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没良心
次日,按昨晚与绛郡公交代的那样,裴序先去了安仁坊崔宅。
拜访了两位外祖,母亲的一干兄弟中,只小舅舅崔九郎休沐在家。
外祖崔泓曾为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后,任过尚书左仆射,在景麟宫变前就致了仕。致仕后做到了真正远离朝堂,寄情山水,裴序的那些个舅舅们任的也多是清要官职,与那些纷争毫无交集。
是以至今人人见了他,都还尊一句“崔相公”——这非是各家内部对已婚育郎君的称呼,而是对当朝实权宰辅的敬称。
裴序久居京城,与外祖时常见面,并不需要特别寒暄,代母问安后,便找到了小舅舅。
两位老人家年迈,许多陈年旧事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合适的打听对象。
她匆匆回屋,不想裴序已经披袍起身,眉间冷淡,想来是被动静惊扰醒了。
衲子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只掐着手心,努力淡定地回了杏儿的话。
说话间,裴序已系好了斗篷,沉声道:“走。”
大部分院落都还黑着,走进春在堂,却乱得不像话。
按理有主母在,场面不应如此失控才对。
裴序冷目看去。
桑清被仆婢簇拥着,瘫坐在圈椅中,脸色苍白,发髻也有些松散了,仿佛受尽惊吓,根本无暇顾及场面。
而她身边那个心腹嬷嬷正用冰浸帕子捂着她的脖颈。
“怎么回事?”他大步走过去。
桑清抬眼,看见这素不相合的继子,竟生出了一分亲切。
她掩面啜泣,语不成句:“你来了,你阿父……你阿父他……”
裴序本能地蹙眉。
他可不觉得,他这继母是表面那般不堪担当的柔弱妇人。
他没有安抚对方的耐心,转头对旁边的婢女道:“你说。”
婢女声音发颤:“公爷半个多时辰醒了,不知为何,狂性大发,令人绞杀了侍疾的赵姨娘。后来,后来夫人赶来,也被扼了喉咙……若非我们在外及时觉察不对,恐怕……”
裴序看眼满院六神无主的下人,捏了捏眉心。
他冷声吩咐自己的婢女:“衲子,各院通知下去,让有经验的婆子小厮都到春在堂外候着。另,封锁外门,暂不要放人出入。有违令者,即刻带到堂前来。”
衲子屈膝:“是。”
裴序转身进了内室。
桑清推了推林嬷嬷,林嬷嬷这才放开她。那保养得宜的纤细脖颈上,带了痕迹明显的红色指印,高高肿起。
她心疼地道:“夫人当时怎不知躲一躲,那赵姨娘已是死命一条,您何至于……”
“我如何没反抗?他力道大得出奇!”桑清心有余悸地抓住她的手,惊慌道,“阿林……你说,公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给裴序留了手信?”
桑清想起裴序进去前那个眼神,就忐忑不宁。
林嬷嬷忙拍她背:“决不能!公爷这几日都昏睡着,纵有醒时,咱们也都在旁守着呢。”
其实在林嬷嬷等人眼里,裴序的眼神并没多凌厉,很寻常一瞥罢了,但此刻说什么桑清都不听去。
被江陵公的狂状吓狠了。
她又紧了紧手下,眸光流露出忌惮,压低声音:“……他也太冷静了些,那可是他亲阿父!”
就连林嬷嬷都得装模作样地哭一哭,他却一点不见哀伤,还能从容指顾。
裴序的确心如止水。汴河之上舟楫如林,上下船人流络绎不绝,漕船缓缓驶入汴河南岸的角子门,一等停靠稳当,立即有穿着汗衫的民工争上前来搬运货物。
乌泱泱人群中,阿盼紧攀着自家小娘子的胳膊,另一只手则努力抵挡人群:“让让,让让……”
“哎你——”
被踩了脚的书生原想发火,一转头,晃了晃神。
“请问这位郎君,可知景福寺怎么走?”桑妩眼睛笑弯起来。
码头从来离别多,下船的要么背井离乡,失魂落魄,要么久别重逢,喜极而泣,桑妩这样怡然,叫人看了心情也好起来。
书生红了脸,嗫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殷勤替她们指路:“……两位娘子往北走,过了丽景门,东一条甜水巷①前头就是了。”
“多裴郎君!”
“不裴,不裴。”
书生手忙脚乱还礼,直至晕乎乎的目送完两人离开,还踮着脚向人群张望呢。
顺着那书生所言沿汴河一路往北,天色湛蓝湛蓝,微微有些云絮,树梢上雀儿啁啾不停,聒噪中蕴着几丝欢快。渡口行船扰了凫雁争渡,惹得水面波皱,云影散乱,又很快归于原状。
方才在船上,隔堤可见两岸烟柳绵延,彩楼欢门②林立在一片浓青淡绿的雾蒙之间,进了内城,更是热闹。
宝马雕车竞驰过,从旁更有各色摊贩熙攘,小食摊上热气蒸蒸,粥水肉汤面点飘香,荷担的贩儿沿街叫卖,自家种的水灵菜蔬,今晨刚从河里打捞起的新鲜鱼虾……官署大门上涂的朱漆在日光下熠熠泛着光,门口立着一对儿气派石狮。
这样的街景,饶是生于江南富庶之地的桑妩也没见过,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婢子阿盼一步三回头地连连惊叹:“东都果然阔气!这路又气派又宽敞,都能跑十头骡子了!”
“噗嗤——”
一道不算友善的嗤笑紧接着话音落下,二人闻声侧过头去,是个锦衣玉裙的豆蔻少女。
阿盼涨红了脸。
见她们瞧过来,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唇边犹带讥诮,“近日城里的乡巴佬是越来越多了,真个少见多怪。”
说罢,便袅袅婷婷地被拥着进了临街一家首饰铺子。
桑妩一把将忿忿的阿盼拽住,哄道:“不必与人家作口舌之争!”
端看那铺子,装潢典雅精致,便不是寻常人家能消费得起的。
再看那间掌柜伙计,迎面碰来,脸上笑褶皱如菊花,殷殷勤勤,显然是老主顾了。
最主要还是对方马车上挂的裴氏族徽,若她没打听错的话,时任开封府尹便姓裴。
而她那位姨丈,是开封府尹手底下小小判官。
所谓人情世故啊!都在里面了。
桑妩觉得,自己着实是个懂事体面的穷亲戚。
至少在踏进江陵公寝屋以前,他都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直到目光扫过榻间,看见了遗体,才终于生出了些实感。
一个缠绵病榻大半年的人,撑过了延祚九年,迎来了新岁,却忽然于元月最后一日遽然长逝。
这公府,刚刚失去了它的主人,而他……失去了生父。
像谁投进了一粒石子,刚刚还的平和的心池,泛起了微微的涟漪。
却也仅此而已了。
裴序淡漠着眉眼,抬步上前。
下人们见到他,俱都垂首退立一边。
屋内还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熏香味,他凝目看去,榻边还留着被打翻的药碗残片没有收拾。
春在堂的婢女在一旁回禀:“约莫亥时许,公爷忽然醒了,让人叫来赵姨娘侍疾。原还好好的,可用了参汤之后,公爷却叫府丁绞杀了姨娘,奴婢在外间看得不清楚,待夫人赶来阻拦,也险些……后来公爷自己却……”
裴序眸光幽幽。
这婢女的说辞与刚才继母的婢女分毫不差。
可问题正是在于,分毫不差。
人在惶恐情况下,思维是会混沌的,春在堂里人来人往、慌慌张张,却如何能做到这般统一口径?
