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抬眼,花瓣与露珠纷纷簌簌,打湿了视线。
若早些时候,黎明未明,光线幽微。若是再晚,日头高升,露珠也都蒸发了。
偏是这时。
春光薄明,林子里还有未散的雾。桃花绽在枝梢,露水亮晶晶的。
眼前一切都被镀上了浅金的光晕。
包括那女郎。
她站在那里,俏生生,纤腰绰约,素衣白裙也掩不住的生动。
如玉脸庞笼在春光云雾中,明媚得好似生辉。
暌违一月,裴序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姿态遇见桑妩。
环视四周,裴序顿了顿,问:“有事?”
他真聪明。
一下就知道自己是来等他的。
桑妩守在桃林出口,远远就看见人影拂动。
其实昨天就来了,没有等到而已。今天终于不负苦心。
到底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郎,想到来意,桑妩脸颊蓦地生热,提前准备好的话也堵在了嗓子里。
有一瞬间,桑妩非常希望他像以前一样直接离开,懒得搭理自己。
那样她还可以回去告诉桑清,非是我不为,而是我做不到。裴序那样的高岭雪,注定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偏这穿着细麻禅衣的隽雅青年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说明来意。
那眼神凌凌,似无波古井。
桑妩又将脑袋垂下了一些。
桑妩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琢磨。
又觉得自己这种担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这一次,还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态度,她慌什么。
桃枝儿就提议:“不若出门逛逛。”
桑妩想想同意了。
在家闲着,才会发慌。
裴序原没想到别处,却听着她鼓了鼓气,捏着一种别扭的调子开口:“这些时日,姑母悲不自胜,我亦感念姑婿恩义……只我没有旁的本事……”
他不觉皱了下眉。
桑妩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倒不是难听,而是长安里颇有一些知慕少艾的女郎对裴序表露心意,或有意接近。
这种娇弱轻柔的调调他听得多了,就显得矫揉造作。
而桑妩之前就是那种还没开窍的少女。
她一向天真烂漫,带着些稚气未脱的无畏,突然变了语气,听着就很不舒服,叫人忍不住皱眉。
因这份怪异,裴序又打量了她一眼。
桑妩让人套了车,用过午食出的门,在东市转了转。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大,却能淋湿衣袂。
才买的花糕经雨一淋,糖霜沾在领间,甜香萦绕不去。
裴序伤口仍在愈期,桑妩回到车上躲雨时,想起来他没带伞。
望着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轻笑:
“桃枝,我们去延喜门接人。”
第 66 章 心上人
春明门,坐落于长安城东。
西风落叶,苍烟雾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裴忻骑在马上,跟着四房的兄长,巍峨城楼渐近,心中那种激动而惶然的感觉也愈发迫切。
来路上,他已经被三堂兄训斥了一遍,但他其实是不怕的。
他心里明白,四房叔父与堂兄更多的是愧疚与悔痛。
但长安里有大伯父,还有长房的几位兄长……俱都是可以当他爹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揍,就是来自于对方动的手,记忆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们打交道,裴忻的头又开始痛了。
怕被重云口水沾一身,裴序索性不逛园子了,改道回去。
两自说自话的小厮已经习惯公子不搭理他们这件事了。公子嘛,话跟表情一向都很少的。
有时候安静得他们甚至会忘了他在那,不声不响地,吓死人!
不过就算抓到他们偶尔开小差,或者像现在这样叨叨叨个没完,公子也不会生气。
他们熟知的公子从来都是大度而平和的,冷面寡言,却心地善良,极少表露出不高兴的情绪。
落在苍梧跟重云眼里,今晚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家宴而已。
谁料回去后,公子不过是照常宽衣、沐浴,待入了净房,水声哗啦,守夜的妩儿姐姐却出来把他俩揽到一旁小角落里。
“公子咋啦?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苍梧跟重云手里捧着荷桑包吃得正香,里面是重新热过一遍的烤猪肉,都摇头说没。
桑妩见他们懵懂,便算了,“行吧!烤猪肉好不好吃?”
“嗯!好吃!”重云含糊道,“我见今天席上也有这个,公子却一口没动,还可惜来着。”
桑妩眼珠一动,“那公子今晚胃口怎么样啊?”
“还好,就一般。”两小孩说老实话。
桑妩心里就有了计较。
待裴序沐浴出来,就见桌上摆了一桌案样式颇丰富的宵夜点心,香得很勾人。
“公子刚刚没吃好吧?”桑妩对他笑道,“酒席是这样的,吃得不好,难怪心情不好呢。我做了些清淡简单的吃食,有公子爱吃的玲珑小馉饳,还有羊肉兜子,公子稍垫垫?”
害怕他还要坚持那一套过晡不食的说法,桑妩紧接着劝道:“捱饿睡觉,对胃肠也不好。就偶尔破一次例嘛!少用一些,没事的。”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眉间暖意融融。
裴序微怔。
自从父母去后,他在府里虽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却甚少有人这般直白而袒露地关心他。
祖母对他心存愧疚,溺多于教,叔父、姑母都有自己的亲人,相隔甚远。仆妇只有敬重,不敢亲近关爱。
唯有祖父对他的教导……其中寄托了振兴门楣的希望,要求十分严格。
记忆里,不知几时起,他便很少外露情绪跟需求。
冷着面孔,读四书五经,学圣人之道。明天理,灭人欲,克己复礼,压抑私性,方能得祖父一个欣慰的眼神。
祖母常说他过分稳重,埋怨他不跟她亲近。
他也已十分习惯了。
可是在看到祖父几乎是毫无底线地纵容三郎,语气是自己从没得过的慈爱温柔,内心里,还是会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怎么说呢,二郎三郎年少,且都是自家弟弟,他自然不可能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于是趁着月光皎洁,秋风轻拂,裴序独自在园中消化了大半情绪,只剩下些许微妙。
真的就只有那么一会儿,一点点不想跟人交流罢了。
却被她给看出来了。
想必她还向重云二人打听过了,以为是没吃饱的原因,于是紧赶着亲自动手做了这一桌子宵夜出来。
灯光摇曳他的心绪。
裴序的眉眼柔和了一分。
她既这般有心,他怎能浪费人家的心意。故而在桌前坐了下来。
桑妩本想布菜,也被他制止。
“坐。”
可能刚刚吹了冷风,又湿着发,使他头脑有些热,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忙前忙后的,就想她安安静静地陪他吃点儿。
桑妩实吃不下。
晚上一顿,又是烤肉,又是抓饭的,胃里还没消化透呢。
于是小口小口地挑着面条。
裴序看见了,觉得新奇。
她这个吃相怎么是这样的呢?还以为会是吸溜呼哧不拘小节的那种,没想到,却是特别特别乖巧。
看得他本来不怎么饿的肚子也饿了,加上夜里是真的没吃多少,她按常人份量备的宵夜,竟然全都吃了。
真的是,太不养生了。
不过心里的气奇异般顺了,自己刚才实在小气吧啦,跟两个小孩吃什么醋。
裴序诧异,难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因为腹饥才波动的情绪?
桑妩就笑了,“是不是觉得心里通畅多了?”
长公子方才进来时脸绷着,现在呢,虽然表情依旧淡淡,可眸子映着灯火,眉心舒展。
她就知道,没人能拒绝一顿宵夜呀。
门帘卷起来的,皎洁月光洒了一地。
裴序忽然想起来,今夜中元,放在过往,若没有同僚宴席的时候,祝榆那厮都会带上空樽来寻自己,邀酒饮月。
今年祝榆在外任职,却是不能了。
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明月清风共饮,月色好时,也不一定有饮酒的心情。
裴序心中一动,抬眼看桑妩:“会饮酒吗?”
“啊?”
桑妩有点惊奇,吃了这么多东西,长公子的心情还没好啊?还得借酒消愁,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过她既都许下“舍命陪公子”的话了,区区小酌几杯,算不得什么。
桑妩对自己的酒量颇为自信,而且还挺喜欢喝的。
她十分高兴:“喝呀,酒呢?”
