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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领着两人穿过祠堂的内门,在一片光影明暗交叠之中,一个大红的身影安安静静躺在竹床上。

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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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低声道:“金家讲究,不肯让小姐躺在地上,便找来竹床暂时给用,而且……”

邢九年顿了顿,倒是很平淡:“金家只同意初检,不同意复检,尸体也不能带离金家,只能派人看守。”

这倒是在谢吉祥意料之中,大户人家里未成亲的姑娘,便是死了也得维持生前的脸面。

谢吉祥关心的还是死亡时间:“邢大人,死亡时间对这个案子很重要。”

邢九年也知道她的意思,便轻轻掀开金二姑娘胳膊上的衣袖。

金二姑娘胳膊上已经有大块的尸斑,邢九年用手一压,那尸斑纹丝不动,说明金二姑娘死亡最少超过六七个时辰。

而且她身体也显得格外僵硬,死亡时间肯定比今晨死亡的吴周氏要更早,最晚也是昨日深夜,最早不超过昨日下午。

谢吉祥也很慎重,倒是赵瑞若有所思道:“可这两人的死状实在太过相似,若是巧合压根也说不过去。”

勒死后吊起,祠堂、嫁衣、浓妆,两个人甚至连脚上穿的绣花鞋都一模一样。

谢吉祥轻轻摸了摸穿在金二姑娘脚上的那双绣花鞋,低声道:“鞋子大小同吴周氏脚上那双一样,但金二姑娘的脚可比吴周氏小得多,所以这双鞋她穿刚刚好。”

几人先不去分析死亡时间,也不去分析这两个案子之间的牵扯,只单纯查看死者金二姑娘身上的这身嫁妆。

女子衣裳,邢九年跟赵瑞不太懂,对于绣纹也是一知半解,谢吉祥弯腰在金二姑娘的吉服上反复摸索,最后下了结论。

“这套嫁衣跟吴周氏死后被换上的嫁衣一模一样,绣纹都是龙凤呈祥,衣摆皆是海澜纹,盘扣用的是吉祥如意结,面料也都是红素绸。”

红素绸并不贵,寻常人家也勉强可以穿得起,一般成衣铺里的嫁衣大多都是这个料子,冬日夏日都可穿。

谢吉祥看完衣服,又去看凤冠,道:“这凤冠也是一样的,都是最普通的团花凤冠,上面只用了青石和很少的银丝,所有红色的部分都是用红色丝绦盘成扭结,并非宝石。”

“我可以肯定,这两套嫁衣都出自同一家成衣铺。”

赵瑞这才道:“既然如此,便暂时先将两个案子并案侦查,看是否能从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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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之间的联系和共同之处查到真相。”

谢吉祥想了想,道:“金二姑娘死于吴周氏之前,是否有可能因为金二姑娘是大家闺秀,手上没有力气,当她被勒杀时很快就没了气,所以凶手才干脆利落杀了她。”

邢九年若有所思,他低头看了看死者脖颈上的伤痕,还是没有下定结论。

谢吉祥又重新检查一遍,突然道:“藏在外衣下面的下裳裙摆处有三条抓痕。”

几人蹲下来看,发现金二姑娘的裙摆处确实有抓痕,不过抓痕很轻,只勾破了丝线,并不显眼。

这也是个线索。

“邢大人,有劳你再进行一次初检,然后再在祠堂内搜寻一遍,看看她裙摆伤痕是否也对应线索,”赵瑞低声道,“人我们不能带回皋陶司,趁现在金家让看,你看看这位金二姑娘是否也……”

剩余的话,赵瑞不必多言,邢九年心里就很明白。

吴周氏死时已经有一两个月身孕,若是跟孩子有关,那么金二姑娘恐怕也有了身孕。但她尚未婚配,这话不好当着人家长辈的面说,只能含蓄地提一提。

邢九年应下,领着殷小六再去忙碌,赵瑞扭过头来,发现谢吉祥依旧在看金二姑娘。

此刻,谢吉祥的目光落在了金二姑娘的面容上。

因为他们还没过来看过尸体,邢九年一直没有给金二姑娘擦去脸上的浓妆,谢吉祥在看的就是这一脸浓妆。

在赵瑞眼中,金二姑娘的妆跟吴周氏的没什么不同。

都是苍白的脸,大红的唇,唇角硬生生往上勾起一个弧度,仿佛死者在笑。

但谢吉祥却皱起眉头,怎么看怎么怪:“这个妆画得不如吴周氏的好。”

赵瑞很捧场:“怎么不好?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根本没什么区别。”

谢吉祥白他一眼,指着金二姑娘脸上的浮粉道:“一般女子用鹅蛋粉,最后都喜欢压一层茉莉香油或者香露,这样粉不易飞,会很服帖细腻,但是金二姑娘脸上的妆却略有些浮躁,你看眼角处都起皮了。”

妆画得好不好,只有女人才能看出来。

赵瑞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妆画得不如吴周氏好?那是不是意味着当时在金家,凶手很仓促?”

因为金二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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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柔弱少女,杀她很简单,也肯定迅速就给她换好了衣服,但金家祠堂比不上山脚下的吴氏祠堂,便是仆役很少走动来往,也毕竟有些人气。

这一仓促,妆自然就画不好。

谢吉祥盯着金二姑娘的脸看了一会儿,这就要上手去给她卸妆,不过她的手刚一伸出去,就被赵瑞拦了。

“不用你做这些事,”赵瑞手上的铁骨扇轻轻压在谢吉祥的纤细的手腕上,“让殷小六过来擦。”

殷小六耳聪目明,听到自己名字半个音,就屁颠颠跑来伺候赵大人。

他擦死者的脸很有些手法,不过一横一抹,一掀一提,金二姑娘那张清秀的面容便显露出来。

谢吉祥盯着她的脸看,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她跟吴周氏长得不像。”

两个人都很清秀,在女子里也都可以称得上好看,但却完全不同的脸型,一个鹅蛋脸、细长眉、粉薄唇,一个瓜子脸、柳叶眉、花瓣唇,若硬要说相似,两人倒都是细长眼,并非谢吉祥这般的杏圆眼。

谢吉祥低声给赵瑞讲:“根据我父亲的研究,这种杀人魔的喜好都很统一,死者身上一定有他很喜欢的统一特点,最显著的就是外貌,比如早年在锦州有个杀人犯,连续杀了三个年轻人,这三个人嘴角都长了一个吃痣,就是这一点,引起了杀人魔的注意。”

谢吉祥的意思赵瑞一听就明白了。

“你也说,伯父的意思是大多因为长相样貌引起注意,也有可能不是,最起码,两名死者都是女子,这也算是个特点。”

赵瑞如此说,不过是宽慰谢吉祥,让她不必如此忧心。

但谢吉祥哪能不忧心?