他的视线落在江陵公身上。
江陵公仰面躺在那里,右手还呈现出一种收拢用力的姿势,的确像是抓着什么东西。而面色则是萎黄中透着枯败的灰气,双目也没有阖上。
人心可以被收买,场景可以是刻意布置的……
裴序经手了这么多的案件,向来只相信那些无法经人矫饰的东西。
但崔九郎亦只比裴序年长十岁不到,将那块玉鲤看了又看,也没什么印象。
他道:“这不像寻常的长命锁,哪有这样的长命锁。”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玉器铺子里,打造长命锁亦有形制,纵你式样跟雕纹再怎么变换,也都那几种。
这倒更像是人家极爱重的贴身玉佩。
裴序问:“长安里,十几年前,有没有哪个以鲤鱼为族徽的士族?或说名讳中带鲤的官员、未出仕子弟?”
崔九郎十几年还没出仕呢,他哪知道,只能道:“回头我问问大兄他们,这玉是谁的,就放我这……”
裴序却收了回去,不曾给他说话时间,只给他留下一张临摹的花样,揖道:“劳烦小舅舅了。”
三日大殓过去,外院设起了灵堂,供收到讣告的亲友祭奠、吊唁。
平襄伯是在第四日清早赶到公府的,下晌,桑妩另两个妹妹乘车也到了。
姻亲之间互相帮衬,整个停灵期间,平襄伯都很忙碌,桑妩竟也就初五那天和他碰了个面。
女眷不能主丧,她和桑焕就带两个妹妹乖巧地窝在后宅,每日里,得知桑清起身就过去请安,然后一整日基本上就在正院陪伴对方。
因府中已知事的郎君只有裴序、裴琪二人,丧仪繁琐,裴琪每日都要呆在前院,白日哭灵、向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夜里守灵。
桑妩远远见过他一回,瞧着脚步都浮了。
他都如此,桑妩想到还要主持丧仪、安排调度一切事务的裴序,还不知得憔悴成什么样。
不过她也有她的麻烦,此前在家书里没有提亲事泡汤这件事,眼下,到底是被她们知道了。
待夜里,桑妩包着湿哒哒的头发从净房出来,便见两个小的已经被哄睡了,桑焕坐在榻上等她,抬眼轻唤了一声:“阿姊。”
桑妩走过去盘膝坐下。
“阿姊日后有什么打算?”桑焕接过帕巾,给她擦头发。
桑妩眯着眼享受这待遇,散漫地道:“不知道啊。”
“我看阿姊来信上说,奉国公世子待阿姊青眼有加……”
桑妩摇摇头,十分有自知之明:“一把琵琶而已,于人家来说,可能就跟吃饭喝水似的,不算什么的。”
桑焕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桑妩忙去端了润肺的饮子给她。
半盅入喉,桑焕好多了。
握着她手,桑妩忽然意识到,她不像从前那般孱弱了。
以前咳起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即使入夏手脚也是冰冰凉,如今握着竟有些暖。
桑妩于灯下仔细端详她气色,感叹道:“真的是炊金馔玉,娇养得好。瞧着脸上都长肉了。”
“真的?”桑焕微微笑,颊边漾出一对小窝。
她叹道:“阿姊来信里总说姑母好,我还当是你不想叫我担心,自己亲来了才知道,姑母对我们家是真的很好。”
因这是在公府,各种名贵补品药材短不了。
崔九郎:“……”
下午在大理寺,与月前新到任的几位属官碰了头,剩下时间,只够将数月堆积以来的事务捡重要的过一遍。
大理正郦参是做事认真之人,原先一直在主簿的位置上,自从裴序升任少卿后,便将他提拔为了大理正。
在他回来以前,对方已按轻重缓急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他的理事厅。
一直看到四月份的卷宗,看见大理寺卿对汴州清剿后俘获的那群水匪的处置,裴序不觉蹙了眉。
郦参道:“这些匪寇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审讯时下官也在场,谁人手上没个十几条人命……可王卿为何只判他们收禁一年,下官也不太明白。”
裴序问:“这些人眼下收禁在大理寺狱?”
倒不是伯府不治,而是她先天弱症,看了许多大夫,都说只能精细养着。
而精细两个字,势必离不开钱。
像雪耳这种,都是皇室贡品,御赐下来的。
桑妩后世见惯了,如今却吃不起。
桑妩默了默,忽然郑重其事:“我们日后一定会有钱。”
这是一句直朴到近乎俗气的许诺。
裴府的女郎们从来都是口不言利的,桑焕听了却笑得很开心,埋首在她胸前。
桑妩琢磨了一晚上赚钱法子,最后悲伤的意识到,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的技能都太匮乏了。如果脱离了伯府,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她亦被这层身份给圈束住了,不可能抱着琵琶去酒肆卖艺。
她尚且认清现实,桑焕比她聪明得多,只会更清楚。
意识到这一点后,桑妩焦虑得失眠了。
结果次日还发生了一件让她特别难堪的事。
她千防万防,防住了桑三娘和四娘,没防住亲生阿父。
平襄伯倒没有挑妹妹和外甥的理。
他竟直接在灵堂,在江陵公的丧仪上,当着旁人的面拉着前来吊唁的郑二郎寒暄,惹得郑二郎莫名其妙。
郑二郎是替兄长郑绥来的。
“姑且是这样。”
裴序挑眉。
“狱中人数太多,牢房不够,陛下下旨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待建好后便将所有匪徒转移过去,日后,由御史台直接管辖。”
裴序翻了翻往后的卷宗,抿唇,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郦参退出一半复又站住脚跟,转身道:“哦,对了,裴少卿……”
“润州,有您的信。”
一直将目光落在卷宗上的裴序,遽然抬眼。
婢女垂着头,忐忑中,听见他吩咐童仆:“圆觉,让不枉拿着我的手印,明日一早去府衙找仵作来。”
婢女大惊:“世子……”
后赶来的裴琪搀着桑清走进来恰好听到这句,亦是一瞬惊怒:“阿兄!你、你……你莫非要让阿父死也不能瞑目吗?”
裴序瞥一眼他,淡淡道:“他已是死不瞑目。”
亲父刚刚辞世,走得突然,裴琪得到消息后已经哭过了一趟,此时眼眶还是红的,实无法接受:“你——”
桑清压了压裴琪的手,抢在前头涩然开口:“含章,我知你素不信我!可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
裴序直接打断她:“母亲想多了。”
他看着二人,平静地陈述:“今夜无论是谁,我都会如此。”
和继母无关,和赵姨娘无关,甚至,和江陵公也无关。
比起春在堂其余众人来,他就像是置身事外。
冷静得不像话。
可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清楚,正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控制住当下的场面。
桑清有一瞬说不出话。
出了仕的人,真就不一样。
跟裴琪这种成日家泡在后宅的少年比起来,说话的气势都不同。
裴序给了圆觉一个眼神。
圆觉便是先前桑妩见过的童仆,反应十分机灵,见此,接过印,飞快地跑着去了。
裴序这才道:“母亲受惊过度,就不需再操心丧仪了,我已让衲子出去找人,一应事务,交由她就好。”
这一晚,桑清心乱如麻,尚且没空想起桑妩来。她是清晨被青骊给叫醒的。
到底是身边曾经活生生的人,得知这个消息时,桑妩还惘然地呆坐了一会儿。
扭头看见懵懵的四娘,她嘱咐道不要乱跑,自己则走出院子。
一路往正院去,看见的便是满目凄白。下人们穿着素服穿梭在府中,有条不紊地准备入殓之事。
昨夜府里经过短暂慌乱之后,便被裴序迅速地控制住了,现下各院都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江陵公突逝,裴序突然发难,并执意要请仵作验尸。待桑清后半夜反应过来,派人给裴氏族中一些德高望重的族老去信时,便发现各处守门的婆子男仆都换做了昨夜那批练家子。
“遵世子的吩咐,除采买的人外,其余人都得待在府中,等仵作验完……”婢女小心禀着,却不防还是被兜头的热茶溅了半身。
桑清一掌拍在几上,怒道:“昨夜这个事,是不是有人与他告信了?怎地凭他一人能手眼通天,就把我们生生困在府里了?!”
