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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都在跟前,裴相脸上满是慈爱。

往日常被二叔嫌笨的三郎窝在祖父身边插科打诨,说着书院里的生活,爬树摘桃,斗鸡走狗,多是些少年之间玩闹的闲事,就是没有用功的事。

裴相只笑骂他“泼猴”。

二郎将要下场应试,裴相语气和蔼地嘱咐他诸多事宜,并宽慰“不中不要紧,还有下次”,并让他这些事日住在府里,可以多与裴序交流学问。

裴序觉得微妙。

因在他记忆中,祖父向来是严厉的,不苟言笑的。

以至于有一瞬间觉得,面前是旁人顶替的祖父。

但他心里很明白,这只是因为祖父的年纪上来了。

裴相两鬓已染上了霜白,比起裴序上回见他,腰更佝了,眼尾更凹了,人也瘦了些。但大体上,依旧是个精神健硕的老头儿。

老来古稀,功成名就,就算是心再硬的人,也会乐呵呵地享受家人在侧的天伦之乐。

裴序不由得喟叹,时光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匆匆过去,不经意就改变来一个人的样貌、心志,乃至性情。

甚至他如今也会觉得,从前十分懒得搭理的三郎,眼巴巴一口一个“长兄”的模样,倒也算得上可爱。

白术十七岁了,许给了长随凌霄,这是裴府所有人意料之中的。本来去年就该办完事,只是因为裴序的病情,耽搁了。

眼下裴序病情稳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容易半夜高热,兼之太夫人也希望竹苑能有些喜事来冲冲喜气,于是婚事也便提上了日程。

丫鬟与小厮成亲,在大户人家里面称“配人”。

这个词中,主体还是主家。

律法决定了奴仆既同资财,即合由主处分,只能同类相婚,所生子女,亦只能继续为主奴婢。

与茫茫然被指给从来也没见过的哪个小厮相比,凌霄倒算好的,起码跟白术是一块长大的情分,又生得平头正脸,爹娘皆是铺子里的管事,白术是真心情愿的。

无论她乐不乐意,桑妩都不会贸然说什么。

这不合时宜。

她们从小所接受的教养、身处的环境既是这样,凭她几句能改变什么,即使改变了白术的想法,也改变不了她们的处境。

这不叫帮助。

不管怎样,白术作为大丫鬟,平时在下人中就享受着顶层的待遇,嫁妆也是裴序出钱给她置办的,衣料首饰、家私器具都是好物,且丰厚,比外面一般人家嫁女还更体面。

桑妩一直也感谢裴府,倘不是太夫人看中了她,她就得随着剩下的女孩子被卖到秦楼楚馆去,那样的日子是怎么样的?

桑妩不愿意去想,反正,她眼下还能安稳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挺好的。

也得感谢长公子。

她没有别的回报,只能在吃食方面更上心一点。昨日的透花糍犯了忌讳,虽说长公子未让人难堪,但她还是有些忐忑,于是为了表示歉疚,今天做了一碗五色浮元子送去。

浮元子其实就是元宵,本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但她包了不同味儿的果馅,每一口都是不同的风味。

桂花枇杷的、樱桃酸梅的,还有林檎桃子……都是加糖熬到果肉半化不化,口感稠密的状态,再包进糯米圆子,汤底只清水加蜜即可,才不会互相影响口味。

手搓的元子,不顶顶圆,但颇有嚼劲儿。一口咬下,江米皮子拉长,拉长,再断开,酸甜的馅心就溢了出来。

桑桑眼看着自家仪范清冷的探花郎如今面对这种正正经经是哄小孩的吃食,也进得挺香的。

裴序心中微动,注视着她:“是为了我考虑?”

桑妩莫名:“那不然?我又不拿俸……”

剩下的话音,转瞬湮灭在唇间。

过了许久,裴序才放开她,缓了缓,低声道:“阿妩,别动。”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像是刚开始那样不知餍足,好在头脑还清醒,顾忌着她。

桑妩自是没有精力再与他折腾,埋首他的颈间,久久不敢动。

直到褪下去,呼吸平复了,裴序摸了摸她的脸,凝视着她:“昨天下午进宫,天子提了骊山冬猎的事……你去不去?”

桑妩眼神动了动,抿唇一笑:“当然要去,只,不是跟你去。”

裴序叹了口气。

就知道,心软便是这样的结果。

桑妩凑近了问:“裴少卿生气了?”

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裴序到底是拧了拧她的腮肉:“没良心。”

第 77 章 骊山行

冬至节前三后四,都属假期。

这期间,长安粮价得到平抑,刘武案真相亦浮出水面。

凶手系与武濯曾有冲突的纨绔,先借落榜士子嫁祸武濯,又买通狱卒杀人,伪造口供。

看见凶犯档案,桑妩还意外了下。

便是曹九郎引以为傲的本家中的堂兄,吏部侍郎曹俭之子。

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为何会有如此缜密的逻辑,是否被家族推出来顶罪,便不得而知了。

两件隐患得以解决,天子欲前往骊山冬狩。

冬狩是国朝传统,天子出行,乃重中之重,必得需要礼部与鸿胪寺细细拟定流程,确保无一遗算。是以当章程通过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玉露刚要撇嘴,又听她道:“你不学,若日后再一个人,公子又想吃这口了怎么办?”

成功地将玉露给哄去了。

该说不说,她看人说话这点,很准。

到了灶房,看见筐里的豌豆,桑妩捏一颗在指尖一抿,便道怪不得。

“今日的豆不好,吃进嘴里发干。”她说着,将袖子挽了上去,把豌豆加水先蒸得烂熟。

“这与我做的也没太大分别嘛。”

玉露嘀嘀咕咕地拿来糖霜,被桑妩给拦下了,“这种不加糖,加蜜,进口更顺。那柜儿里有坛百花蜜,你拿来。”

就见她加了蜜拌匀后,又下锅炒干,再端了木头模子与一盆刚从井里头打上来的沁凉井水来。

“本该拿冰湃过更好定型的,公子体弱,咱们便取巧,只将木头模子冰一冰,不至于摁出来的糕点散了形状。”

玉露心道这妩儿真是个实心眼儿,难不成不知把本事捏在自己手里的道理,还真想教会自己呀?