“这种杀人恶魔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除非他病了死了,无法再杀下一个人,这种杀戮才会停止。”

谢吉祥着急的就是这一点,她怕很快就会出现下一个死者。

但是赵瑞却很淡然。

他伸手拍了拍谢吉祥的头,声音低低沉沉,却有着常人听不见的温柔。

“莫怕,若真是杀人魔现世,也逃不过城中的仪鸾卫,待到金家事都查完,我即刻便给仪鸾司镇抚使折子,请他加强燕京巡防。”

燕京是天子脚下,除了护城司,还有仪鸾司、羽林卫、金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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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卫,必不能生乱。

被赵瑞如此安慰,谢吉祥微微松了口气。

“好,”谢吉祥道,“我们出去询问金二姑娘的丫鬟吧。”

若说大家千金有什么秘密,最清楚的就是贴身丫鬟和奶娘。

吴周氏自然没有这等出身,但金二姑娘却有。

待两人从祠堂出去,就看到金氏的老大金泽隆和老三金泽丰依旧等在门口。

金泽隆是金二姑娘的亲生父亲,即便是家财万贯的大老爷,这会儿也红了眼眶,显得很是悲痛。

赵瑞宽慰他几句,便问:“对于二姑娘的死,皋陶司肯定要在金家再查几日,无论如何,一定给金家一个交代。”

赵瑞这种肯定,给了金泽隆莫大的安慰。

他一把握住赵瑞的手,眼中泪光闪闪,竟是忍不住当着外人的面痛哭起来。

“多谢赵大人,请大人一定严查真相,给小女一个公道。”

花季少女一瞬凋零,做父母的是何种心情,赵瑞和谢吉祥都能理解。

就连冷面的赵大世子,也待再低声安慰几句。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对金泽隆喊道:“老爷,定国公家来退亲了。”

金泽隆脸上泪痕斑驳,却怒目圆睁:“什么?他们怎能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这些脏的臭的,哪里要你亲手碰。

殷小六:咦,似乎听到了大人召唤我。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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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鸿雁伤06更新:2020-09-24 17:18:34

定国公府这门亲事, 自然是极好的。

金家只是商户,家中也并无官职,能高攀上定国公府这门亲事, 主要是因为二姑娘确实很优秀, 以至于定国公夫人一眼瞧中。

然而姑娘还没嫁过去人就死了, 也不知定国公府是如何得到的消息,这边官府的人刚到,那边定国公府就送来退亲书。

这实在太不把金家放进眼里了。

难怪金泽隆气成那样,他女儿尸骨未寒,未来的夫家就上赶着断了亲,这是要让她成为孤魂野鬼, 无处为家。

这是人家的家事,赵瑞跟谢吉祥便也没有多言,不过金泽隆到底大风大浪走过来,他很快就缓和了脸色, 对赵瑞拱手。

“让赵大人见笑了,”金泽隆苦笑道, “既然定国公府不认这门亲, 草民就得赶紧去跟人家退亲, 我们金家的姑娘,便是死了, 也不碍人眼。”

这话说得分外有骨气。

赵瑞也拱手:“金大老爷且去忙吧。”

能叫一声金大老爷, 已经是给足了金家脸面, 别看赵瑞惯常冷脸,好似谁都惹不起,可人情世故却分外通透。

谢吉祥轻轻扫他一眼,抿嘴笑了。

赵瑞低头摸了摸鼻梁, 抬眼看着脸色也很难看的金泽丰:“三老爷,若是贵府大姑娘和三姑娘从城外回来,请立即与皋陶司的校尉禀报,我等再来询问,时间紧迫,二姑娘的伺候丫鬟现在在何处?”

金泽丰心里还惦记定国公退亲的事,被他身边的年轻少爷提醒一句才回过神来。

他道:“还请大人见谅,人都在旁边的佛堂偏院里,老七,你陪着两位大人过去。”

金七少点点头,挥手让下人过来扶住金泽丰,然后便过来给赵瑞行礼。

“赵大人,这边请。”

这位金七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大概同谢吉祥差不多大,不过身量很高,谢吉祥得仰着头看他。

感受到娇小推官的视线,年轻英俊的金七少扭头对她俊朗一笑:“谢推官,可有什么疑问?”

谢吉祥倒是没想到他如此敏锐,便也很直白道:“不知七少同二姑娘是否一母同胞?”

金七少摇了摇头。

“刚刚的三老爷就是草民父亲,草民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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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是隔房堂亲。”

谢吉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就在这时,赵瑞突然顿住脚步,这么一个错步,他人就停在了谢吉祥跟金七少之前。

谢吉祥疑惑地看了一眼赵瑞,见他面色凝重,立即问:“怎么了?”

怎么了?

赵瑞淡淡瞥了一眼金七少脸上的笑容,轻咳一声:“七少爷,对于贵府二姑娘,你可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

金七少看着他防贼一样的目光,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确实是有的。”

他倒是很上道,人家赵大人不乐意他跟小推官说话,那他就不说吧。

金七少指了指不远处的佛堂,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草民这位二姐姐,可是我们金家的头一份,就连我大哥也比不过他。家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是个顶有口碑的闺阁千金。”

金七少说话很有些门道。

他只夸金二姑娘好,却说金大少也比不过这位二姑娘,听着就有些怪异。

一般人家,便是商户,也是长子为重,不可能绕过长子专捧一个姑娘的。

便是二姑娘姻缘再好,她早晚都要嫁出去,家中的未来还在长子长孙身上。

赵瑞若有所思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金七少倒是很洒脱,他说:“草民一个爷们,倒也不知她们姐妹之间都有什么过节,大人要想查,得去问问草民的大姐和三姐,这三个姐姐整日在一起,她们比谁都了解我二姐。”