裴序给她说了个地方。
她屁颠屁颠去寻。
既是裴序的私藏,那必定是好东西。私藏私藏,藏在一个旁人都不能踏足的小屋子里。桑妩翻找许久,终于在一堆书画下面的箱笼里找到了几个酒坛子。一看蜡封上面的灰就知道,放在这里很久了。
对哦,病中不宜饮酒。
桑妩眨巴眨巴,鼓起嘴巴吹掉坛身灰尘,怜惜地想,他都这么不高兴了……就纵他喝一点点吧?自己……自己就当不知道!
待要转身,层层叠叠的裙摆牵落了一旁的画,原本成堆叠放的画卷就跟雪崩似的滚了一地。
有几幅明显没收好的,便就这样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露出画中风景。
桑妩赶紧蹲下身去拾捡,重新堆好,结果在看到其中一幅时目光忽然凝住。
嗯?
这画上笑得眼儿弯弯的人怎么好像……是她?!
桑妩泄下气来。
其实作为一个婢女,她的资质差不多已经够格了,还有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呢。但裴序对她产生了期许,觉得她是个有天分的女孩子,就不能差不多。
桑妩对他又敬又怕。
敬的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竟然纡尊降贵,耐心指点一个小婢女;怕的是每天十五张大字再加临摹字帖,原本清闲自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的。”白术安她心。
白术不喜欢那种嫁了人就一心伺候公婆丈夫,带孩子围着锅边转的日子。
桑妩依依不舍:“那白术姐可要早点回来。”
最后,白术细细地叮嘱了她,裴序平日的作息习惯,她要做些什么,一些需要注意的小细节,以免再出现上回透花糍那种尴尬的情况。
“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桑桑。”她道,“还有,平日帮我留意些忍冬,我总觉着她近来有些不对劲。就算是竹苑的其他人,也不可尽信。”
她没说这是公子的吩咐。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人,桑妩虽然惊讶,却没多嘴打听,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术最终还是没叫她空着手走,塞了一匣子水粉首饰。
“以后我也用不了了,给你戴。”白术笑道,“赶紧趁姑娘家的时候多打扮起来。”
成了妇人,就得要稳重,这些个粉绿的花朵都只能随着她的少女时光一去不返了。
这时候白术又有些伤感了,怎么就不能当一辈子姑娘呢。
桑妩只好另辟蹊径安慰她:“可是还能戴玉的、金的银的呀,看上什么,就叫凌霄姐夫给你买。”
说得白术莞尔。
第二天不亮,白术的家人就来接她了,走之前,在书房门前再拜了别,桑妩今天起得格外早,递给她一篮子漂亮的糕点。
白术笑道:“以后吃不上了,真得想这一口。”
桑妩也笑道:“那就叫人传话进来,我肯定给姐姐开小灶。”
白术要走了。
“对了,你的信。”白术停住脚步,“已经找人带回去了,应该过不多久就能有消息。”
从陈留到上京,马行正常速度要小十天,水路快一些,桑妩道:“不急。你们新婚,好好玩几天。”
白术脸上一红。
她家亲戚在催了,真得走了。
桑妩怅然看着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
见证了一个女孩子最后的少女模样。
卯时一刻,裴序醒了,睁眼看了会帐顶缓神,才坐起身。
侍女一早候着,听见动静,端着盥洗用具进门,将床帐挂了起来。
桑妩第一天上岗,就跟在桑桑背后,捡些杂漏的活儿,譬如在裴序净面时递巾子,譬如开窗通风透气。
是来接他的吗?
是……给他的奖赏吗?
好像四堂兄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好像还动了动唇。
“裴忻,”四堂兄说,“她是……”
他没听。
可笑,她是谁,还用得着旁的男人来介绍吗?
他遽然拔腿,奔向那个逆着光的身影。
第 67 章 是喜脉
车马停在延喜门外,桑妩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就好像这一天里的经历,这一场雨,这些隐而不发的心慌,都只是为了让她在此时来到皇城,等待裴序回家。
桑妩看着远处的宫门,很轻笑了下。
桃枝儿咬着糖糕看了一眼桑妩。
对方斜倚隐囊,无聊拨弄着腰间的玉挂丝绦,明眸光华流转。牙白衣襟下露出一段凝白细腻的脖颈。
衬着窗外的秋景,仕女图般好看。
桃枝儿第一次见她,是在六郎丧仪后,宾客散去,三相公让嬷嬷领着自己和几个小丫鬟进屋任她挑选,少夫人麻衣素容,眸子憔悴,和眼下一样好看。
夜色如墨,疏星黯淡。
官道上,有个头戴帷帽的妇人冒着夜色一路狂驰。路遇城门士兵阻拦,她直接亮出腰牌:“加急奏报!”
守城士兵见后脸色一变,也不管时辰未到,立即开门放行。
寅时,紫宸殿的静谧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打破。皇帝被睡中惊醒,听闻来人,连袍服都不及整理,赶来了偏殿。
“出了何事?”他沉着声问眼前跪在殿阶下的妇人。
“公主贪玩,独自跑出去闹市上闲逛,被人贩盯上……奴婢看护不力,赶到时,殿下已不见踪迹。”
皇帝闻言大惊大怒,竟是一口血直接呕了出来。
殿中人跪了一地。
阮姑姑见状急切磕头:“当务之急,还请陛下调派人手协助奴婢搜寻公主踪迹,此后奴婢甘愿以死谢罪,万望陛下保重自身!”
内侍及时地端上参茶,皇帝啜了一口,缓过劲来,沉声问道:“确定是人贩?”
阮姑姑道:“事后奴婢已与徐博士在杞县周围打听过情况,同一日另有四名同龄姑娘失踪。若为太后,无需多此一举。”
皇帝朝着内宫方向看了一眼,闭了闭眼,想起早夭的长子,被迫分离的骨血……心中纵有滔天恨意,也只得忍下喉咙再度泛起的腥甜。
“黄绱,即刻安排五十内卫暗中出宫,务必寻回公主。”
“记着,无论身处何地、遭遇何事,朕要的都是公主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将身边最得力忠心的内侍派走后挥退了众人,独自坐在大殿中,许久,取出了一沓画像。
一张张翻阅过去,画上赫然是同一个小姑娘,有穿着红衣小帽燃爆竹的,也有卷着裤脚下河捞鱼的……无一不是笑盈盈模样。
从小到大,整整十六幅,一岁一像,最前面的十五张,已经被摩挲得边缘泛黄发卷。
皇帝攥着画纸,深深地吐了口气。
寅时末,外面狂风呼啸,睡得正香的桑妩被窗棂子“砰”一声砸在地上的巨响给惊醒了。
往外看,洞开的窗口透出阴沉沉的天色,乍还以为是下半夜,但书斋已经有光亮灯火映出丫鬟走动的身影了。
她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愣愣地缓了一会儿,直到泥腥味的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那股潮湿闷热的气息终于将她从从梦中拉了回来。
她梦到、梦到村里的叔婶们为了寻她,地也不犁了,就任由它们荒在那,结果秋收过后,大伙饿得都只能啃树皮草根!呸呸呸!