局面越发地不利了。一个正鼎盛,一个早已落寞,分明是素无交集的两家。郑二郎不清楚长兄的事,但在场也有裴琪的朋友,那天在奉国公府,亲眼见着郑绥将她召走了。
莫说裴琪觉得丢脸生气了,桑妩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正在帮正院绣幡子,一下就扎着了手。
鲜血瞬间渗透素绢。
她气得手抖。
裴序当然是有自己的人的,否则不可能让桑清这般忌惮。
他自己的书房、寝院都跟铁桶一般,令人无从下手。江陵公去世以前,桑清又岂会毫无准备?
可竟就这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他的人便替了府里各处原有的人。
桑清心中惊疑不定。
她甚至无法判断,对方这般迅速、冷定地一通布置,是不是比她还早就在等着这一日。
又或者……这里面有没有,他的手笔?
见桑清发怒,众人都慌了,噗通跪下一片。
桑妩一脚迈进来,便撞见这下饺子的场面。
她一愣,抬眼,见桑清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支着太阳穴,蹙眉气不通的样子。
桑家人生得都大气,偏她这姑母不知继承了谁的好基因,秀气纤柔,瞧着令人生怜。
她走上去,轻声道:“泰山其颓,哲人其萎,姑婿这辈子,生荣死哀,姑母首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她素来不擅长说场面话,只自己失去过母亲,感同身受,罔极之哀,哪里还需要刻意卖弄?
劝慰许久,桑清终于睁眼看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外间有了动静。
是裴序身边的婢女,另个叫无言的。人如其名,十分沉寡干练,与衲子一样,皆是裴序身边最得用的人。
对方甫一露面,桑妩的手遽然被掐得生疼。
“姑母——”她抽气。
便听无言一副秉公办事的语气:“仵作到了,世子有请夫人,移步春在堂旁观。”
那略带抱怨的语气,配合着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好一幅美人嗔怒。
裴序摩挲一下手指,回味着适才被她翻的那个白眼。
一点也不温柔,遑论大家闺秀的端庄。
心底却有处地方泛痒难揉。
未几,他展臂一捞,将人按回了怀里。
将人徐徐揉至眼尾也泛红,泪光幽怨地看着他,终满意哄道:“带你去。”
第 52 章 乞巧节
裴序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住别人家很烦。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一向敬重的伯父伯母。
看着前面那个脚步略显急切的身影,桑妩偷笑。
回想起去年乞巧,她才来裴府不久,没什么人搭理她,花园中设的乞巧宴也没人邀请。适逢老夫人身体抱恙,一整天都兢兢业业地在病榻前侍疾。
晚间回去,大厨房已经熄了灶火,便有人值守也不可能麻烦人家,便就着茶水,拿桃枝儿给她留的乞巧花糕对付了一顿。
花糕在香案前摆了一天,都有点风干了,滋味不太好,吃着人心里就堵了起来。
对比之下,今天这个节过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还饮了一点清酒,现在,夜风吹面,后劲好像上来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想到前半夜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桑妩满心里,只剩下要回报他点什么的念头。
可他在她身上,向来是不图什么利益的,除了……好巧,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拿来回报他。
“公子。”她唤。
裴序顿了顿,于树下转身。
端午是大节,晚上,各家各户无论贫富都跟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裴家二老爷一家在云州任上,没法回来,早几日也托仆从捎寄回来了节礼。
送到长公子这儿的是一对通体雪白的鹦哥,心智有如三岁小儿,能学舌,还能与人简单对话,长公子挺喜欢的,叫桑桑喂着了,就挂在澄心斋廊下。
桑妩听白术提起时也是一副稀奇的模样,会说话的鹦鹉倒是有,怎还有能对话的呢,不晓得什么时候能亲眼见着。
桑妩这会还不知道,这个念头才从脑子里过,当晚就见着了这对稀奇的鹦哥。
巳时不到,太夫人的嬷嬷来请裴序,说是大娘子一家到了。
裴序点点头,“代转告祖母,服了药便去。”
说着,重云就端着药送来了。
今日送来的点心是一碗白生生嫩乎乎的什么,有些像是糖蒸酥酪,却又没有醪糟味儿,用黑瓷小碗盛着,看那表面,一层皱皱巴巴的皮,上头缀着几颗裹了蜜的赤豆。
细数小厨娘来的这半月余,点心竟然没重过样。
裴序将汤药饮尽,用清茶漱口后舀了一匙那白羹,第一口先细细品,只品出了牛乳的香气。口感嫩如豆花,甜味很足,却不腻,那一层略带嚼劲的奶皮是最好吃的。
重云说这叫什么“双皮奶”,莫说外间点心铺子,便是禁内御厨也不会做。
重云的年纪是竹苑最小的,平日里裴序对他也多有包容,是以就算裴序不搭理他,他也能呱呱地自己讲上一刻钟不停。
如今裴序已是习惯每日喝药时配一碟点心了,不一会儿,一小碗就用完了。
嬷嬷倒是稀奇,当时没说什么,回去却事无巨细地与太夫人回禀。
太夫人任氏听了别说多高兴了。
又叫人去与竹苑的厨娘打听劳什子双皮奶的方子,今晚家宴,把这点心加进食单里去,难得见她亲孙吃什么呢。
裴府的厨子也不笨,桑妩与仆妇详尽地说了做法,仆妇回去与殷娘子学了,到下午,双皮奶就被大厨房给成功研究出来了。
出来先叫太夫人屋里尝尝,是不这个味儿。
裴大娘的女儿,任太夫人的外孙女姜六娘就颇为喜欢,一连吃了两盏,把她娘那盏都抢着吃光了。
裴序走出竹苑上一回还是寒食那日来与老太太问安,与姑母一家也是几月未见。
姑母家的小表妹一见到他,就高兴地放下碗:“表兄!”
她还小,一派天真活泼,大人们是不会叫小孩子承受很多的,所以她什么也不知道。
这反而叫裴序松了一口气,有六娘在,今日许还能好好吃一顿饭。
他是极不耐烦被她们围在身边掉眼泪,听她们说那些怨天尤人的话的。
那种云州的鹦哥,裴二爷也给侄女送去了一对,裴大娘正与太夫人学呢:“通人性,晓得念诗……哎哟,那股聪明劲儿!”
姜六娘缠着他说她都教了鹦哥些什么:“……会背《鹿鸣》了,这几日丫鬟在教《采薇》,表兄,你呢?”