谢吉祥也看了一眼金七少,见他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目光却很冷淡,大概便能知道这位人人都夸的金二姑娘,他自己是不喜欢的。

但谢吉祥跟赵瑞都没有再多问。

这种内宅兄弟姐妹之间的龃龉,若真的牵扯到案情,他们才会刨根问底,现在倒是没必要浪费精力。

一行人刚一进佛堂,就听到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想必金二姑娘的丫鬟嬷嬷都已经知道了她的死信,正在哀悼主子的夭折。

因只是下人,倒是不必金家人如何盯着,金七少就直接站在佛堂门口,道:“两位大人请自便。”

赵瑞就跟谢吉祥直接进了金家准备好的厢房,一起坐在了主位上。

夏婉秋便迅速退了出去,不多时叫来了一个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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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丫鬟。

这丫鬟看起来眉清目秀,仪态也很端方,一看便是贴身伺候姑娘的大丫鬟。

因着是个小姑娘,赵瑞便没开口,由谢吉祥来主导这一次的询问。

谢吉祥等她行过礼,才道:“你是慧珍?是金二姑娘的贴身大丫鬟?”

慧珍福了福,擦干脸上的眼泪,哽咽道:“是,奴婢自小伺候二姑娘,跟在她身边十年了。”

跟在身边十年,也就是七八岁就开始伺候人,对金二姑娘的事肯定很清楚。

谢吉祥便也不废话,直接询问:“慧珍,昨夜你跟舒嬷嬷一起陪着金二姑娘来的佛堂,整个过程可否入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道?”

慧珍大抵也知道官爷会问昨日的事,她确实很悲伤,但刚才也已经仔细都回忆了一遍。

“回禀大人,我们姑娘最是虔诚,之前听说定国公夫人病了,便提前两日准备来福堂斋戒给夫人祈福,昨日午食之后奴婢跟舒嬷嬷就陪着姑娘来了佛堂,姑娘一个人进了佛堂里间,道要闭口斋戒,奴婢跟舒嬷嬷就只好守在偏房,等候姑娘叫名。”

一般这种年轻姑娘斋戒,大多都只能维持一天,这一整日都不能进食,可以简单喝一些清水,一日过后就会撑不住,但是这一整日还是能熬得过来的。

慧珍说着说着,又忍不住低头抹泪:“我们姑娘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她说要斋戒,奴婢们就不能劝,所以也不敢进去打扰。”

如此看来,这个金二姑娘是个非常在乎规矩的人。

慧珍道:“奴婢跟舒嬷嬷一直守在偏房,也不敢怎么睡,两个人换班瞌睡,待到昨夜亥时前后,奴婢突然听到佛堂里面传来猫叫声。”

谢吉祥微微挑眉,立即来了精神:“而姑娘可养猫?”

慧珍眨眼回忆:“养的,姑娘有一只乌云盖雪,可是粘人,听到猫叫奴婢就去询问,但姑娘说雪团闹着玩,不用担忧。”

佛堂里就金二姑娘一个人并一只猫,她跪得时间长了,自然会逗弄逗弄猫,这也在情理之中。

谢吉祥若有所思点点头,她不由想到金二姑娘裙摆上的抓痕,那个痕迹,很像是被猫儿抓的。

“那之后,你是否还听到佛堂里的动静?”

慧珍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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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奴婢最后一次听到姑娘说话。”

“你们姑娘,是否有什么仇家?”

虽然心里隐约觉得是杀人魔杀的人,但该问的还是要问,吴周氏是个普通村妇,她经常跟婆婆一起往来燕京与五里堡,也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凶手能见到她并不奇怪。

但金二姑娘是个大家闺秀,她很少出门,即便是出门,去的也都是左近的相熟人家,她被凶手看到的机会其实不多。

因此,她若是真同人有血海深仇,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

慧珍没想到谢吉祥会问这个问题,她有些错愕,也有些回不过神,这个短暂的失神,让谢吉祥看出些许端倪。

她轻声道:“贵府中人人都说二姑娘和蔼可亲,温柔贤惠,你们家的大老爷和三老爷也说人人都很喜欢她,然而你心里却很明白,事情不是如此,对否?”

慧珍脸色骤变。

她浑身都颤抖起来,脸上也有些惊恐神色,根本不敢看谢吉祥的眼睛。

谢吉祥说得太对了,她们家姑娘到底做过什么,没有人比慧珍更清楚。

“慧珍,你们姑娘已经死了,”谢吉祥说,“她被人杀死在自己家中,年纪轻轻没了命,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害死的她吗?”

慧珍当然想,姑娘有时虽功利了些,对她是一顶一的好,她在金家的地位,也比其他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要隐隐高出一截。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姑娘厉害。

但这些话若是说了,姑娘的名声就糟了,慧珍低低哭出声来:“奴婢……奴婢不敢说,若是奴婢说了,姑娘便是人不在了,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口气异常缓和:“你莫怕,这些只你知我知,本官来金家本就为查案,贵府家中的私事,本官自然不会过问。”

慧珍低下头,她犹豫了。

谢吉祥看了一眼赵瑞,赵瑞便把手里的扇子轻轻放到桌上。

只听啪嗒一声,慧珍微微一颤,随即便开口。

“其实……姑娘这门亲事,是有隐情的。”

谢吉祥眯起眼睛:“哦?”

慧珍不敢看她,只用蚊子般的声音呢喃,好似这样就不是在说姑娘的坏话。

“三个月前,大姑娘独自一人去金顶寺上香,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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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梨树林里救了一个人,当时对方昏迷不醒,大小姐心善,就让丫鬟把人带回了金家包下的斋房,让金家的小厮照顾了一夜。”

谢吉祥一听这话,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人是大姑娘主张要救的,也是她让自家小厮照顾的,可最后落了好处的,却是二姑娘。

果然,就听慧珍说:“当时那人清醒之时小厮刚好出去打水,落了腰牌在厢房中,那人取了便悄无声息离去。金家小厮的腰牌都一样,上面皆刻有金字,旁的什么都瞧不出来。”

所以,被救之人也只知道是金家的人救了他,具体是谁便不知道了。

“之后过了几日,定国公府开赏春宴,三位姑娘都被请去,大姑娘记性好,一眼就认出定国公世子便是当时那男人,同姐妹们讲了几句,我们姑娘便上了心,便趁着大姑娘和三姑娘更衣时,把救人的事当新闻同闺蜜讲了讲。”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所以,这一桩人人羡慕的姻缘,落在了金二姑娘身上。

慧珍说到这里,一脸紧张地看着谢吉祥:“大人,此事万万不能告知定国公府知道,我们姑娘可是喜欢世子爷,若是这桩亲事没了,指不定多伤心。”

谢吉祥古怪地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就在刚才,定国公府已经送来了退婚书。”

慧珍如遭雷击。

她浑浑噩噩地说:“怎么会如此?我们姑娘为了这桩婚事,费了多少心思?同姐妹闹了多少不愉快?怎么会如此?”