唉。
“是窗坏了吗?好大一声响,可吓死我了。”苏合提着桶进来,“呐,我看一会要落雨,给你提了热水,抓紧收拾吧。”
对比起前室友玉露,苏合简直可太贴心了。
结果避什么偏来什么,风里细细密密的雨丝只吹了半会儿,伴随着电闪雷鸣,骤雨倾泻如注。水流从屋檐往墙角汇聚,直到她俩准备出门前,地上已经积了有脚踝那么高的水坑。
真个寸步难行。
二人只得又回去换了芒鞋,一路相扶着过了那些坑洼地方。
苏合恼道:“这样的天合该窝在屋里。”
“可不是。”
苏合又叹,“当丫鬟就是这点坏,身不由己,不如外头上工的。”
桑妩想想后世,也叹,“其实吧,还是得看主家的秉性。”
“也是,那你觉着咱们公子怎样?”苏合说完,侧目悄悄观察她反应跟表情。
就看见桑妩明丽的面孔带上了微笑,语气诚恳:“公子心善大方,再好不过了。”
苏合笑眯眯的:“是啊,咱们好好跟着公子。”
桑妩总觉得她这话有点未尽的意思。
艰难行走,两人在内院门口分别,桑妩终于来到了灶房。
这会子雨也小了,桑妩将纸伞倒竖在廊下沥水,歪头看眼天色,还黑着,估计一会且得下呢。
今天是夏至,作为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民间有很多吃食讲究。
南方鸡蛋北方面,她先拣了十好几个鸡子,拿红糖、姜枣茶一起下砂锅里煮着,又擀了细细的面条,薄捍缕切,煮熟之后再过凉水。
昨晚提前卤的牛肉切成飞薄的片,码上胡瓜丝芫荽末,萝卜丝黄豆芽,再烫几片嫩嫩的菠菜,凑够五色,好看得不行。
再拿清酱、蒜泥、盐醋芝麻调个酱汁,吃的时候一拌,叫每根面条都裹上这股酸香。桑妩有点怀念前世朝鲜大冷面,在这缺东少西的古代要想复刻,到底不是那味儿。
若只是自家吃,这样一碗清爽爽的冷淘尽够了,想着探花郎皎皎弦月般的人,未免有些委屈了人家,于是又添了拌秋葵、龙井虾子、葱油豆腐几个家常小菜,一盅热乎乎补气血的的红枣枸杞饮子。
颜色搭配、荤素有致,瞧着就体面多了,闻着也很香。她给自己每样都留出一些。
装上两个夏至蛋,桑妩趁雨丝不大出了门,为了少拿点东西,偏不信邪地没带伞。谁料才走到内院门口,天就变了,一瓢瓢地往地上泼着雨,妖风四起。
从小心慢行到护着食盒快步,桑妩尽量挑着有檐有廊的地方走,结果还是被吹得斜飞乱打的雨点砸湿了肩膀头子,桑妩恼火地跑了起来,以免昨日才大洗过的头发遭了殃。
只是偌大的院子,总有屋檐遮蔽不到的地方,桑妩实在过不去,只好站着等雨停。
“公子,又下起雨来了,咱们昨儿才撒的种,怕是要涝死了。”站在澄心斋窗边,重云满口抱怨着天公的不作美,然后就看到被雨阻在游廊那头的桑妩,“噫,好像是妩儿姐姐没带伞?”
裴序正坐在窗前随意拨弦,这扇窗外的取景非常精妙,窗户往外又做了延伸,即便下雨开着窗,雨丝也不会飘进来。
拂陇便常年架在这儿,兴致来时譬如此刻,以琴会雨,有些清风为友明月对酌的意境。
这会子看到雨幕下的桑妩,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抿着嘴瞪眼看天。身上依旧是那身府里发的青衫裙,怀里抱着黑漆漆的食盒,已经长长些的刘海打湿了,被随意地拨开贴在两边,露出精巧的额头。
有些狼狈,又有些傻气。裴序吩咐:“去把人接过来。”
重云多拿了把伞,虽然他人小,但是和姑娘共撑一把伞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妩儿姐,”重云隔着雨喊,“我来接你啦!”
他小小的身体套上宽大的芒鞋,瞧着颇滑稽笨重,桑妩掩口一乐:“谢谢你呀。”
重云纠正:“公子让我来的。”
“那就谢谢公子。”
“是。”
裴序瞥了一眼她因为生疏而显得有些忙乱的背影,问道,“白术出门了?”
桑桑应了。
他点点头,“后天你过去看看吧。”
给她放假,还能吃好姐妹的席,桑桑高兴地应了。
不过她还是记挂着裴序:“那府里……”妩儿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么?
“一日而已,”裴序淡然地道,“不妨事。”
“成!”
多久没出过府了,桑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想着这两天多提点妩儿几句,大不了回来给她带些小玩意,嘿嘿。
今天因为送白术出门,桑妩早早就起来了,粥羹都提前备好熥在灶上,现下只需待在屋里听候。
见裴序洗漱过后在榻上闭眼打起了坐,久久无声。她有些懵然,小声问桑桑:“现在干嘛?”
桑桑指指书房:“擦琴去。”
这些都是以前白术要做的。
桑妩蹲在地上,一寸寸地将浮尘拭去,遇到琴弦的地方,更是仔细再仔细,避免发出一丝声响,可谓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了最低。
待擦拭干净后,还要上一层专门用来保养琴弦的油脂。因拂陇弹奏得多,脂腹会天然润泽丝弦,并不需要过多保养,少量均匀涂抹后再擦拭干净即可。
倒是桑妩头一次做这些,不大熟练,直到裴序两刻钟的调息时间过去,来到了琴边,她还蹲在地上擦弦呢。
“我来吧。”裴序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出声道。
桑妩吭哧了一下,“不用!公子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裴序默然。
桑妩加快了手上速度,果然马上就让开了。
裴序试了试音,有些滑。想来是最后那会擦得有些潦草。
他伸手,桑妩一时没反应。
“帕子。”
桑妩尴尬地将帕子递了过去。
裴序倒没在意,重新试了下音,总算觉得顺手了。
“公子今日奏什么?”
她还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听探花郎弹琴,此前都是在灶房里,隔着锅铲的“噌噌”跟切菜的“哆哆”声,再高雅的琴声传进耳里,都免不了染上烟火气。
裴序道:“《猗兰》。”
明净的阳光洒洒满一地,他坐在窗前,眉目澄清,透着温和。
桑妩闭上嘴,沉静地听着。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竹林,流水,琴声。
似乎流淌着一缕悠长的魏晋清韵。
心彻底静下来了。
桑妩悄悄拉着桑桑感慨:“公子弹得可真好!我都闻见兰花香啦。”
桑桑被逗得一乐:“那是我今日点的幽兰熏香!”
裴忻眼神闪了闪,道:“我不。”
“我要亲自问问。”他语气掠过一丝郁涩,“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强压下那许多的浮躁,尽可能平静地道:“四堂兄不必操心了,这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裴序忍了忍,沉声:“你怎知道,这只是你——”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内室传来宫人松一口气的声音:“桑娘子醒了!”
裴忻深吸口气,霍然朝内室走去。
第 68 章 四堂兄
裴忻拔脚就走,不给旁人半点阻止的机会。事有不遂,冲淡了孕讯带来的欢喜,裴序面色凝重,终究亦是坐不住。
起身,却被裴淑妃叫住:“明伦!”
“六郎这会心正乱,你进去浇什么油?”
她冷眼看着,“一个比一个自乱阵脚,坐在这,先听听她怎么说。”
裴序沉默了。
一边想知道她对六郎的态度,可另一边,桑妩晕倒前的眼神,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仿佛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
他不曾后悔拉了六郎一把,只总是不安。
这样的感觉,比之前患得患失还更难受。
宫里,宋皇后接到内侍通传,说是一会儿皇帝过来用膳。
她与当今结发多年,从最艰难的时候相携过来,对彼此很是了解。如今宫里有许多年轻鲜妍的小妃嫔,非是初一十五的,对方特意过来,那必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的事。
宋皇后被指为皇子妃时,大家谁也没想过会轮到当今登基。毕竟当今生母只是先帝一个婕妤,家世不显,恩宠不显,封号为顺。
当时宫中何淑妃与裴贤妃争后,锋芒波及众人,顺婕妤为求安稳,早早便为唯一的儿子定下了同样出身不显的礼部侍郎家的女儿。
谁承想,裴贤妃竟敢下那样毒手,致何淑妃之子惨死。先帝为安抚何氏,便将无甚根基势力的当今过继给了何淑妃。
何淑妃因亲子之死性情大变,疑心甚重,见当今与顺婕妤亲近,便将暗害裴贤妃的罪名嫁祸给了顺婕妤,一箭双雕。
原因也现成,因顺婕妤记恨裴贤妃害死了淑妃之子,否则不会使她的孩子被抢走。
何淑妃做这些并未瞒着当今,那时他已逾十岁,自记事起,母妃已失宠,母子相依十数年,怎能不恨?
