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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习惯了

裴序一连来了数日,桑妩不曾接待过他,他便真的贯彻了她的那句“爱坐坐”,有一日,甚至将公文带来了门厅看。

桑妩知道了,也只沉默了片刻,便说:“随他。”

他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也不关她的事。

她依旧随遇而安,习惯得很好。

这天上午去了趟东市,回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宅子,一点一点添置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到了下午,看见条案上的枯荷摆设颇有意境,裁了新画帛。

新宅中的婢女见她在静心作画,不敢扰她,带拢了房门守在廊下。

一时十分安静。

桑妩恍若未觉。

这些目光或许有好奇、有揶揄,但无恶意,她可以不放在心上。

昔年犯错被罚跪于掖庭,那年湿冷,天上飘的不是雪花,而是粒粒分明的硬雪子。雪子簌簌打在人头上、背上,不单是冷,更疼得厉害,路过宫人热闹的讨论声不绝于耳,丝毫不避讳她本尊。

那时候打量她的目光,基本上都是嘲笑的,想看她热闹。

“傲什么呀?早跪下求王公公,服个软认个错不就好了?何至于跪在冰天雪地里!”

扫雪的宫婢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但从旁人的嘴里也拼凑出来了事件的经过,一面与同伴取笑,一面将扫帚故意凑到她的膝盖前重重扫过。她出生就在掖庭,最看不得桑妩这种由云端跌落还能保持高傲气性的人。

这扫帚是由草根和竹枝扎成的,还带着粗粝的节突,扫在膝盖上又麻又痛。桑妩低头一看,原来是扫帚上的刺刮破了衣料,尤其刺拉一道血痕很是醒目。

她说呢,跪在雪地里这么久应当早就冻麻了,怎么会痛呢?

另一名圆脸宫婢许是年龄还小,心思没那么多弯绕,只担忧地看了桑妩一眼,迟迟没有接茬。

开头那宫婢便不乐意了,支着手肘撑她:“说话呀!”

圆脸宫婢刚开口:“可王公公罚的也忒重了些”不就是她做的点心被贵人看上了,叫贵妃跟前的大宫女夸了句好吃,落了王公公的干女儿的面子么?

前头宫婢立马扬眉,欲与她争论一番,适时有一姑姑寻来:“怎的还在此处偷懒?!罢了,阿梅,你先随我来,阿杏继续将此处清扫出来。”

阿梅被叫走了,应当是不必再回来冰天雪地里扫雪了。

阿杏留下,她偷偷打量桑妩,桑妩也在看她,二人互相都对对方好奇得紧。

目光相撞,就这样对视上了,这也是桑妩与阿杏结识的开始。

“去厨司取些盐来,洒在雪上,化得更快。”桑妩好心教她,为报刚才那一句仗义执言的恩情。

阿杏脸圆圆的,眼睛、鼻子也圆圆的,看着就是个听话的宫婢,果然听了她的话就跑去厨司拿了盐来。

好在这是宫里,什么也不缺,自然也不缺这点盐,她拿了一整罐也没人发现。

“然后呢?直接撒上去?”阿杏傻乎乎地照着做了。

不一会儿,雪子化成了水,淌了一地,浸湿了桑妩的裙摆。

阿杏跳起来,忙拿扫把将水“哗哗”往外扫:“哎呀,哎呀!这怎么到处都是水了!”

“噗嗤——”

“你怎么还笑呀,衣裳都湿了,得多冷呀?”阿杏有些埋怨地看着她。

“雪化了,可不就是水么?”桑妩抿唇一笑,依旧跪得笔直。

“对哦,那我不用扫了?”

“嗯。”

“可你的衣裳”阿杏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对她道,“等等我。”

她跑回去拿了一罐药膏过来,趁无人塞进她手心:“阿梅下手没轻重,你擦擦伤口吧。”

“多谢。”

那是桑妩最后一次无端被罚,后面苦尽甘来,不仅王公公不敢再为难她,昔日那些冷眼排挤她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换了副面孔。

这都是她做的东西入了贵妃娘娘的法眼的缘故。

回忆至此,柳廷杰与吕穆也已出了大门,远远朝她走来。

“宵夜?又是让我二人占了便宜的?”

吕穆笑笑,伸手接过食盒,“劳动桑小娘子拎了一路,累着了吧?”

吕穆和柳廷杰实际上比桑妩要小上一岁,却做出这副风度翩翩的样子逗她。

桑妩笑着眨眼:“这不是为了让二位小郎君更愿意帮奴解决这麻烦么?”

说白了人家就是食客,又不是朋友,凭什么帮你?

柳廷杰则是仗义的性子,只要能与他相处得不错的,他都引为朋友,不在乎出身贵贱。

这一点,吕穆和他相同,只要合得来,那就是朋友。

桑小娘子懂吃、会吃,自然算得上是他们的朋友。

桑妩也学他的样子眨眨眼:“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可别,桑小娘子折煞我俩了。柳大英雄今日说了,为美人效劳是我们的荣幸,他愿意做这英雄。”

吕穆一面揶揄着,一面有些迫不及待地揭开食盒,“嗬!酒酿圆子?”

“只放了一点点醪糟,二位应当醉不了罢?否则奴可就罪过了。”

柳廷杰闻言笑道:“放心吧,桑小娘子,比这更烈的酒我跟着我大哥二哥在边关都喝过多少回了,醉不了。”

“那就好。”桑妩弯唇。

“桑小娘子可是为那赵若炳烦心?”吕穆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桑妩含笑看他:“早就知道吕七郎聪颖。”

“说来也不光是为了桑小娘子,其实我二人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柳廷杰提到这个晦气的名字,就黑了脸,“他与我二人在监中常有摩擦,现在又骚扰桑小娘子你,若不是吕穆时时拦着,哼!”

好巧不巧,这摩擦也是因赵若炳的色心而起,是柳家人初到汴京时,赵若炳不认识他们,他们穿着又比较低调,被赵若炳当作了普通百姓,于是这厮趁柳二娘落单的时候上前言语调戏,被找来的柳廷杰揍了一顿。

有这渊源,二人开学后又在国子监碰面,从开始便火药味颇浓。

“你的拳头是厉害,但你能把他打死么?上回是因为那是你亲妹妹,这回你让桑小娘子如何自处?”

吕穆将那醪糟小圆子端了出来,一面喝着热乎乎的醪糟,一面嫌弃道,

“要打不死,鲁国公夫人就要进宫上请处置你,日后他更加在国子监横着走;要真打死了,那就是处置你家你父兄所有人,连带着桑小娘子也没好果子吃。你也不想想,那官家的侄子,你能惹得起吗?”

