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玉主人
中元节后数旬,郡公府收到了应家的请笺,绛郡公夫人还奇怪呢。
虽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场上,亦有二三世交,四五好友,七八泛泛。
应家是近些年的新贵,在裴家这等老牌士族这里交情不深,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平日办个什么宴饮,是不会特地邀请的。
绛郡公夫人就想,许是六娘七娘过去在哪个雅集上结实了应家女郎,也说不定。
打开一看请笺上的拟邀,嗯……嗯?
这样的闲话,算不上骚扰,但又难缠得很,只有搭讪的和被搭讪的人才心知肚明其中意味。
桑妩忙起来的时候没空搭理他,听见他这些话多半只是笑笑,偶尔敷衍答一两句无关紧要的显得没那么僵硬——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忙,装出一副忙的样子好搪塞对方罢了。
算得上最过分的一次是他打听自己婚配了没,还嬉笑道:“桑小娘子姿容出色,就算五侯七贵也为之倾倒。小娘子何不考虑嫁个高门,就在这国子学中挑上一位,也免得受这风吹日晒之苦。”
桑妩闻言停下擦桌子的手,抬起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
赵若炳自以为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嘿嘿一笑。
“赵监生还是莫要打趣奴了,簪缨之家的妻族自然也是簪缨之家,奴算什么?”她一挑眉,笑意锐减,
“还是说,赵监生的意思是叫奴去给人做妾?”
这话很有些四两拨千斤的学问,举重若轻。
自开国初,朝堂中就有重文轻武的苗头,而今,文人风骨与气节擎举当下,几乎到了一种全民追崇的地步。
富贵勿淫,贫贱勿移,威武勿屈。
摆摊的小老百姓虽然身份低微,但也有自己的骨气,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靠双手挣钱,本分干净。
这样当街平白撺掇人家好好一小娘子委身高门做妾的行为,实不妥当。
鲁国公虽权势显赫,但御史可不管你是谁,连官家都骂得了,还惧你一宗亲?
赵若炳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在试探她,不料对方毫不羞于提及,直接挑明了反问。
四周的食客都朝他俩看过来,眼神暗含谴责。
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赵若炳脸上反倒不好意思了,对着貌美小娘子又不好发怒,只好道:“自然不是,罢了,桑小娘子就当没听过这话。”
成功让他闭嘴,桑妩笑笑揭过这茬,继续招待客人。
赵若炳被冷着也不生气,甚至更觉得这样的小娘子比家里那些只一味顺着他的丫鬟们更有趣,反倒来得更勤快了。
只是嘴上不说冒犯的话,换成四处打量的眼神也叫人不大舒服。每当桑妩看回去,对方便无赖地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奉上憨厚一笑,令桑妩好不恼火,觉得该稍用些法子解决这麻烦才是。
这日,柳廷杰与吕穆都在,她趁着二人结账时,将钱推了回去:“柳三郎和吕七郎也是熟客了,今日这顿算奴请二位的,不收钱。”
柳廷杰道:“那怎么行?不挣钱,做什么生意?拿去!小爷还不差这几个钱。”
桑妩微笑着,诚实道:“却是有事请二位相商若不让柳小郎君占点便宜去,奴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柳廷杰一愣,有一番好心错付了之感。裴序脚下生风,冷漠的脸色因慎重比平时看起来更为严肃,吓得过路监生们无不绕着他走,纷纷让开路。
终于,在一处炊饼摊和一处粉摊之间瞧见了那对卖花糕的年轻夫妇。
其实也不是先瞧见那夫妇,而是先瞧见了那摊前排队的长龙。
那一对夫妻矮矮个子,郎君憨厚老实,娘子圆脸厚唇,都是有福的长相,却一点也不像桑家人。
也不会是长开了——桑家的女眷在掖庭劳作多年,除了他打点关系能照顾到的那几个,其他的处境应当都不是很好,断不会像面前的摊主夫妻略显丰腴。
裴序的期盼一下便落了空,他甚至已经不失望,因为失望过太多次。
不过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在队尾排起了队,打算亲自问问摊主夫妻。
前面不少排队的监生注意到他,吓了一跳,忙要给他让出前排的位置,都被他给拒绝了:“你们等得久,我乃后来之人,自当从最末位排起。”
结果就是排在他身前的那位倒霉监生一直如芒在背,一刻也不敢转头与同窗闲聊,直到沉默地买完饼才始觉解放。
吕穆好似明白了什么,转过身歪头看看同伴,又看看桑妩,最后扫了一眼自己身上,朝她挤眼,促狭道:“吃人嘴短,桑小娘子很懂人心!”
桑妩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站在那儿等他俩接话。
柳廷杰道:“什么事呢?”
他问,桑妩就叹气。“你们也尝尝。”王献招呼客人们。
自州桥回来,一路颠簸,再烫的吃食也得冷了,这是已经拿去厨司热过了的,再呈上来时换了精致碗盘装着,瞧着竟不似街边小吃,倒像是……
“倒像是瑞王府的手艺。”有人嚷嚷着。
瑞王豪奢,厨司能人荟萃,分工精细,其中有个厨娘以一手灌浆细点出名,瑞王四十寿辰时曾惊艳席上诸人。
时下厨娘也会接些私活,主家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脸上有光,瑞王府这位厨娘却从不见外借,原因是瑞王爱极了她做的灌浆馒头,顿顿朝食都点名要吃。
所以这人将这盘灌浆馒头与瑞王府的相提并论,可以说是极高评价了。
有明白人嗤笑道:“黄兄喝蒙了不成,这街头卖的再好不过尔尔,如何能与瑞王府兰娘子的手艺并论!”
时下厨娘,六七岁开始学艺,至十三四岁出山,被人家聘去,一日十二时辰除了吃饭喝水与睡觉解手,其余全都在练功上头。
花这样大的功夫培养出来自是要赚钱的,汴京城中资质稍上乘些的厨娘,便可开出高达十两的月钱,主家还得备下四台暖轿、丰厚礼品相迎,这才算罢。心高气傲者,更有许多挑剔要求。
于她们、她们之主来说,拿寻常摊贩做比,简直是侮辱。
可这人反应也太过了些。
说笑而已,何必驳了主家脸面?
旁的客人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
王献瞥了说话之人一眼——这人的父亲官阶比他爹要高些。
虽然这话没错,到底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弟心心念念送来的,被人当场贬低……哼。
到底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又饮了酒,还能记挂着老爹的仕途已经很难得了。
王献眉眼耷拉下来。
他当然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与友人计较——余光中,左上角筷子动了动。
只见裴序挟了一枚入口,缓缓咀嚼起来。
少顷,给出了评价。
“的确不错。”
王献便笑了,好兄弟!
裴序情况特殊,与今日其他人不同,他并不从仕,自然无所谓驳了谁的面子。
且裴家做的便是饮食生意,从汴京到江南,不知有多红火。
他都说好了!
可见是真的好。
王献欣然夹起一个,扔进嘴里,不防备咬破包子皮那瞬,一汪温热的油汤滋出来。
即便舌头先前被酒灌得木了,也挡不住被那股子鲜味甜得一激灵。况且加热之后,不少汤汁已经渗入面皮,极其入味。
这便是桑妩不肯舍的成本了,只有足够新鲜的豕肉跟虾肉,才有这般味道。肉质的鲜甜,放糖是代替不了的。
“唔!”王献双眼发亮,与方才王融表情一般无二。
这下可不是为了弟弟跟面子,王献筷子一指,示意众人,“的确不错!”