更莫提即位后,被何氏以“主幼”由头把持朝政数年,过得如傀儡般浑噩,幸得另一位辅政大臣郭弘,为人清正不阿,忠君事主,以他与裴相为首的皇党才有喘息机会。
皇帝一直视、裴郭二相为师,郭相将至致仕之年,被何氏设计遭贬至毒瘴丛生的滇地,裴相年迈,子、孙接连遭致何氏报复,怎能不恨?
宋皇后思忖着,命人置了一桌皇帝喜欢的饭食,又温酒,提前点上舒缓安神的熏香,这才满意一笑。
皇帝晚间过来,果然脸色疲累。
“梓童可知晓,何氏要替太后办那‘千叟宴’?”
宋皇后点点头,温声道:“江湖骗子罢了,不足为惧。”
若真有这般奇门异术,先帝又怎会草草了去呢?
太后身体每况愈下,此实为病急乱投医。
皇帝冷笑:“何家人也知道自己这些年作孽太多,怕是等太后一去便要被清算。”
二人想到一处去了,放手任箭飞一会儿,何氏跋扈,尽失臣民之心,待东风一吹,可斩草除根。
宋皇后只安慰,待皇帝心情转好,才问道:“陛下今日去裴宅看望那位裴相长孙,可知他的病症如何了?臣妾听说与阿湛当初情况相似,这心里……实是不好受。”
皇帝叹气,摇摇头,又顿道:“朕欲召刘邈回京,给他看看。”
宋皇后奇怪:“刘邈?他不是夺官回乡了?”
方才在裴序面前,他可以郑重托付,面对多年发妻,这个最了解自己的人,皇帝却难以启齿起来。
“静娘,我……”在宋皇后不解的目光中,皇帝缓声道,“其实阿湛去前,朕心中有预感,一时苦闷……与裴相夜谈那回,饮了些酒……”后面的话,被皇后竖掌打断。
她已懂了。曾经父亲也对母亲说过相似的话,只是原因换做了仕途不顺。
母亲将那婢生子养在膝下,婢女抬了通房,留给所有人体面,唯独泪向自己咽。
但宋皇后已非小女儿家,她的夫是天下之主,佳丽三千,膝下子嗣却稀薄,至今宫中只有二子一女,她实盼着能有多些妃嫔为皇帝开枝散桑。
作为皇后,宫中子嗣是否丰茂与她在青史上的名声也有关系。
皇帝的功绩是四海升平,皇后的功绩便是六宫安宁。
或许唯一不舒服的,便是这孩子来的时间,竟是她儿病重的时候。
“这是好事,”她快快道,“那孩子在哪儿?怎不接回宫来?”太后已年老,成不了气候。
皇帝却道:“她走失了。”
宋皇后愕然。
皇帝垂首,拨了拨筷,“朕将阮娴、刘邈、云娘、徐琦都给了她,想她安安稳稳地长大……”
也的确是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却在今春走失,被拐子拐去。
宋皇后动了动唇。
阮氏是皇帝生母留下来的人,徐琦,国子监司业,还有厨司的张云娘、御医院刘邈……这些都是能干又忠心的人。
要说皇帝对这个孩子多疼爱,到底一面都没见过。可见,他在这孩子身上寄托的,是自己没能安稳过的一辈子。
皇帝长期受到压抑,这两年身体精神都不太好,可以说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熬死那位。
那时孩子出世,有灵王这个前车之鉴,他恐怕自己往后*唯有这一个孩子。
他实在不想她受宫规束缚,不想因他挣脱何氏的掌控,再使孩子受到伤害。他宁愿她粗衣简食一辈子自由安乐,即便自己一生不能血肉相认。
宋皇后安慰道:“陛下莫太担心,既派了人去寻,定能寻见的。届时接进宫来,好好偿补。还有这孩子的生母,既是裴家婢,也该早接进宫来,封个位分才好。陛下看呢?”
皇帝闭眼,“……她死了。”
“分娩那天,难产而亡。待孩子寻回来,你看着给个位分吧。”
宋皇后怔怔。
若说方才只是想着皇家血脉不该流落在外,这会子,她是真为这个孩子唏嘘。
菜凉了,皇帝没怎么动筷子。
他其实早忘了那个婢女的模样,也忘了那时为何会鬼迷心窍。他素日也不是急色之徒,亲子病重,又逢生母忌日,他该是十分悲痛的……
怎能?
怎会?白术备嫁,有许多东西都要准备,裴序身边的活儿便都大多落在了桑桑身上,好几天,都没空管毛豆。
毛豆是那一对鹦哥的名字,毛毛豆豆,承的是贱名好养活的寓意。
道理桑妩都懂,可这名儿也太接地气了些。
就连太夫人身边的大嬷嬷养了条小白狗,都还给起名叫雪球呢。
当她得知这名字还是文定探花的长公子亲自给起的时,顿时语塞。
也不是难听,就……觉得有点崩人设了吧。
裴序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每天顶着一张清风明月脸,在屋内呆得倦了,便走至窗前,用那清冷的嗓音喊一声,“毛毛豆豆”。廊下两只鹦哥便十分乖觉地扑腾到他手边,争相接受抚弄。
裴序一壁给两小只梳羽,一壁教他们说话,真个是闲散悠然的神仙日子。
近日里画的画,也多了一对精灵古怪的活宝。
裴序搁下笔,端详了片刻,觉得满意。
吩咐道:“装裱好了,挂在书案后面。”
书案后面原本挂的是山水竖幅,如今被替下来。
桑桑就要将画卷起来,收进画筒,与桑妩可惜道:“这还是公子十六岁那年游学时途径南山作,一直都挂在书房墙上呢。”
闻言,桑妩从她手里接过画,一寸寸看过去,全然被吸引住了。
只知道探花郎文采风流,倒不知,丹青也这般好。
千峰万壑,叠清嘉,她就像身临其境一般。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在浓晕墨雾中,有极浅淡的一笔朱色,一气呵成,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傲然立于群山之顶,衣袍猎猎,墨发高束。
她望着这幅画,多么洒脱宽阔呀。
或许是那婢女心怀大志,给他用了药?
但无论怎么猜测,终究是他害了她一条性命。他定是要好好偿这个孩子的。
客人走了,公子起兴要钓鱼,重云准备好了钓具跟饵料,兴致勃勃地守在一边看着。
近来有些降温,水边凉气则更透,桑妩搬了茶炉子出来蹲在一边烧,待水沸了,就可以沏烫烫的茶来喝。
先前茉莉开的时节,她摘花窨茶,攒了一罐子,这会子泡来,香气很是馥郁,重云跟苍梧闻着都说好,不过还是拣那加了红糖的牛乳茶往肚里灌。
倒是裴序,饮了这清清淡淡的茉莉花茶,赞了一句“不错”。
桑妩也觉得好,眯着眼笑。
溪中游鱼徐徐,阳光晴好,远处青山湛湛,白云轻悠。裴序瞥一眼搂着膝盖蹲在地上朝小炉子里扇风送火的桑妩,心情甚好。
从前觉得养病日子太闲了,不适应,今却满意,实是神仙日子。
只是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这种变化,尤其是,伸出去摸点心的手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没有在茶盘边看见点心,他反而招招手,将桑妩唤了过来,“今日的点心呢?”