柳廷杰罕见的没有生气,反而问他:“七郎有什么损招?说来听听。”

见吕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桑妩也表示洗耳恭听。

“这家伙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吕穆被他们盯着吃东西,浑身不自在,干脆三两口一饮而尽,放下碗,胡乱用袖子擦了把嘴,跳上树墩子坐在那一晃一晃的。

风里传来他不大不小的声音,语气轻松:“鲁国公夫人老年得子,将他看作宝贝眼珠子,凡事都看得紧紧的,那咱们何不利用好鲁国公夫人的拳拳爱子心?有时候咱们惹不起的,恰是他的弱点。”

这话对柳廷杰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见识多了后世“耀祖”、“天赐”们的家长桑妩,却是隔着时空与吕穆的思想对上号了。

“吕七郎是说”

“某这儿刚好有包泻药。”吕穆微微一笑,更自信了。

桑妩觉得他可太损了。

“一点点就够了,足够让鲁国公府上下紧张好一阵,恐怕这段时候他都没有机会在外吃饭了。”

有段时间,可能是季节更迭,赵若炳肠胃不适了一阵,那段时日鲁国公夫人日日亲自送饭食到教室看着儿子吃完才回去,每日上下学让管家亲自接送,紧张得不行。

那段时间赵若炳肉眼可见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挑衅别人,用这个法子,只需要注意一下别被别人发现就是了。

柳廷杰终于又找到了教训赵若炳的机会,他已经憋很久了,恨不得摩拳擦掌:“让我来!我功夫好,一定神不知鬼不觉。”

神不知鬼不觉这几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桑妩哭笑不得:“得,合着你们瞌睡,奴给你们送来了枕头?”

“还占到了桑小娘子的便宜,实在不亏。”吕穆促狭,“至于桑小娘子若担心再过一段时日那赵若炳又故态复萌,某倒是还有个主意。”

“什么?”

“赵若炳此人院中养了许多容貌秀丽的丫鬟,其中有几位是已经”

说到此停顿了一下,给了另外二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后他又恢复了自然,继续道:“特别有一位,很有些手段。某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曾远远的见过一眼,花容袅娜,确实算个美人了。且她与其他丫鬟不同的是竟让赵若炳哄着她,亲自带她出门买了许多金银首饰若是让这位知晓了,赵若炳应当有段时日没空顾及外面的花花草草了。”

少年人说起这些风月事总是有些隐秘的兴奋。

特别像柳三和吕七这种还没开窍的,更为好奇,所以吕穆说起来嘴上就没个度。

桑妩听了并未恼,只是挑挑眉。

“乱说谁花花草草呢你,桑小娘子听着呢!”柳廷杰听不下去了,踹了他一屁股墩。

吕穆才自知失言,一敛玩笑神色:“咳,抱歉,某实无心贬低桑小娘子。”

“无妨。”桑妩自知以他二人的身份本就没必要太尊重她,他们,已经是很难得的给她脸了。

更多的人或许会做些表面功夫,少有的像赵若炳这样厮毫不尊重她,她若真要一个个计较些什么的话早就被气死了。

金银窝里长大的少年们呐桑妩没脾气地笑笑,多少都带着些自己察觉不出来的傲气。

若桑家没倒,或许她也能有这样的底气吧?

木架的高度略高于她,伸长手的姿势,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只在衣服挂上的瞬间,她突地屈起手臂,向后撞去。

关节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温热的什么,桑妩自认毫无保留,随之上空闷出一声低.喘。

桑妩听见这个声音,遽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

刚刚哭过,她的眼里还带水光,泪痣被浇灌得益发秾丽,看起来冷艳。

裴序胸口撞得钝痛,却反将人揽进怀里,无奈地笑了:

“一句话都没有。”

“枣枣,好狠的心。”

第 72 章 想我吗

是在说她一言不发,出手伤了他吗?

还是指控她过去这么多天,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桑妩手指垂在身侧,蜷了蜷,抿住唇角,声音冷冷:“身为捕贼官,自己却做梁上君,裴少卿就是这样居官守法的?”

刚刚他们在外间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她对裴忻温声细语,心软落泪。

对他却只有冷言冷语。

澄心斋里,白术接过了匣子。

玉露先前眼神止不住往屋里瞄,被白术斥了,这次倒是老实,送过就走了。

白术先进了茶水屋,取出里面的点心摆在攒盒里,才给公子端去。

就见公子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怎地又送点心?”

那必不能说是自己觉得公子没吃饱。

白术解释道:“那厨娘得知公子用不惯今日的点心,特重新做了一些。”

裴序点点头。

翻过一页书,才拈起一块,放进口中。这糕点大小刚好入口,他吃得很是优雅,入口后便再没有别的动作,以至于白术以为这次的也不行,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裴序啜口茶,突然道:“不是。”

白术一激灵,“什么?”

裴序笃定:“与方才的点心,不是一人所做。”

在白术有点懵的眼神中,他又拈了一块,慢慢品了起来。

第一回送来的点心,口感干涩而松散,味道甜腻。只一口,他便尝出不是出自昨日那厨娘之手。

半分比不上这个。

点心攒盒分了上下二层,一层里三个格子,摆了六种点心。除了这豌豆蜜糕外,其余从外头萧记买回来的,裴序只用了一块凫茨糕便再没动过了。

撤下点心后,白术尝了剩下的一块,心中主意已定,回屋从箱笼里拿了一吊钱,想了想,又添了一方白缎绣海棠蛱蝶的帕巾,匆匆来到灶房寻人。得玉露告知桑妩回屋了,又找到外院的下人房。

“白术姐?”桑妩看见她来,有些惊讶和紧张,“可是点心有什么不好?”

她正浆洗上午换下来的衣裳,天儿热,在灶房待上半晌能出一背的汗,好在衣裳干得也快,一日两换不成问题。

小姑娘生得好看,便是剪了个刘海挡住眉眼,也难掩姣好。

公子不喜娇柔造作,白术跟着他,也练出了一双利眼。看得出来,妩儿身上这种纤细、娇净是天生的,不是为了刻意迎合谁。

白术现在看她十分顺眼,说话也热情多了:“你别怕呀,点心很好,就是来问问你可还会做别的?”

桑妩松了口气,有些害羞道:“点心铺里常卖的,都会。”其实点心铺里不卖的,她也会。

原只想着叫她多学两种,间隔着上,不叫公子那么容易吃腻,没想到她会的还不少。

白术更惊喜了,只不过面上不能显露,要保持稳重。

“那好,日后就不叫玉露经手公子的吃食了,你每日按着公子吃药的时辰做好,我叫人来提。”

说着,将那包银钱与簇新的帕子给了她,“大热天辛苦你了,这些你且拿着给自己买些胭脂水粉玩。”

“姐姐,这……”桑妩欲摆手,孰料刚伸出手就被一把塞过。

“好好做。”白术是笑着说的,“这些才算什么?公子只是赏罚分明,可不是小气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散发着令人信服的威重跟魄力。在桑妩眼里,简直在发光。

就该这样!任凭嘴上怎么画饼,都抵不过真金白银好嘛!