众人将信将疑,真有那么好?凭他们身份,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也见过,眼光比街头市井小民高出不知多少,很难对一盘从外头小摊上买来的馒头起多大兴趣。
罢了罢了,到底盛情难却,一尝——
“唔……唔?唔!”
“这味道果真好,比起瑞王府的,亦是不遑多让!”
“不,不不,你要知王府胜在食材贵重,此间市井小吃,不过豕肉罢了,鲜美竟不输山珍,可见……”
“可见其手艺在上!”
柳廷杰没得到回答,稀里糊涂一再追问,桑妩才说:“眼下这里人多,不方便谈论。二位小郎君何时下晚课?可急着回府?”
她眸中盛满忧愁,又是一阵叹息。
“急倒是不着急,桑小娘子也莫要心急上火了,麻烦都是迎刃而解的。”吕穆安慰她道,
“晚课上至戌时四刻,介时,我二人在门口那棵榕树下等桑小娘子。”
他们没问是什么事就应下,想必也猜到了一点,这就是愿意帮她了。
桑妩试探出二人的态度,面上大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利利索索地朝他道谢。
既有求于别人,就没有白让人帮忙的道理。“七文吧。”她还价也是好脾气的,眯着眼笑,显得十分乖巧,“昨夜下了雨,这杏花街上到处都有的,只不过见您叫卖辛苦而已。”
货郎思索片刻,一路上确没怎么卖出去,有问价的也都嫌贵,于是退一步道:“八文,我给小娘子称。”
“也成。”
桑妩没有再争这一文钱。
她捧回了一篮子杏花,坐在门口的洪老太见了,撇嘴:“小娘子净浪费钱!”
方才货郎喊的阿婆便是她,不过她可没买还刺了对方两句:这杏花不是到处都有,又不好吃,费那钱!
卖不出去的!
幸好那货郎也是懒得理她。
平等地想引起路过每一个人注意的无聊老太太,小时候桑妩家邻居阿婆就是这样的,她可能没太多恶意,但那一张嘴是顶讨厌的——那阿婆嘴碎得连照顾她的女儿都时常被气回自己家,过两三天又自己调理好了,继续回来受气。
桑妩不像胡娘子还会与她分辨,只笑着:“奴做好了杏花糕,再拿来给阿婆尝尝味,甜甜嘴。”
就当是喂了童年阿婆。
那阿婆身体还好的时候,对她们院里的小孩们都顶好,拿自己的钱偷偷给她们买糖。
这下洪老太不好意思了,面皮微僵,嘴仍硬,但还是缓了语气道:“我老婆子,哪敢劳桑小娘子这么关心?”
“不劳烦,顺手多做几块的事。”
桑妩与她闲聊几句告辞。
回到灶间,在此将这些杏花浸泡再盐水中,清洗干净。
这杏花昨夜被打落枝头,也不知有没有掉在泥里。
她细细翻看,挑出那些蔫了吧唧的花瓣,然后放在钵里捣出汁水——这粉色的汁水可以用来和面,成品更加好看。
花是微苦的,所以做花糕都要放许多糖。
桑妩用糯米粉和面粉分别做了杏花糕和杏花饼。
她身无长物,唯有厨艺拿得出手,于是找到胡娘子的屋子问对方借了一些醴。
醴就是醪糟,她打算做一道醪糟小汤圆感谢二人。
糯米粉揉面搓成均匀的小圆子,无需放馅,一个最多弹丸大小,下水煮熟。将醪糟兑水烧开,放小汤圆,打入蛋花,加冰糖搅化增加甜味。
醪糟小圆子,这是桑夫人爱喝的。
当然,相府里的醪糟圆子不单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碗,下人们会加入枸杞、红枣等药材,或是将醪糟换成更稀有的玫瑰醪糟、圆子也是做法更精巧的五彩圆子,总之是变着法地讨夫人欢心。
这方子还是桑妩随口说的,此前下人煮醪糟都是直接把圆子加入醪糟兑水煮熟的做法,酒味挥发得厉害,十分刺鼻。
桑妩便让他们试试先用清水煮熟圆子,再下入醪糟,等醪糟一沸就立马关火。
下人们试了试,这样煮出来的醪糟果然清香爽口,有酒味但不浓烈,而后便一直照着这法子煮。
她掐着时间做好了醪糟圆子,装进食盒里,拎着一路到了后门的那棵大榕树下。
此时门口已零零散散出来了一些走读的监生,三两成群,在门口互相道别,转头钻进了自家的马车。
还未见柳三郎和吕七郎的身影,桑妩便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
月上柳梢,残月如钩,高大的榕树沉默地立在地坛里,伞盖几乎遮住了旁边店铺二楼的一半,垂下丝丝条条的须发。
白日里还正常,总有老人和孩童在此遮阴,一到晚上就不对味了,就连血气方刚的少年们也都绕着这棵树走。
忽见一小娘子淡定站于树下,来接自家阿郎的下人们不免带着敬佩的目光多看了她几眼——
这一看,看清了对方的容貌,脑子里不免又多了些香艳风情的故事,纷纷猜测她在此等的是什么人?又和对方是什么关系?
桑妩道:“红蓼。”
“生于水,茎叶辛辣之蓼。”
闻听这个名字,姚嬷嬷愣了半晌。
“红蓼……不可能呀。”她愕然,连多年为仆的体面仪礼都给忘了,“你怎么会是她的孩子呢?”
她道:“红蓼、红蓼……她生不了孩子呀!”
第 62 章 只要她
绛郡公夫人亲生的女儿,唯裴二娘与裴七娘,两人年岁差得颇多,裴七娘出世时,裴二娘已近及笄之年,没少打趣妹妹受耶娘偏心。
事实上,她自己也对幼妹多有疼宠,发现她喜欢丹青胜过琴棋,就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宫廷画师,从小培养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画,熏陶她的审美。
绛郡公夫人到后院时,裴七娘正在临摹新得的《游春图》。
绛郡公夫人奇道:“这是张大家的画?”
张宣是裴七娘老师的前辈。
这晚,桑妩又做梦了。
日有所思,于是夜有所梦。梦里青山隐隐,西风一线。
峭壁上有个舞剑的朱衣少年,招式出神入化,剑影渐渐与丹枫、残阳、秋水融为一体,山色天光,尽入剑势。
第一次醒来时,屋内静悄悄一片,窗外月明星淡,走出门去,潭空水寒,满目清冷。
中元将近,真的感觉到秋意浓了起来,夏日里救火的凉篾跟竹夫人也都该成为过去式了。
桑妩仰头看天,想着适才的梦。
她有个很稀奇的能力,每次醒来还能将梦记得一清二楚,甚至于在梦里,也能感同身受那些经历的心情。大抵是穿越后遗症?哈哈,怎不让她梦见的美事都实现呢?
桑妩知道刘叟接到信后一定会来上京,对刘叟的医术也十分信服,但随着入府日久,这些天,她越发意识到阶级的存在。
这里是上京,博陵裴氏、当朝宰辅、天子近臣……当这些名头加诸一人身上,那这个人,必然是上京贵介的顶端。
求医问药这种于普通人或许是很艰难的事情,对他来说也一定是轻而易举的。
更莫说汇集天下杏林高手的御医署都断言没有办法,刘叟一个村医,真的有那么神通吗?