闹了多少不愉快?

谢吉祥眯起眼睛,对这个和睦的大户人家有了新的认识。

看来,对金二姑娘有杀意的,不只是被抢了姻缘的大姑娘,似乎别的姑娘也有可能?

慧珍这话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但她一个丫鬟,无权无势的,堂上坐着的可都是官,现在姑娘人又没了,她若是敢隐瞒,大抵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如此,慧珍索性继续道:“其实三姑娘未谈成的婚事,也同我们姑娘有关,在去定国公府赴宴前,大老爷给二姑娘寻了一门亲,是荣贵堂蒋家的二公子,荣贵堂的生意也是极好的,他们家大公子笃信佛法,已经出家,家里以后肯定由二公子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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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金家的姑娘一家过去就是当家夫人。”

但是这门亲,金二姑娘瞧不上。

荣贵堂再富贵,也不过是商户人家,怎么比得上天潢贵胄,满门功勋的定国公?

再说,定国公世子身上还有世袭官职,只要二姑娘嫁过去,那就是官夫人,将来世子爷继承定国公府,二姑娘一下便能成为国公夫人,这才能入得了二姑娘的眼。

慧珍低下头:“二姑娘倒也不是贪慕虚荣,只是那荣贵堂的二公子听闻脾气暴戾,还未成亲就打死两个小妾,二姑娘害怕嫁过去受苦,这才想着换一门亲事。”

但她一开始不说清楚,非要在婚事谈在一半的时候说不想嫁,转头就去了定国公府,寻了更好的姻缘。

谢吉祥皱眉道:“金虹盟跟荣贵堂一直都有生意来往,又不能闹僵不好看,便把联姻的人选换成了三姑娘?”

慧珍脸色青白,二姑娘这一死,她做过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便大白于天下。

虽然金家暂时不知,可还是叫这些外人知道了。

想到这里,慧珍捂着脸,呜呜咽咽哭起来。

“我对不起姑娘。”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事情都是人做的,便是大姑娘跟三姑娘现在隐忍不发,他们心里难道就没有恨?难道就不会动了杀人解气的心思?

她们两个人的姻缘因为二姑娘的自私而一落千丈,未来没了依靠,没了盼头,心里的恨当然要宣泄一番。

若是没有那些嫁衣浓妆,谢吉祥几乎可以推测,杀人凶手就在大姑娘或者三姑娘之间。

但是,看过凶案现场的她,觉得一切都不好定论。

围绕二姑娘的秘密,大多都是同婚事有关,闺阁少女,大抵也就这事值得费尽思量。

慧珍出去之后,另一个丫鬟惠玲也进来说了几句,她不如慧珍更贴心,许多事说得含含糊糊,就连三姑娘那门亲事,她也不如慧珍了解。

谢吉祥问了几句就叫出去了,下一个进来的是舒嬷嬷。

这是金府的老嬷嬷,早年伺候过大夫人,后来到了二姑娘身边,对金府的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她一进来,不等询问,直接开门见山:“昨日大姑娘跟三姑娘都不在城中,用完午食之后就一起出了城,她们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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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要在金顶山上礼佛一日,待过了今日傍晚才会返京。”

舒嬷嬷只要看一眼慧珍的眼色,就明白她都说了些什么,她是金家的老人,自然要维护金家的利益。

二姑娘人不在了,可大姑娘跟三姑娘还好好的,不能为了此事被人说三道四。

谢吉祥淡淡看了一眼舒嬷嬷,却问她:“嬷嬷昨夜守在佛堂外,就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舒嬷嬷很规矩地福了福,这才道:“回禀大人,老奴年纪大,没有年轻姑娘睡得沉,换老奴守门时,确实未曾听到佛堂有动静。”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姑娘礼佛时一直都很安静,往常也是如此,并未有何不妥。”

也就是说,金二姑娘每次礼佛就是安安静静待上一天,次日才会从佛堂出来。

只是这一回,她莫名从佛堂来到祠堂,也彻底没了性命。

谢吉祥问:“舒嬷嬷可知,除了大姑娘跟三姑娘,贵府二姑娘还同谁有龃龉?”

舒嬷嬷却说:“定国公世子文韬武略,风采卓绝,想成为世子夫人的闺秀从朱雀门排到南大街,自打我们二姑娘同世子爷定了亲,出门准被那些姑娘说酸话,若是这也算,那京中恨我们姑娘的人就多了去了。”

这话说得,谢吉祥一时不知如何继续问下去。

这种老奴,王府里太多了,若是不用刑,断是不会说主家半句坏话,他们一家老小都偎依在主家身边,又怎么敢轻易背叛?

赵瑞看谢吉祥还要问,用扇子轻轻拍了拍谢吉祥的手,直接对舒嬷嬷道:“你下去吧。”

在她之后来的那个嬷嬷,同舒嬷嬷也差不了些许,谢吉祥问了两句就打发走了。

等人问完了,赵瑞便起身,跟谢吉祥道:“咱们去看看佛堂。”

昨夜时分,佛堂的前门守着人,便是有外人入侵金家,或者金二姑娘自己从佛堂出来,也不可能走正门。

果然,穿过雕花门扉,抬眼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精致佛堂,在菩萨金身左右,还有一道暗门。

赵瑞直接行至暗门前,轻轻推门而入。

谢吉祥紧随其后,两人刚一进暗门,谢吉祥不由咋舌:“怎么还有一间卧房?”