桑妩眼睛弯了起来:“嗯!”

白术还想说什么,忽地脸色一变:“妩儿,你这儿……可有新的月事带?”

她是很不规律的那种,平日倒好,寝屋离澄心斋不远,叫桑桑或旁人替她顶一下就是,实在难受,在屋里歇几天,公子也不会说什么,只今日出来得临时,谁想到就这一会儿,下腹就有一股热流,隐隐坠痛。

桑妩见她脸都白了,忙道:“姐姐先去我那坐一会儿,我给你找。”

桑妩拿来隐囊、垫子,将坐榻铺得软软的,又在她腰后的位置垫了一个,然后从箱笼里取出条新月事带给她,再替她关门。

白术先检查了衣裳,好在刚来,裙上没沾,换好后,又坐着缓了一会儿,就听见桑妩敲门问:“白术姐,我拿茶炉煮了热糖水,这会给你端进来?”

白术这种大丫鬟,在后世怎么也是个女强人。她又是个利落能干的,有时候身体难受宁愿扛过去。

尤其是叫别人照顾公子,她不放心。

先前竹苑可不止这几个人,遣散了一批年纪大的,后来又发生一件事,守夜的丫鬟走神,没及时察觉公子夜里高热,差点耽误大夫诊治。

白术就火了,没用的人留着也是白养,把这些人打发去别的院子干杂活,竹苑人少些,却都是从小在公子身边到,用着放心。

重云个小孩都得又在书房伺候笔墨,又煎药提膳,她要操心事只会更多。

就有些熬坏了身体。

喝了桑妩煮的糖水,手脚回暖了,她谢了对方,又赶着回去当差。

白术走后,桑妩趁没人将荷包里的钱都倒出来,一数,竟有两吊子钱。

那方簇新的缎帕,绣工面料皆精湛,她也舍不得用,便好好地压在了枕头下面。待什么时候托外头的婆子替她拿出去当卖,少说也能换一两银子。

若说先前忽然做点心,是因为同病相怜起了恻隐心,今天拿到这些钱,她便更情愿叫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子吃得好了。

晡食前,玉露忍不住打听下午白术寻她做什么。

同住一屋,有些事瞒不过她,桑妩却也不会什么都说,只道:“来问我还会什么点心,以后日日都要做了。”

经过今日,玉露也知晓拿送点心的借口见不上公子,不免抱怨道:“就说你多事,当初做什么点心?这下好了,又多个活!”

桑妩安慰她,“我来做,不用你忙。”

对方这才止了念叨。与之前白术整理的那些带着淡淡死气的随笔十分不同,这幅画里有傲骨、有襟怀。

她似乎可以透过时光,去看到当年那个登临南岳,俯瞰壮阔河山的锐气少年,是何等心境。

桑妩又转头看了眼饴鸟弄花的探花郎。

晨光弥漫进内室,照在鹦哥的柔顺的羽毛上,也照亮了他此刻沉静淡然的神情。

比起冷冰冰高高在上的人设,当然是认真对待小生命的人更值得信服。

她眨了眨眼,目光柔和起来。

裴序余光有所感应,转头朝她看来。

旭日初升,隔着菱格花窗,透亮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白近透明。

她的唇边正漾着舒展的笑容,两泓眸子弯成了月牙儿,盈盈若水。

不知是光眷顾了她,还是光因她而耀眼。

裴序嘴角勾了勾。

他招招手,桑妩乖乖地走了过来。

“看什么这么高兴?”他问。

桑妩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在看公子的画呢。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公子画得可真好。”

桑妩微微抬起头,仰视着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

末了,还补充了句“真的”。

若是放在寻常主人家,被奴婢这般称赞,或许只会失笑“你见过几人的画”?并不会以此为傲。

但与她清泉似的目光对上,没由来的,裴序就觉得,这双眼睛一定是见过很多美好,才能这样干净。

瞧,她还知道《望岳》,与粗衣陋食、饥一顿饱一顿的村妇何其不同。

裴序就想起来,白术曾说过她懂琴。

一个懂琴画、通诗书的小姑娘,放在婢女里,已经是很难得了。就连白术,也只是通熟字义而已。

这叫他心里有了些期待。

“杜少陵的诗。”他问,“念过书?”

桑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桑妩是故意这么说的,若是按白术的说法,直接告诉她以后只要桑妩做,她说不准还会不平衡。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玉露个小姑娘,这会只觉得她老好人,有些傻,若不是与自己搭伙,肯定被人欺负死。

夜里,旁人都睡下了,桑妩却背了个拿绳子缝的挎包在身上,趁夜出了门。

没有灯笼,她只能端个蜡烛在手上,循着香气一路摸到竹苑西墙下。

这里,开了一丛夜香。

此夜香非彼夜香,是在夜晚盛开的白色小花,香气清远,能入药、煲汤,对女子月事不调也有很好的效用。

不说赏不赏钱,桑妩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和崇拜白术这种性格的人,她才比自己大两岁,放后世也就高中毕业的年纪,就能管理一大群人,还做得这样妥帖。

所以明日朝食,她打算给白术做一道“夜香花炖鸡子”,这才大晚上出门。

桑妩寻了块平滑的石头,倾些蜡油在表面,将蜡烛固定好。

一点豆大火光,摇摇晃晃,在浓重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桑妩只寻那些嫩花头掐下来,费了不少功夫才装了半个荷包。

虽是晚上,夏夜的温度也不低了,桑妩忙上忙下还出了些薄汗,不过她沉浸在摘花里,也就没注意身后有脚步声动静。

直到那人离得近了,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大半火光,她后知后觉地僵在了原地。

这绝不是个女子的身影……

竹苑里也没有成年小厮。

莫不是蜡烛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一瞬间,桑妩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看过的恐怖片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适才的氛围并不合适,眼下,她问:“我其实不明白,你若想让六郎死心,为什么不直接在他面前戳穿我的面目?”