竹苑没有闲着专门养鸟的婢女,是桑桑在兼顾着喂,倒还真没专门调教过。
“六娘,”裴大娘与母亲说完话,回头见女儿正在裴序身边叽叽喳喳,招手道,“来,别烦你表兄,让表兄跟你爹说话。”
裴大娘的夫婿明宣伯同属皇党阵营,今日与他带了最新的消息:“近来,英国公府的人在民间遍寻医士,何氏女也频频入宫拜会,应是太后凤体违和,但御医院的嘴巴很紧,没有漏出一丝风声。朝堂上,奏请立储的官员又多了起来。”
今上少年登基,先帝临终前任命英国公、镇西侯与御史大夫龙图阁大学士郭弘为辅国大臣,太后何氏垂帘听政,直至今上成年。但太后恋栈不去,与堂兄英国公勾结拉拢权势,对一众皇帝直臣进行打压。
皇后在宫中的威信也一直遭到何贵妃的影响。
皇后所出灵王早夭,贵妃抱有一子,如今何家在朝堂上的门声都站出来奏请立何贵妃养子为储君,昨日朝会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多是逼迫皇帝定下此事的。
他们逼得这样紧……裴序淡淡道:“看来太后状况实糟糕至极。”
裴家一家子都是忠臣直臣,自不与英国公府同流合污,但如此不对付还有个原因是怀疑裴序的病实是何氏的手笔。
帝后嫡子、皇党清臣,都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先前,何家曾想以联姻拉拢裴氏,但无论裴相还是裴序本人,都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过后,裴序这病症与当初灵王实相像,宫中御医束手无策,皇帝也曾下令在民间寻医,只有张峎有些许缓解法子。
灵王病不足一年崩逝,在张峎的调理之下,裴序或许还有两三余年。
足以看着何氏坍塌。
足够了。
太夫人如今的心愿就是长房能留下一丝血脉,使长房的香火不断。今日裴大娘子归宁,也是奉了母亲的意思,一起劝劝她这侄子。
家宴上,裴大娘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团圆之夜,含饴弄孙,便是向来不苟言笑的裴老相公脸上也露出了慈爱的神色。
太夫人对裴序道:“看你表妹,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裴序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笑得肚子疼,他印象最多的,是书房里祖父的背影,还有手上的戒尺。
对那时才只有三四岁的他来说,颇有些困扰。
过了会儿,太夫人见他没反应,几乎明示了:“你就不想生一个?无论儿女,有个人承欢膝下总是好的。”
裴序吃了一口宴上的酒鲜蛤,是大厨房一如既往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风格。
他淡声道:“我已是病体残躯,没有心力抚养一个孩子。”
“你就算是为你祖父跟我想想,”太夫人叹气,“就像当年你爹娘……我是看着你,心里才有些安慰。”
“祖母若是膝下寂寞,可以将六娘接回家小住一段时日。”裴序道。
太夫人一顿,“我给你的那两个婢女,就没有喜欢的?
“玉露那姑娘是个有孝心的,人也温婉,模样又俏丽,别叫人家成日里跟灶房打交道。”
说着,向后招了招手,嬷嬷带着精心打扮后的玉露上前来行礼。
玉露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长公子、探花郎。
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又偷偷拿眼睛觑自己的打扮。她今天穿了漂亮粉艳的新衣裙,还戴了耳坠子,笑容跟仪态都是经过嬷嬷方才指点的。含羞带怯,欲说还休,心里是满腔的欢喜。
嬷嬷见了妩儿的刘海,道了句可惜,而后选了她上来。
裴序终于抬首,看向说媒的太夫人,面色淡淡:“祖母既喜欢这丫鬟,我怎好夺您所爱?便就还给祖母吧。”
接着对玉露道,“你自行离去,不必再回竹苑了。”
玉露的脸色顿时由娇怯变得煞白,“公子!公子!”
她膝行了两步,却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裴氏的长公子,神清骨秀的探花郎,即便有怒,也同皎皎明月一般。
坐在那里,神色沉稳,眼底只有漠然。
玉露被嬷嬷暂且带了下去,太夫人拍着腿叹气:“得幸裴氏诞下子孙,这是她们恩遇,你又何必如此?”
裴序觉得,他的确需要祖母说清楚一些事了。
“我不欲子嗣同我一样,自幼失怙。”
而一个通房婢出身的母亲,如何在宅门中护得住孩子?他道,“祖母若仍坚持,便从族中挑选一子过继吧,承继我的香火。”
太夫人这会自是不答应。
随后,他向太夫人、裴相、裴大娘一家行礼先告退了。
隔绝了身后热闹,独行于宅院,再是心性坚定的人,此时也会波澜起伏。
初入国子学,被与裴家政见不合的勋贵子弟嫉妒,对方带小厮嘲讽他身世。
那时受裴相教导,面对这些,裴序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会在意,又怎会让自己亲子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祖父很好,正是如此严格,才会成就今日之裴序。祖母亦对他多有疼爱,远甚于堂弟表妹。
可他仍是会想起,想起那些阖家欢乐的年节,姑母姑父夫妻恩爱,叔父一家天伦之乐。
宴席散去,他就只有冷冷清清的院子。
他十分地讨厌过节。
自己缓步回了竹苑,通向竹林的石板路弯弯绕绕,一路上都有幽凉的夜风拂面,风中夹杂着些许零碎笑语。
院中灯火通明,灶房外摆了大桌子,白术、桑桑、苍梧、重云……都在,哪有冷清?
大伙围着桌子共吃一个锅里的东西,见他提前回来了,面上都有些惊讶。
白术反应最快,撇了碗筷上前:“公子回来了?可要先沐浴?”
三步开外,裴序就闻见她身上一股子浓重的辣味,皱眉:“什么味?”
大过节的,白术跟她们一块吃火锅呢。
这个叫火锅子的东西也忒不讲究了,却实在上瘾。
白术敞开了吃,嘴巴跟胃是爽了,也染上了一身的味儿,没法伺候公子了。
她心虚地瞅了瞅公子面色,心里一紧。但见对方面色冷沉,似是与太夫人他们不欢而散。
想想也是,若是相谈甚欢,怎会早早归来呢?
白术遂把桑妩拉到一旁,“这锅子有没有合适公子吃的那种?”
“有。”桑妩点点头,“厨间有高汤,做个清汤锅子。”
于是趁裴序沐浴时,白术、桑妩将锅釜跟菜肉摆在了澄心斋。
就在这廊下,桑妩见着了那对白鹦哥。
“真聪灵。”她夸。
她是头一回踏进内院,只觉得比外间更幽静,视野却远比在外院开阔,真是神奇的布置。
竹林有风,室内设琴,后窗临水。
七色香的味道使人沉静。
“公子平日也会抚琴吗?”
这段时日每天清晨都能听见琴声,她想,应当就是长公子在抚琴吧。
那琴声真好听,就像清泉一样缓缓流淌,桑妩心里因炎夏带来的燥热都被抚平了。
她这么说,白术奇道:“你懂琴?学过吗?”
“我们那村学的老夫子有一把,平日里宝贝得很,我赖了许久才听他弹过几次,只学了些皮毛。”
桑妩眼里全是钦佩,“公子弹的可比老夫子好多了。”
“那肯定。”白术道,“公子可是从学走路就开始学琴了,光琴就有七把。咱们娘子年轻时一曲动上京,天资勤奋都在这儿了,凡人哪比得过。”
哪知面前桑妩忽然眼神一闪,接着压根听不进她在说什么了。
一个熟悉又冷淡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桌上摆的什么?”
白术回头,她家公子换了一身白袍站在屏风后头,配上罗屏上头颇有意境的古松,清风明月似的。
半敞的衣襟下是清晰的锁骨沟,夏夜清风里,探花郎的发梢还带着水汽,衣袂飘飖,仿佛画中谪仙。
桑妩眼睛都直了。
裴序的目光投了过来:“怎不说话?”