桑妩一句“我去拿”还没说,眼睛一转,捂嘴先笑了。
“笑什么?”裴序不解。
“公子不是说,要少用点心?”她声音清清脆脆,卷着秋光,笑容里全是故意。
裴序失语。
“我那是说你。”他抿了抿唇,道。
竟然与小丫鬟争论这个,真不习惯。
但是,并不觉得讨厌。
桑妩:“公子是病人,才更该注意饮食克制,这种重油重糖的东西,就叫我们替公子解决了吧?”
他是真心敬仰他啊!
所以也认为,四堂兄同样是真心拉拔他。
没想到,原来是鹊巢鸠占的补偿。
所谓的“心上人”,其实是堂弟之妻!
他疾步上前,去掰对方身体:“为什么?”
他声音发冷:“有多少闺秀倾慕你,为什么偏偏要抢我的人?”
他一字字地咬着:“四、堂、兄!”
第 69 章 见陛下
自脱离匪窝,裴忻一心做回从前的世家公子,想将那段肮脏过往撇除干净,眼下,却下意识用了左手。
那指骨都泛白,紧掰的位置,恰好是裴序的伤口。
那处伤口,从肩到锁骨,极深。
桑妩昨夜才看过,知晓眼下被这般拉扯必然开裂。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裴序不走,桑婉也不能真下手赶人。
既然他乐意坐在那儿就坐着吧。
火锅的香味渐渐飘出来,裴序闻见了熟悉的麻辣味,才知道前段时间颇令他头疼的味道是从这而来。
他想不明白,阿婉为何不愿和他相认,难道是已经忘了他?
他今日满心欢喜,迫切地找到桑妩的摊子,在明亮的光线下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绝对不会错,眼前的桑小娘子就是阿婉,那股机灵、明亮的活力只有阿婉身上才有。
是阿婉没错。
在烟火中,他有些惶恐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只要找到了就很好了。若是忘了就忘了吧,他们可以重新认识,没有什么比阿婉还活着、他又找到了阿婉要更好的消息。
他满心以为,桑妩是受了太大的打击或者怎样,忘记了过去。
“桑小娘子!”“桑小娘子!”
柳廷杰与吕穆见她得空,顿时异口同声,纷纷向她招手。
桑妩憋回泪意,强笑着走过去:“两位小郎君如何?”
“吃着很好,特别好!”
“非常满意!”
二人嘴角噙笑,冲她挤眉弄眼。
她自然也听懂了言外之意,笑道:“吃着好,奴就放心了。”
此时,裴序调整好了情绪,又再度开口:“摊主,某便在这用膳。”
桑妩惊诧。
对方淡然处之:“方便么?”
默了一小会儿,在其他监生就要觉得奇怪的时候,桑妩笑了笑:“有何不便?奴是开门做生意,上门的生意岂有推出去的道理?只是小摊简陋,司业大人吃惯了金齑玉脍,恐不能适应。”
被她这番市侩的话一激,裴序没有皱眉,反而更加心疼:他的阿婉啊,一定经历了许多磨难,才会变得这般性子
“某从微末中生,何来不惯?”他眼底带着坚持。
“那么,徐司业要什么锅子?有红汤的骨汤的,涮菜在那边自取。”
“摊主看着上便是,某不挑食。”裴序微笑。
桑妩挑眉,差点脱口而出你裴序什么时候改不挑食的?
她极轻地哼了一声,谁也没听见,而后换上一副纯良无害的笑容:“那奴便照着监生们爱吃的给您选几样。”
说着,给他上了红汤,还额外多放些许多辣椒进去。
除了几样确实受欢迎的,另外的菜都是捡着他小时候不吃的芥菜、茄子、乌鸡,还有看起来卖相不佳的鸭肠、鸭血等端了上去。
她微笑道:“徐司业慢用,春芥最辣,虽苦辛却通性窍。”
裴序一愣,若说阿婉不记得他,怎么偏偏给他上了芥菜。
他几度欲言又止,抬眼去看对方,她依旧那副笑模样,带着疏离和陌生。
“多谢。”
裴序终究微笑点头,“摊主挑选的菜很合某心意。”
呵。桑妩也就难过了一下,现在缓过劲来了,有心捉弄他成了乐趣:“徐司业喜欢就好,等锅子开了可自行下菜,想吃什么就涮什么。”
有监生吃完了喊她,她从善如流地略福了福身,去给人结账了。
裴序低头,果真听话地等到锅中汤沸了才开始动筷,红汤翻滚带起底部的各种料渣,花椒、干辣椒、豆豉、姜片,从呛人的辣味和浓郁的汤色就能判断出来吃这锅子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很容被呛到。
青菜叶过水就熟,毛肚七上八下。
他夹了一片毛肚安静地坐在那等,心里默数着数,桑妩抽空远远地看他一眼,竟然看出了几分乖巧,她真是疯了。
掐着时间点捞上来的毛肚脆嫩得刚好,无论是裹清酱油碟还是麻酱都意外的合适。
就像他的阿婉裴序抬头看去,差点和桑妩偷看的视线对撞上。
桑妩慌忙挪开,装作忙碌打扫着桌上残羹剩菜,实则心思早飘远了。
裴序见她并不自怨自艾,反而竭力谋生,终究是欣慰的。
就像他的阿婉,无论在何处都能适应得很好。
鸭血,裴序好奇地打量了眼这方块状的嫩滑之物,方才看柳监生他们吃得很欢,似乎毫无芥蒂。
他在做心理准备。
众人仗着人多,你一言,我一语,将方才事补充得七七八八,竟无一人为赵若炳说话,可见他平日人缘极差。
裴序听后颔首:“天已晚,诸位先归家吧,我来处理。”
监内诸生平素见多了裴序不苟言笑,却从没见过他如此冰冷的神色,纷纷听话离开。
裴序眼神冷淡,余光扫过赵若炳,赵若炳并未与其对视都觉颈后一凉,其他家仆更是噤若寒蝉,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模样。
是没料到这么晚了竟还有学官留在监中。
“赵监生入监日久,可有读过《宋律》与《监制》?”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眼神落在墙上茉莉,慢条斯理开口,实则心中怒极,是压抑着火气,“监中早有规定,各生须得恪守言行。赵监生今日犯错有三。其一,仆从不得入侍,触犯此归者,停厨。其二,监生不许在外因而生事,触犯此规者,解退罢归。其三,□□斗打者,送交法司处置。”
“即明日起,赵监生不必再来国子学了。”
“杭监生虽出于好意,然冲动行事,课余时当在监舍内抄颂《清静经》静心思过。”
虽也罚了,但双罚相较已属实轻,杭劭忙行礼应下,保证不再犯。
赵若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不信裴序真敢开除他:“徐司业在跟学生说笑呢?”
裴序不与他多费口舌,语气极淡道:“若赵监生欲向陛下等求情也请自便,某也一定会据实相告。国子监,拒收品行败坏之人。”
“裴序你怎么敢!你不过是个四品司业,真当我怕”
赵若炳气得口不择言,此时外面又一阵车马声传来,竟是阿余带着李少尹匆匆赶来。
阿余进来便扑向桑妩:“小娘子!”
李少尹一只脚才迈进来,也道:“五娘!”
见着诸多人在,李少尹自知失言,懊悔过后连忙改口:“可是此店主桑小娘子报案?”
裴序却清楚听见他方才的称呼,蹙起了眉。
“徐司业。”
“李少尹。”
二人也是老相识了,互相见过礼。
“方才这位小娘子深夜来叩我府衙大门,我恰好因公值夜,于是过来看看。”
裴序与他讲了便事情起因经过,又道:“少尹来得正好,涉事之人是鲁国公府上五郎与四门学学生杭劭,方才我已了解过事情经过,已按监内法规处置,少尹可要带回去再问询一番?”