那天他面对裴忻,话里有一瞬的停顿,桑妩冷静下来觉得,他其实是想挑明的。

过后却全揽了下来,故意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些挑衅的话。

她垂眼道:“你早就与他有联系,如果早向他挑明,或许……不会有那一天。”

“裴明伦,你想独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 73 章 天命缘

吃力不讨好,这其实不是裴序做事的风格。

是以桑妩不解。

裴序微一沉默,道:“他的状态不好。”

他道:“可能是之前后脑的伤势未好全,到现在,仍时有恍惚。我怕他受刺激太重,旧伤复发,引起旁的并发症状……也是怕他因此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还是至少等御医给他调理好,再慢慢使他明白吧。”

其实,便他不明白也没关系。

裴序看着她雪白娇嫩的脸颊,一颗心复又柔软起来。

裴序抬起视线,桑妩正一脸无辜。

应该是裴家人的遗传,姜六娘跟裴序一样,都喜欢好看的人和东西。

他点点头,“去吧。”

像是得了令,姜六娘高兴地拉起她的手,蹿出了屋。

玉兰还站着没走。

裴序瞥了她一眼。

玉兰柔声道:“公子许久没去与太夫人问安了,太夫人让奴婢来瞧瞧公子。”

她顿了顿,复又抬眼笑道:“公子气色似乎康健不少,奴婢瞧着,真高兴。”

长公子性子冷淡,是玉兰心中一直触而不得的皎皎月光。

过去太夫人为其相看,她仗着得太夫人信重,说过那些女郎们不少风言风语,成功地打消了太夫人的念头。

可是就算挑选通房,太夫人也从没把目光放在玉兰身上过。

玉兰不甘心,方才见到妩儿出色的容貌,更是极度地不舒服,便借着由头发作了。

这会,更是忍不住将对关心宣之于口。

站在心悦的人面前,心意是藏不住的。说话的时候,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就算闭上嘴,也会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因为是太夫人身边的人,往常裴序对她,还是会给两分脸面的。

不知怎么,今日却不想给了。

他扭头问苏合,“不是说去采茉莉拿来窨茶,东西呢?”

苏合为难地看一眼玉兰。

玉兰脸色看着可精彩了。

走的时候,苍梧笑着将她请了出去,“玉兰姑娘是吧,劳姑娘回去后与太夫人复命,日后有什么事派人喊小的过去就是,实不必再麻烦姑娘走一趟。”

被影射嫌她管得太多,玉兰笑容几乎挂不住。

“自从太夫人……也是什么人都敢肖想公子了。”事后,苍梧跟桑桑吐槽。

桑桑心中一动,将他拉到没人的小角落里:“你是说,公子因为妩儿受罚,不高兴了?在正院的人面前维护她?”

“公子向来不喜欢旁人越俎代庖。”苍梧觉得没什么,很正常。

桑桑哼道,“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家。”

苍梧再问她,她却闭嘴不肯细说。

姜六娘看到院后有鱼,玩心大发,让人搬来躺椅跟钓具。

裴序是常在此钓鱼的,东西很快就准备齐全了。考虑到女孩子家爱俏,怕晒黑,还拿来一把蕉桑大伞,竖插在泥里,投落一片阴凉。

桑妩躺在姜六娘边儿上,一炷香的功夫,就上钩了条一尺多长的鱼,活蹦乱跳,差点将鱼线扯断。

水里明明很多鱼,姜六娘却迟迟不见咬钩,还以为是位置的问题,跟桑妩互换了位置。结果没过多久,桑妩又钓上来一条。

“哗,”小姑娘惊叹,“真厉害!”

桑妩的钓术是跟着村里夫子徐叟学的。

徐夫子打窝技术很厉害,每次对方在村头小河沟钓鱼的时候,她也抱了鱼竿在旁边蹭,然后两人将钓得的大小十几条鱼拎去张婶家,当晚就能吃上一大钵热烫烫的鱼头豆腐,还有炖得软烂入味的酱鱼块,鲜得舌头都能咬掉。

剩下的小鱼拿来腌腊,又能吃好久。

桑妩想着馋了,决定今儿晚上就炖鱼头豆腐。

姜六娘钓鱼只是玩玩而已,见桑妩接二连三地上钩,她便放下了鱼竿,专心致志地替她喝彩。

但见她又钓上来一条,这回却将鱼丢回水里,不解问:“怎地放回去了?”

桑妩道:“六娘子,这鱼太小了,还是个苗儿呢。这种小鱼不好抓,得留着来年,这片水里的鱼群才能繁衍生息。”

桶里也已经有四条大鱼,七八条小鱼了。看眼天色,她得回灶房准备晡食了。

姜六娘玩得很尽兴,正是喜欢她的时候,拍手道:“今日我就在府里住下,等明天还来寻你玩呀。”

桑妩含笑行礼:“好,那我等着姑娘。”

晚上,用今日钓上来的鱼炖的一大锅鱼汤得到了竹苑众人的一致好评。

豆腐滑嫩,鱼肉鲜甜,撒几颗鲜红的辣椒圈点缀一下,汤里带点辛味,能排出体内的湿气,又不像羊汤那样燥,夏天喝这很是合适。

至于裴序,也喝上了鱼片粥、汆鱼丸子。

这鱼片粥看似简单其实讲究,只取鱼脯肉,片得薄近透明,细细去了小刺,再用酒、葱姜去腥,盐糖生油封味。待熬得绵白的米粥噗噗滚开,一勺勺浇在碗底铺平的鱼片上,即烫即熟。

生滚鱼粥、清汤丸子,都是再清淡不过的食物,粥菜就配了一碟端午开封还没吃完的咸鸭子,对半切开,赤黄的一汪鸭油缓缓滑落,流在了碟儿里。

先前腌的酸笋也成了,气味浓重,桑妩捞了一把出来,切小丁炒牛肉,碎碎的,和着粥呼噜噜喝下去,就很舒服。

因为今天陪六娘玩了整天,连午间的点心都没供,桑妩便将晡食做得丰盛了些。

她觉得近来公子的食欲越发好了,今儿一盅满满当当的鱼粥,只剩了个底儿,全是葱姜丝在里头,汆丸子也都吃了,小菜七七八八,瞧着就叫人心情振奋。

对厨子来说,应该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赞赏了吧?

心情好,于是睡觉的时候,梦都是美的。

结果次日一大早,裴序才吃过朝食,就提出要看她最近写的大字,揪了一堆毛病,心情就不是那么美了。

桑妩垂头丧气地听着,直到外头传来姜六娘兴高采烈的呼唤:“表兄,我来寻妩儿姐姐!”

裴序顿住。

桑妩微微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容:“那……公子,我去啦?”

裴序瞥她:“这两日落下的,来日双倍补回来。”

桑妩赶紧一溜烟跑了,好似背后有鬼在撵。

桑桑今日特地留意着,此时看着妩儿急匆匆逃离的背影,公子无甚表情的面孔,一副公事公办语气,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味。

窗外传来六娘子的说笑声。

她又听见公子语气有些不悦地问:“我在六娘这年纪时,也是这般贪玩么?”

桑桑直觉,这绝不是因为六娘子吵闹的原因。

她想起来之前有一次,应当是端午节前,公子在屋后垂钓,快要咬钩的鱼群被妩儿吓跑了。她欲去提醒她们,公子却道无妨。

桑桑试探应道:“六娘子与妩儿年纪相仿,脾气自然相投……”

然后过了会儿,她听见一声轻哼。

桑桑抬头,就见自家公子眉眼不动,唇边扯开一抹微微的笑意。很浅很快的一下。

一个时辰后,桑妩恨不得回去拍死那个点头的自己。

一上午,被探花郎摁着考校学问,考出来满头的汗,像在油锅里两面煎熬,将自己的老底剥了个精光。

平生最恨不得在灶房里面对锅灰油烟的一刻。

当裴序又将笔纸颜料摆在她面前时,

“公子,公子,这个我真不行……”桑妩摆着手后退求饶。

一幅画很难一天之内完成,对方便也作罢。

“字,还得练,琴技也生疏了。”

裴序铁面地点评,“诗书倒勉强算通。”

桑妩汗颜。

她本来这辈子对自己就没什么高要求呀!怎么能与探花郎相比?