白术张了张口,有心叫妩儿在公子面前表现,又闭上了。
桑妩回过神来,大为惭愧。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不过是露些锁骨沟罢了,她可真丢二十一世纪人的脸。
她忙一垂头,将火锅的吃法与他讲了,“……什么菜肉都能涮着来吃,也能只单涮一种肉,便是拨霞供那般了。”
裴序颔首坐下:“便试试你说这羊肉。”
月色逶迤一地,桑妩走上前,脚步都在飘。被虬纡的树根一绊,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裴序被她带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树簌簌。
榴花纷扬,落在发顶眉间。
目光灼灼,近在咫尺。
裴序知道她醉酒后会变得胆大,却不想,还在室外,她便这般……妄为。
随时会有下人经过的庭院里,裴序头脑清明,知道自己该拉住她,带她回去寝院。
馥郁的酒香透过榴花气息包裹住他,裴序伸手,点在那滟滟的唇上。
“阿妩,先回……”
“好硌。”她软软地道。
他僵了一瞬。
桑妩半眯起眸子,凑近他耳边,轻轻吐息,“公子,奴婢侍奉您?”
第 53 章 欺负人
短短一句话,语气回到了从前的柔柔,语调却百转千回。
裴序平日最反感就是这种矫柔做作的做派,眼下,却不由自主随她的话设想,怎么个侍奉法?
心里这般想着,不觉也问了出口:“……怎么侍奉?”
桑妩轻笑:“公子不是教过奴婢嚒?”
一口一个“公子”、“奴婢”,微妙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月光被云层遮蔽,即便点着蜡烛,可目视的范围也只有脚下一片区域。
这一点微弱的火光,连鼠虫都驱不走,更莫说一个高大的男子。
桑妩只能祈祷对方是巡夜的小厮,看见这儿有火光,来瞧瞧罢了。
可是即便是小厮,碰见她孤身一女子,也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与邪祟相比,更可怕其实是心怀恶念的人。
就在她自己快要把自己吓晕的时候,对方主动开口了:“何人在那鬼祟?”
听着倒没有恶意,但是这个声音……
桑妩有些诧异地回头,出声的是一个小小的书童,打着灯笼。瞧着只有七八岁,方才那稚嫩的童声,便是他了。
桑妩没有见过他。
既不是重云,便是长公子身边另外一个书童了。桑妩很快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那身后这人是——
长公子吗?
“姑娘是?”
桑妩的目光越过稚嫩的书童,落在那道清瘦颀长的人影上。
夜色太浓,火光幽微,不知是不是月神听见了她的心声,恰在此时从乌云背后探出头来。
入夜才盛开的夜香花,一直幽幽地散发着香气。月色清而冷淡,映在那人脸上,精致的眉眼仿佛也蕴着霜。
他垂着眼,并未插手书童与她之间的交涉。
风摇林动,满庭竹桑潇潇,他只站在那里,便让人无端想起《诗经》中的那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桑妩有一瞬间的晃神,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直到苍梧“咳”了一声。
她赶紧垂下头:“是……回长公子,我是前两日新来的厨娘,唤作妩儿。”
能叫苍梧这般提灯的,只能是深居简出的长公子了。
她打量裴序的时候,裴序也在审视她。
月色照亮少女的面孔,杏眼桃腮,娇嫩明丽,袅娜站在那里,就好似身后洁白的夜香花化成的精魄。绿色的裙是花萼,纤细脖颈,芙蓉粉面,水洇洇的眸子里,恰好便是集天地精华凝成露水。
清澈、明净,一如澄心斋后的那条小溪。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只额前那厚重齐整的刘海有些多余,也不知谁给她剪的,给好好的样貌添了股傻气。
裴序也便没有计较她的失礼。
他微微颔首,没有上前,站在竹影里问道:“这么晚了,还在这做什么?”
裴序不常宿在外院,今日是赶巧碰上了。
下晌未半时分,郎中来到抱朴堂为裴序诊脉。
负责裴序的这位郎中张峎,师承已致仕的御医院院正刘邈,在心肺这一门上,医术胜于宫中如今的御医许多。
对方自年前接手他的病脉,对他的情况心知肚明,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裴序如今所吃药方、每旬一次的针灸,都是为了缓解骨痛之症。
张峎施针需得一时辰,待其走后,又过了一炷香,裴序才转醒。
窗外天色已经近昏了,这时桑桑来问是否摆膳?每次郎中施完针,时辰都很晚了,裴序干脆就歇在外院。
裴序点点头,有些懒得说话。
刚施过针,身体排出了一些毒素,正是十分疲惫的状态。
他虚虚地咳了几声,桑桑赶忙来将窗扇阖拢。
抱朴堂与澄心斋一样,正房隔断出了三间屋子,从左至右分别为书房、正厅、寝居。另有一左一右两间耳室,一间用于收纳藏书,一间作为守夜婢女的歇脚之所。
裴序用过晡食,无事可做,便将以前收在箱笼里的书翻了一下,这一翻,就看出来当初白术整理的不对。
“白术。”他唤完才想起来,白术下午告了假。
桑桑探身进来:“公子?”
裴序道,“寻个晴日,将箱笼里的书摆出来晒,得重新整理。”
便这么继续翻了会儿,到了戌时,可能是下午昏睡了会,这会人反而精神,躺在榻上,就是睡不着。
裴序披衣起身。
今晚守夜的是苍梧,困得靠在门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啄米似的。
裴序嘴角抽了下,没有笑出来,也没叫醒他,自己走到书房。
还没掌灯,目光就被窗外的火光给吸引了,追随着看去,看不清什么,只一点荧火微微,在这夏夜清风中摇摆。
裴序盯着那火光看了一会。
府里的下人,卖身给了主家,就生是主家人,死是主家鬼。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孝。就连亲长的忌日,都得偷偷寻个没人的清静地方烧纸,不能叫主家发现。
裴序这般想着,再看那点微弱火光,总觉得透着一股孤苦。
应不是竹苑的人。
他身边的人都是裴府的家生子,家中情况他都知晓。可谁又会大晚上专门跑到竹苑来祭祀呢?
裴序刚走到门口,苍梧一下就惊醒了,揉着迷瞪的眼睛,“公子可是要喝水?”
“那有个人,”裴序抬些下巴,“可看清是谁?”
苍梧也看见了火光。
他一个激灵,立刻寻灯笼点了起来,“公子不必理,我去把人赶走。”
心里骂道,这么大的园子去哪烧纸不好,跑到公子个病人面前来,这不缺心眼么!
裴序却披了衣裳走在了前头。
苍梧傻傻地看眼他平静的神色,确定没有动怒的迹象,好一会才想起来,娘子的忌日也快到了。
公子这是触景生情了。
唉。
苍梧来到公子身边的时候,相公与娘子都已经去了许多年,他所见到的公子,就是如今这副冷眉冷眼的模样,甚至因为在朝堂上与太后党抗衡,还要更为尖锐。
根本也看不出,凌霄大哥口中那个每到娘子忌日,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的小公子模样。
到了地方,冷清的公子竟主动开口问:“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桑妩进府以来,见过身份最大的,也便是太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还从未直接与主人家打过交道,难免紧张。
她怕被当做小贼,急忙忙将荷包里的夜香花掏出一捧给他们瞧:“我在采夜香花,这花只在夜里开,趁露水下来前香气最好,不想惊扰了公子。”
她说话时语速极快,紧张得嗓音都在颤,听起来有些好笑。
裴序看着那些淡白的花苞,堆在少女莹白纤细的手心,正淡淡地散发着幽香:“摘花作什么?”