这一处暗门布置精巧,刚好就在佛像边的帷幕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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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赵瑞很熟悉这种佛堂的布置,怎么也要寻找一会儿。

赵瑞踏入卧房,站在房门口环视四周情景。

“王府也有一处,我小时陪母亲,进去玩过几次,”赵瑞淡淡道,“大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要佛堂,但虔诚之人总归不多,若是非要礼佛,倒也可以做做样子。”

佛堂之后的这个卧房,就成了最好的休息处。

否则佛堂之前只有一个蒲团,无论跪坐都很难受,这一挨就是几个时辰十天半月,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谢吉祥家里倒是没有佛堂,只有一处佛龛,她咋舌道:“讲究真多。”

话虽如此,两人却快速在卧房里翻找起来。

此时这个卧房的床榻上还有匆忙叠好的被褥,谢吉祥弯腰看了一眼,从上面捏起两根长长的头发和几根银白的毛发。

应当是金二姑娘的头发和雪团的猫毛。

她捏着给赵瑞看了一眼,转身又看到床榻边方几上摆着的茶盏。

里面还有半碗清茶。

方几下方有个小抽屉,谢吉祥戴着手套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小盒隆福斋的绿豆酥和几块酥鱼,惊讶地挑了挑眉。

赵瑞道:“看来,这位金二姑娘也没旁人说的那么虔诚。”

她这一天的斋戒都忍不了,躺在后面的卧房就着绿豆糕吃茶,边用酥鱼逗猫,也是很惬意。

既然人一直在后面的卧房,事情就好办了。

佛堂前面只有面对庭院的前窗,若是人从那边进出,前面的守门人也能看到,但是后面这个卧房,却也有一处暗窗,拉开厚重的窗帘,能容纳一人进出的窗棂便出现在眼前。

赵瑞跟谢吉祥不约而同弯下腰,一起凑过去看窗台上的印记。

“哎呦!”

“……”

就听谢吉祥哎呦一声,两人的额头嘭地撞在一起,弄得小姑娘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你的头是金子长的?”谢吉祥揉着额头嘀咕,“怎么那么硬。”

赵瑞微微挑眉,难得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谢吉祥看他似乎很是愉悦,更是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赵瑞清了清喉咙,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

为了让小姑娘转移注意,他指着窗台道:“你看,这里有脚印。”

是的,在这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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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有很明显的两个脚印。

窗台边上就是方几,若是想从窗台爬出去,肯定要踩踏方几,谢吉祥比了比脚印的大小,若有所思道:“是她自己爬出去的。”

确实,这个窗户看起来不是很大,像赵瑞这种身材的人若是想爬进来会异常困难,一个不好就会弄出声响,功亏一篑。

但若是金二姑娘自己爬出去,就会安静许多。

谢吉祥皱眉嘀咕:“你说,她为什么要半夜非要从卧房爬出去?”

以金二姑娘这般性子,平日里肯定很谨慎,她能如此筹谋,也能如此狠心,一定不是寻常人。

可她偏偏在这样一个夜晚,偷偷从佛堂爬出去,她是要去做什么?还是要去见什么人?

她见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杀人凶手?

此时此刻,没人能给谢吉祥答案。

她就安静站在卧房里,闭目沉思,脑中飞快思索着今日的这两起命案。

赵瑞陪在她身边,也不多言,只等着她的思索。

不多时,谢吉祥突然睁开眼睛:“会让金二姑娘如此冲动的,一定不是寻常人,我怀疑,引金二姑娘从佛堂费劲出来的,一定是定国公世子,或者说跟他有所关联。”

这门婚事,金二姑娘百般谋划,得罪了至亲姐妹,对于定国公世子她定是志在必得。

在寂静深夜中,会让大家闺秀冲动的,大约也只有心上人了。

谢吉祥如此说,扭头看向赵瑞。

赵瑞微叹一声:“我认识他,之后派人去问。”

就知道他会答应,谢吉祥粲然一笑。

两人正在研究佛堂的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苏晨的声音:“大人,在南郊商街未曾寻到吴大亮,是否要发搜捕令?”

吴大亮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赵世子爷:这也叫硬啊……

谢吉祥:???

咳咳咳,掩面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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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鸿雁伤07更新:2020-09-24 17:18:34

因为两个命案现场的关联太强, 也太相似,所以在一开始,众人就不自觉按照连环命案来侦查。

即便也会调查两位死者的仇家, 询问清晰到底都有谁对两人有如此大的怨恨, 却真的没有把对方当成特定的嫌疑人。

然而吴大亮却失踪了。

谢吉祥记得很清楚, 吴大光说今日早晨两人寅时下工,他领了工钱就往家赶,而吴大亮则去了商街,按他的话说是去找相好的去了。

南郊商家名为商街,其实都是低矮错落的普通民宅,窝棚和茅屋占了大多数, 在那边讨生活的人,男人大多都以捕鱼、搬运、短工为生,而女人不是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就是倚门卖笑, 赚些卖身钱。

谢吉祥皱起眉头,跟赵瑞一起从卧房出来, 抬头就看到苏晨站在佛堂里。

苏晨似乎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 身上还带着潮气, 他脸色也很难看。

“大人,南郊那一带的鸨母头子, 咱们手里不说都记了名号, 也八九不离十,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找到吴大亮,甚至只有一个鸨母说他经常去寻一个叫菱角的姑娘,但她可以肯定今日吴大亮没有去南郊商街。”

每个嫖客都有自己的偏好。

说实话, 周紫娟在村妇里都是一顶一的好面相,吴大亮还会拿了钱去吃喝嫖赌,无非说明他本身就不是个安逸的人。

以周紫娟的样貌来说,他可能会看不上南郊那一带的歪瓜裂枣,大抵这个叫菱角的长相还说得过去,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和男子气概。

如此一来,吴大亮去南郊商街,肯定只找菱角,他不会三更半夜看上别人。

菱角的鸨母不会跟官差撒谎,她们做这样的生意,最不敢得罪官爷,说的肯定都是实话。

她说吴大亮没去,吴大亮就肯定没有去。

那么吴大亮到底去了哪里?

谢吉祥与赵瑞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吴大亮的行为,几乎要推翻他们之前的推论。

若吴周氏真的是吴大亮所杀,杀人之后他窜逃外地,其实也是符合常理的。

只是吴大亮似乎没有任何的杀人时间,在吴周氏被杀害时,他人还在南郊金虹盟的商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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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虹盟的商船管事也给做了证,吴大亮不可能飞到五里堡杀人。

那么,他又为何会失踪?