村里的叔婶对她又没有什么要求,是真的懈怠。再加上她自己三分钟热度,有时候对医术感兴趣,有时又跑去看别人刺绣,什么都只学了个皮毛,造成一种知识面很广,却都学艺不精的现状。

也就吃饭这门看家本领,因为能满足自己一张嘴,坚持了下来。

裴序觉得,自己已经是用很低很低的水准在考校她了。既然有读过书,怎么才和他那八、九岁的堂弟差不多。

他说不上来失望,心里头清楚,因为堂弟出身官宦世家,天然有着比平头百姓更好的天资、途径。

而桑妩,也许是村学的水平有限,只能到如此程度;也许是家中杂事太多,扰了她的心志。

这些,都不是她的问题。

况且本来也只是心血来潮看看她的水平而已。水平好坏,与自己何干?

裴序是这么想的,嘴里却道:“旁的便罢了,字还是要练,能静心。买些好纸墨,事半功倍。”

“嗯嗯。”桑妩红着脸点了点头,想着先敷衍过去。

“罢了,省的你心疼那几个银钱。”

裴序要求,“每日,至少抽一个时辰出来。就在书房练。”

练字这事就这么定了,他亲自督促。

桑妩怔怔看着他,竟生不起气。

大概美人的确是更容易招人好感的,何况俊美成裴四郎这样,便不讲道理些,也让人宽容。

否则怎么从他出现在眼前开始,她便一直在心软。

她说服自己,按捺下心口的悸动。

目光在虚空中与他错开。

裴序看着她这样子,轻轻地道:“你眼下嘴硬纠结,看不清内心,没关系,我不催你。你要冷静理清到几时,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会退缩。”

“只一点。”

他一字一句地盯着她,

“不准和旁人试。”

第 74 章 入幕宾

裴序早便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桑妩只是看起来柔软,其实心志比谁都坚定,同他是一样的人。

她以前的迂回婉转,只是迫于处境,因那个她叫了多年“父亲”的商人,以至于杯弓蛇影,难以相信别人的真心,更不允许自己付出所谓真心。

这一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

要说服这样的桑妩,很难,一味地强逼只会适得其反。裴序除了做得更好,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但她不承认动心,不喜欢拘礼,却舍不得和他肌肤相贴带来的悸动。

留到暮色四合,裴序看眼天色,道:“我须得走了。”

桑妩说好。

起身,衣袖上却传来牵扯感。

一低头,两根细细的手指,拉住了那片衣料。

裴序循着那微蜷指尖,视线渐移,与她对视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序入新凉四壁秋,银河缥缈夜悠悠。香融粉席陈瓜果,彩舞瑶阶拜女牛。②

裴宅内,侍女们划着小船采来荷桑,装点书斋后的清溪,在上面放入白天悉心做的粉彩莲花河灯,灯火辉辉,顺流飘向远方。

东面的高桌上放着青铜香炉,茵墀袅袅,甜香幽溢,西边横放两张矮案,排放着香烛、水碗、针线等乞巧之物。

青瓷宽口大缸中,湃着莲花跟各色瓜果。

算着吉时,侍女将拜织女的供果取出,一一摆上高桌。

淡黄的小月钩挂在天边,光影朦胧,安静地注视着今日的主角。

星子如碎钻一般散了满天,最璀璨的一条乳白星河横跨了北半天幕,织女星与牛郎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

重云与苍梧盘膝坐在廊下,仰头看天。

“瞧,月兔捣药呢!”

“瞎说,分明是吴刚在伐桂。”

两小儿一本正经地辨月,裴序听了摇摇头,大抵是觉得无药可救。

白术走过来给了一人一个爆栗:“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中秋跟乞巧都分不清楚,改明儿嫦娥都跟牛郎成亲了不是?”

而后她福身对裴序道:“公子,乞巧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裴序颔首,“女儿家的节日,你们自去弄。”

这也是竹苑第一次过乞巧节,起因月初时桑妩提了一句,问要不要做蜜供祭拜牛女,才有此机。

竹苑的女孩子们无论大小,都得了半日假,待桑妩亲热得不得了。

到了今日,各都打扮一新,穿上最好看的衣裙首饰。行走间裙裾翩跹,轻纱似雾,身上环珮叮啷,颇是悦耳。

“蜜供呢?蜜供可以摆出来了。”第二天一早,桑妩吸取了经验,见玉露还在磨磨蹭蹭,说了声便直接往灶房去了。

今儿时辰早,她发了白面,蒸上一屉素包子。

另蒸一笼玉灌肺,松仁、核桃先炒得香气四溢,再跟炸馓子一道研碎成粉,那油香气,甚至盖过了锅里拿猪羊骨汤煮的虾子馎饦。

刚做好,重云就来取食,被香一大跳。

但见那馎饦面片中掺了剁碎的虾末,红丝丝的,碗里飘着嫩黄的是姜粒,翠绿的是芫荽葱末,颜色缤纷,格外好看。

两样蒸笼里头,一碟儿胖乎白软的小包子,捏成刚好入口的大小,从收口褶子里看出少说四五样配馅儿;一碟那焦黄的玉灌肺,佐以红艳艳辣汁解腻。

再有拿酱瓜炒的鸡丁、清炒黄芽白丝儿与煎鸡子三样小菜盛在巴掌大的方格碟里。

酱瓜拿盐醋泡了一夜,酸溜溜的,与小雏鸡的腿肉切丁同炒,肉嫩瓜脆。

那黄芽白颇是清爽,煎鸡子香灿灿,一咬开还有些嫩溏心。

重云昨日与桑妩熟悉了,今日也好问道:“妩儿姐姐,咱们一会吃的什么呀?”

桑妩也喜欢逗他:“这馎饦揪剩的面团还有些,莫若与你们做碗炝锅索饼,捏素包子剩的藕、蕈子丁,切些肉来炒个浇头,再拿油盐拌上一碟水芹,好不?”

重云只光听就觉得留涎水,赶紧道:“这炝锅索饼就要热烫烫的吃才好,姐姐先莫做,等我给公子送了饭回来!”

最后的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拎着食盒跑了。

桑妩一乐。

远远的,青石小道尽头走来个纤细身影,定睛细看,又是玉露姗姗来迟。

“饿死我了,快,妩儿,有什么吃的?”