桑妩将夜香花放回荷包,解释道:“夜香花可以入馔,我想用来做明天的朝食。”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误会……裴序在心里摇摇头,又想到今天两种截然不同的点心。
“这两日的饭食,都是你做的?”
“是。”
裴序微微颔首,不再关心。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桑妩松了口气,心想:长公子,也没那么可怕嘛!
孰料,没走两步,苍梧又小跑着回来了:“灯笼给姑娘,夜黑,姑娘早些回吧。”
看眼夜幕里那道飘然欲仙的背影,桑妩感激福身:“多谢公子。”
又采了一小把,桑妩估摸着够了,便小心熄了蜡烛,拎着灯笼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被玉露的大惊小怪的叫喊声吵醒。
“妩儿,这明瓦灯笼是哪来的?”
桑妩一惊,昨夜又黑又困,没注意看,原来苍梧给她的竟不是纸灯笼,而是这么贵重的明瓦灯么。
那灯笼未点燃时,蚌壳通身也是流光溢彩的,还嵌了一整块通透的琉璃,煞是好看。
幸好玉露不曾多问,只是欢喜地道:“这下走夜路就不用端蜡烛了。”
桑妩起来一看,今天是个阴天,空气逼人地闷,快卯时了,屋里还看不清。
玉露还没放弃她的大业,掌了灯坐在镜前,细细地描眉。
桑妩只瞧着后半晌要落雨,这样的天气,实适合吃些热热的东西,将汗都发出来。
朝食就包的虾肉馉饳,汤头飘着些许虾皮,馉饳沉浮在碗底,个个皮薄馅大,旁备了几小碟料汁,有茱萸油、醋、清酱。
菜有生烫的小菘菜,一盏黏稠清甜的雪耳梨羹。
桑桑将碗碟都摆好,就见公子淡淡地看着她。
桑桑:“……?”
裴序:“没了?”
桑桑:“是啊。”她还不确定地伸头往食盒里瞅了一眼,空空荡荡的。
裴序取了羹勺,垂眼搅动那碗清汤小馉饳。
桑桑有些莫名地和白术说这事,白术“噗”地一乐:“公子莫非是嫌少?”
她昨日在床上躺了半天,如今又能活蹦乱跳地当差了,只是情绪会比平日起落更大一点。
昨天桑桑回来与她说公子又要整理那些书册,她就猜是嫌她之前整理得乱。
白术气死了,躺在床上跟桑桑吐槽,当初几百本册子一一编号,差点没把她给累死,他还不满意,叫他自己整去!
丫鬟也是有脾气的好嘛!
眼下知道裴序在里面听得见她们说话声,就故意笑话给他听。反正闲言碎语的,他也不能罚她们。
裴序:“……”
重云一路拎着快有他人高的食盒小跑过来:“白术姐!妩儿姐姐说这是给你专门备的朝食,好香!”
白术高兴地问:“真的啊?是什么?”
桑桑:“嚯,好香!快打开瞧瞧。”
一揭开盖子,更香了,几人闻着飘出来的香气,同时抽了抽鼻子。
重云眨眨眼,“好像叫什么花,妩儿姐姐说了,白术姐吃这个,肚子就不疼了。”
“是夜香!这个能煨汤的,可麻烦了,要半夜去采,”
桑桑羡慕,“她怎地与你这么好?我就没有。”
“起开!都是我的!”白术一把拍掉重云趁机偷吃的爪子,宝贝似的捧回了自个屋里。
桑桑正与重云说道她也想吃夜香花炖鸡子,叫重云去与妩儿问问,可还有剩的夜香花,晡食的时候做与她来吃,不叫白做,她付钱。
重云笑嘻嘻道:“那我要吃一半。”
桑桑伸手去拧他圆滚滚的两腮:“吃吃吃!”
忽然听见里间公子喊人收拾碗筷了,桑桑忙放开重云进去,就见今日的朝食用得不多,馉饳剩了一半,小菜几乎没动。
桑桑有些诧异,这两天公子的碗碟都可干净了。
碗筷送回灶房,桑妩瞧见剩的不少,也奇怪。
“可是哪里不合公子口味?”她小心地问。
重云摆摆手:“不关姐姐的事,应是昨日里针灸的缘故,姐姐不知道,每回针灸后,公子都会食欲不振。”
桑妩松口气,笑道:“那晚上做些酸的,开胃的。”
重云趁机提了桑桑的请求。
桑妩忙道:“什么钱,我不要!你们喜欢我就高兴。”
下午,天色越发黑了。乌云低垂,檐上凝了一层水汽,瞧着随时都会落下雨来,还是电闪雷鸣的那种。
桑妩想了想,提早就将点心做好了,没等重云来提,就带上那明瓦嵌琉璃的灯笼,寻到了内院门口。
“姐姐怎地来了?”重云坐在门口那块大石上玩华容道,一见她来,立刻从石上骨碌滑下来,“咦,这不是公子的灯笼?”
桑妩道:“快落雨啦,我怕你一会被淋,就先送*来。对了,这个灯笼劳你替我还给苍梧小哥。”
重云看了看灯笼,是公子的没错,却还是谨慎地道:“姐姐等我一会。”
说罢,先提走了点心,跑进去问。
裴序看着她呆愣的表情,笑了笑,缓缓问:“磨喝乐,是为佛祖之子,除了乞巧,还有另一层寓意。阿妩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正经。
桑妩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
裴序贴近她耳垂,低声道:“求子。”
第 54 章 会好的
桑妩闻言怔了一怔。
他唤来重云,“昨日是怎么说的?”
重云实话实说呗,他又不懂得揣测公子的心思。
裴序也觉得自己有些高看这傻小孩了。
也对,作为竹苑的下人,花心思讨好他才是正常的。
他会那般以为,更是正常的。
心中那些许微妙的尴尬消散了,裴序不再多问,取了箸,专心地用了一顿适口的朝食,身心舒畅。
桑妩见着送回来的碗碟松了口气,笑道:“果然昨个是因为老大夫针灸,不是我手艺出了问题。”
重云笑嘻嘻地扒在灶台边上:“哪儿能呀!妩儿姐姐的手艺,堪比宫里御厨。”
对于拍马屁,桑妩深深受用,多往重云的碗里添了一张烤得香喷喷的胡麻饼。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日,眼看眼的,就要端午了。
成日待在冷冷清清的竹苑里面,白术都没什么过节的感觉了,倒是裴序的长随凌霄从外头市井里买了些姑娘家时兴的玩意儿带给她。
其中有种丝织的香囊,里面包了艾草、菖蒲、朱砂、雄黄等驱虫辟邪的香草药材,再缀上五色丝绳的穗子。说是每年端午,不管大官百姓,外头姑娘家都兴戴这个。
白术拿出来分给竹苑大伙儿,桑妩跟玉露也一人得了一个,穿在裙腰上,随走路悠悠晃晃,可好看了。
趁着节前还有三四天,桑妩去请示白术:“白术姐,咱们院里怎么过节?”
白术正带着苍梧重新给抱朴堂里的藏书登记编册呢,顺便晒一晒霉味儿。
这可是个大工程,现在竹苑的屋顶上、廊下、栏杆边边,全都是摊开晾晒的书,桑妩觉得自己都要被这袅绕的墨香给腌入味了。
白术跟苍梧更是苦哈哈的,两人干了一天多,才整出来不到一半。
裴序就在里间监工,白术现在最怕他又有什么指示,见到桑妩就像见到了救星,高兴地挽着她的手,道:“走,咱们上屋里说。”
苍梧在背后喊白术,叫人来帮他。
桑妩悄悄问:“白术姐,咱们就把苍梧这么丢下,会不会不好?”