她哪里知道人家会得可多了,压根没把这点心做法看在眼里。

也是从小接触到的村民都淳朴热心,无论做席面的张婶,还是给人看诊治病的刘叟,待她就像是亲孙女一般。这具身体没有亲人,却有一大帮胜似亲人的“家人”。

她真的很想他们呀。

桑妩看出玉露是个爱往前头凑的,做好了点心,便交给她去。

玉露喜道:“妩儿,你真好,等我发达了一准儿记着你!”

桑妩笑了笑,还是别记着了吧。

不一会儿,玉露回来了,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脸蛋又变得忿忿起来。

从匣子里取出五十个钱放在她面前,“喏,给的赏钱。”

白术管着裴序的库房,像打赏底下人这样的小事,自己就能做主。

因桑妩的点心饭食做得好,裴序这两日用得多些了,竹苑大家伙儿都高兴。

白术赏她,便是叫她继续用心做。

玉露见她得了赏钱而自己没有,先前还吃白术一顿冷言冷语,更别说大太阳底下跑两趟,连公子的头发丝儿都没见着,别提多窝火了。

桑妩也不独占,从中数出十个给她。

倒叫玉露不好意思挂脸了:“妩儿……”

桑妩竖掌打断:“你若真想谢,明儿早些来当差。”

玉露没吱声,只是悄悄地躲着她,将那十枚铜子与方才偷偷留下来的七个,放在了一起。

“是不是借给她那个灯笼了?”重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桑妩才送去点心,外院忽然来了个嬷嬷,道是太夫人召她去,不肯说什么事。

桑妩有心与白术告一声,那嬷嬷催得她换双体面鞋子的时间都没有。

桑妩穿庭过廊,又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遍,来到了太夫人的院子。

这里可比竹苑精致堂皇多了,一应紫檀家具,珍奇陈设,壁龛里供着尊羊脂玉身佛像,不管是燃的香还是什么,都尽显大气。

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腿上搭着薄毯,正与仆妇玩双陆。屋里立着一个婢女打扇,一个捧盂,两个打帘。

桑妩乖声请安:“太夫人万福。”

自从刘海长长之后,就往两边梳了,此时只能毫无阻碍地供太夫人打量。

太夫人也就那一日挑人时远看了一眼,她有了春秋,对于人的模样其实记不太清,此时含笑点头,一壁叫人上前,一壁端详着,心里愈看愈惊。

刚从正午的大太阳底下一路行来,接应的仆妇都出了一头热汗,脸上油腻不堪,下去收拾自己了,这姑娘却并不觉气味难闻。只见她脸蛋细白,双眸水亮,身姿也窈窕,好一个佳人。

太夫人越瞧越满意,吩咐叫人摆了个墩儿来摆在下首,让她坐。

桑妩推辞后,只敢坐了一点点,太夫人向她伸手,她也乖乖递了过去。

太夫人赞叹:“好俊俏的孩子,几岁了?”

桑妩答道:“明年就十七了。”

“嗯,十七了,家里可曾订过亲?”

桑妩心中莫名,面上只得羞涩垂头答道“未曾”。

太夫人笑眯眯地就从腕上撸下一串十八子手串亲自给她戴上。

那手串上十八颗白玉珠子,两头又分别缀着一颗红珊瑚珠,还有一颗红珊瑚佛头塔,润泽明显,显然是太夫人常戴的贵重之物。

这可不是寻常什么衣料首饰,随手赏就赏了,桑妩当然要推,太夫人却“啧”了声,一旁的大嬷嬷皱眉:“太夫人赏你是看得起你,莫作小家子气。”

桑妩只好不胜惶恐地自座起身行礼,受了赏。

手串被戴在了右手腕上,玉是好玉,触手生凉,她却觉得烫极。

模样儿好,性子也堪调教,关键是孙儿不反感。

太夫人满意极了,慈蔼道:“我听说多亏你,阿序胃口好了不少,瞧你多喜欢,还叫你近前当差,以后要更尽心才好。”

桑妩垂着头:“是。”

一来一去,太夫人与她聊起这些时日裴序的饮食,又问了几个在她看来很不着边际的问题,还道:“我人老,孙儿们懒得应付我这婆子,以后你要多来陪我说说话。”

桑妩整个人都麻了,“能得太夫人喜欢,是奴婢之幸。”

太夫人笑眯眯地挥挥手,放她走了。

在屋里的时候,桑妩心里发毛,也不敢乱看旁人是何神色,待出了门,竟直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眼里的酸都要溢出来了。

桑妩意外又了然:“玉露?”

玉露如今在太夫人院里当着闲差,差事轻松却也一眼到头。

聊了两句近况,玉露忽地收起脸上的愤愤与不甘,将桑妩拉到清净无人的地方,央道:“妩儿,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我对公子不敢再有那想法了!”

说着,她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竟是深深地向桑妩福了一礼。

“?”

桑妩紧急侧身避开,没有受,“你干嘛?”

玉露可怜道:“妩儿,你跟白术姐姐要好,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回去。”

要添人手,桑妩先向邻居娘子打听靠谱牙行。

邻居娘子吃着她送来的蜜煎果子配茉莉花茶,舒服得眼尾纹都展开了,想了想道:“要买仆,多往青鱼巷子去。”

桑妩裴过她,一整碟蜜煎橄榄与了她吃。

时下经营铺子,若是人手不够,也有专门赁工的地方,为何不选择雇工而是买仆,桑妩有自己的考量。

一则从阿盼口中听说了去年江南两道发了水灾的州县不少,今夏又歉收,就连汴京粮价都上涨,外地买卖儿女的人家只会更多,这时候买仆,划算。

况且,虽不能说她救她们于水火,至少还把人当人。

二则,灶台上的手艺无非功底与配方,从私心来讲,也只有自己人用着才放心,雇工到底难与自己一条心,一处使劲。

虽然添置奴仆这种行为属于“买卖人口”,但按穿越后经历来算,桑妩已算是十足法外狂徒,再添这一桩不多,索性便入乡随了俗。

青鱼巷因建在鱼市旁边得名,入口初极狭才通人,往里走数十步才稍稍开阔些,整个巷子弥漫着一股臭鱼烂虾味。

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少说有一百来等待买主的奴仆。

两间打通的厢房里头,站着好些人,年纪小的都拿绳索串着,稍大些的被打怕了,即使门开着、手脚松着,也不跑了。

屋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窗户跟门都开得窄,光线幽暗地透进来。牙婆舍不得点灯,便叫她们往前些站到光线下面来叫桑妩瞧见,左右门口、巷子里都有牙行的壮汉守着。

也是巧,当初转手阿盼的那位陈牙婆,此时就在汴京,就在这牙行,手里的女孩们已经换了一批。

若当初阿盼没遇上桑妩,恐怕也要跟随陈牙婆来到汴京,住在这样的小巷弄里,等待买主上门挑选。

到了门前,阿盼又不想跟着进去了。她初到船上不听话,陈牙婆打过她,她有些怕对方。

桑妩叫她去,买了人,少不得还得添些日用,怕一人拿不下,更何况:“你如今什么身份,将来什么身份,只有她巴结你的份,你还怕她?”