但她又忍不住想,张郎中不是也比御医厉害么?或许,高手自在民间也说不定。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开始陷入白术那种的心境了,既盼望有大夫,又害怕从下一位大夫口中听见那个答案。
真奇怪。明明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
桑妩摇摇头,被冷风灌了一脖子,继续回去眠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斜斜洒进窗来,桑妩迷蒙地看了半晌,当意识清醒过来之后,哎呀呀,迟了灶房的差事,这可真是不得了!
当差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睡迟,顾不得旁的,慌手慌脚地穿衣梳发。正此时,苏合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我看你这几天够累得,今儿早晨倒是睡得香,便没喊。莫怕,万事有我呢。”
桑妩怔怔,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松了口气,而是问:“公子进得怎么样?”
苏合观察着她表情,了然一笑,道:“挺好的呀。”
桑妩闻言,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怎么,就……总之愣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有劳你了,以后我要是再睡过去了,还是把我叫醒吧。”
苏合冲她笑了笑:“咱们不都是伺候公子的人,说什么谢?白术姐既让我来灶房当差,怎好总是叫你一个人忙?”
桑妩欲言又止,但苏合已经起了别的话头,这事算就这么揭过去了。
往书房去的路上,与苍梧撞到了一起,对方道:“刚好要寻姐姐,姐姐,公子让多备些点心饮子,一会有贵客到访。”
咦?
竹苑罕见地来了客人,似乎身份还不低。
桑妩道了声“好”,尔后回灶房琢磨。
眼下正是夏末秋初季节,上京走街串巷的摊贩扁担中多出了江南水乡特产的身影,鸡头米、嫩莲蓬、玉井藕、菱角……府里太夫人偏好甜软之物,灶房近来没少采买这些东西,也便便宜了桑妩。
至书房外,就被拦了下来,苍梧接过点心道:“我去吧。”
桑妩打量了一眼,垂丝茉莉已落,隔着缕缕青翠丝绦,有个身穿深艾绿色公服的男子守在门外,面白、无须,臂搭拂尘。
吓,来的怕不是个王爷?寄人篱下,求人庇护,自然要表现一番。
桑妩自诩俗人一个,身无别技,只一手厨艺还算过得去。见院子里玫瑰开得好,便和阿盼两人捡了落花洗净,加糖杵成泥,再用瓶子封起来,倒上蜜,腌半天,去了苦味,便只剩香和甜。
挑一匙子冲茶、泡酒、做糕,都很好,钱氏尝了后赞不绝口,剩下的就用瓷瓶子封好,留着招待做客的女眷。
钱氏喜欢,桑妩便隔几日做一些,一来这东西留不大久,二来显得她诚心可贵么。
这日里又做了些鲜花饼,打算给钱氏送去。
钱氏不嗜甜,饼里香糯清甜的馅儿正合她心意,再配一壶沏得浓浓的热茶,能消磨整个下午。
一个个圆而扁的小饼乖巧躺在浅口碟中,淡黄酥软,不说味道如何,光靠颜值就很能打。
阿盼惊异得很,原来她们妩娘子厨间功夫竟这般精湛么!那些花大价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厨娘,也莫过如此了吧?
见过她做这鲜花饼,才知要花多少心思在里面。
面团加了油酥,又是揉,又是擀,包进馅儿去烤,两人守在灶前,满屋子香味,甚至盖过了锅里炖肉,先前的玫瑰卤子都不算什么了。
刚烤出来,便纵着阿盼先尝了一块。
一口咬下去大半,花香在口中漫开,只觉化身翩翩飞蝶置身花丛。
阿盼从前过惯了苦日子,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饼,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哪里还管昨日才说要学礼仪的话,两口便把巴掌大的饼给解决了。
看阿盼囫囵吞饼的架势,桑妩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笑道:“莫急,多的是,下次也还做。”
阿盼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好吃是好吃,也太费劲了些。为这小小几枚,从晨起就开始忙活。”
桑妩笑道:“只要表姨喜欢,费些功夫不算什么。左右眼下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辰跟力气。”
阿盼不解,妩娘子早先不是说想自己立门户么?怎么如今在韩家后宅却很安然的样子。
这般想着,便也问了。
桑妩卖了个关子:“日后你便懂了。”
阿盼的确不大懂,毕竟她是逃荒半道被家人卖了,随牙婆辗转,在码头遇上的桑妩,才被当时即将登船北上的桑妩买下,并没有多久的交情。
那牙婆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足足要了桑妩五贯钱。是以桑妩明明带了足够盘缠,却还在船上过得紧巴巴。有船工见桑妩身上穿的虽旧,却都是好料子,还带了个奴婢在身边,以为能宰一笔,不想她死抠死抠,遂没什么好脸色。
五贯钱,在阿盼的认知里是她们家五口人半年的嚼用,自己只不过是个粗笨的丫头,实在有愧于妩娘子。
可来了汴京才知道,原来五贯钱在这只够一桌中等席面的钱。
也难怪初入汴京那天,那华服小娘子会嗤笑她们了。
桑妩不知道自家婢子心里的小九九,越发精益求精,觉得这样尚有些单调,便去院墙边摘些粉白蔷薇点缀。
她生得高挑,不必踩墩子,踮脚去够高处最鲜妍的那一朵。
衣袖打落花瓣,纷纷扬扬仿佛下了一场花雨。
三月春光肆意明媚,院子里郁郁葱葱,穿碧色衫子的美人更是对眼睛格外友好,韩祯读书累了,便站在廊下欣赏,眼神专注热切。
钱氏出来恰好瞧见这幕,想起邻舍妇人打趣的言语,心下一咯噔,回去便寻心腹丫鬟来说话。
桑妩既进不去,也无法走远,便在丫鬟们休息的茶水屋发呆听唤。
桂花江米糖藕、牛乳菱粉香糕、鸡头酿砂糖,还有一壶莲子甜汤,莲子用细针挑去了苦芯,剩下的莲子芯也收起来晒干泡茶,有清心降火之效。
藕糯米香,菱角脆嫩,栀子花饼淡淡清甜,蜜渍过的鸡头芡实一咬流糖心儿。
咬一口瞧着朴素的山药糕,原来里面还包各种馅料,每一块糕都不尽相同,枣泥的、芝麻的、果馅儿的……嗯,甜而不腻,又有江南烟雨的温婉,透着士人雅致。
皇帝笑赞,“澧南这儿的点心,堪比蜜煎局。怪不得瞧不上,原是家里有更好的。”
从前在翰林院任职时,常有值宿的情况,廨房公厨也会备些点心小食供这样官员充饥解闷。
像裴序这种简在帝心的官员,皇帝还会三不五时地赐些羹汤下来。
裴序的性子随了祖父裴相,一向不大看重口腹之欲,皇帝也是知晓的,却不想今日微服走这一遭,叫他发现原来裴府的厨子中竟有这样的手艺。
除去色香味佳外,最叫他惊讶的其实是这桂花糯米糖藕,入口便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很隐约,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皇帝并未多想,因他即位至今,与太后争权,至殚精竭虑,精神越发不济。如今已到了有每日要经御医调理,点安神香才能安然睡一个整觉的地步。
夜间若没休息好,白日精神恍惚也是常有之事。
尤其亲生女儿流落在外,仍未找回,这件事时刻牵动着他的心绪,久不能平。
念及此,手里的糕点似乎也没那么香甜了,皇帝看向眼前垂目品味的裴序,原本,他是他最看好的臣子,年轻、有才干,难得与他祖父一般都是纯臣。待磨砺几年,解决了朝堂上残余的何氏党羽,留给下任继承人,入阁拜相那是早晚之事。
谁承想……其父当年亦是在查出何党在玉州的罪证后,死于回京路上。
难道,真是天不佑我,才使牝鸡司晨,奸佞祸国,忠良无后?