赵瑞顿了顿,突然说:“吴周氏跟金二姑娘之间的联系,其实还有一处。”

谢吉祥抬头看她,就见赵瑞点了点脚下的地:“吴大亮和吴大光两兄弟一直在金虹盟的商船上当长工,已经有五六年光景,这就是联系。”

一个是主家千金,一个是长工妻子,金虹盟可不就是两人之间的联系?

谢吉祥眼睛一亮:“原本我想着有什么体貌特征,或者习惯喜好相仿,如此一说,凶手也可能是在金虹盟处见过二人,因为经常见到,所以动了杀心。”

这种杀人魔,也可能单纯只是想杀人罢了。

死者之间的联系或许不重要。

话说到这里,谢吉祥跟赵瑞脸色一变:“坏了!”

若真是如此,那么夜晚独自一人前往南郊商街的吴大亮,会不会也被凶手列为目标?

赵瑞立即对苏晨道:“先派两个校尉来佛堂检查窗台上的脚印,对比脚印大小,然后你亲自带队再去南郊商街,务必寻找出吴大亮最后的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晨立正行礼:“是,属下这就去。”

赵瑞领着谢吉祥往外走,问她:“接下来你觉得应当去哪里?”

谢吉祥道:“我想去看看金二姑娘的闺房,但金家很可能不会高兴,也肯定不允许我进出她的闺房。”

他们之所以在五里堡没有立即去查吴周氏的卧房,是因为当时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觉得吴周氏的死多半因村中口角或者同丈夫有嫌隙。

这种村中的命案,若非吴周氏的死状太过惊悚,又弄得那么恐怖,护城司自己就能办妥,转不到皋陶司手中。

然而现在,一桩简单的命案成了两桩,他们为了赶在杀人魔下一次行凶之前破案,不得不加快速度。

所以,金二姑娘的闺房就很有必要去查询一番。

赵瑞听了谢吉祥的话,倒是很淡然:“这个好说。”

待他们回到祠堂前,金三老爷还坐在那擦汗。

谢吉祥也不知道赵瑞怎么说的,最终金三姥爷还是短促地点了点头。

“走吧,再去问问邢九年,”赵瑞对谢吉祥歪了歪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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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轻描淡写,“一会儿让那个叫慧珍的陪你去金二的闺房,你尽管查,没人敢赶你走。”

这话说得可霸气了。

谢吉祥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双杏眼笑成了柳叶儿:“瑞哥哥最厉害了。”

赵瑞轻咳一声,低头摸了摸什么都没有的鼻梁,脸上虽没什么笑意,但眉眼之间却还是透露出欢愉的光。

就知道他最听不得夸,谢吉祥轻声笑了笑,哼了一声就进了祠堂。

赵瑞看着她发髻上的如意吉祥结,微微勾起唇角,跟着她的身影往前走。

邢九年还蹲在金二姑娘身边,仔细看她身上的尸斑。

“如何?”赵瑞出声问。

邢九年摆摆手,道:“这姑娘至今仍是处子之身,未曾有身孕,同吴周氏不相符。”

谢吉祥之前也大概有了这种感觉,倒是没有推论错误的挫败,她想了想,道:“金二姑娘的身量跟吴周氏应该差不了一指宽?”

邢九年眼睛毒辣,即便不用尺头,也能一眼看出死者的身高。

“对,其实她们两人的身高很相仿,如果不看脸,从背后看会非常相似。”

她们两个都是小骨架,肩膀宽度一致,腰也是一样细,因着没见着活人,不知走路姿势如何,想来应当不会相同。

但若是安静站着,肯定会很相似。

谢吉祥若有所思点点头,她跟赵瑞刚才那般猜测,现在都落了根底。

或许,这个杀人魔只是看到了两人的背影,就勾起了杀人冲动。

“之前那个伤痕,可是有活物还在祠堂里?”

谢吉祥这么一问,邢九年就惊奇道:“你这丫头真是神了。”

他招了招手,殷小六就抱着一浑身是血的猫儿过来:“这是在桌帘之后找到的,还有气,不过受了很重的伤,也不知能不能救活。”

这猫名乌云盖雪,浑身漆黑,可胸前却有一撮银白的毛发,看起来很是漂亮。

只不过此时已很微弱,被人轻轻碰了,只会瑟缩发抖。

谢吉祥道:“雪团当时应当跟着金二姑娘一起来了祠堂,却被凶手发现,它为了护主拼命攻击凶手,才被凶手一脚踢伤。”

金二姑娘裙摆的伤痕也有了出处。

邢九年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老腰:“如此便把它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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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着治一治吧。这一天可累死我了,金家这边不能再让复检,我就提前回去休息了。”

赵瑞点点头,拱手道:“邢大人辛苦,您先回吧。”

待到邢九年收拾完家伙事,领着殷小六走了,赵瑞才对谢吉祥道:“一会儿让夏婉秋跟着你,若是金家有何不对,立即就让夏婉秋带你走。”

谢吉祥觉得有点好笑:“我一个过来办案的推官,替他们家二小姐伸冤,能有什么事?”

她一跟赵瑞说话就忍不住仰头,头上的如意结晃来晃去的,赵瑞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好好说话。”赵瑞道。

谢吉祥:“……”

谢吉祥白他一眼,带着夏婉秋直接走了。

那个叫慧珍的丫鬟还算聪明稳重,这会儿已经不哭了,领着谢吉祥与夏婉秋一路穿行,穿过后宅跟佛堂前的桐花门,又七拐八拐地才来到一排小楼前。

金家的闺秀阁楼看起来倒是很气派,一个姑娘一个院子,在这一排院落里,就数金二姑娘的樱桃景最漂亮。

回到这院子,慧珍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谢推官这边请,”慧珍低头抹了把眼泪,领着她直接穿过雅致的小院,来到楼中,“我们姑娘往常都是在茶室里读书,楼上是卧房,推官尽可查看。”

慧珍冲偷偷往这边看的小丫鬟们摆手,轰她们去罩房待着,然后又低声对谢吉祥说了句话。

“谢推官,请你一定要查出我们姑娘的死因,多谢你。”