阿盼想想也是,自己保不齐是要当大酒楼管事的,还怕她?去!

不仅去,还得挺胸阔步地去。

陈牙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两位想看什么样的奴婢?女使、小厮、粗使丫头,我这儿都有。”

其实还有,那边穿着细布衣裳,颜色好的,是卖与人家做妾的。

只是她们两个小娘子,瞧着不似嫁了人,便没向她们推。

也没有主母自个儿上街,贸然上去问人家买不买妾这样没眼力见的,一般都是见独自个的官人、或等买主张口问了,这才介绍。

桑妩早与阿盼说好了,一会儿不管如何,面上都不能显出表情来,否则这陈牙婆忒精明,必定狠狠敲她们一笔。

想当初她决定阿盼时,便是脸上露出些不忍来,才叫对方抓住了这点叫价。好气!

“可有会些厨艺的女使?”桑妩精打细算,“不用很通,只要略知一二。”

厨艺,在当下最值钱不过了。但凡有些厨艺的姑娘,跟人学几年艺,出来便成了“大家弟子”,一月二两月银都是少的。

似张兰娘那般的佼佼者,已经不能以月银来衡量了。

桑妩不是抠搜怕花钱,而是怕花了钱,请回来一尊大佛,做个饭要似兰娘那般讲究。

不是不好,有人就好这一口,还不少,只她暂且还供不起。

女使其实便是普通丫鬟,大户人家都兴这么叫。陈牙婆这么说,一是讨买主欢心,二是跟那些资质实在粗陋的丫头区分开来,好卖上价,一个未经调教的粗使丫头只能卖到三至五贯钱,这些女使则通常要十五贯左右,若能掌握一门技能,更是奇货可居。

但到底掌握有限,不似聘个厨娘那般昂贵。

桑妩存着捡漏的心,想瞧瞧牙行里有没有天资还不错的,买回去调教一番,也未可知不能上得大席面啊。

“有有有!”陈牙婆一听就知道,这是真买主,有要求。

那些说“都看看”的,多半看一圈也不会买。

陈牙婆对着名册点名,东边那一撮十六七岁的丫头里,被叫到名的便走前来。

“都会做些什么菜?”桑妩温声问。

“雀儿,将你会的都与小娘子说说。”

陈牙婆叫的雀儿,是里头个儿最高,年纪最大的一个,据说以前是通判家的厨婢,难怪头发都梳得比旁人齐整。

“我做的骆驼蹄,颇得老太爷喜欢,另还有糟白鯈。”

桑妩挑眉。

白鯈又叫翘嘴,长仅数寸,形狭扁,薄如刀,食之不必去鳞,味极美,又难于保存,所以价贵。在前朝更是皇室贡品,有诗云“白鱼如切玉,朱橘不论钱。”如今一个小小通判家的厨婢,竟然说自己“擅”烹白鱼,真是个惊喜。

至于骆驼蹄,则是形状仿若马蹄的煎包,馅儿有羊肉有豕肉有鱼肉,用猪羊油煎酥,是市井里很受欢迎一道小食。

“若有客人吃过你做的糟白鱼,道不好,却又道不出如何不好,叫你重做了来,你当如何?”桑妩问她。

“白鱼价贵却难以存,食不惯之人亦不是常食之人,根本无需在意其言语。”那雀儿颇有些鼻孔看人的傲气。

桑妩听了,并未说什么,转头看向她旁边穿蓝布裙子、靛衫子的姑娘——那姑娘直直盯着她们,似乎很想搭话,又不敢。

桑妩问她:“你呢?”

“若是我,当先察其餐案,看碗中用了多少。若吃得七七八八,想来此人多半为找茬,或想白吃一顿饭食,该即刻报给管事。”

“若没用多少?”

“那便观其打扮、乡音,与其交谈,推测其偏好,再重做与他。”

又问了另几人,回答都无甚出彩的。

桑妩点点头,转过头来寻穿靛衫子的那个:“你叫什么?”

“姓何,在家行二。”何二娘怯怯的,没了方才回答时候激动。

雀儿脸色有些不好,这是没看上她。

陈牙婆大抵是收了这雀儿好处,还想再与桑妩推一推:“小娘子要会做菜手艺的,还是雀儿出色些。”

桑妩却道:“雀儿与何二娘,我都要了。不知索价几何?”

原本以为只能卖一个的,没想到送出去一对,今日走大运了!

陈牙婆喜上眉梢:“小娘子好眼光,这两丫头可是我这天资最佳的。”

她牙上还有片菜叶,一笑,便露了出来。

桑妩板着脸,怕自己一旦笑出来,那价钱便跟涨潮似的,忍得很是辛苦。

“旁人来问,我都是叫十八贯的,雀儿手艺又好……小娘子爽快,我便只收你十六贯一个。”

“不能少些?”

“小娘子不知,我们家已是汴京城内最实惠的了。”陈牙婆赔笑。

好贵,阿盼皱眉,拽拽她袖子:“妩娘子不是说只买一个先。”

桑妩点点头,似乎真斟酌起来:“我想了想,似乎也不必这么着急买,咱们再看看。”

说着,牵了阿盼就走。

旁的牙人见她走开,已经在招揽她去自家瞧瞧了。

陈牙婆不愿嘴的肉飞了,忙道:“小娘子留步!其实还能再商议商议!”

“十五贯怎样?”

桑妩仿佛没听到般。

陈牙婆一咬牙,追了上去:“十四贯……不,二十七贯!二十七贯,雀儿与何二娘,都与你带走!”