分明是清甜的糕点,皇帝却品出了酸苦滋味。
手谈一局,裴序察觉皇帝心不在焉,问:“陛下近来可有烦心事?”
皇帝长嗟。
“月末太后寿辰,何氏欲效仿先帝,举办‘千叟宴’,下诏令诸臣家中年逾七十长寿康健的老人进宫,拜寿。”他冷笑。
裴序嘴角微扯。
先帝功绩颇高,到了晚年却性情大变,为求长生,偏听一江湖道士之,广纳后宫,迷恋丹药,并想出举办这个千叟宴的法子,表面是皇恩,实则在宫内开坛设法,试图以年龄长寿身体康健老人的福运换取自身寿数。
如今轮到太后亦是如此么?
他什么也没说,可神情却叫皇帝读懂了其中的讥讽与轻蔑。
对一个皎皎君子来说,是得有多厌恶,才会使其露出这种神情?
皇帝并未觉得皇权被冒犯。
他与太后本就非亲生母子,中间隔着多条人命,血海深仇,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恨不能亲手剐之。
可是不能,她是他礼法上的母亲,只要他在位一日,就仍要做出孝顺模样为天下人表率。
即使她害了他的生母、亲子、妃妾……这些真心待他,他亦真心相待之人。
但太后终究是血肉凡躯,会老、会生病、会死,会走在皇帝的前头。届时他便可清算她的爪牙,为曾经被何氏迫害的人一一讨回公道。
太后应也在害怕,于是走上了先帝的老路,试图改命延寿。
皇帝只想想,心里就畅快得意。
但他今日来,并非只是为了散心。
“不知澧南可还记得刘邈?”
裴序颔首。
御医刘邈,当年的御医署署长,亦是他如今针治郎中张峎的师父,医术了得。十七年前,因医治灵王不力遭革职出宫,连带着副手张峎也被牵连。
皇帝看着他:“其实当年朕并非因灵王事迁怒御医,而是将他派往了宫外,另有一桩事需要他。这件事上,朕只有信他,可他却辜负了朕的信任。”
裴序竟猜不透,有什么事,教这九五至尊埋在心里,十七年从未对人提起,当下却避开了祖父,突然寻到他,他这个病重之人。
必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事。
他道:“陛下但讲无妨,臣,在所不辞。”
但听皇帝缓缓道:“朕,有一个女儿。”
“当年,灵王病重,朕心内苦闷,与你祖父在府中对酌,酒后幸姬……”
桑妩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原来是平日玩得好的小丫鬟,喊她去帮忙把关怎么修剪墙根处的花草。
白术走了,偏偏今日桑桑也不在,竹苑的下人里,如今打头与公子最亲近的,除了两个书童,竟然就是桑妩了。
桑妩于园林花卉着实是门外汉,但凭着自己的审美指挥一通:“南不留上,北不留下,东不留低,西不留高,去粗留细,去直留斜……”
小丫鬟被她念得,傻乎乎一剪下去,本来枝繁桑茂的绣球秃了。
秃了……两个人蹲在绣球前面发愁。谁料事情过去一年多,风声渐渐消了,隔壁又有来新租客。夫妻二人又要将东西搬回自家,看着乱糟糟的院子,吴七嫂很是不惯,于是故技重施将租客吓跑,好继续占用。
如此,三任租客听见的“闹鬼”动静其实都是郭用夫妻二人弄出来的。
至于丢失的小灯球,或许是顺手牵羊,或许是出自一个父亲“沉默的爱”,在见自家女儿没有同龄孩子一样的玩具时,动了歪念头,具体如何,便自由心证了。
最后怎么判,桑妩没去关心,到底当初当兄姊尊敬过的邻居,发现真是他们从中搞鬼,桑妩心里滋味颇复杂。
总归郑家的房屋是必不可能再租给他们了,似乎不出两日,隔壁就搬空了。
破了一桩缠绕自家许久的烦心事,孙娘子与郑郎君对桑妩二人很是感裴,不但不给她们涨价,还主动替她们重新修缮了这几间房屋。
桑妩也做了几道家常菜,感裴二人那日配合自己,又在饭桌上托二人帮忙:“城中哪处有合适的铺面,还请帮忙留意。”
郑郎君拽着块肉厚筋肥的蹄膀吃得满嘴油光,咂一口桑妩自酿的青梅酒:“好过瘾!”
孙娘子嫌弃似的推了下他,“阿妩要寻铺面?这几日我多替你打听打听。”
郑郎君皱眉:“只是这城中铺面紧缺,怕是找也没这么快。”
“不急。”桑妩笑盈盈的,故作俏皮眨眨眼,“便是二位明日给我寻来了,我恐怕也还买不起,只是先打听着看看机遇罢了。”
孙娘子呷一口香醇鸡汤,眼睛都眯起来:“好说,好说。”
一顿饭,清淡有清蒸鲥鱼、竹荪鸡汤,浓郁有红焖蹄膀、芥辣瓜条,饭后还有一盏冰冰甜甜的豆花消暑,好过瘾。
临走孙娘子拉着她手,忽然想起来似的:“要说铺子,我倒真知道一个,做伞生意的。原先的主人欲回老家娶亲,不再回来了,欲将铺子转让。地段好,东西也都新,只是要价四十五两,又是个伞铺,许多东西都要你新添置,你看?”
这么粗粗一算,置办个铺子竟没有五十两下不来。
桑妩尴尬地咳嗽一声:“还是再看看。”
孙娘子笑着拍拍她的手:“懂,我懂。”
苍梧小声地喊:“妩儿姐姐!”新房屋比起她们先前住的小院果然齐整不少,砖地粉墙,关键是院子大得多、隔音好得多,再不用担心邻居打架时锅碗飞到自家来。
阿盼收拾东西一连收拾了五日,每日不过将那几套衣裳翻来覆去折,拦都拦不住。
还有每日早晚出摊,都忍不住满脸喜气洋洋地告诉每一个老客:“我们将要搬到城里去,就在枣花巷做买卖,还请诸位客人多多来捧场啊!”
有人惊讶:“啊呀两位娘子就攒够买铺钱了么?真能干啊!”
也有遗憾的:“我不常往城里去,原本每日早晨都能吃到这样好的豕肉馒头,日后却难了。”
更多的则是送上祝贺:“桑记买卖这样红火,一定去捧场。”
桑妩一并笑眯眯回道:“届时一定给诸君打多些折扣。”
桑妩回头,原来,客人不声不响地走了。
艾色公袍的宦官尚未走远,桑妩忍不住好奇地张望了一眼,一抹杏黄色的身影在游廊间若隐若现,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尊贵之气。
怕不真是个王爷?
