案?

谢吉祥跟赵瑞对视一眼,都没了回家用晚食的心思,赵瑞皱眉道:“金家……金虹盟金家?”

苏晨点头:“是,而且……而且金家的那名死者,也是一名女子,据护城司副指挥使描述,死者身穿嫁衣,吊死在了金家祠堂里。”

谢吉祥瞪大眼睛:“什么?”

苏晨很肯定点头:“确实是如此,皋陶司的校尉已经前去守住案发现场。”

谢吉祥收回目光,她转头看向赵瑞,嘴唇动了动,那个猜测却没有说出口。

为何都是红色嫁衣?为何要费劲周章勒死上吊?

因为这个杀手就喜欢如此行事?

这或许是一起连环命案。

作者有话要说:赵世子:小声些,吓着我们吉祥了。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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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鸿雁伤05更新:2020-09-24 17:18:34

金虹盟金家也住在南城。

只不过他们家不在任何一条巷子里, 因做的是水路生意,所以金家在运河码头长街的尽头单独辟出一整片院落。

在金家自己府中,也有一个可供商船临时停泊的小码头, 可见其阔气。

水路贯通的运河养活了南郊的贫苦百姓, 也养富了靠船而生的船把式。

金家从一条商船开始, 以至今日成为大齐最大的商贾,不过用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他们家的商队遍布大齐,金虹盟的商号也开遍大齐。

所以,金家这一出事,护城司立即便很重视, 迅速派了人赶往皋陶司,刚好邢九年已经从五里堡回来,这就又快马加鞭赶往金宅。

谢吉祥跟赵瑞也没工夫用晚食,马车一掉头, 直奔金宅而去。

赵瑞道:“原本咱们还不解这个红嫁衣到底有何缘由,现在大约能想通一些。”

谢吉祥捧着茶杯, 抓紧时间喝了两碗, 如此炎热的天气里, 来回奔波可是疲惫。

“是呢,若是凶手有这种癖好, 倒是可以理解为何非要在杀人之后换上嫁衣,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 “我父亲说过,一些连环杀手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癖好和妄想的,死者对于他们来说,只是达成妄想的工具, 并非同等地位的活人。”

赵瑞在仪鸾司也见过这种杀人如麻的惯犯,这些人只要不被抓,他们就控制不住继续杀人,对其他人根本就没有丝毫同情。

“他们不把人命当回事,只要符合自己的喜好,无论多难都要杀。”

就像吴周氏,不知为何三更半夜从家里出来,跑去祠堂跟凶手见面,而金家这个死者,肯定比吴周氏还难下手。

金宅自己占了半条街,一边紧邻运河,只有一个小码头可以通行,一边是高大的围墙,一看便是高门大户。

这样的人家,想要混进去很难,根本就不是随便就能进出的。

就连皋陶司的马车也在大门处做了登记,这才一路拐至马厩前。

赵瑞先下了马车,转身把谢吉祥扶了下来。

马车外已经等了几个金家的人。

为首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他身后站了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年轻的少爷,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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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应当就是管事一类,当不得家。

赵瑞没穿官服,也没有自报家门,可这中年男子却把他的名讳叫得清清楚楚:“赵大人,大热天劳您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中年男人直接自我介绍:“大人,我是金家老三,我叫金泽丰,家里的事都是我们两口子打理,不过今日出了这等命案,我大哥也特地赶回来,已经在祠堂前等候大人了。”

金家生意众多,里里外外的人口也多,不过金家上一代的家主,现在的老太爷很是有些远见,把所有生意分门别类安排给每一个儿子,除了三代以内不能分家,生意可以各做各的。

如此一来,各家也还算和睦。

只有这个三老爷金泽丰小时候伤了腿,行走不是很便利,便留在本家打理庶务,各家也都还给些面子。

这些,仪鸾司的卷宗都记录很清晰。

赵瑞点点头,也很客气:“三老爷有礼了,咱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很快就动起来,三老爷身后的年轻少爷立即上前,搀扶住三老爷的胳膊。