李少尹翩翩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司业既已照国子监之刑处置,某便不越俎代庖了。”便是对他的处理结果没有意见。
回头又对副手道:“更深露重,行已,送赵五郎等回府。”绝了赵若炳再辩驳的心思。
府尹是皇帝自己人,连先帝末年都没受风波牵连的,跟裴序这种又不太一样,赵家多少要给点面子。
赵若炳被参军周行已“护送”着离开了。
没了外人在,裴序总算问出从方才就一直在意的问题:“听卓然方才称桑小娘子为五娘,是旧相识?”
李公绰“嗯”了一声,他性子坦荡直爽,不惯遮掩什么,诧异道:“景安不知?照理说,你们应当是熟识才对啊!当初我去堂叔府上,还是你引荐我与隔壁桑公家大郎相识,后来虽出了那档子事,几位小娘子入了宫,五娘是今春才放出来的”
“我还与她说起你在国子监呢,叫她有难处时尽可投奔你我二人。原来,你们竟互相没认出么?”
裴序听了前半句,耳边“嗡”地炸开,扭头直直看向桑妩,满是不解与困惑。
桑妩被人当面揭发,面皮发热,头皮发麻,咬牙看向李公绰。
李公绰不解:“咦?五娘看我作甚?”
桑妩目光幽怨,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诸君还是坐下聊吧,今日受累了,奴给几位上些宵夜。”
杭劭见事了了,欲告辞,被她一并拦下:“杭监生,不吃些宵夜再走么?”
于是便都掀袍坐下了。
桑妩与阿余到后厨又重新煮十来碗冒菜,那些跟着李公绰来的衙卫们也都各得一碗。
她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忐忑地准备接受裴序的“审讯”质问。
裴序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杭劭大抵是这里面最自在的了,他什么也没想,只专心去看眼前的碗。
比脸还大的碗里飘着一层炒过的白芝麻,熟坚果的油香混着厚厚的红油上堆着蒜末葱花椒末等各种小料的辛香气扑鼻而来。
红绿相配,颜色鲜艳诱人,哪样口味淡了还能自行再加。
里头荤素俱全,肉眼可见的有两只半个巴掌那么大的虾、四五片豕肉、形状各异的丸子,再拿筷子往下翻翻,其余肚丝、藕片、豆皮、土豆、粉丝等等都被挑了起来,种类繁多。
没什么名贵的食材,都是十分常见的东西,摆盘也不精致,脆的嫩的粉糯的入味的,混着随意搭在一起,夹到什么吃就是了,口腹之欲一次满足。
杭劭总算知道为何火锅这种东西对同窗来说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尝试之后,光是简单版的冒菜,他就欲罢不能。
他总算是吃上了。
天子怔忪,失态地盯着眼前秾艳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声。
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桑妩心中却微微有了底,大着胆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面男子,年纪三十余,生得很斯文,保养得宜,只是面庞微微浮肿。
“晋陵……”
他颤颤伸手,“……阿姊。”
第 70 章 剪不断
托刘御医贡献的助眠药汤的福,李茴上一次梦魇,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眼前的女郎,却清艳秾丽得与记忆中的晋陵皇姊一模一样。
李茴呼吸发促,身体僵滞,一动不能动。
冒菜推出后,甚至比火锅还更要受监生们欢迎。
毕竟吃一顿火锅总是兴师动众的,要一大群人成群结伴才热闹。
边喝冰饮子,边伸长筷子在锅里七上八下烫着毛肚和羊肉,高谈阔论吹水聊天,八卦哪位博士又罚了谁,若是着被罚的倒霉蛋就在其中,少不得要被取笑。
眼神则时刻注意着锅里的食物,可能前脚还没熟透,手慢一会就进了他人碗里,只能扼腕叹息。
故,吃火锅非常需要食客们一心多用,费时又费神。
但冒菜不一样。
桑小娘子帮你煮好,一锅同时煮好几份,一刻钟就能吃上,还能外带走,次日早些让人来还食盒就是了。
既方便省事,味道也一点没差!
桑妩就喜欢他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想到后世流行的网红吃法“冒烤鸭”、“冒酥肉”之流,纷纷端了上来。
这会子也有烤鸭,做法和后世不大一样,流行在灰火中焖烤熟,称为“燠”。
不只是鸭,还流行燠肉、燠羊。
桑妩也吃过外面小摊上卖的炙野鸭,最终结合了一下后世常吃的果木碳烤鸭的做法,改良出新。
她请铁匠打了新烤炉,烤炉内焖木炭﹐沿壁挂一圈肥鸭烤着,鸭肚子里塞了葱、姜,盖焖而烧,这是闷炉烤鸭。
用铁皮炉子烤,相较砖炉没那么笨重,砌在店门口既不显得压抑,又省动泥瓦。烤出来的鸭子皮脆肉嫩,趁热乎时剖成两半。
一刀下去﹐喀嚓脆响,油汁四溅。
鸭子烤得好还是坏,端看卖相就可揣测出来。以皮色棕红透亮、肥瘦相间者为上。
隔壁的邱娘子每次都挡不住这香味诱惑,掐准了点找过来,彼时桑妩刚刚将泛着棕红油光的烤鸭从炉子里叉出来,切都没来得及,她便买上半只回去。
趁着刚出炉还烫嘴的时候,浇上桑妩送的卤汁,招呼自家郎君一起享用。
往往鸭子吃完了,饭还留了个底。
邱娘子便与郎君将余下汤汁分着拌到饭里——非是寒酸,这卤汁味道也讲究得很,是用松仁、瓜子、芝麻并各种调料调成的。
带着鸭油香的米饭,两三口就扒完了。
这是直接吃的吃法。桑妩一天只烤三四只鸭,卖光就没得“冒”了,所以一般不这样卖给监生们。只有附近几家邻居嘴馋时,才能充分体会“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
冒菜底儿是用土鸡土鸭跟大棒骨熬成的,再加些从炉子里收集的烤鸭油,并各色香料、中药,味道与普通的火锅锅底很不一样,甚至汤也可以喝,不会上火。
顶上的烤鸭皮脆肉嫩,底下冒菜麻辣入味,夹起一块鸭肉,红油裹着芝麻在焦嫩的鸭皮上缓缓流动,红彤彤,油亮亮。
汤底味道浸透了鸭肉,不腻、不膻,极香。
酥肉则更简单了,只需要注意炸酥肉用的是猪里脊才够嫩。不管是冒在冒菜里,还是用来涮火锅,或是直接空口蘸椒盐吃都是一绝。
另还有冒肥肠、冒郡肝、冒鸭肠
店内的招牌又丰富了些。
前次来的那疑似选择困难症的监生,还没高兴上两日,就又开始头痛脑胀了:“今日究竟吃什么好?”
“昨日与前日吃的都是烤鸭,还没吃腻,卓文又告诉我肥肠腴香得很,走到这店里看见旁人吃鸭肠咯吱作响,竟也馋了”
桑妩揶揄道:“许监生非是难以抉择,而是实在什么都想吃。”
吃货嘛!
她懂。
伪*选择困难&真*大馋小子许监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桑妩顺势推销:“既不知选什么好,干脆什么都吃好了。”
“这如何吃得下?”许监生猛摇头。
桑妩点了点一边比寻常略大些的碗:“小店新出的‘什么都有’,里头每样都不多,但应有尽有,最适合许监生这样不知吃什么好的。”
许监生瞧那碗,确实也不大,在他的饭量内,眼睛一亮:“不知价钱几何?”
桑妩笑道:“只多五文,二十五文一碗。”
桑妩话音刚落,许监生就拍板定音:“吃!”