桑妩稀奇地眺望,见实在瞧不见什么,才收回了眼神。
裴宅的景致甚好,皇帝于欣赏中,余光瞥见个清丽的侧影,颇觉眼熟。扭头定睛一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小丫鬟,只留个背影给他,应是眼花了。
心里惦记着流落在外的女儿,一路也没心思欣赏风景了,坐上轿辇,才回神道:“回宫。”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第 63 章 汴州信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桑妩抿抿唇,看眼即将大亮的天色,“我先去灶房,你等会来啊。”
“就来!”玉露敷衍地应了声。
竹苑是个独立的两进小院,不大,胜在清净。其余角门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昨天她们来时那条竹幽小道出入。
外院书房是会客之所,平日没人,只偶尔有郎中来此处为长公子看诊。桑妩路过此处,抬眼见门头上挂着牌匾,上书“抱朴堂”。
要去的灶房位于外院的西北角,由两间硬山顶厢房相连而成,昨日她已经看过了,地方宽敞,东西齐全,她很满意。往右侧连着柴房与下人房,门外是小片竹林,阶下种了朱槿跟萱草,夹杂在大丛鹅掌藤间,蓬勃勃,赤红鲜艳。
北边的内院则是她们无法踏足的领域,完全独属于长公子的私人空间。就算站在内院门口往里张望,也最多只能瞧见错落竹荫后的半墙地锦。
这地锦还有个别称,叫爬山虎,眼下不到伏月,绿油油的喜人,只有窗沿那一块格外干净,想来是有人专门清理。
窗,是紧闭着的。
桑妩记得白术的叮嘱,也就看了一眼,便收起了好奇。
反正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养病在家,裴序的作息依然遵循读书上朝时的习惯,早早便起了。
洗漱后,先打坐冥想一炷香的功夫,练习道家吐纳呼吸之法。
这段时间,白术会将门窗都打开,让带着露水的清风灌满内室,除去积滞一整夜的浊气。再关上窗,点燃七色香,将“拂陇”放平,用柔软干燥的绸布仔细地擦拭一遍。
裴序总共有七把琴,其中最常见的仲尼式就有两把,另还有伏羲式、落霞式,都出自当代大家之手。
这把“拂陇”相传为博陵裴氏某代家主亲手所斫,传世数百年之久,为当年裴序考中解元后祖父所赠。
琴音清、微、淡、远,外观呈蕉桑式,是他最喜欢的一把。
两三曲毕,再将头发梳整束冠,穿戴整齐,通常便到了探花郎用朝食的时辰。
昨夜睡得不甚安稳,裴序起得便稍早了些,披了件薄披,走到放置拂陇的侧室窗前,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咳了几声,同时自然而然地朝窗外看去。
一片翠竹,几点朱槿。
皆是他亲手所植。
生机勃勃。
许是病得久了,人没精神,裴序也开始喜欢这些生意盎然的事物。放在过去,种花这种放松的闲暇雅事,绝不会是他生活中应该出现的。
只以如今再的身体再保持那般自律,实没必要。
内院寝居这间小书房名为“澄心斋”,斋后有一涧活泉,绕石阶流下,滋养得四周树木花草繁茂。
从室内这个角度看去,那些竹桑并不足以遮挡视野,稍稍眺目便能透过这扇明瓦琉璃窗,看见院子的全貌。
“苍梧,”欣赏了片刻,他从窗前离开,“研墨。”
虽离了朝堂,仍不时有从前的同僚好友写信问候,多是些朝堂消息,或问他拿主意的琐事。裴序挑了今日早晨,一一回了。
许是昨夜睡得不好,下笔笔锋间都透着锐利。当看到参知政事郭弘遭贬而英国公世子何庐拜兵部尚书时,终是撂下了笔,伸手揉捏眉心。
书童求救似的看了眼白术。
白术也是一脸的懵。
公子不高兴了,作为常在书房伺候的大丫鬟,白术对公子在朝堂上的势力亦有所耳濡目染,猜测是太后一党又有作为。
好在这时桑桑进来了,“公子,摆膳么?”
裴序“嗯”了一声。
澄心斋里便忙碌了起来。
最先钻入鼻中的,是一阵淡而不寡的米香,裴序扫了一眼桌上。
一钵熬得香糯绵软的鸡丝粥,一碟儿晶莹透明的江米笋蕨兜子,再一碟用麻油香醋拌过的青碧莴苣段,并一盘子对角切开的金黄蓑衣饼,外酥里嫩,腾腾冒着热气。
不管是从前出仕时的应酬,还是府里大厨房的手艺,都比这一桌精细得多。只有那笋蕨兜子能瞧出些厨娘的功底,捏成一圈荷桑边的小褶,还算有趣。
四五碗碟摆上,桑桑先给裴序盛了半碗粥。
桑桑已经尝过新厨娘的手艺了,方才与重云在下人房里,两人为抢最后一张鸡蛋煎饼还斗了几句。但公子又不重口欲,她便按着先前的惯例,给他盛了半碗。
裴序凝目,见那粥似乎与大厨房的格外不同,稠糯得很,微黄的鸡丝缕缕散开,星点油花泛在表面,稍稍放凉后,凝出一块琼脂状的粥皮。
搅动羹匙,将底下仍是滚烫的粥米翻上来,竟真就只有稻米与鸡丝而已。
裴序从没喝过这么简朴的粥,舀起一匙,略晾了晾温度后,送入口中,随即手腕一顿。
意外地,很不错。
桑桑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探花仪范清冷、风度翩翩地一勺接一勺……将那半碗鸡丝粥用光了。
裴序看了过来。
桑桑捺下心里的惊讶,连忙又给他盛了小半碗。
裴序却不忙喝粥了,慢条斯理地品起了案上的小菜。
先是瞧着最为清爽的拌莴苣。
时下把莴苣又名为脆琅轩,以喻竹。清脆口感,嚼之有声,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麻油香气,素而不寡。
蓑衣饼两面煎过,油滋滋又不腻,微焦的地方更为香脆,咬下一口,葱香饼香并些椒盐肉香,嗯……这是用荤油煎的。
最值得称道是那兜子,寻常兜子皮是用绿豆面揉的,不比这个薄透,还有股韧劲。馅儿填的江米、笋丁、蕨菜,应是蒸熟后用清酱汁子调了,再包进兜子上锅复蒸,否则江米不能这般软黏。
当裴序再次下意识伸箸,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一碟三枚兜子都被他吃干净了。
粥也吃了一碗,其余小菜剩了些许,一碟四张蓑衣饼,还剩下三个。
仍是不多,但也绝对比平日进得香。
裴序缓缓放下了筷子,心想,祖母这次挑的人还算靠谱。
吃过一顿舒心的朝食,裴序心情好了许多。擦擦手,又擦擦嘴角,放过了苍梧,从书架挑了本书看。
白术看见收拾出来的碗盘,有些惊讶:“公子用的?”
桑桑点点头,迟疑道:“许是……昨夜用得有些少?”
否则怎么解释自家公子这忽然之间的食量?
“太夫人寻的这两个厨娘不错。”白术肯定。
桑妩留在灶房腌糟瓜茄,玉露将碗筷一搁,便自己回去了。
对方今早来的时候,粥都已经在灶上噗噗滚开了,桑妩只好让她切了莴苣跟小葱。
这会儿,桑妩也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专心捣鼓手头事。
大厨房自然不缺这种腌糟的小食,但未必有她这法子腌出来的香,趁这会子备下,等着七八月就能吃了。
五斤瓜、茄,洗净切条,控干水,下炒熟的细盐、酒糟,再下姜末、橘丝、小茴香,与去了皮的黄豆拌匀,再用两寸厚的纸箬扎紧坛口,涂黄泥封住,等过个把月再撬开。炖肉、蒸鱼时垫两勺,豆豉油亮酥烂,茄瓜咸酸爽脆,一股子酒香,极下饭。
多剩的酒糟,桑妩又腌了鱼,摆在了东屋的墙根处。这屋子只存了些米粮,还很宽敞,她琢磨着到时再添几个坛子,腌上笋、泡萝卜、酱瓜一类的,教下人们也改善改善伙食。
盐粒混了醪糟,沾满两手,要化不化的,十分难受。灶房后就有口井,桑妩正打水洗手呢,忽听见门口传来有脚步声。
“作什么乱跑,误了公子吃药时辰怎么办?!”