无论金家兄弟姐妹之间到底如何,也无论定国公家中是什么态度,慧珍毕竟跟金二姑娘一起长大,对于别人冷漠自私,对她,金二姑娘可是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

所以,刚刚谢吉祥他们一询问,慧珍就什么都说了。

那一刻,她甚至不去想会不会被金家责罚。

谢吉祥颔首,肯定道:“你放心,我已经尽力。”

慧珍这才长舒口气,她道:“我们姑娘往常体己之物都是放在楼上的箱笼里,茶室只有些书本。”

谢吉祥有些意外她如此配合,便也没说什么,直接跟着上了楼。

金二姑娘是个雅致人。

楼梯的拐角处还摆着白瓷瓶和婀娜的腊梅,摇摇曳曳,红红白白。

谢吉祥上了二楼,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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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到垂在卧房门前的绉纱。

绉纱可不便宜,今岁才开始在燕京城中流行,许多人家做个窗纱都费劲,金二姑娘这里倒是能当门帘。

慧珍低声道:“这是我们夫人特地给二小姐准备的,知道二小姐喜欢银红色,便把这颜色的全部都给了二小姐。”

谢吉祥微微一顿:“那你们大小姐呢?”

根据刚才金七少说的信息,金家大小姐跟二小姐是一母同胞,两人皆是金大夫人嫡出的闺秀,一般这种大户人家,长女也是顶顶重要的,谢吉祥自己就是家中嫡长女,很是清楚这一点。

慧珍却有些尴尬:“银红色只这两匹,只能都给了二姑娘,大姑娘道不喜这颜色,只要了粉红的。”

绉纱会有一层雾蒙蒙,柔软软的光影,红色的肯定比粉色的要漂亮鲜艳,也以红色、紫色、蔚蓝、碧绿卖得最好。

谢吉祥看慧珍尴尬的表情,便知这料子是金二姑娘硬要来的。

两匹布,一点都不肯分给姐姐。

谢吉祥心中叹息,多半能猜到金大姑娘对于金二姑娘是如何感想。

若是她,定很不喜欢她。

慧珍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此刻回到熟悉的闺房里,她便也越发悲痛,对谢吉祥道:“谢推官……其实三姑娘因为同蒋家的亲事,曾经闹过一阵,后来二老爷发了话,她才没再闹。”

“不过……”慧珍抿了抿嘴唇,觉得难以启齿,“不过后来三姑娘上吊自尽,被人救了回来,病了一场就不再闹了。”

二姑娘为了自己,从来不把姐姐妹妹放在眼里,无论是一直被她欺压的大姑娘,还是被硬塞了可怕姻缘的三姑娘,只怕都很恨她。

但这些恨里,是否有杀机呢?

————

谢吉祥知道现在时间紧迫,能早点查出凶手的情形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也要争取在吴大亮死亡之前寻到他的身影。

因此她也不多废话,直接进了金二姑娘的寝房,刚一进去,她就看到卧房内摆放了一扇四面屏风。

屏风上一共有四个绣面,绣的是最常见的梅兰竹菊,但绣工精致,雕花繁复,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便是金家这种大户人家,大抵也不会随便拿出来给未出嫁的姑娘做闺房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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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见她一眼就盯上这个屏风,便上前道:“这是世子爷送给我们姑娘的见面礼,道家中没有特别矜贵的摆设,到底不是很妥当。”

谢吉祥咋舌,这定国公世子,怎么听着谱比赵王世子还大一些。

未成亲的未婚妻家中没有个绣面屏风,就不够体面了?

不过想到这边人刚死那边就过来断亲,这种家风,确实也并非赵王府能比得上的。

当然,谢吉祥心里这个赵王府单独指赵瑞,跟赵王爷赵王妃没什么关系。

听说这屏风并非金家旧物,谢吉祥也不再多看,她飞快在屋内的各处摆设上都扫了一眼,最后又看到妆台上摆了一瓶她新给清水斋送过去的玉妆台。

倒是没成想,这位金二姑娘还颇为欣赏她的手艺。

慧珍看到她的目光,又说:“这也是世子爷送过来的,道世人都追捧这玉妆台,旁人都有,我们姑娘也得有。”

谢吉祥:“……”

怎么觉得,虽然因着救命之恩两家结了亲,但定国公府并非多么甘愿,行为处事颇有些挑三拣四的意味。

谢吉祥随意点点头,忽略这房里诸多“世子爷”的手笔,直接让慧珍把金二姑娘最体己之物都寻出来。

慧珍倒也没有犹豫。

她从床榻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枣木匣子,然后又在妆台下面摸了摸,摸出一把铜锁来,把匣子放在妆台上,咔哒一声打开了。

谢吉祥问她:“除了你跟二姑娘,还有谁知道这盒子如何打开?”

慧珍摇摇头:“再无旁人了,不过奴婢不知道舒嬷嬷到底知不知道。”

舒嬷嬷虽是金二姑娘身边的老人,但她忠心的是金府和金大夫人,对于这个二小姐虽恭敬有余却忠心不足,许多事情,金二姑娘想必都不会过她手。

谢吉祥过去弯腰,仔细查看匣子内的存物。

里面大多是父母长辈早年赏赐的金玉之物,其余就是几封信并一个翠绿的翡翠鸳鸯玉佩。

慧珍看到这玉佩,一下子红了眼眶:“这也是互送婚书时世子送来的,道这玉佩有一对,这一只给了姑娘,待成亲之后,便成就一对金玉良缘。”

谢吉祥也不知这世子爷到底对金二姑娘是不是真的上心,反正看这面子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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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做得很足。

她对此不发表意见,只是随意翻了翻匣子里的书信,看落款和封面,便知道都是定国公世子的手笔。

谢吉祥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她问慧珍:“定国公世子经常给你们二姑娘写信?”

慧珍道:“倒也不是经常,只不过偶尔会有书信往来,一般都是托家中的哥哥们送过来,都是过了明路的。”

一般未婚男女,也就只能通过大舅哥和小姑子之类的相互联络感情,倒也不算出格。

谢吉祥若有所思看着这封信,终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姑娘,是否对定国公世子动了真情?”