吃是可以坐在店里吃的,但更多人都是选择外带回去,借着温书的由头,慢吞吞边吃边看些话本志怪。
现在甚至还有替家中父母打包的。
桑妩刚露出惊讶的神色,吕穆就笑着解释:“我爹是狗鼻子不成,上回我正吃得香极,他推门进来,唬得我手里话本没处藏!他便以此要挟我,尝了我的冒烤鸭,还叫我今日再替他外带一份回去,否则便告诉我娘。”
能直呼自己亲爹是“狗鼻子”,又帮着他打掩护、一起吃宵夜,可见吕家亲子关系和睦。
桑妩笑道:“可。”
吕穆又嘱咐:“他那一份不要芜荽葱叶,多加些辣子罢,这厮忒挑剔。”
替吕穆打包了两份冒烤鸭,贴心地贴上纸条子在封顶上“此份多辣无葱”、“此份少辣有葱”。
不必上值的第一天,桑妩午睡直睡到了未时三刻。
日光倾洒进来,透过窗棂落在地上变成斑斑点点。
桑妩尽力再赖了会床,才爬起来去寻吃食。
午膳没吃,但她有从宫里带出来的阿杏做给她的酱菜和干粮,就着对付了几口,只是为了充饥。
晚间她打算出去吃,主要也是为了看看国子监后门附近有什么食摊,自己做的东西会不会有重复。
于是她又出门一趟。
才开门就有一坨重物沿脚砸了下来,桑婉差点跳起来——
是对门那傻货,顶着书在她廊下快要睡着了,正靠着她的门打盹儿呢!
陈生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见她红唇微张,显然是被自己吓到的样子,连声道歉。
“读书辛苦,陈郎君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这话未陈生找到了借口,他无比认同地附和:“桑小娘子说得在理,用功久了就容易头晕眼花的,某这就回屋去略歇片刻。”
桑妩冷眼瞧着他丝毫不觉羞耻的丑态,来了兴趣——她倒想看看他能坚持几日?
陈生被她冷冷一瞥,方觉心惊,忙再看过去,对方又恢复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了。
他松了口气。“小娘子,可有炙豕肉?与我来一份吧。”老者笑眯眯的,显然也认出她了。
只是相比起那日窘迫,今日的老者一身绸子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焕发,叫桑妩都不敢认。
若非他身上文彬彬的气质与唇下一颗肉痣太过好认,又站在她摊前只看不买许久,桑妩还真没将眼前之人与那日摔倒在自家巷口蓬头垢面的老人联系起来。
桑妩笑道:“老丈这是散心来了?可惜儿这只有些角黍,不如与了老丈打打牙祭。”
蔡良本意只是逗逗这帮了自己大忙的小娘子,并非真要吃那炙豕肉,也不肯占她便宜,一定要按市价付了钱,这才肯收下角黍。
换桑妩拿着钱有些尴尬:“这……”倒像她挟恩图报似的,将卖剩下对角黍一股脑塞给人家,好不要脸。
蔡良只是略出来散散,还得回太后身边伺候呢,便不与她多说了:“今日碰得仓促,待改日必定备厚礼,登小娘子门道裴。”
桑妩不知他身份,觉得这老丈忒客气,或许是官宦人家,生得面白细皮,一看就有人伺候的,且身上又有文官气,文官就喜欢穷讲究。
对方刚走,阿盼恰好回来,看见蔡良背影,觉得奇怪。
“小娘子,那客人买走了我们的角黍?”
她看蔡良身上穿着绸缎做的衣裳,富贵之气尽显,奇怪这样的人家也会来路边买角黍么?
时下汴京风气如此,富贵人家出行都会带上自家仆从,包括用饭点心之类,动辄几辆马车,就是怕在外吃坏了肚子,或被有心人钻空子利用。
桑妩与她解释:“这是那天我们收留吃饭的蔡姓老丈,恰巧碰上了。”
阿盼很是吃惊,左看右看,光看背影,怎么也不敢认。
“竟是那老丈?那老丈这般阔气?”
怎么会被市井泼皮给欺负了?
像这样的老太爷出门,身边不都会跟一串的小厮仆从么?
这是话本子看多了,还一串,桑妩忍不住发笑。
但阿盼的奇怪也不无道理,前几日,她们从食铺打烊回来,才到家门口,就看见远远的,拐角处地上貌似趴了个人影,缩成一团,把她们吓一跳,走近一看,就发现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丈,头发散乱,外衣都被人扒去了,钱袋子更是扯落掉在地上,里头已经被洗劫一空,形容好不狼狈!
她们当下扶着老丈靠墙坐好,拨开乱发,露出来半边的脸都肿了,说话也说不清。桑妩和阿盼只好亲自去周围问了一圈,邻居都说不是自家长辈。
桑妩见他身上衣着单薄,虽然是夏夜,可一会到来后半夜温度降下来,还是有点冷的。
见老丈无处可去,桑妩圣母心再次泛滥,就托邻居帮忙报官去。
等报官回来总不能一直在巷弄里坐着,更何况对方口中一直喊饿。
阿盼也看不下去,见这老丈,她想起来早死的爷奶。
许是脑补了下自家老人被外面坏人欺负的场面,阿盼眼圈都有些红了:“小娘子,咱们先将人带回去,与他吃顿饱饭吧。”
桑妩点头,一顿饭而已。
二人将走路打战的蔡良扶回了家,叫他在院里且坐下,又请来隔壁邻居家杨官人,借了一套旧衣换他穿。
隔壁杨官人在帮着蔡良收拾的时候,桑妩跟阿盼在厨房做当天的晚饭。
二人原本商量好的,今晚吃炖肉。
桑妩做的炖肉,也就是红烧肉了,要先烧猪毛,再拿小钳子对着光细细拔去残余的毛茬,再切小块,炒糖色、拿酒、清酱汁子浇没过锅里猪肉,小火慢炖,焖炖得软嫩红肥,腴而不腻,是袁枚所谓“紧火粥,慢火肉”之理。
这是个功夫菜,院里还有几张等着吃饭的嘴,眼下临近饭点,却不好再“小火慢炖”了。
于是桑妩改切花刀,换“大火炙烤”。
一条漂亮的五层花肉,层层叠叠,肥瘦相间,先将猪肉洗净,用酒腌上一会儿,这时间用来准备旁的。
桑妩拍了两根新结的胡瓜,拿醋清酱茱萸辣子调个料汁,拌上,清清爽爽,酸辣开胃。
白日买的豆腐,再不吃留到明日恐怕要坏,便拿来煎了,与腊味合蒸。
腊肉蒸上锅后,猪肉也终于腌好了,因要撒腌料进炉子烤,湿哒哒到烤不出脆劲儿,阿盼便取来干净布将肉擦得很干,再撒茴香孜然等腌料。
送进炉子,先小火烘,再添柴烤,直至肉变得红硬红硬,这时候皮还不算脆,便取出来,用钩子倒钩着下油锅里炸。
炸脆肉皮没什么秘诀,光手要快眼要疾,一糊便完蛋了。
脆皮炙五花,后世夜市摊上的网红玩意儿,用洗净的菜叶子包了,撒上辣椒面,一口满满当当,蔬菜的清脆、五花肉的香脆,就连瘦肉部分边缘都烤得微微焦脆,加上表面裹了碾碎的熟芝麻、茴香与孜然,满口生香。
其实经过先前调料腌了一轮,炙肉的风味已经很足了,就是什么料都不蘸,吃着也极美。
杨官人就喜欢那什么也不蘸,热烫的炙肉直接送入口,油汁迸溅出来,咀嚼间涌动着原汁原味的肉香,久久不散,烫着舌头也不舍得咽下。
洗涮过一通,与杨官人简单交谈几句,知道自己这是被两位好心小娘子救下了,蔡良的精神头恢复不少,有自己吃饭的力气了。炙肉对于他来说暂且太油腻,这时候手边那碗清清淡淡的肉丸汤作用就显了出来。
本只是报着吃饱一顿好回宫休养的念头,甫一入口,却被惊艳了下,汤鲜肉嫩,好清汤!
肉圆在热汤中不散,被牙齿一碰,却又立刻碾碎,嫩得出奇,这可还是豕肉?