桑妩站定脚跟,露出个得意笑。

给何二娘与雀儿添置了铺盖、日用等,四个人手里大包小包,好在离家不远,走着便也到了。

离了牙行,阿盼闷闷不乐,桑妩以为她是嫌贵,安慰她:“已经很划算了,放在往年,奴仆价贵时,动辄二十贯一人。”

阿盼却不是为银钱生气。

原本她还遮遮掩掩的,怕被认出来,可见陈牙婆彻底没认出她,心里反而不痛快。

这怎么说呢?好似你如今过得很好,却没办法叫你的仇敌知晓一般。

不过妩娘子说得也对,自己过得好不好,自己知晓就成了,何必要叫人尽皆知。

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裴序轻声说了两个字。

桑妩眨眨眼。

“这样也不行?”裴序反问。

倒不是,桑妩四下里观察过后,抿了抿嘴唇,道:“那你过来些。”

害怕有人靠近,周围的密林里,仿佛都能听见马蹄踏踏声。她攥住裴序的衣领,俯下身体,飞快在他唇边点了一下:“好了吧……”

裴序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不使她离开。

“不好。”

视线瞥过她背后树林里隐秘而僵硬的少年,裴序唇角轻勾,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怎么够?”

他轻蹭下她鼻尖,道:“要像前些天那样。”

桑妩被他哄得心尖都颤了颤,闭眼亲了上去。

第 78 章 臣之幸

马背上俯身的姿势到底不方便,不多会,桑妩脖颈有些僵了。

裴序打横将她抱了下来。

骊山山脉深广,天地辽远,便显得人影渺小,寂静无声。

不时有越冬的雁群飞过天际。

夕色渐浓了。

桑妩的唇边也滟滟的,水光潋涟。

她不知裴序的兴致为何这样高。

起初是她主动吮开他的唇瓣,眼下却整个人被遮在他的大氅中,杜绝了外界视线,同时也无处遁逃。

不是。

桑妩本想照着话本子里的情节,给自己制定十八般计划,只是都一一推翻了。

这些话本也不知是不是男子写的,怎地对个眼、续个诗,就爱得深沉不可自拔了?

桑妩代入了一下那个画面,头痛欲裂。

心底有个声音在劝,明天吧,明天吧。

她顺势就把注意力放回了经书上。

从前怎地没发现,练字是这么快乐的事情。

顶着裴序极具压迫的存在感,天文般的经书竟也可爱了起来。

真的认认真真抄了一卷佛经。

她对自己道,这个叫——以逸待劳!

明明是冬日,麻意却沿着脊骨蔓延,燃烧不息,渐渐喘不过气。

直到山下响起利矢破空的声音,山崖边,一对振翼雁鸟被双双射下,周遭恭维的声音透过云层传了过来:“郡主箭法又精进了!”

桑妩如梦初醒,遽然退开,却不及半步,便软在他臂弯里,好在有他撑住。

她有些无措地别过头,愈将耳廓、眼尾的泛红暴露在他眼底。

裴序见此,低低笑了声。

他眸中幽光沉凝,与她鼻尖相抵,声音蕴着愉悦。

“阿妩怕被谁看见吗?”

桑妩莫名。

这话问的,被谁看见都不好吧?

山风吹来,虽则是腊月,但体内的躁动仍久难平息,她略带谴责地看了一眼裴序。

允?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不是已经走了……怎地又改变了主意?

桑妩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圆觉没说的是,阿郎在菩提明镜堂中打坐了片刻,是带着怒的。

虽然阿郎一向压制情绪,不会将喜恶表露出来,但那怒气是可以被熟悉的人察觉出来的。

譬如阿郎春日一贯饮六分热的茶水,今日却嫌烫了,又譬如阿郎素日打坐时面容平静无波,今日眉间却蕴着一股霜雪般的冷意。

菩提明镜堂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的。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圆觉道:“告诉她,允了。”

“?”圆觉摸不着头脑。

裴序紧接着告诉了他,“她”是谁。

桑妩:“……”

“我在里间,你就在外面,莫要进来吵。”他看着她,语气较严厉了几分。

桑妩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轻了许多:“……是。”

裴序盯了她几息,然后道:“有什么事,就叫圆觉和妙心。”

圆觉和妙心都是童仆,只以前一个常随他在内外院行走,一个常留守菩提明镜堂,分工不同。

而今裴序丁忧在家,在菩提明镜堂待的时间更长了,俩小孩用起来就没太大区别了。

桑妩其实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但她势必是不敢问的。

她吭哧了一下,小声“嗯嗯”。

裴序转身走了,应该是去了内室。

说是里间外间,其实就是一整间厢房,用一架大屏风隔开了,说到底还是通的。

桑妩跟着妙心来到书案前,跽坐坐定。

在这里,她闻到了裴序衣袍上染的那种檀香味,与常见的檀香有所不同,冷冷淡淡的。

总之怎么都是他有理。

桑妩抿唇,拢好衣襟。

看了眼他腿.跟的未发,决定不理会。

裴序本也没想再惹她,经过这一场,汤泉的水温已不足以撑到再洗一次,总不好让淑妃的宫女知道。

他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轻轻搭在腹间,埋首肩窝,好些个呼吸,终于缓和了紧绷。

他缓缓剥开她,擦干水份,再换上干净亵衣亵裤,自己亦裹回外袍。

慢条斯理做完这些,他道:“你还没回答……罢了,这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你舍他却择我,我总是庆幸的。”

桑妩瞥了他一眼,道:“小人得志。”

裴序不置可否地笑了。桑妩脑袋歪枕在胳膊上,脸颊已睡出了彤云似的绯晕。

这女郎……裴序顿了顿,问一直守在外间的两个童仆:“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个答“半时辰前”,一个答“没多久”。

对不上,摸鱼就暴露了。

裴序瞥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表情。

两小孩微感惶恐,非常害怕明日因此要跟着一块抄经。

在阿郎眼皮底下……天呐,宁愿打扫园子去。

圆觉心说,昨天看这桑娘子挺老实的呀,怎么今天就被阿郎给抓个正着呢。

在佛前打盹就算了,竟睡这么香,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

还偷摸写阿郎的名字,怎地?