相处几日,玉露也算看出这妩儿好性,一手本事,人又老实、不多话,便想哄着她多当些苦差累差,自己好清闲。

桑妩蹙眉,拿了个烫乎乎的包子给她:“莫忘了你今日该守在厨房听唤。”

“我晓得,我晓得的,”今日玉露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听见留值积极得不行,“妩儿,你好好歇着去,有我在这里,必不让咱们挨骂。”

做完下人饭食,桑妩且回去眯了个晌午觉,正是香甜时候,忽觉有人在用力摇晃她。

一醒来,发现玉露又回来了。

桑妩茫然半晌,缓过神来,“什么事?”

她去水缸旁洗了把脸清醒,只听玉露颇不高兴道,“白术姐问,昨日的点心可还有。”

豌豆糕?

“做那豆糕简单,不过是褪了皮的豆子蒸熟捣烂,少放些糖罢了。你做来便是。”

就这也值得专程回来叫她呀?

玉露更不高兴了:“你当我愿意烦你,我做的公子不喜,白术才又来问。”

她在那闷炉似的灶房呆着,不就为了给公子送吃食,好叫他知晓院里新来了个俏丽丫鬟吗?

可做了点心送去,戴了恁鲜亮的头花,还抹了唇,不仅没见着公子的面,还被白术说了一通。

就连做的点心,公子也不喜,只沾了沾口。

昨个妩儿做的,她吃了,是好,可她做的也不赖呀!

“嗤,”桑妩乐了,对她道,“你来,替我剥豆儿,我教你。”

桑妩叫上苏合,从阴凉的厢房将傍晚做好的蜜供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保存不当的蜜供容易倒塌或是化黏了,仔细专门腾出个屋子暂时用来存放。

当出现在众人面前,只听得一阵轻轻的倒吸气。

“真好看啊!”

在灯光的映照下,蜜供点心通身泛着金黄,那是浸过饴糖、蜜糖的才有的色泽。光只是站在供桌前,那股子油炸过的香甜味道便幽幽地钻入鼻腔,使人浮想联翩——

是不是吃起来又甜又香又脆,掰开还拉黏儿呢?

瓜果恰到好处地散发着清甘气息,解了甜腻,叫最后一丝暑热彻底没了威胁。

风轻惟响珮,桂嫩传香远。拜织女后,侍女们望月穿针。

乞巧用的针线,不似寻常,一根针上有六七孔洞,还都细小无比,恁废眼睛,端看哪个穿得又快又好,得织女娘娘喜爱。

另还要准备一小黑匣子,里面搁一蜘蛛,次日早上再打开,谁的蛛网又正又圆,便是得了巧,女红得意。

桑妩对这种多脚或身上长毛的虫子实在接受无能,蜘蛛是请苏合帮忙捉的,乞巧的时候,旁人都将匣子放在自己膝上,唯她丢得远远的,生怕蜘蛛顶开盖板跑出来,爬到她身上。

旁人见了都笑话她,“妩儿这样,织女娘娘即便有心教你得巧,也没法子啊。”

桑妩双手合十,很是麻溜地改了口:“那便求织女娘娘许我一个擅针黹的夫婿!”

旁人听了,笑得越发欢快。

接着来到小溪边放水灯。

月光下,潺潺溪流比白日还要清澈,水流平缓,特别适合放水灯。

桑妩挑了一片圆乎乎的荷桑,将其平平放在水边,放上亲手做的莲花水灯,轻轻往水中一推,荷桑便打着旋儿顺溜蜿蜒飘向了远方。

点点萤火,桑妩赶紧闭目双手合握,这回是真心诚意地许愿。

放完河灯,众人互相笑问着方才许的什么愿望。

都要么是“如意郎君”,要么“如花美貌”,众人相视,羞赧一笑。只有桑妩颇不好意思,回想自己的心愿——

要有很多很多钱!

身体健康,长命两百岁!

真是俗得冒泡泡。

至于早点回家这个念头,在许愿之前被她紧急摁了下去,恩将仇报就有些不好了。

桑妩舒出一口气,面对旁人的盘问,眨眨眼笑道:“不可说,不可说,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啊!”

其余人懊悔地反捂住自个的嘴,幽怨瞪向最开始追问的那人。

不知是谁先开始掬水泼向旁人的,清凉的溪水溅在身上,桑妩叫着跑开,笑得眼睛弯弯,比天边的月牙还澄亮。

裴序站在屏风前,看着眼前这一幕。

纸上明彩灿烂的月影跟星河忽都失了颜色,索然无趣。

他怔了怔,揭下画纸,片刻后,又粘了回去。

笔尖缓缓,精细线条跃然纸上……待一气完成,那对弯弯杏眼正正凝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画了些什么。

夜已深,窗外早已恢复静寂。

真是……若是摊晾在这,明日必会被其他人瞧见。

自己只是觉得这一幕配今夜的星空美极,还是莫叫人误会。

裴序定了定神思,揭下成品,往内室走去。

若这般满足了,让她尝够了甜头,岂非永远也等不到她认清心意的那一天。

平日六郎如何上眼药,他不管,只晚上这般呆在一起,有意地吊着她,却旷着她,还能盯着她,不使她与旁人接触。

裴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

“等等”

桑妩抿唇,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垂首犹豫。

半晌,到底是踮起足尖。

微凉、轻盈,一触即离。

这个吻,雪花般落下。

桑妩眼睫轻颤,心虚不去看他:“你走吧……”

她一推,便将裴序推到了街道上。

裴序抬眼,天街灰黑色的穹顶,也飘下了嘉祐十七年的初雪。

第 75 章 携月来

嘉祐初雪,趁河面尚未结冰,天子着以大理寺少卿充催运使,即日往江淮督催义仓存粟,运抵京师。

在官船始发前,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报发往江淮州县及漕司,因此裴序不必浪费时间亲往各州督催,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们来时的速度粗略计,来回耗时约莫五十天。

至于轰动一时的舞弊案,在裴序离京后十日,朝廷颁布了加设恩科的告示,暂时止息了民愤。

被取消成绩的诸多纨绔子弟却并不显得担心,依旧混迹于平康坊各大秦楼酒肆,昼夜宴饮,玩物丧志。

桑妩通过曹九郎当初的暗示得以明白,他们不担心,是因眼下的制度默认如此。

诚如曹九郎所说,“考不考的,权当走个过场”。

武濯蠢在大肆宣扬自家与主考官的关系,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只要权力在这些人手中一日,无论重考多少遍,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利益。

除了加在螺蛳粉里,还能用来炒螺炒牛肉炒青菜,给平淡的菜增添不少滋味,其提供的“酸”与“臭”味简直无可替代。

光是想到那滋味,桑妩的舌根就一阵分泌口水。

尤其在煲鱼头豆腐汤的时候,可以在下锅之前先用酸笋炝锅,再放鱼头一起熬煮,这样熬出来的汤鲜美无比。

看着今天早上渔人送来的几条鱼,有花鲢、草鱼、鲤鱼桑妩决定中午就用剔鱼肉片剔下来的边角料煲个鱼头豆腐汤解解馋。

洪家今天中午吃的也是鱼,炖鲤鱼。

做法就是百姓家里常见的加白水和盐巴煮熟,再放一点酱油调味。

阿雁已经把那几块糊得尤其厉害的挑了出来喂狗,其他的将就吃。

她给阿秣夹了一块最大最白的鱼肉,是鱼肚子上的那块:“来阿秣,吃鱼!”