慧珍的眼眶立即就红了。

自从定亲,家中的兄弟姐妹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二姑娘势利,有的道二姑娘瞧不得大姑娘好,也有的酸了吧唧,总说二姑娘自私自利,但慧珍很清楚,其实二姑娘是真的心仪定国公世子。

“还是大人聪慧,一眼就能看明真相,”慧珍低头抹泪,“我们姑娘是真的心仪世子爷,对他更是一见钟情,若非如此,也不能冒名顶替,顶了大姑娘的这桩救命之恩。”

这话说得颇为偏心,仿佛为了心中所爱,一切的自私自利就能理直气壮。

但谢吉祥却没有对此事如何评论,她又问:“若是世子请她出门,便是刮风下雨,二姑娘只怕也会去吧?”

慧珍肯定点点头:“是呢,二姑娘对世子可是上心,但凡跟世子有关的都很在意。”

得到这一条重要消息,谢吉祥便也不在金二姑娘的闺房多做停留,这里大概不会有更多线索,她直接出了内宅,往金家外宅的雅室行去。

待到了雅室,赵瑞已经等在雅室里,金家的三老爷和七少爷都陪着,还有几个刚刚未曾见过的少爷,也在雅室里被赵瑞问话。

见谢吉祥过来,赵瑞一看她眼神,就知她肯定有线索,便也不多做盘桓,直接跟金三老爷说:“若是贵府的两位姑娘从城外回来,请立即派人去皋陶司报备,本官稍后还会跟谢推官一起过来询问。”

他特地点名谢推官,就是为了让金家没有拒绝的说辞。

果然,金三老爷只能苦笑着说:“好,大人且放心。”

待从金家出来,两人一起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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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赵瑞立即取了帕子擦手,又督促着谢吉祥抹了一把脸。

等都打理干净,赵瑞才取了一个崭新的青瓷茶壶,往小茶盏里倒茶。

今日他准备的是兰馨雀舌,很是清热解暑。

谢吉祥狠狠喝了三小杯,才觉得缓和了一些:“金二姑娘对定国公世子一见钟情,对他的事颇为上心,为了能嫁给他,把家里的姐姐妹妹得罪了个遍,因此,我猜测昨日夜里引诱她从佛堂爬出去的由头,十有八九跟定国公世子有关。”

“不是定国公世子亲自来请,就是有人知道她的真心,凭借这个借口把她骗了出来。”

这个线索太重要了,以金二姑娘这样的谨慎人,随便什么借口还真的骗不了她。

赵瑞对闺阁少女的了解仅限于谢吉祥和冯晓柔生的妹妹,那小丫头才六岁,屁大点的年纪,真的没办法揣摩。

倒是谢吉祥,他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若是陌生人来跟她说话,怕是走不到跟前都要被丫头婆子赶走,更别提被从房间里骗出去,但若是他爬墙叫她出来玩,谢吉祥肯定想也不想就答应,绝对不会含糊。

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信任。

如此一思量,赵瑞就明白谢吉祥的意思了。

她的思路是很清晰的,骗出金二姑娘的人若不是定国公世子,就是很了解她的家人,陌生人不会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也不会知道如何去诱惑他。

那么这个杀人魔是否就在金家之中呢?

两人对视一眼,赵瑞低头揉了揉眉心:“总觉得皋陶司这点人,不太够用。”

他刚已经派了一队人去南郊寻吴大亮,五里堡也留了一队人,现在在金家又要放一队人看守,这一来二去的,怕不是都要用上自己的世子亲卫了?

不过,虽然麻烦,可赵瑞的心情还算不错。

有了侦查方向,也有了嫌疑人所在之处,他好歹不用那么焦急,也不用担心短时间内再出命案。

盯住金家,就能盯住杀人者。

两人直接回了青梅巷,准备回家吃饭。

今日的晚食有些晚了,不过何嫚娘知道她们出去侦破案子,便也没有准备特别复杂的吃食。

她先抄了一盘土豆丝、萝卜丝并豆角丝,又用韭菜抄了一大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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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再做了一盘京酱肉丝,满当当摆了一桌。

两人回来忙着洗漱净面,她那边就把刚出锅的手擀面条过水,直接给赵瑞先夹了大半碗。

“面条是我下午刚擀的,”何嫚娘又给谢吉祥分好面,“世子尝尝可不可心。”

夏日里的自家拌面,总是透着一股家里的味道,面码不拘什么规矩,也不需要什么特别高超的手艺,只要都是家里人爱吃的菜色,那就是最可口的拌面。

取一个大海碗,把各种菜码放到面上,严严实实遮盖一层,然后再淋一大勺浓厚香醇的芝麻酱,用筷子那么一拌,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鲜香。

谢吉祥这么拌着面,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忙了一下午没有来得及吃点心的赵瑞更是腹中空空,面没拌匀就立即吃了一大口。

“唔,好吃。”赵瑞满足地长叹一声。

谢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很随意,不过谢吉祥跟赵瑞都很饿了,一人一碗面吃下肚去也没来得及说话,待到谢吉祥抹了抹嘴又盛了一碗面汤消食,赵瑞这才缓和了吃面的速度,慢条斯理拌第二碗面。

这一回,他额外倒了一勺何嫚娘下午刚炸的辣椒油。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早起我再来接你,”赵瑞道,“明日先去五里堡?”

谢吉祥捧着碗小鸡啄米般点头,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赵瑞绷了一整日的脸终于松懈下来,他舒展了眉心,整个人都透着慵懒和舒适。

一口不冷不热,却又劲道弹牙的麻辣面条下肚,他感觉空落落的胃这才舒服起来。

“肯定要去五里堡,周紫娟的卧房还没查看,隔壁的那个吴虎和他媳妇也还没询问。”

赵瑞边吃边点头,看起来颇为赞同自家推官的侦查方向。

谢吉祥抬头仰望苍穹,目光在天际璀璨的银盘上留下浅浅的盼望。

“希望十五月圆前,能破此案。”

赵瑞也抬起头,跟她一起看天。

夏日的傍晚时分,天际晚霞云蒸霞蔚,卷卷云层好似琪花瑶草,惹人不住探看。

赵瑞的心,随着这个宁静的小院和飘散的飞云而渐渐安静下来。

他轻声道:“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光是这个案子,所有的冤屈和不平,都会在他们两个人的努力下伸张。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还是婶娘做的面好吃!

何嫚娘:难道不是一起吃饭的人更好?

赵瑞:……婶娘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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