就在他们以为裴序因此而生气了的时候,裴序却缓缓伸手,拿起了那张抄满经文的字纸。

字纸被她压在肘边,抽带出来时有微微的阻力,待拿到手上,还能感受到那一片的温度。

春衫轻薄,可以想见热度是怎样源源不断从肌肤中透出来,染到了纸张上,若隐若现的,还夹杂着女孩子洗沐后用的香露气息。

是清爽的梨子味。

如果是怀春少年,恐怕此刻已经心神荡漾了,一面还会羞于触碰那温香。

但裴序心态成熟,并未因此感到不好意思。

他自认坦荡,对她无情,所以无羞。

再看纸上的字。

还以为写的什么,不过是些经文罢了。

唯“裴序”二字乱七八糟。

恐怕放只蝤蠓①在纸上爬过,都写得比这个好。

他凝视了片刻,猜测,想是对方困得睁不开眼,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胡乱涂抹了些什么。

所以就连握笔的那几根手指上都沾了些墨汁,黑乎乎一片。

有些好笑。

他想,素日瞧着很会照顾人,其实自己也还是个小姑娘啊。

俩童仆胁肩低头、眉来眼去,不见裴序神情松动了许多。

于江陵公眼里,桑妩已经是可以给觊觎的大女郎了,恐怕其他人看着也是如此。

已经及笄的女孩子,留不了几年就得嫁人。

若家里拖着不议亲的,超过一定年纪,会有官吏上门来催促,若实在年纪大了还不说亲,就要被征收额外的赋税。

男子也一样,不过年龄上到底宽限一些。

其实若非江陵公突然病殁,过了今年,裴序便也属于要被征税的那一类人。

只不过公府不缺那点税银,裴序也不会因此将就自己,所以那时谈起自己的婚事才说“不急”。

但平襄伯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包括桑妩自己。

她被她姑母“逼上梁山”,忍着害怕接近自己,她是什么想法呢?

想到自己的婚事,裴序自然而然便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她想嫁他吗?

裴序的目光落在桑妩的眉间。

秾丽、明净、不施粉黛。

裴序嘴角微扯。

起风了。

三月初的微风轻拂,吹得桌上一叠字纸“哗啦啦”翻响。女郎的额发也软软地拂动,挠得眉心轻皱。

她眼皮动了动,樱唇微抿。

睡得不安稳,不过没醒。

她抿抿唇,道:“多谢世子。”

来到菩提明镜堂,正厅里面供奉的有落地佛龛,供养了有金童佛陀坐像,檀木打造的佛龛边缘亦描了金,给人以肃穆而庄重的震慑感。

而桑妩本身却是不信鬼神的。童仆乖巧地守在外面。她折起一截袖口,往砚台里添水研墨。

寻了个抄经的借口,当然还是得做做样子的。一边研,一边作想。其实她脑子里只有个“要来”的概念,具体怎么引诱人,还是一窍不通。

侧影透过檀木屏风上的镂花,隐隐约约,裴序于案边抬眼,便能掌握她的动静。

他改变主意的理由很简单,因桑妩绝不可能乱他的道心,而他,正需要一个明面上扳倒继母的理由。

江陵公的事,裴序从没认为继母是完全清白的,但入殓那时也的确没有针对对方。在他眼里,继母不会傻到给人送把柄,没想到,对方就这么急不可耐。

简直在明晃晃告诉别人,她心里有鬼。

其实,一开始裴序都想着将桑妩送回扶风算了,可当那种怒意退却之后,他心里十分明白,这算计的关键并不在于桑妩。

打发了一个桑妩,日后还会有江妩、蒋妩。

真正待解决的,是那个女人。

倒不如将计就计。

而后面的人,不一定比桑妩更好利用。

所以他对圆觉道:“去告诉她,允了。”

这是他与继母的博弈,但他对桑妩,也并非全然无怒。

只看着少女素净姣好的侧颜,难免又想起湖边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若我是她,该如何自保?

她的处境,是无力更改的现实。

裴序深深地觉得,自己对桑妩的怒,可能是带着一种怒其不争在的。

算计人都算不明白,白负了一副精致聪明的长相。

佛堂里燃着清心正气的佛香,他心静了下来。

不急。裴序肩膀稍稍放松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紧张了。

他不由一怔。抿住了唇角。

可笑,坦坦荡荡,有什么好紧张的。

垂眸,将字纸放了回去。

手触碰到桌案边缘时,桑妩却醒了。

她揉揉眼角,伸展了一下肢体,待看清桌前的人,模糊睡眼遽然瞪大。

“世子怎还偷看人字纸呢!”

桑妩依稀记得,这张字到最后写得鬼画符,羞得粉面薄红,都顾不上身份尊卑了,伸手抢了回来。

从今日起到他出孝,还有整整二十六个月的时间。

特意把她安排在外间,裴序想等着看,除了最低端的以色相诱,她还有什么办法。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一整日过去了,对方真就坐在位置上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抄佛经。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乱瞟,是出于谨慎?

不信,也就无惧。

她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香炉后那泛着上了年头的木质特有的油亮光泽的幽黑牌位上,愣了一下。

靖姝……是了,那日在静心庵里瞥见过,只那时没有留心。

“阿郎。”圆觉向前行礼。

桑妩连忙收回目光,也跟着行礼。

裴序走到跟前,为那佛龛前的供桌更换了一碗新鲜的露水,淡淡道:“既来了,佛陀跟前,谨记安分守常。”

桑妩低头:“是。”

桑妩抿抿唇,反问:“后日马球赛,你也不去?不会是怕输给别人,堕了你状元的面子吧?”

裴序本想说争名逐利,无甚有趣,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问了个别的问题:“你初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

桑妩点点头。

他垂眼:“那他赢了吗?”

桑妩再点点头。

他继续问:“若他没赢,你便不会留意上他?”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桑妩沉默了片刻,到底点点头。

她知道裴序在意的点,但她如今并不想让他跟裴忻再较劲儿。

桑妩道:“你是文人,没必要跟他比。”

也的确不一样。比之与裴忻带有目的性的相识,她是先了解的他这个人。

她以一种认真的语气告诉他:“其实便你有不擅长,或是输给旁人的东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你的天地已经够宽阔了,我不会因此就看轻你。”

裴序顿了顿,重新开口时,仿若漫不经心地问:“后日的彩头里,你有什么想要的?”

第 79 章 马球赛

天高旷,云涌绕。

日光徐徐,马球场坐席上已经坐了许多观者。场下,几名女郎围在一名贵女身侧,女孩子俱都青春正好,与阳光互相辉映着,第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

裴淑妃带着桑妩走过时,几人互相挤挤眉弄弄眼,拜了下去。

桑妩微微行了半礼。

女郎们还了礼。

走出几步,桑妩却感觉到还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为首贵女正好看过来,杏核脸上带着淡淡骄矜与听多了恭维的不耐,还有一丝……审视?