阿秣撅起嘴:“不好吃!”

“哪不好吃了!”阿雁挑眉。

“没味!”凡是和桑家来往过密的、帮桑相说话的,皆或多或少被连带问责。

桑府隔壁的李府,家主李太傅为桑相说了几句好话,官位差点被一撸到底,还是新帝登基根基不稳,为扶持自己的势力,复用了一些当年无辜受牵连的老臣,晋其为国子监祭酒。

考虑其年近致仕,又破格将其推辞时举荐的学生裴序调任至国子监,任其为司业。

裴序是李祭酒的学生,亦是他的关门弟子。前者不是秘密,而后者关系鲜为人知,否则依先帝的性子,还在世时的最后一场科举也不会亲定他为探花郎。

桑妩不知道裴序已认出她了,不过她打定主意要离他远远的,自然不可能主动和对方相认。

次日中午午休时,趁大伙都去饭堂,柳廷杰与吕穆二人反其道,偷偷摸摸溜回了课室。

课室空无一人,柳廷杰趁机找到了赵若炳的位置,将那泻药倒进了他的茶盏,还坏心眼地搅拌了几下。

看着看不出什么端倪了,柳廷杰才将盖子盖回去,有些不放心地再朝吕穆确定:“不会被他发现吧?”

“放心,无色无味。”吕穆微笑。

二人趁着无人又悄悄离开了课室,仿佛没有来过。

虽然是三月天,但赵若炳挪动着堆起一身肥肉的笨拙的身躯出去吃饭,回来后已是满头大汗,直接端起桌上的茶盏仰头狂灌,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柳廷杰与吕穆无声对视一眼,见他将那茶碗喝得干干净净又再倒了一碗喝,这才放下心来。

半个时辰后,授课博士钱礼刚刚开始讲课。

“哎哟,哎哟——”

赵若炳忽然猛捶了一下课桌,连声叫唤不停,声音大得盖过了钱博士讲课的声音。

“肚子疼,爷的肚子!肚子疼死了我!”

他原本就白胖,这会脸色更是白得吓人,豆大的汗滴直直从额间砸下来,很快就洇湿了书本。眉毛和鼻子几乎拧在一起,脸上五官扭曲,看起来十分痛苦。

钱博士忙放下手中书本,走至他身边查看情况:“赵监生怎么了?”

“小爷肚子疼”赵若炳喘着粗气,粗声道,“要去茅房”

“噗啊哈哈哈”不知道有谁先笑了第一声,而后这笑声就止不住了,愈来愈烈。

钱博士赶紧制止了其他人,并颇有些嫌弃:“好好,快去吧,去吧啊!”

赵若炳扶着肚子慢慢起身,跑也跑不得,一跑就憋不住了,一瘸一拐地朝茅房去。

钱博士无奈地一拂袖,卷起书本,继续授课:“其他监生继续——”

赵若炳回来后才坐下没多久,又捂着肚子面色痛苦地走了。

这一下午,他足足跑了五次,最后实在受不了了,疼得在地上打滚,哭闹着要请假回去。

博士们皆不敢惹他,去通知鲁国公府,鲁国公夫人没多久就派人赶来接走了宝贝儿子。

课室恢复了清净,众人继续上课。

一下学,吕穆和柳廷杰冲在了最前面,二人还是少年心性,看见计划成功,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桑妩这个好消息。

等到了摊子上,却发现竟有一人比他们还早来,正坐在摊子上喝茶。

而一向伶俐的桑小娘子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气氛沉默而诡异。

“客人来了。”桑妩笑笑,下了逐客令,“徐司业,奴还要开门做生意,也实在不认识您说的什么前朝的桑宰相,您请回吧。”

裴序攥紧了手中的茶盏:“小娘子当真不是么?”

“当真,”桑妩揭开烧水的锅盖,蒸腾的水汽盖住她的面容,使她的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奴没必要诓您。”

裴序仍安静固执地坐在那儿,渐渐似乎也被这蒸汽蒙蔽了双眼,只觉有些看不清眼前来人,只能听见他们纷纷向自己问好:“徐司业好!”“徐司业!”

他一一颔首回礼,沉默不语。

而后就听见不知是谁的声音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徐司业今日心情似乎甚差。”

“可不是么!千年寒冰,我看一眼都心慌。”

“谁知道他今日在这,早知道我便去吃那一家泡馍。”

“哎!不过,徐司业也就是看着吓人,可不会像今日老封一样打手板。”

“唉月考忒差,才得了丁上!回家又要挨我娘骂了。”

李寿看他一眼:“阿娘辛苦做给你吃还挑这挑那,快吃!”

阿秣不敢一下反驳两个人,哭丧个脸,埋头去扒碗里的饭,却赌气怎么也不肯碰那块鱼,一倔到底。

洪老太虽没说什么,但也觉得这鱼味道确实淡了点,还有一股焦苦味,不过就算换她来做也只会这种做法就是了。

几人不言不语地吃着,从灶间渐渐飘出来一股浓香,愈来愈烈,几乎是缠着他们不放,嘴里的鱼肉更没滋味了。

阿秣委屈地快哭了,碗里的饭也越扒越快,阿雁看着就糟心。

“这桑小娘子在做些什么,竟这般香?”

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心里很是不平,想听几句安慰。

“似乎也是吃鱼。”李寿刚刚看见了她宰鱼,故搭了句嘴,“真香啊,怪不得桑小娘子的食摊生意那样好。”

“你倒是清楚得很!”他原本是不吃这种血腥气重的东西的,不过他若是浪费了,恐怕阿婉不许他下次再来。

阿婉的性子最不喜人浪费食物,甚至于将食材做得难吃于她而言也是一种浪费,所以时常指点桑府庖厨她的一些想法,阿婉在桑府从未下过厨,不过照她做法做出来竟意外的好吃。

或许也是有这门天赋,所以才会研究出这火锅之物,又颇受监生们欢迎,才能借此安身立命也好。

终究是他无用,没有早早地庇护阿婉。

他咬开一块鸭血,热烫鲜辣在他的嘴里迸开。

鸭血价贱,桑妩鸭肉买得少,不过她愿意花钱将这没人要的东西包圆了,那卖鸭人每次见了她也都是笑脸。

阿雁讥笑,觉得自个被羞辱了,端着碗愤然离席。

李寿摸不着头脑:“娘,我说错啥了?”

洪老太举着筷子敲敲碗,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吃你的饭,莫多嘴!”