蔡良在宫中几十载,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知晓羊肉绝不是这样味道。
他用舌尖碾了黏,尝出来些姜辣味、些葱香味,最多是豕肉的腴美。
便是身上还带着伤,他都立刻认真起来,太后交给他的活计,不正是搜寻汴京民间各色好食编撰成录么?
眼前这一桌丰腴食色,可不正是合太后的意思,“色香味俱全也”之好食么?
他是老饕了,对饭食要求很高,这“高”并不是一味地追求食材的名贵,而是如何能将某样食材原本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因此,太后才放心将这活计交给他。
见蔡良迟迟不动筷,神色迟钝,似有思虑,桑妩温和且客气地劝:“老丈莫要客气,且在我们家吃饱,一会儿官爷来,就将您送家去。”
桑妩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阿盼懂事,给蔡良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稻米饭。
她知道人饿的时候就想先吃饱,什么慢嚼细品,那是衣食无忧的人才有心思做的。
两位小娘子心善,杨官人也宽慰他:“有什么难处,一会与官爷说说,先吃饱,才有气力。”
蔡良眼底有些湿润,他只是想到在宫中如何风光,今日却遭人欺负,路过十数人竟无人帮忙,有些委屈罢了。
若彻底没人管他还好,如今碰上有人帮忙、还做了眼前这一桌好饭食,让他别客气,一定要吃饱,这委屈便压不住了。
为了掩饰,蔡良学着桑妩她们的样子,取了片菜叶子包肉。一咬下去,青菜脆甜的汁水与肉的油脂同时在口中迸溅,舌头被鲜得不舍咽下。
蔡良来不及委屈,赶忙去包下一片。
这样的吃法,对他来说有些失态了,可落在桑妩几人眼里是刚刚好——一个落魄遭抢无依无靠的老者,几顿没吃饱,可不吃得着急么?
所以说,误会便是这般产生的。
配着几样再家常不过的小菜,吃光拉面前一碗饭,蔡良尤觉不够饱。可饭是阿盼亲自盛的,压得瓷瓷实实,还又往上填了几勺,都满出来堆成小山尖了,是蔡良平日饭量的两倍不止。
在宫内侍奉,宫女与内侍都是不能吃饱的,怕污秽。
又喝尽一碗汤,蔡良掏出襟内藏的帕子擦了擦嘴,总算缓过劲来了。
这样好的饭食,再吃上三碗他都觉不够。
比起他先前花大价钱吃的那些名厨菜、大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蔡良稀奇得很,是他饿得狠了?怎就觉得连这小院里的白水都更甜些?
“小娘子,小娘子,”邻居李官人气喘吁吁跑来敲门,领回来两个青衣官差,“回来了,差爷请回来了!”
两个青衣小吏一踏进门,嚯,好香饭食!
两人对视一眼,都还没吃饭呢。
饭点了,办差事都有些懒懒的,此时见桑妩家吃得好,心里便起了杂念,想占民便宜。
原本小民巴结官吏,官吏借势捞些好处,在市井中正常不过了,可接下来院中那老头的脸却叫他俩吓得踉跄,不敢造次:“蔡……蔡……”
“蔡老?”另一人狠狠肘击同伴。
蔡什么蔡,没看人蔡内侍乔装成庶民模样,或许是有什么太后吩咐的要紧差事在身,不便被人知晓呢!
既然能做汴京的吏儿,那另一人也不是蠢笨的,立时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看来这桌饭菜是蹭不得了……毕竟蔡内侍与对方有交情。
还有日后,若兄弟伙再来这家出公差,也得谨慎着些。
桑妩犹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麻烦给她免去了许多的“保护费”。
蔡良缓缓点头:“你们送我回去。”
虽然他认不得眼前这两小吏,但对方想来是在哪次庆典上见过他,认出了他来。
小吏难得在贵人面前露脸,很是高兴,也不觉得饭点出公差是件倒霉事了,还因此感激桑妩呢。
说不定蔡内侍因此记他们一个好,在太后跟前提拔,他们能借此晋升呢!
得桑妩、阿盼与杨官人、李郎君帮助,蔡良得以脱困,顺利回宫,心里记着她们的好,金明池回去以后,趁御驾还没回宫,便备了厚礼,遣小黄门给她们送去。
桑妩瞧面前生得斯文白净、穿着宫人服制的小黄门,傻了眼。
总算知道那位老丈身上的文气哪来的了……年轻时当过掖庭先生,教过宫女学识,眼下是太后跟前近侍,很有几分脸面。
桑妩看了眼长长的礼单,觉得自己该要喝口冷水压压惊……
他就说嘛!桑小娘子温温柔柔的一个人,怎么会瞪他呢?
桑妩抬脚欲走,又被他的话拦下:“诶诶,对了,某还不知,桑小娘子是哪人?怎么想着独身一人来到汴京,可是投奔亲戚?”
“奴啊……”
桑妩不胜其烦,于是故意讲话说得模糊,叫他好猜又不敢猜,最好以后都绕着自己走,
“奴侍奉宫中,蒙陛下圣恩,今得恩典出宫。家人已逝,无亲可投靠…就这些了,陈郎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眯起眼假笑。
陈生没猜到眼前小娘子竟有这等来历。
他虽学问不精,但也知恩典出宫的宫女若非年纪已大便是关系过硬,眼前的小娘子二八年华……
他不敢多言、多想,噤了声,做出请的动作让其先行。
桑妩去问了一嘴正房住着的夫妻一般几时出摊,浅聊了两句,得知二人卖的是饮子,一般就是豆儿水、卤梅水、姜蜜水这几样,生意不温不火的。
此时二人正准备着晚间要卖的饮子,忙成了两道陀螺,风一样来来去去,连孩子也没空看顾。
不过还能抽空回答她的问题,可见都是和善淳朴的人。
桑妩对好人一向更宽容,见两个孩子可爱,于是分心逗弄了一会儿,将手上不值钱的木珠子手串取下来给小姑娘玩。
顺便给两夫妻提议:“时值春日,胡娘子与郎君不若择春令果子煮茶榨汁,限时出售,还多些新意。”
少年人,是最喜欢有新意的东西的。
她这厢提点胡娘子夫妻,同时也提醒了自己——是啊,她要卖就卖些后世他们没见过的,这不正好是市场上独一份的了么?
若说众口难调,恰好有口味大众而又不失新意的……火锅?
她其实有着与乖顺外表不相符的果断。
通常想到什么觉得可行,就会立即拍板进行尝试。
胡娘子笑笑没采纳她的意见:“小本生意,哪里敢有大心?如今挣几枚铜板够家人嚼用就很好了。”
不过还是再三谢过了桑妩的主意。
桑妩也不遗憾,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冒险尝试新事物的,胡娘子谨慎,未必没有好处。
至少不用承担额外风险。
她跟着附和了几句胡娘子的话,虽然心里并不认同——这是宫里带出来的毛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想主动与对方交好,多数时候得捧着对方。
所以今日相处下来,除了参与砍价的洪老太与阿雁,其余人都认为桑妩人长得标致,脾气又好,说话也让人舒服。
当然,对于前两点,洪老太与阿雁也是不得不认同的。
桑妩揣了百来个铜板子——吃校门口的小摊,就算是在富裕的宋朝,这些也足够了。
她沿街走过,路过几乎都是书肆食店,她用心记了一下,其中东边的郑记和南边的黄记店铺最壕、招牌最大。
黄家、郑家……两个家族姻亲关系紧密,族人亲如手足,听说有位黄尚书老爷在朝中颇得圣心呢!
嗯,这是地头蛇。
不过她就一破摆摊的,还是看看这些摊位。
桑妩来得早,不过门口的道路两旁已有摊主开始提前准备了。
卖馎饦的、卖索饼的、卖扁食的,已结了汤煮着;
卖炊饼、包点的,已架好了担子和蒸笼;
“小娘子?”
桑妩绷住了脸:“告诉他爱坐坐,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