金泽丰借助拐杖也勉强可行,但再加人力搀扶,会走得更快一些。

他一瘸一拐跟在赵瑞身后,也很客气地对谢吉祥点点头:“推官大人好。”

谢吉祥同他见过礼,金泽丰就立即道:“赵大人,谢推官,今日的事是这样的。”

他打理内宅庶务,对家中事最明白不过,金泽隆特地安排他来迎接皋陶司的大人,就是让他交代详情的。

金泽丰心里很清楚,他迅速把事情讲解清楚。

原来,金家的祠堂跟吴氏祠堂不同,他们家的祠堂有内外两间,因为家族森严,平日不许族人和下人随意进出,因此吴氏祠堂的死者早上就被人发现,金家的这一位到了下午才被进去打扫的老嬷嬷看到。

金泽丰叹气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金家的祠堂一般不开内门,今日若不是老嬷嬷发现内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些光亮来,也不会发现二丫头死在了里面。”

他一边说一边讲解:“金家的人口,想必大人已经调查清楚,家中的下一辈的姑娘一共有八人,二丫头是我大哥家的,今年刚满十八,也刚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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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是家里最出色的姑娘了。”

刚刚苏晨只说金家死了人,待到了金家,通过金泽丰的口述,他们才知道死的居然是二小姐。

这样的人家,未出嫁的姑娘突然枉死,还被打扮成那个样子,自然会很谨慎,不愿意对外宣扬。

赵瑞跟谢吉祥都很理解这个做法,只道:“还请三老爷详说。”

金泽丰便道:“二丫头是我们家最出色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都通,她模样好,性子更是温婉,姐妹们之间也很和睦,之前定国公家赏春,我们家前头的几个丫头都去了,最后定国公夫人单就瞧上了二丫头,这不上个月就来下聘,两家正在挑日子呢。”

这二小姐有这么好的姻缘,人却少年夭折,也是很凄惨。

谢吉祥却没关心这些,只问:“昨夜二小姐一夜不在闺房,丫鬟婆子难道不知?”

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日里身边仆役成群,晚上在闺房歇息,床前的脚踏上就睡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外间还有嬷嬷陪着,根本不可能消无声息地消失。

而且她从昨夜到今夜都不见人,若是在旁的人家,消失一个时辰就能闹得人仰马翻,哪里会像金家这样一直未曾发觉。

谢吉祥一语中的,说得金泽丰再度叹了口气。

“唉,若是往日里,丫鬟婆子不过半刻便能知道,可惜前几日定国公夫人偶感风寒,二丫头便想着给夫人祈福,定下昨夜至今日在佛堂斋戒,她斋戒时不喜被人打扰,因此伺候她的舒嬷嬷和慧珍便一直守在佛堂外,不敢进去打扰,只等着她叫名。”

这么一说,逻辑就通顺了。

不过,谢吉祥却微微皱了皱眉,她抬头看了一眼赵瑞,发现赵瑞也在看她。

两个人交汇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金泽丰注意到两个大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多问,他继续道:“佛堂跟祠堂离得很近,若是步行,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两处之间并未有任何阻拦,只是因为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走,所以昨夜至今也无人看到怪异身影。”

也就是说,金家从上到下,都没看到二小姐是怎么死的,也没看到凶手如何行凶。

最后的结果就是毫无线索。

金泽丰很是利落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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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身边有两个贴身大丫鬟,还有两个嬷嬷,她们四人已经叫看管起来,大人若有问题自可领来询问。”

赵瑞道:“贵府二姑娘可有什么仇人?”

金泽丰微微一愣,随即便道:“大人,二丫头一个闺阁少女,哪里能有仇人,她平日里性子温顺,也并非是多事之人,家中人人都很喜欢她,绝无什么仇人一说。”

话是如此说,可若这金二姑娘真的没有仇家,又是谁杀了她呢?