李寿老实闭嘴,就着空气中的浓香下饭,竟也扒了两大碗。

要说嫉妒桑妩,阿雁谈不上,就是习惯了用挑剔的眼光去看旁人,忽然来了一个乍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家里又仰仗人家多了些收入,自己那点子隐秘的优越好似站不住脚了,所以怪怪的。

她对桑妩只敢在心底腹诽几句:小娘子貌美,这样抛头露面,又没个父母亲人帮衬,少不了被些人盯上,生出许多风波来不说别的了,有哪个正经人家会喜欢这样的当家娘子?日后多半是去给别人做妾的。

妾室低微,要伺候正头娘子,说不得那娘子是个善妒的,见她长相勾人还会打骂,前途实在不算好。

她这样想着,气顺了些,靠着这念头多扒了两口饭。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阿雁设想好了未来的的出路,说到风波,桑妩最近确实有些小麻烦。

在摊子上,若说熟客除了柳吕二人倒也很有几位,不只是监生,这附近的居民也偶尔会来换换口味。

只是其余人都是惦记锅子而来,赵若炳却很明显是醉翁之意。

“桑小娘子是哪里人?”

“桑小娘子芳龄几何?”

“桑小娘子住在哪?”

他凝视着她,笑了笑道,“我想,你应当会很好奇。”

桑妩捧着书,眉眼弯弯地笑了。

屋里的气氛,远高于这个冬夜应有的温度。

她贴近他,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宵禁了呢……”

裴序心中一动。

烛光下的女郎,神情柔和而朦胧,低垂着脸。

她问:“就别回去了吧?”

第 76 章 雪霞羹

裴序手心被她挠了一下。

十指连心,那轻如鸿毛的痒意循着经脉肢骸流淌过境,几是瞬间,绷得很紧。

他动了动唇。

在开口之前,桑妩抬起眸子,眼神湿润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原就两心相悦,如今不过是陪她别着一股劲拉扯,何须死守那些迂陈礼数?何况是他没忍住漏夜前来,若真要计较,早就崩无可崩了。

她今日这般主动。

裴序原本要说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他撑住她两肩,俯下了身,鼻尖落在她细嫩耳垂,寸许的距离。

“今日是你生辰,自然你说的算。”

室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他的气息悠悠洒在她颈间,比周遭的温度还更烫人。

桑妩循着他说话的起伏,抖了数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胳膊,凑近他的唇,闭眼。

裴序敏锐地觉察到,她较往日更细微的反应。

这几日赖牙婆乔装成老尼姑,每日天不亮就端着钵碗出门,名为化缘,实则打听。她用烧火棍描了眉眼沟壑,又剃光头,任从前的老主顾从她跟前走过,也认不出面前眼瞎破裟的老尼姑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利嘴牙婆。

今日听得搜查这一片的禁卫好似抓住了人,自己偷摸去看,牙行口的人果真都撤去了。

赖牙婆心头大松大懈。

想着将这好消息带回去说给儿子听,甫一进门,却见廉贵被几个披甲禁卫押跪在院中,鼻青脸肿,一身的灰土。

赖牙婆愣了。

那个为首的持刀问:“是不是她?”

廉贵死命点头,哭得眼泪鼻涕汪汪:“是她,都是她干的,与我没干系!”

高锖冷眼打量赖牙婆,与那船夫口述头长相能对上。瞧着手脚齐全,是个精明利索的妇人,干的却是这等丧尽天良事。

他挥挥手。

几个禁卫围上来,赖牙婆惊疑不定:“这是做什么?”

“哼,”高锖厉声,“赖氏,你设方略诱良人,卖良人为奴婢,人证俱全,今儿是奉旨逮你,有什么求饶的话,等着到圣人面前说罢!”

赖牙婆大惊,自己不过是拐了几个平头百姓,撑死了不过杖百流放,还能打点,怎地就惊动了皇帝?

高锖可没有那些个文官先礼后兵的好脾气,关进牢里,上了刑架子,那厢廉贵早就受不住了,昏死过去。

赖牙婆也好不了多少,浑浑噩噩间,还不是人问什么,嘴里便答什么,再没有耍花招的力气。

直到高锖将一幅画像扯到她面前,让她好好想想,画上的姑娘被卖去了哪里?

赖牙婆眼前都模糊了,却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杞县来的妩儿。

倒不是因她模样好,赖牙婆这些年经手了不知多少丫头,说老实话,这妩儿生得并不算最好,却胆大得很。在船上跳过一次水,靠码头的时候,又趁人多跑了。

眼儿多机灵,最后还不是被她的人逮了回来?她自有不伤皮的教训法子,狠狠打了一顿,才老实多了。

赖牙婆若不是聪明,也不会做到与京中高门常年来往,一下便猜出这个叫妩儿的丫头身份不凡。

劳禁卫这么兴师动众地寻,要么是罪人,要么是贵人。

看禁卫紧张的态度,她觉得是后者。

莫不是皇帝养在外头的女人吧?

毕竟,生得是真俏。

冷汗顿时下来,浇在伤口上,宛如撒盐,疼得她呲牙。

“早忘了,需得仔细想想。”好几月过去,她着实记不大清了。

其实也不是记不清,只是心里头害怕,怕一说出来,命就没了。

这等模样身段的“上等货”,若不出什么意外,都会被她转手卖给长乐坊。那里的妈妈给她开的价,一个百贯钱。

高锖看出她眉间犹疑,喝道:“休要隐瞒!”

中元节前夕,官兵竟然封了上京城最大的秦楼,这可真是稀奇。

从外头吃席回来的桑桑带给桑妩她们不少小玩意儿,还有这起子八卦。

再听见长乐坊的名字,桑妩恍如隔世。

她还记得若不是出了牙行,碰上太夫人一行,从长乐坊的妈妈手里转而买了她,她就得与另外几个小姑娘一齐被卖去那里。

那是什么地方?

能跟着探花郎学这学那吗?

桑妩抚着心口摇了摇头,今日练字时便格外地认真,有个“安”字还得裴序赞了,奖了一方好墨。

她便是这点好,又屁颠屁颠起来。

裴序只见方才还面色沉静一脸肃容仿佛不开心的小姑娘,这会又满屋子转,笑着说要找纸刀将那字给裁下来,贴在屋里墙头上,日夜濡染。

笑了便是高兴了吧?

他也笑了笑。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倒是比他想得要好哄得多。

中元到了,府里请了相国寺的僧人做法事,请盂兰盆供养三宝,因着祭祖,二房的二郎跟三郎也都赶在节前坐船回来了。

两个白眉毛和尚念了经,觉得这裴府不愧是清流家世,就连案上供的糕点都与别家大不同,从来也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供品。

再看裴相,领着家中子弟拜了牌位,化纸钱,祭祖宗,又轮到裴序祭父母,两个堂弟再拜,裴序回礼。

晚上,正院摆了一桌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