那目光自上而下,最后在她腹间停留,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这故事还带点地方风土色彩,几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回过神来观察那锅子形状,荀七郎赞道:“果然很像!这名字起得贴切。”

坐他对面的监生则摇头晃脑:“我倒是觉得更像太极。莫不是发明这鸳鸯火锅的人实则是易经大家?”

“我很确定,之前从未在桑小娘子这里之外吃到火锅。”

柳廷杰道他们有眼无珠。“滋味甚妙。灌汤流油、鲜香利口。”

柳廷杰丝毫不吝啬真实的夸赞,立马就将刚才的不愉快给忘到脑后去了,

“真应该叫大家都尝尝这滋味!”

桑妩听罢满意,谦虚:“哎呀呀,哪有柳小郎君赞的那般好!”夸得好,再夸几句。

“摊主小娘子唤某柳三便是,不必这般客气。”

桑妩抚掌,爽快改了称呼,直接拉近与潜在长期客户的距离:“奴姓桑,柳三郎也不必客气。”

“桑小娘子。”柳廷杰头次笑起来。

吕穆挑眉笑看他们。咳咳。

桑妩走了一遭,发现这些吃食种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贫瘠,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肉类么……最多也就是牛羊了。

看来宫廷御膳相比起民间来可供挑选的还是多多了。

那她是不是偶尔可以小借一下司膳局的名号?就写上“购娘娘同款,品皇家格调”诸如此类高端上档次的话术,论当下人民群众对皇家风尚的追捧程度,无论香的臭的都能瞬间被抢购一空。

一句俚语而已,想来贵妃娘娘一定不会怪罪她。

下学时间,九声悠长庄肃的钟声落下,随着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群穿着白色襕衫的监生有说有笑地直冲摊位堆而来,大多数各自都有确切的目标,直奔目标——这代表附近的摊位都很稳定,基本上已经打入内部了。

桑妩一边伸长脖子用力啃着刚从隔壁摊位上买来的炊饼,一边喝着有些膻的羊汤,还不忘四处张望。

这个时候,胡娘子他们应当已经来了,只不过人太多,她根本看不清。

既然选择在外吃饭的人这么多,那摊位自然紧张。

她刚看了一圈,压根就找不到插空的地方,想必胡娘子也不会愿意牺牲自己的摊位和她挤一挤,她也不好意思去提,只好另寻法子了。

监生们如风卷残云,蝗虫过境,很快约莫两刻钟时间便带着买到的晚食心满意足地回去温课了。

桑妩在心里记了一下,穿白色襕衫的是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其余穿白色皂衫的,是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学生。

用餐小分队一般都是几个襕衫成群,几个皂衫结队,甚少看见有穿着襕衫的和穿着皂衫的厮混在一起。

国子学与太学中学生,要么因家中恩荫入学,要么有名师保举,要么是朝中重臣后代,譬如国子学,必需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太学则为五品上,四门七品。

而律、书、算,皆为八品下或庶人就读。

所以桑妩是在感慨:阶级,原来这么小年纪就开始分明了啊!

国子学学生无疑是鄙视链金字塔的上层,而国子学中又有宗学,是先帝专为皇族宗室子弟所设,生员无不王孙贵族,无疑是国子学的内部小金字塔的顶端。

桑妩喝干净碗底最后一口汤,笑眯眯付过钱,与摊主老夫妻告别:“羊汤风味浓郁,价钱也实惠。”

膻是膻了点,那也是因为羊肉放得足啊!

不然跟兰州拉面似的,哪里开得下去?

踩好点,她关起门来,紧锣密鼓地筹划了两天,拿着一沓稿纸前后找了三批工匠磨破了嘴皮子,最终将剩下的十两银花去六两,只余四两,却还有一堆物什没添置,又当了一根簪子——

这簪子她着实喜欢,上头雕的狸奴有些像她在桑家养的那只,还是贵妃赏的说不是内造,她才敢拿出来当了。

等过段时日吧,等赚回了本,她再去赎回来。

劳李寿为她打了些木架子,原本阿雁颇有怨言——在院中洗衣裳偷听她二人的对话,洗着洗着槌打声就大了起来。

不过,在看到她拿出的二两银子后,她又收起了那副嘴脸,换上亲近的笑:“哎呀呀……桑小娘子太客气了也,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帮些小忙要甚银钱?”

桑妩好笑,于是装作当真要收起来的模样。

她又变了脸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桑小娘子…哎呀!”

李寿挠着头,憨声憨气:“阿雁方才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桑妩走过去重新将银块放入她手心:“阿雁姐姐实诚,奴却不能不知礼。银货两讫,未必是咱们生分——亲兄弟还有明算账的呢!”

阿雁在手心攥了攥那银块,过后很是对桑妩和颜悦色了一阵。

而当李寿将架子和推车打出来交工后,桑妩营业所需的所有准备工作也就做完了,包括她跑了一趟后山,将一大块未被人占据的背阴处划为自己的根据地。

她也不怕偏僻——从锅底煮开的时候起,位置便不再是问题。

没错,她打算做的是地摊火锅。

第一批约莫定了十个锅子,有再多的她一人也接待不来,不如就从数量上先控制好。

做了后世经典的鸳鸯锅的造型,分为大小两号,除了给四人以上用的大锅有两只,其余全是小锅——

这也是那日观察监生们结伴方式得出来的理论,四人以上的队伍比较罕见,基本上少年人都是比较有傲骨的,总是互相看不顺眼。

锅底便从三种中任选其二:红汤、番茄、清汤。

桑家叔母啊

裴序闭了闭眼,吞咽下的糕点渣刮得喉咙发紧,这使他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卖糕的是位什么样人?”

杭劭答道:“一对年轻夫妻,除了花糕还会兼卖些饮子,这花糕好吃便宜,学生偶尔会买来垫巴肚子。”

年轻夫妻,裴序心想,那应当不会是桑叔母,那么或许是桑家二房或三房的子女?

总之就在后门,不如去看看。

他对杭劭点头道:“勤奋是好,亦不能过于废寝忘食,还是要好好吃饭。”

说完便走出了这间值房,杨俨跟着出来,他对杨俨道:“杨监丞先回吧,某去后门转转。”

杨俨以为他仍在纠结那辣味,想一探究竟,于是点头:“徐司业慢走。”

裴序一路虽看着与平时无异,脚下却加快了步伐,怕去得太晚那对夫妻收了摊。

若见到真是桑家人,想必应该是今春恩典出宫的,或许能向他们探听阿婉的下落。

裴序只觉得心里生出无限期盼来——他苦寻多少年都无果,今日终于有一些苗头,能不期盼么?