桑妩走出去两步,就看见白术拧着一个小孩的耳朵过来,一路数落。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近乎请求:“我不缺什么赏赐,你快些嫁我,好不好?”
虽是清秋,可日间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他身上低烧,说出的话也烫人。
桑妩被这近乎直白的话灼得面庞嫣红,竟不知,裴四郎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一时。
正是因他渴求太过直白,隐隐约约的,又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早都答应过了?
为什么……感觉他惶惶的,患得患失?
但又一想,大抵是绛郡公的态度实在顽固,他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便不由心软。
她扶起他的脸,贴近了,亲吻他唇角:“那你……早些好起来呀。”
第 64 章 不愿意
桑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给绛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绛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这里试探,嬷嬷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当然是是希望她对这样的特权心生向往,顺势和裴家切割。
这样,她还能教育裴序:“瞧,情爱是多不靠谱的东西。”
对方却不接她的茬。
绛郡公夫人绷了下唇角,脸色淡了许多:“那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事吧。”
主动去攀扯高门已经够冒昧的了,竟也不分场合,在人家丧仪上……她实不知该说阿父些什么,简直颜面扫地!
更气当初的自己,分明知道家人市侩的性格,却还在信中事无巨细地描述,否则如何能有今日。
桑妩听说郑二郎十分不耐,皮笑肉不笑问裴序“此君家管事耶”时,连强忍也坐不下去了,匆匆寻了个借口逃出了正院。
一路上遇见下人,面皮火烧似的,根本抬不起头去看旁人脸上的神色。
走出一段又猛地顿住。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力改变,自己这样贸然闯过去只会更丢脸。
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会,此时暮色渐浓,各院逐渐亮起灯火,空气里还有前院传来的袅袅的香火味。
桑妩心绪纷乱,不想回去后宅面对桑清,思虑过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朝前面那片水边走去。
连熬三个晚上,今夜轮到裴琪守灵,裴序终于得以休息半晚。
身心俱疲。
衲子恭声道:“女郎请。”
就在桑妩睡了一觉,将难堪的情绪消化完后,却又被桑清因为这个事召了去。
桑清叹息一声:“我与你阿父,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岂不知他的心思?”
“姑母,阿父他……”她搜刮着开脱的话,手指下意识抠着袖口处的刺绣。
桑清看着她这般局促模样,联想到这些时日她在跟前话变少,只四娘、三娘两人叽叽呱呱得多,心里那个猜想愈发明了。
这是裴序第二次坏了她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信任了。
桑清其实挺恼火的,觉得自己好吃好喝,却供出来个白眼狼,不能体会她的难处。
但桑妩很有用,又幸好,自己对她来说更有用。
桑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问:“听青骊说,昨个你险些跑外院去了,是大郎身边的人送你回来的?”
桑妩顿了一息。
放平时,她可能听不出来桑清这话有哪里不对。
但给江陵公下迷香的事堵在她心里,使她对这姑母再无法再全心信任。
而昨晚回去以后,桑焕竟没睡,背着婢女悄悄告诉她,青骊又单独去了正院。
“又”这个字,就很灵性。
青骊毕竟是正院的婢女,她没资格怀疑什么。
不想桑清却自己说出来了。
桑清看着她神情异样,问:“这几天,焕焕的药膳吃着如何?”
“我的事?”
绛郡公夫人问:“你是公主之女,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妇风光许多。”
岂料,桑妩沉默了片刻,并不上当:“宜阳郡主那样风光,是因她有一个好父族,而我……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名声亦不正。”
忽然冒出来的遗孤,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难保当年的仇家不会想着针对泄愤。
绛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绽了一瞬,锐利地射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是明伦告诉的你?”
桑妩承认了:“是。”
想到明日一早还得来灵堂执丧,他吩咐童仆:“就在书房歇会。”
快到青棠山房时,空气中的花香没那么浓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圆觉提灯走在前面,倒影衬得湖面波光泛滥。
他心里一笔一笔过着明日的流程,却听圆觉咦了句:“这么晚了,谁还在外边?”
裴序看去。
竹林水边,有个人坐在那儿。
今夜无月,那人连盏灯笼也没打,裴序只能模糊辩出个人影轮廓,根本看不清面容。
心里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于夜色中看着那道匀停身影,无声站了一会儿。
“过去看看。”他对童仆轻声道。
裴序本就教她颇多。
绛郡公夫人盯着她:“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继续待在裴家,不合适。三弟、弟妹庇护过你,若还知感恩,就体面好聚好散,别让家里为难。”
及时切割,当断则断。
桑妩听了,牵出个几不可见的微笑,反问:“不合适?”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这个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里,什么样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语气柔柔的,让绛郡公夫人一噎。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认,更轮不着她来评判。
绛郡公夫人以前只见过她柔顺听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心下气恼。
今夜没有月亮,星光铺满了水面,粼粼泛着银光。
冷冷的水面却将人心底深处的回忆都勾了出来。
桑妩躲开桑清和妹妹们跑来这里坐着,起初只是觉得人少,后来心情平静下来,看着澄明的湖景,吹着从水面拂来的湿润的风,才发现,这可真是块好地方。
天色渐黑,她也准备回去了,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嚓嚓……”
什么碾过草地的声音。
桑妩本能地回头。
有一点光团晃摇着逐渐靠近。
微弱光线照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矮的那个引路,高的那个,衣带当风,衫帽宽大。
在府里刚刚有人去世的情况下,真的很惊悚。
也就是桑妩胆子大,不怕鬼。
桑妩却笑,主动给她找了台阶:“知道伯母是为裴家着想,盼着家宅安宁。这几日,郎君与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和皇家的牵连……”
她抬起眸子,缓缓道:“我可以永远不认这个亲。”
绛郡公夫人惊疑不定。
在她眼里,桑妩是个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体会过高门和庶族之间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绝不了皇权的诱惑。
桑妩道:“我这个人,确实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爱我,所以也不知怎么体谅他人。自我记事以来,一食一饭,一针一线,未有不是养母红蓼所给,那两人……生下我,却未养育我,反倒为我与养母带来诸多伤害危险。这个亲,不认也罢。”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滋味,她体会过了,当然也向往更高阶级的特权,甚至之前赌气就向裴序抱怨,她怎么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体会过了。原来不用成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让绛郡公、绛郡公夫人顾忌,改变态度。
原来这就是权势地位的好处。
但如果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础上,她不愿意。
二人到了近前,她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阁下是……?”
“是我。”那高瘦人影默了默,出声道。
桑妩愣了愣。
她借光打量对方。
他清瘦了好多……
苴麻做的丧服宽大粗糙,穿在他身上,却不觉简陋,配上三辟积和绳武的布冠,倒像是御水而来的曹魏名士,另有一种风流。
待对上那双幽幽眸子,桑妩终于心想,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外院还有丧乐声,他不是应在前面守灵吗?
裴序仿佛看穿她心思。
他言简意赅地道:“对岸是我的书房。”
桑妩微讶,看向湖对面那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想了想,她大概明白了对方为何要特意绕过来,起身道:“无意惊扰世子,我这就走。”
偏裴序看着她,问:“这么晚了,怎地还在外面?”