谢吉祥轻轻扯了扯赵瑞的袖子,让他不要多言,自己则转头对金泽丰道:“三老爷,贵府的几个姑娘是如何序齿?谁同谁比较亲近?”

这事其实不好对外说,不过他们家是商户,加上二丫头还突然枉死,金泽丰也不必再隐瞒。

想了想,他道:“金家这几个姑娘中,大姑娘跟二姑娘都是我大哥的孩子,三姑娘五姑娘和七姑娘是我二哥家的,四姑娘是我家的丫头,还有六姑娘和八姑娘则是我四弟家的。”

“如今到了待嫁之年的也就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大姑娘跟二姑娘已经订了亲事,三姑娘的亲事也快了。”

这种人家,姐姐妹妹的都很多。

谢吉祥家中只有自己一个姑娘,但她家的表亲堂亲家中姑娘很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可比赵瑞清楚得多。

若是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什么是非仇恨,大约都是姐妹之间,因为她们平日里相处最多,也最有利益牵扯,若凶手就在金家之中,跟二姑娘有嫌隙的其他姑娘就很有嫌疑。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当着人家亲叔叔的面说。

谢吉祥很和气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认真听进心里去,然后问:“冒昧问一句,贵府家中的姑娘们可都在家?想来小姐妹之间最是了解,二姑娘平日有什么闺蜜或者心里话,姐姐妹妹之间肯定很清楚。”

看谢吉祥的意思,想来是要询问这几个姑娘了。

若这次来的推官是个男人,金泽丰自然不肯让问,但谢吉祥一看就是大家出身的推官,行为做派都很规矩,若是由她来问,倒是不必如此抗拒。

金泽丰沉吟片刻,才道:“大丫头跟三丫头去城外金顶寺上香去了,今日宵禁之前大概才能回来,其他几个丫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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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的。”

谢吉祥便表示明白了,没有多问。

说话工夫,金氏宗祠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吉祥跟赵瑞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看到邢九年在门内冲他们挤眉弄眼。

赵瑞微微一顿,对金泽丰和已经赶上来的金泽隆道:“两位金老爷不必多礼,本官先去宗祠看一看现场,稍后再叙。”

他说完,直接领着谢吉祥进了宗祠。

刚一进去,一股冷风便扑面而来。

阴森而幽暗的宗祠里,高大的灯架幽幽闪着烛光。

邢九年低声道:“这位金家的姑娘,也是叫人勒死的。”

————

邢九年今天可累得够呛。

不过因着心里亢奋,他现在还是很精神,跟赵瑞说话的时候也不怎么显得疲惫。

他低声道:“金家这个姑娘也是被勒死之后掉在房梁上的,但这一回凶手手段很果决,她脖子上的伤痕很清晰,只有两条痕迹,一条是生前被勒死的淤痕,在脖颈前面形成平直的横线,一条则是死后被挂在房梁上的勒痕,因为吊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所以那条勒痕呈现白色和弯曲。”

伤痕清晰,也就说明凶手杀金二小姐的时候手段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

谢吉祥想了想,问邢九年:“若两人是同一杀手,是否可以推断凶手先杀吴周氏练手,然后再杀金二小姐?对方杀人的方式和方法都在进步,可见前面的‘练习’产生了效果。”

对于这种连环杀手,或者说是杀人狂魔,谢父在多年的刑名侦查经验中,慢慢摸出些许线索。

对于女儿,他也倾囊相授,并未藏私。

谢吉祥现在的断案经验,大部分都来自于父亲,少部分则是跟随着皋陶司这几位大人慢慢摸索。

因此,根据现有线索,她给出的结论和推断是很合情合理的。

但邢九年却摇了摇头:“若还未验尸,谢丫头所言倒是在理,但是刚刚经过初检,这位金二姑娘却是死在了吴周氏前头。”

这一句话,直接把谢吉祥说愣了。

“什么,金二姑娘先死的?”

邢九年颇为慎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