柳廷杰不理,可桑妩又不打算得罪他,便依样挑眉笑,道:“吕七郎?”

“桑小娘子客气。”

赵若炳也趁机套近乎:“桑小娘子,某姓赵,在家行五。”

“赵五郎,吃着可好?”桑妩更热情了几分,这可是皇亲国戚,自然得捧着,她哪来的脸面得罪人家?

“甚好,甚好。”

赵若炳吃得满嘴的油,也不知道擦擦,想来在家都是有丫鬟婆子和乳母照顾着。

吕穆对着辣锅,已是出了满头薄汗,内衫微湿,方才吃得停不下来,此刻停箸点头赞道,“这红汤果然入味,真真应了桑小娘子的推荐,油而不呛,实觉畅快!”

“特别是这鸭血,嫩如羊羹,比之豆腐更甚。”

柳廷杰做足了被辣呛到的心理建设,轻轻咬开一块鸭血,麻椒瞬间附在他舌上,却不刺激喉咙。

鸭血顺着舌根滚下,极嫩极滑,还不来得及觉出烫,就到了胃里。

再吃一块,习惯了花椒的麻劲,舌头才尝出来锅底的香味,此时已不由自主去再夹下一块。

吕穆揶揄道:“你看桑小娘子可像易经大家?”

那监生认真打量过正在切肉补货的桑妩,肃然道:“有可能。”

桑妩心想会打太极拳算不算啊?

这番茄的锅子是柳廷杰头一次吃,桑妩建议他们:“先喝一碗汤最好。奴给柳三郎拿个小碗,放上点葱末、芹末、芜荽,浇上这炒出沙了的番茄汤,很是浓郁酸甜。郎君莫若试试?不试也无妨。”

“试试吧。”

柳廷杰没道理不试。

另外几个,以吕穆为首的在一旁怪声怪调:“吕七郎也想喝汤。”

“某也想。”

“某也是。”

桑妩无奈,幼稚的小男生啊。

行吧,一下拿来四个碗,挨个给他们打上。

锅底菜品刚上齐,果然有七八个皂衫学子结伴来了,却是四拨。

桑妩也松了一口气:也确实是没有大锅子了,坐满就坐满吧,她难道还不盼着能坐满么?

没道理的事。

柳廷杰用勺子喝那番茄汤,确实如桑小娘子所说的浓郁、酸甜,赞道:“此比红汤美妙不知几何!”

引来吕穆怒视:“酸汤虽也浓郁,不如红汤入味。”

“番茄汤自成一派,涮肉涮菜皆佳。”

“红汤也佳。”

“红汤涮青菜?”柳廷杰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嗤笑一声,“你是光吃油去了。”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 80 章 是宫变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什么情谊?

阿余嘴比桑妩脑子转得更快,当下瞪圆眼睛:“谁和他有情了?真真是癞蛤蟆吞月亮,痴心妄想!龚娘子慎言,我们家小娘子跟他没半点牵扯。”

龚娘子被她吼得一震,揉着嗡鸣的耳朵不满道:“都是陈郎君亲口说的,个中真假桑小娘自己子难道不知么?”

桑妩还真不知。

她是真想不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让陈生误会的事,以至于直接请媒人上门来了。

甚至连事先向她通气也没有。裴序小心衔住摇摇欲坠的鸭血块,舌尖被烫得微痛,各色香料和麻辣的花椒味重重把控住他的味蕾,没漏出一丝腥气。

他恍惚间低头确认了一下,不是豆腐没错。

桑妩的手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原本只是抱着支撑她些银钱的心思,不曾想,一向对饮食不大上心的他竟开始期待下一种食材的味道。

就算汤底过辣也不能阻止他下筷的动作,不知不觉,七八盘涮菜被他吃了七七八八,只是那一碟子春芥——终究没怎么动。

桑妩见他一声不吭,吃得满头是汗,薄唇微肿,却半分没有其他客人初次吃辣时的狼狈,仍慢悠悠地保持着昨夜初见时的风度。

她暗自撇嘴,本是为了为难他,倒成了为难她自个,时不时又忍不住转头偷觑。

“啪嗒”

一声脆响,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盅出现在了他眼前。

裴序抬首。

桑妩笑着:“徐司业吃着可好?”

“甚好。”

“徐司业看着不惯吃辣,这清汤锅子也是用猪骨和老母鸡吊成的,清淡鲜香,可以解辣。”

她没再多言,微笑着退开。

裴序也微微笑了,幸好没被周围的监生们看见,否则都该觉得见鬼了不是。

慢慢饮了半碗汤,又将剩下的菜肉等解决了,他掏出随身的帕子擦汗,起身走到低头切肉的桑妩面前:“某结账。”

桑妩抬眼看他,笑吟吟地说出一个数,裴序也不找,掏出一块银子放在了推车顶上:“其余的也不必找了。”

暮色昏暗,推车前挂起了两盏纸灯笼,橘黄色的一团朦光,为这人冷清的容色笼上煦意。

桑妩怔怔地接过足有二两重的银子,轻声拒绝:“这太多了,奴不能收”

“那便请摊主承担某后几日的晚食,”他低头,温和一笑,“某明日再来。”

多冒昧阿!她咽了咽口水,手下捏得更紧了:“若实在没人理你,再去徐司业府上,他一定在。”

阿余担忧道:“我走了,小娘子可怎么办?”