“别理他,”白术在唇边竖起手指,“他这两天没少偷懒,害我多干,活该。”
桑妩一乐,听话道:“好。”
两人在灶房的隔间里吃点心,一碟甘露饼,一碟乌梅糖,煮的是白术随身带的茶,茶味绵长,回甘悠悠,实是好茶。应是长公子平日会喝的,桑妩也算是蹭上光了。
“端午府里有家宴,咱们公子晚间跟相爷、太夫人他们一同用膳。”
白术一番安排好了,“等那天下午给你们都放半天假,反正公子不在,你们愿意在自己房里吃,还是叫人去外头市井里买些吃的回来,都成。”
她就不成了,她得跟着公子去前面,傻站一晚上不得坐,又饿又累。
桑妩惊讶:“连大丫鬟的饭都不管吗?”
白术道:“应该能有两张饼子,太忙了,还要招待大娘子她们,各院的下人,反倒是咱们这些宴上的管不过来。”
加上出嫁的大娘子一家,便有六位主子用饭。
桑妩想了想,觉得白术是自己人,掩住口低声问:“姐姐,大厨房的管事跟府里……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
白术“噗”地一声,差点把口里点心给喷出来,“你怎么知晓的?”
很好猜啊。
作为灶房一把手,厨艺也就……一般?管理又混乱,没什么能耐的样子,再没有关系,是怎么当上管事的?
桑妩眨眨眼,如是说了。
白术忍笑叮嘱她,“殷娘子的干娘是大老爷的乳母,在太夫人跟前很有几分体面的。哦,她还有个女儿在咱们院里,就是浆衣裳的忍冬。你记得不要乱说,她这人有些小性儿。”
桑妩笑道,“那我煮了角黍,给姐姐留几个,回来放茶炉子上热一热就能吃。”
“那你可要记得啊!”
摸了半时辰的鱼,白术又得回去了,一想到成山的书还在等着自己,顿时头痛欲裂。
桑妩还是头一次看到白术脸上露出这种痛苦的表情,“要不姐姐教我怎么做,我也去帮你们?”
“你会认字是吧?”
白术心动了,但很快又拒绝了,“算了,公子的书里有不少孤本,你不会弄,坏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不过,还是多谢你有这心啦。”
在裴老相公严厉的培养下,裴序对自己还有身边的人事物,要求都非常之高。
白术说,在公子身边,是不能出现“差不多”这种情况的。
不过现在好多了,生病以后,公子的脾气里的锋芒收敛了不少,从前那才叫严格。
现在都允许她们摸鱼啦!
桑妩觉得挺难得的。
听白术说,长公子文武双全,之前属于是精壮型的男子,自从生病后瘦了快有三十斤。不仅是因为胃口消退,在张郎中接手前有段时间,还经常整夜不能寐,只要躺下,骨缝里就会钻心地疼。
这种病症,宫里早夭的灵王——今上的长子也曾得过。灵王生性温润,被病痛折磨半年后,也变得状若癫狂,寝宫中时常传出宫人惨叫声,还有夜半哭声。
长公子没有折磨手底下的人来发泄痛苦,是因为他脾气好吗?
不是的。
读书人为精进自身,往往会拜入深山书院,或亲自游历四方,其后才能明白,读书不仅是求学问,更是修涵养、培品德。
有些人学问好,自诩才子,却一与人观念不同,便疾言厉色;有人则贪嗔痴怨,欲念横生,心境不平。
很少有人能做到少语言、薄滋味、莫嗔怒、勤行动,率志委和——即循心之所至,任气之和畅。①
桑妩曾经跟着网络上的视频教程学习道家心法,心境果然开阔很多,但是面对吃不完的药、交不完的医药费,心情还是会苦闷。
相比之下,长公子的修为就很到家。
桑妩送走了白术,又过了一天,让玉露去跟大厨房采买的人说,要买江米、粽桑,另外枣儿、豕肉各好几斤,至少足够包一百只角黍的分量。
采买的婆子吓一跳:“这么多,长公子吃得下?”
玉露眼一瞪:“就长公子要过节啊?”
婆子道:“殷娘子也吩咐底下包了角黍,每人都能分两个。”就是不想叫她们多费那钱。
玉露摆摆手:“我都不想说你们那角黍,米都不黏糊,夹两粒儿瘪枣,就叫过节啦?改明儿真该叫你尝尝我们院的。”
这婆子成日跟玉露打交道,吃过不少她给的点心,都是桑妩做的,一听她这么说,馋了,满口答应下来。
先前腌的咸鸭子,桑妩昨日尝了一个,已经很能入口了。撬开两坛,里面正正好三十个。只取其中黄,与腌过的豕肉包了咸蛋黄肉粽。
再有二十个板栗鸡肉粽,剩下五十个,都做了甜丝丝的赤豆蜜枣粽。
包粽子的时候,重云带着内院的小丫鬟都来帮忙,忍冬也来了,桑妩头一回见她,生得体态丰艳,圆润鹅蛋脸。还有玉露口中那个门路颇多的小丫鬟苏合,一双溜圆眼睛,瞧着多机灵。
灶房里头回这么热闹,桑妩与几人围在前两天跟白术吃点心的那张桌边,教她们怎么捏粽桑、怎么整形,闹起来,说笑声连在内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鱼都被她们吓跑了。”裴序望着点点涟漪的溪水,摇摇头。
水里好几条尺长的鲫鱼正旁若无人地游着,而一旁备着的篓里,仍是空空荡荡。
桑桑笑道:“重云这猴儿,就数他最大声。”
裴序嘴角微扯。
“扰着公子了吧?奴婢去说说?”
裴序道:“罢了。”
然才安静一会儿,又听得一阵欢笑,惊得鱼群四散。
裴序:“……”
往常因公子喜静,竹苑里人人说话都不怎么大声,可能大伙以为内院听不见灶房动静,才放开了。
桑桑觑了眼自家公子的脸色,见还好,找补道:“这妩儿倒也活泼,刚进来时,还以为是个文静的,没想到与大家伙很能合得来。”
裴序没应声。
桑桑守着守着,再没见哪条鱼儿咬钩,反倒是自己站着快要睡着了。
过了会儿,忽然听见公子问:“她与你们走得很近?”
桑桑一激灵醒了,努力分辨着裴序这话的含义。
先前太夫人派了个家生的丫鬟来给公子做通房,公子没收,那丫鬟与几个内院的小丫鬟走得很亲近,从她们口中套出公子的喜好与作息,天天制造“偶遇”,堵得公子心烦。
后来那几个“卖主”的小丫鬟随着白术那次清扫,也被调走了。
桑桑小心地道:“倒不是,只自从妩儿来了后,咱们院里的伙食好了不少,大家都挺高兴的。”
裴序掀起眼皮:“你们觉得,她比之殷娘子,哪个好?”