连着几日仪式、招待宾客、处理府务,听着声音都有些沙了。
桑妩垂眸。
他知道了白天的事吗?
肯定是知道的……
他就在灵堂,有人在他生父的丧仪上闹笑话,给他添麻烦,他肯定很生气。
他或许也和裴琪的那些朋友一样冷嘲热讽了,又或许,心里因此生出了鄙夷。
不知怎地,一想到那些看笑话的人里面包括了裴序,桑妩心里那种闷堵的感觉就更盛了。
他原就看不起她们,而今更有了看轻的理由。
桑妩实不想给他嘲讽的机会。
她撒谎道:“睡不着,出来疏散。”
裴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
不知怎么,就被他蛊惑着坐了起来。
力道由桑妩决定,自然是只顾着她喜欢的感受。
还有些小小的报复心理,适才被他浅浅折磨着,而今还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额角泛红,偏偏夸奖:“看来近日晨练没人监督,也没有偷懒。”
“耐力见涨。”
桑妩脸上更红:“闭嘴。”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几日与这位平襄伯打交道,了解了更多伯府的情况,这么一个粗鲁、失礼的莽夫,或许适合在战场上冲锋杀敌,却不适合在勋贵圈子里往来交际。
桑妩亦然。
她身上有着与平襄伯相似的朴实直率。
她们姊妹更没有可依靠的兄弟,平襄伯百年之后,无人能护她们。
而这一切都是他人因缘,与他无关,他不必为此费心什么。
他已是仁至义尽。什么叫“裴序待她很不一般”?
桑妩都懵了,一时分不清她是嘲讽还是真心,半晌,讪讪道:“世子如何瞧得起我……何况世子如今是戴孝之身,姑母,行不通的。”
桑清道:“怎么行不通?”
她拉过她的手,低声耳语一番。
桑妩一下站起来:“这——我不能!”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人,现下更是惊得一句像样话都吐不出来。
这种时候,这种时代!
桑清竟让她在孝期引诱裴序!
桑妩震惊。“很好,咳的时候少多了,多谢姑母费心。”
从正院回来后,原是督促两小孩功课的时辰,桑焕在隔壁许久都没听见念书声,走出来一看,桑妩正坐在案边托腮发呆。
她连叫好几声“阿姊”,桑妩才如梦初醒:“怎么了?”
桑焕怪道:“我才要问阿姊怎么了?”
以前从正院回来,也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过。
桑妩看看她,那样单薄,弱不胜衣。
桑清蹙眉凝望她,道:“妩妩,你要看着你表兄被那边压一辈子么?”
桑妩抿住了唇。
什么叫被人压着,裴琪一个膏粱子弟,也不像有本事肩负门庭的样子。
何况,他若想有出息,大可以像裴序一样,出仕后做出自己的实绩来,谁还能拦着他不成?
可朝廷对勋贵孝期里的丑闻十分敏感,尤其是男女事上。
“这么做,分明害人啊……”她忍不住反驳。
“我非是要害他,”桑清正色,“这消息若叫传出去了,对阿琪也不好,我不过是想在这府里能说得上话……”
“你也瞧见了,公爷一走,大郎便夺了权,现下还顾忌着外头的名声,不敢太过,可出了孝呢?”
桑妩板着脸道:“世子若无故欺母,阿父定会上书,自有言官弹劾。”
如今桑清这一套已经哄不了她了。
桑清沉默了许久。
桑妩起身告辞。
桑清看着她背影,忽然嗤笑出声:“我晓得,你们女郎家养在深闺,瞧不起内宅手段。可我偏要告诉你,若非是这些内宅手段,我不会坐在这里!”
“你阿父从前倒是清高,少与公府来往,可你也亲眼见着了,光依赖那些祖产是不成的,何况……你们又没个兄弟。”
她遗憾地摇摇头:“日后伯府没了,你亲妹妹的病怎么办?三娘四娘的亲事待如何?”
“妩妩,不靠你,她们还能靠谁?”
桑妩手指紧攥袖口。
桑清轻嘲:“若你有焕焕的头脑,也便罢了。可你外面的人,哪里比得过咱们府里?纵他们见你貌美,却看不起伯府,莫非,你愿意去做他们的侧室?”
不识人心险恶,生平第一次接触这些算计的女郎如何经得起人有意为之的诛心。
偏她深深地意识到,桑清说的全是事实。
挖苦也好,嘲讽也好,这些的确是阿父乃至她无法避开的问题。
桑清为自己和裴琪做说客的时候没有让她内心动摇,可现在,桑妩那点所谓的正义、尊严、想反驳的话……尽都被打击得散了。
慈爱的姑母也于心里彻底破碎了,露出了她锋利的爪牙。
桑妩脑子里很乱。
她是不够聪明,可姑母这么聪明,怎么会自信她能做成这件事呢?
努力回想,也想不出来桑清所谓的“很不一般”存在哪里。
甚至因为桑清的缘故,裴序对自己每次都都不假辞色。
见她脸色实在不好,桑清没有非勉强她今天就做决定,缓了语气道:“先回去吧。占卦算的吉日是廿四,大郎二郎要扶灵去洛阳。这之前,好好想,慢慢想。”
桑妩心一松,放开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袖口,才发现那片绣花已经被手心汗给打湿了。
看着女郎家的娉袅背影,桑清微微一笑,势在必得。
这是裴序的结论。
可桑妩的腮边还有泪痕。
她刚刚抱着双膝蜷坐在湖边,任由星光如轻纱披落肩头,人显得那么渺茫。
圆觉打着灯笼站在一边,幽微的暖色光线照在她脸上,朦胧美好。
实是殊色。
裴序这辈子,除了二夫人,还没有被让闭嘴过。
他如坠云雾,却不清不楚,只想干脆些。于是手指拂过重叠的衣摆,缓缓捏了下。
桑妩蓦地脱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着衣襟,才抵住了齿间狼狈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着她细嫩的侧颈,声音喑哑:“阿妩。”
桑妩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裴序收回视线,淡淡自问:若我是她,该如何自保?
郑绥只需稍稍袒露欣赏,便可引平襄伯主动攀附。
现在看来,像她这样的情况,亲厚桑清才是正常的。
短短瞬息,心里曾因她的迟钝而生出的鄙薄、那些认为对方不值得一顾的结论,好像都没那么坚定了。
众生万相,人皆有自己的“不得不”,没人能规定旁人当下最好的路是哪一条。
是自己太武断。
而刚刚那个问题,注定不需要他给出回答。
裴序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戳穿她的谎话,只缓缓道:“夜黑,尽早回吧。”
桑妩觉得,或许是春夜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冰冷。
她不敢自作多情,默默地行礼。
裴序却唤来婢女:“送桑家女郎回去。”
桑妩一怔,待要推辞,对方已经踩着湖光翩然走远。
真正的世家公子,便是穿麻戴孝也那般高淡清虚。
但觉风过群山,心间一柔。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来。
桑妩彻底没了脾气跟力气,谴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你的伤,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
“慢……”
结果,突然降下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妩睁着雾气朦胧的双眸,咬了咬唇,诚实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
第 65 章 绝婚书
裴序伤好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后,便对她道:“带你跟小舅舅见一面吧。”
桑妩莫名:“做什么?”