桑妩讥道:“他不过是谋色,还不敢在国子监附近就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来。我只担心若他强掳,介时你我二人在一起逃不脱,也没人通气。”

这几个人里,府衙与她毫无关系,不知道会不会有衙役愿意为了一个孤女得罪鲁国公府,她不抱有什么希望。

而那位李少尹素有清廉奉公的好名声,更重要的他是当年桑府邻居李太傅的同宗堂侄。

其人直爽,并不似一些有名的清官那般酸臭迂腐,在出宫前,宫女的名录册子都会在他手上过一遍,他还寻到了桑妩,特地告诉她一声,若遇到了什么麻烦尽可找他。

也不知道会不会看在这点交情上,愿意管这闲事。

阿余重重点了点头,朝后跑了出去。

她担忧地看一眼外边,希望阿余此行能顺利,别再遇上旁的危险。

冒菜还是要煮的,既然那些人要吃。

各种菜一起在大锅里煮熟,每份装在不同的竹篓勺里区分开。因为锅大勺小,一锅能煮好几篓,所以出餐快。

桑妩一手拿碗一手捏着竹篓柄涮动,手起篓落,行云流水,撒上葱花芜荽,一份热腾腾的冒菜就好了。

缕缕椒香,弥散五丈开外,方才那些下人们只当自家五郎是看重了店主小娘子的皮相,故而借口来吃东西,谁想到忽闻见后厨飘出来的香味瞬间就饿了。

他们故意闹事,桑妩也不跟他们客气,故意加了重重的辣椒进去,反正她这辣是特色,不算太刻意。

“郎君们请用。”她笑着退开,被赵若炳叫住:“桑小娘子陪我一起吃。”

好几个膀壮腰圆的小厮一齐看着她,她轻咳一声,为难道:“赵监生是客人,奴怎么好与客人同席,况且奴还要看着灶火,不便离开。”

“诶诶,我去给小娘子看着火。”

只一个眼色,赵若炳身边一小厮就捧着碗站起来,嬉皮笑脸地作势要往后厨去。

桑妩蹙眉:“这如何使得?罢了,郎君也不必去了,我在此呆着就是。”

被此人的脸皮震惊,本就不可能答应,如今连场面话都懒得扯了。

桑妩扯出个笑来,果断婉拒:“还真是陈郎君误会了,奴与陈郎君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又或是龚娘子寻错了人?”

龚娘子听了,没听出话中深意,急急证明自己:“哪能错!正对后门从左数第三铺,火锅店,可不正是这一家么?”

桑妩强笑着点头:“嗯”阿雁愤愤不平:“桑小娘子说是不是?”

桑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西厢窗户又“啪”地推开,露出陈书生那张半睡不醒的怒容:“桑小娘子讲理,断不会与您同流合污!桑小娘子说是不是?”

在双方期待的目光中,讲理的桑小娘子肃着脸闻了又闻,狐疑道:“院里什么味道?”

陈生、阿雁皆耸了耸鼻子。

“遭了,我锅里的鱼!”

阿雁闻见糊味忙里忙慌地救鱼去了。

陈书生自以为桑妩是在护他的面子,冲她感激一笑。

瞧着对方眼屎还挂在眼角,一头稻草似的乱发模样,桑妩痛恨自己的眼神为何要这般好。

“现陈郎君可继续用功了,奴就不打扰了。”

她敷衍一笑,转身回了东厢。

陈书生被她春光里嫣然一笑的明媚模样迷得七荤八素,呆呆愣愣许久,没有反应,就算对方进了厢房后根本看不见什么,他也依旧固执地盯着桑妩紧闭的门窗。

他捂着狂跳的心口,好久才反应过来一阵狂喜:桑小娘子总是冲他笑,一定是对他有意!

阿秣见没人理他,早不哭了,趁阿娘没空管他偷偷溜了出去,找豆姐儿讨糖吃。

桑妩今天去买回来了笋,用来腌酸笋。

新鲜的竹笋用刀剥掉外皮,保留里面白色的笋肉。虽说七月的竹笋最为鲜嫩,但之前答应了柳三郎清明前让他尝尝螺蛳粉锅子,她至少得抽空试试。

像最近先上的炸腐竹便是螺蛳粉锅理原本的配菜,她觉着涮其他锅子吃也不错,所以先拿来上新了。

没想到的是爱吃清汤锅子的监生们这般偏爱炸腐竹,刚上新第一天就脱销了,太夸张了也。

不过炸腐竹的确好看又好吃,色泽金黄灿灿,油光透亮,飘在锅子里,有文采斐然的监生赞其曰“灿若骄阳”,意境更上一层楼。

自从上新后柳廷杰每次都必点,最喜欢将其煮到烂糊时的口感。

这时候的腐竹吸饱了牛骨清汤的精华,原本干脆爽口的腐竹变得无限绵软,同时又保留了豆制品原有的浓郁豆香味,和油豆腐的外观有点像,但口感完全不同,咬起来汤汁四溢,又韧又香。

当然,他和吕穆也不是每天都来。

因为吕七郎因最近吃多了辣锅,舌上生了两个大燎泡,只能吃些清淡的汤水,便宜了柳廷杰这厮,正对他的胃口。

不过有柳廷杰和吕穆的初期宣传,又有后来的食客口口相传,这几天桑妩的摊子上基本都是座无虚席,每天都能保证至少一千文的收入。

桑妩烧开水把器皿刀具都烫了一遍,用干净的布巾擦干,不留一滴水油,再将切成小块的竹笋码进坛子里去。

腌制酸笋时只需要放水就够了,不需要其它任何调料。

将坛口封好之后,桑妩将装了笋坛子挪到阴凉干燥的地方保存,接下来等上半个月就好了。

酸笋可以说是是螺蛳粉的灵魂,但远不止这一种用途。

龚娘子还以 为她是矜持,又堆起笑来,替陈生说好话。

说着,连龚娘子自个儿也觉得好起来。

她收了陈生的红封,可不得鼓吹用力些?

桑妩不免被她话逗得笑起来。

心里想的,这龚娘子果然是远近闻名的红娘,很会四舍五入,这嘴皮子比自己当年考试分数出来前给自己估分还大胆。

怕是再说下去,就要挣得诰命了。

她忙续上茶,打断这青云之路:“果然很好。只是这样好的郎君,奴一介孤女,自知门第不大相配阿,何必拖累人家。”

龚娘子抚掌,对上了。

她兴奋得喝干了盏里的茶,咂巴咂巴嘴,润润嗓子:“小娘子原是担心这个?嗐!”

“陈郎君说过了,并不介意桑小娘子的过往,只要往后安心与他过日子,不再抛头露面,介时生两个儿女,再将陈郎君老家父母接过来,小娘子便可全了不得侍亲的遗憾”

裴序此前听到叛军跟那个校尉的谈话,再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

一般而言,换值的时候守备最松。

必须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手掌擦着她的眼泪,滚烫。桑妩睫毛溻湿:“裴明伦……”

她拉住他的手,贴上小腹。

感受他的脉搏,与胎率在自己掌中齐鸣。

她道:“记住了,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