裴序沉吟:“我想请他认你做义女……”
秋光里,裴序话音一顿。
他看眼桑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接着道:“我听闻世子日后要常在佛堂斋戒抄经,便想问问,能否容我不时帮着抄一些,也尽一份为姑婿祈福的心意,以慰姑母……”
这一眼又觉得,她身上的衫裙也太薄了些。沐着光,薄薄的衣袖随风拂动,好像弱不胜衣。
是不是清瘦了?
裴序微妙地顿住。
过了片刻,他对自己道,这个年纪的女郎,二十多天没见,就会跟变了个人似的。这很正常。
非是我在关注她,而是她变化太大,不得不在意。
而桑妩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她磨磨牙,抬起眸子,对上那清炯目光,微红着脸请求:“世子,可否?
说到成亲,他总很急。桑妩心里蔓起一阵轻轻的涟漪,笑道:“没关系。”
抱了一会儿,裴序舒直了身体,叹道:“该走了。”
桑妩好笑:“明明是受赏,郎君怎地像是要上刑场。”
裴序也对她笑了笑:“在家等着。”
桑妩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又低下来吻住。
她咬住舌侧,感觉到深刻的痛意,忐忑不安的心却平静了许多。
“若有人让你做害人利己的事,怎么办?”她试探地问桑焕。
桑焕看着她被淡金日光洒满的面庞,伸手拢了拢她肩上披帛,“阿姊说的那人,咱们可得罪得起?”
桑妩说老实话:“两边都得罪不起。”
桑焕淡笑:“那便是势必要得罪一个了。”
“有什么道理不选利己那个呢?”
桑妩一呆。
这个吻似秋晨阳光,并不激烈,却漫长。唇瓣数次分开,又禁不住触碰,流连。
没完没了。
桑妩抵靠在书案上,仰得颈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浅淡的雾气。刚刚那阵涟漪越漾越大,在心内掀起波澜,情意渐动。
美色当前,好想亲亲他锋利喉结,修匀锁骨。
也真的这么做了。
怎地她打架了许久的问题,到了桑焕嘴里,就这么简单呢?
她想说,可是良心……
隔着窗就听见青骊问:“怎地又来了?一天能见你百八回。”
正院婢女朱樱笑道:“夫人喊我来给焕娘子送东西的,你怪她去。”
青骊笑着骂了句。
桑焕接进来,全都是好的药材补品,瞧着像是桑清自个份例里的。
还有为四人裁好的春衫,虽都是颜色轻淡打素服,却俱都十分好看,摸摸那料子,轻薄飘逸得不像话。
听刚刚婢女,说叫什么流光锦,除却上贡皇室的,一年也才得十匹。
只是无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惊觉时辰已实在不早,桑妩从缱绻中回神,推开他,脸颊绯红一片:“去吧,回来再……”
裴序喉头微动,任她伸手替自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轻轻嗯了声。
他走后,分明好秋光,桑妩却有些心慌。
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虚耗了半日的光阴。
这心慌毫无道理,桑妩想,大概因他上次单独面圣回来,情绪失常,所以让她下意识抵触。
桑焕眼睛亮亮:“阿姊,姑母怎地这么好?我没什么可孝敬她的,都不好收了。”
这样珍贵的东西,哪里是白拿的呢?
所以真的是还债,如果拒绝桑清,日后伯府再遇到什么,难不成她还能指望裴序吗?
桑妩叹了口气,没了开口的意义,那股无力感益发深切。
裴氏祖坟定在洛阳,考虑到车马路途,廿四的吉日,十九便要发引灵柩。
届时裴序与裴琪都须得亲往洛阳落葬。她实在不是一个决断如流的女郎,就连不见客时是否要洗头都得纠结上小半时辰。往往做好的决定,不多会又给自己推翻了,反反复复,犹如仰卧起坐。
时间却转瞬即逝,二月廿七,裴序从洛阳回来了。
其实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对方昨日半夜到的,因坊禁,在郊外庄子暂住了一晚,清晨踩着朝鼓放行的时辰回来了。
桑妩惊讶。怎么可呢?桑妩震撼地退了一步。
因为守孝,裴序连婢女都没有带。更不可能叫一个与他既无血缘,又年轻貌美的适婚女郎接近自己了。
裴序没有结庐隐居表演孝顺给外人看的兴趣,但也势必不会喜欢有人在他孝期内不长眼地过来勾勾搭搭。
哪知道今天恰好没叫圆觉跟着,晨起遣他先去菩提明镜那儿打扫,小一月没空去了,想来落了灰。
偏叫她守着了。
素日人来人往的小径,此时因着时辰尚早,只有裴序和桑妩两个人。
裴序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尾音上扬着,在这杨柳堆烟的春月里微微颤抖。
甚至开口前还用力闭了闭眼,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裴序负手沉默了一瞬,目光探究:“你是自己来的吗?”
有谁逼迫她吗?
桑妩想过种种裴序可能的反应。
大概率会一口回绝,或者脑子一抽答应下来,又或者,冷冰冰地讽刺她,佛经不是必要在佛堂里抄写,女郎请回。
但却未料到他问了一个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望着对方眨了眨眼,小心道:“都还在睡。”
太早了,府里的婢女也还没起呢。
裴序明白她没听懂。
但这个问题其实无需答案。
他就在这里,她若是自己有想法,早在裴琪定亲后那段时日就该接近他了。正常人,不会等到他守孝。
是她姑母。
于是裴序看向她的目光中又掺了审视。
她委实是个漂亮的女郎。
春光里,似玉如花。
但裴序已经不是会为色所迷的浮躁少年了,他颇是见过一些美人,从未有过意动。
仔细看,可以看出她今日穿着虽素,却也精心妆扮过。
那樱唇上淡淡的亮泽虽没有鲜明的颜色,却使她淡粉色的唇瓣看起来越发饱满。那素白裙子勒得纤腰一束,越显体态轻盈。
真的是很用心。
裴序冷冷地看了她片刻,拂袖离开。
桑妩站在原地难堪不已,庆幸此处无人,却也是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她就说,裴序对她从来没有桑清口中所谓“不同”,这下还有什么指望她的。
却不想,还没走回自己住处,裴序身边那个童仆“哒哒哒”地追了上来。
“女郎留步!”
桑妩转头,惊讶:“可是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圆觉年纪小,却颇有章法,按着规矩先给她认认真真施了礼,才道:“我们世子转告女郎,允。”
去时花了四天,回来这个速度……
一问,果然裴琪还没有回。
裴序身为长子,是要扶灵的。长路奔波,又操心劳神这么久,回来竟还骑马。
桑妩一时无语。
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这样敏觉又律己的人,更觉希望渺茫。
青骊打听到对方准备斋戒茹素,并且丁忧这段日子都会在那座菩提明镜堂里焚香供奉、抄经祈福。
“女郎从香雪海北边穿过去,那条栽了桃花的小径上,是从青棠山房去往佛堂的必经路。”
桑妩答:“知道。”
青棠山房就是裴序的书房,菩提明镜堂,是她那天看到的佛堂。
之前裴琪提醒她“千万不要过去”,她暗暗想“谁要去”,可如今却不得不去。
桑妩已经唾弃过自己许多回了,事到临头,却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三月初三,上巳春涨。
初春含露的早晨,梅花已谢,桃花新红,衣袂刮过时隐有湿意,沁出鲜花芬芳。
裴序从香雪海绕近菩提明镜,记起上一次就是在这里,于红梅白雪间窥见少男少女亲昵,瞧着十分般配。
那时,他罕见地犹豫是否换条路行时,那女郎却径直拨开错杂的花枝,险些迎面撞上。
正想到此,面前的花叶忽然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