桑桑眼睁睁看着公子因为说闲话,而错过了一条吃掉鱼饵,还嚣张地从鱼钩旁大摇大摆溜走的大鱼,“……殷娘子是伺候主子的,照顾咱们,那不是大材小用嘛,用重云的话说就是那啥,‘吃不了细糠’。”
桑桑原是他身边最温柔的一个,而今被重云带坏得说话越发不讲究了。裴序摇摇头,“我养病,实把你们惯糙了。”
他重新给鱼钩挂上饵料,“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人。”
日后出去,那必是他身后的事了。
裴序心里其实已经给她们几人安排好了最适合的去处,只暂时还没告诉她们罢了。
桑桑未识话中意,绷了绷嘴角,心说您倒是三天两头地来钓鱼,却不见长进啊。
半天下来,这几条鲫鱼眼看着都吃撑了,对裴序的鱼饵视若无睹。
裴序也不恼火,便就这么坐着晒日头,晒得日头偏斜。
终于,一条鱼再次慢慢悠悠地靠近,眼看着要上钩,就连桑桑都屏住了呼吸……
忽闻桑妩哈哈大笑:“重云小哥这包得像个猪蹄!”
鱼儿一甩尾巴,加速游离了裴序视线。
桑桑咽了咽唾沫,不敢说话。
裴序收了竿:“回吧。”
今日大半天的战果,几人加起来包了大大小小不止百个。裴宅里有冰窖,半球数都拿去冻上了,等什么时候想吃随取。
剩下的,晚上先在大锅里蒸好,下半夜用余火一直焙着,等第二天起来,米都蒸黏了,格外软糯香甜。
朝食给各人分了两个,一甜一咸,还有包粽子取剩的咸鸭子白熝的豆腐羹,咸滋滋油汪汪,一碗稀稀的米汤——便是清粥上面的那一层。
不愧是过节。
给金尊玉贵的长公子,桑妩觉也得顺时应势地来点儿,便是人家今晚有旁的加了山珍海味的角黍,也不耽误尝尝她这个。
白术手脚麻利地剥了粽桑,将白白净净的两个三角粽放在裴序面前的玉瓷碟里,还贴心地切成了小块。
“公子也尝尝咱们院的角黍,味儿不错的。”
裴序打眼一看,先挑了有咸鸭黄的那个。
入口沙沙绵绵的,酱肉半瘦,酱汁渗入粽米里,味道是真的很不错。
桑妩沉默了一下,问:“林檎呢?”
第 55 章 生辰礼
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杏花糕蒸出来是略有嚼劲的,蓬松绵软的糕体,像桑妩吃过的红糖发糕,这还是小时候桑夫人常做的做法,里头缀上星星点点的花瓣碎,甜香软绵。
杏花饼则是参考了后世玫瑰花饼的做法,杏花用糖和蜜渍过做馅,外皮酥软,一咬掉渣的那种。
她做完后就各送了几块去倒座房,彼时老太太正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见她手上东西不少,露出十分慈祥的表情来:“桑小娘子这般客气,做好了让李寿去端就是!何必还亲自送来?”
阿秣六七岁,欢呼起来:“有糕饼吃!”
桑妩寒暄两句,有给西厢的陈生送去两块,给胡娘子一家送去四块,并提了她的请求:“做得多了,想借姊姊的摊子帮我出售。没卖出去也就算了,若卖出去,赚得的银钱可分姊姊二成。”
这点要求胡娘子怎会不答应,一面拒绝了她要分成给自己,一面奇怪道:“阿桑怎么不在自己的摊子上卖?”
“却不是很方便,”她笑道,“火锅咸辣,配甜腻糕点不相称,可姊姊的饮子正好佐糕。”
“倒也是。”胡娘子答应了。“桑小娘子讲讲理,先不说我家是户主,陈郎君是赁户了,他这样挑我的错?这院子里也不单单只有我一家人,平日里小娘子备菜熬料、胡娘子家阿忆阿恬玩耍,难道就没点动静了,怎么光指着我家!”
有心远着他,却被他适才的微笑给迷惑住了,等到桑妩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也罢,桑妩叹着气收起银子,有钱不挣王八蛋阿!
眼看着就要到清明了,国子监并不放假。被这梦笑醒,一抹嘴角发现枕巾被哈喇子打湿,桑妩翻了个身。
天光微亮,透过直棂照亮室内一隅。
想到还没逛过卯初的汴京呢,桑妩收拾好自己出门,给还在睡梦中的阿盼带好院门。
城中已有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篓子里装的是水灵灵的夏蔬瓜果,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上头还沾了湿泥,偶有几家屋顶上方逐渐升腾起炊烟,路过别人家院子,小院里鸡鸣犬吠,女主人笑斥丈夫上工起迟了,书院里朗朗读书声。
比起现代大都市,满满都是烟火气息。
眼见着天光就要大亮,桑妩在一老叟摊上买了茄子与藕带,赶在热浪翻滚起来之前回去了。
说来也巧,食铺对街的酒楼,玉壶春,在桑妩老家苏州清江县①城境内也有一家,生意着实不错。
在蒸煮煎炸之类仍是主流烹饪方式的当下,玉壶春的菜品多是小炒,“锅气”很足,很合桑妩的胃口。
桑记食铺目前还没用上炒锅,主打还是蒸、煮、炖、炸几样。先前的主人只留下灶台、一顶雨棚、两扇橱柜、几张桌椅而已,剩余能带走的,就连棚顶坠下来用来遮雨挡阳的油布都尽数搬空了。
置办这些物什又花去大几两,算下来也没比先前便宜。
不过刚好,桑妩也不想用那些落了漆的旧物,甚至将桌椅都拆了旧的、打了新的。
阿盼认为没必要费这钱,先前桌椅橱柜虽然旧了些,也还能用,能省则省呗。
桑妩是嫌弃上头陈年积攒的一层油垢,怎么也洗不掉。做餐饮最重要便是干净,连味道都得靠边站,看着埋汰,客人不愿进来也正常。
偶发性洁癖犯了的桑妩一通收拾,几乎铲掉一层墙皮,终于叫食铺焕然一新。
挂上幌子同色系的浅青布帘与屏风,几张竹藤编的桌椅错综摆着,统一的青白棕色系,即使是白热夏日望去也怡然。
四月廿八,经过一番前期宣传的桑记食铺总算开了张。
开张头一日,除去有先前两边摆摊积攒的几位熟客找了过来,更多人路过食摊只好奇张望一眼,并不停留。
没关系,桑妩将锅子煮开,一股浓郁酸香沿街飘了出去。
满街热哄哄的,桑记左右是卖胡饼与卖油炸签食的铺子,光空气里浮动的油炸烘烤味与热油的温度就叫大部分人“敬而远之”,这股酸香就跟旱日里一瓢清水似的,解了周遭油腻,不多久功夫就引来一个穿襕衫的书生。
“你这卖的什么?”
书生好奇看向锅里,当中红汤翻滚,迥异旁的食铺动不动高汤、鸡鸭汤,这红汤表面一层没有太多油花,从咕嘟咕嘟冒泡边缘依稀可辨花椒、番椒、葱段、香蕈等好几种配材,闻起酸酸呛呛的,使人口中不自觉分泌津液。
桑妩笑着介绍:“烩面、烩饺,若不想吃热汤,那儿还有冷淘。”
原是个面食铺子。
冷淘并不是太稀奇东西,书生看眼另一边锅碗,凉水素面,于是兴致缺缺,要了一碗烩面,十五文而已。
汤是早备好的,面也擀好了拿半干湿布盖着,摊主与跑堂的小娘子搭配熟稔,汤面很快就端了上来。
书生瞧那粗瓷大碗里,面汤色泽红艳,浸着宽宽薄薄几根面条,微微波浪型边,想必嗦起来一定筋道。顶上缀几颗葱花芫荽,这个价格,素面而已,是没有肉的。但筷子一捞,底下还烫了几根青菜跟粉丝子,嗬,挺丰盛阿!
他吸吸溜溜卷起一筷子面条,扒在碗边连带汤汁一块进了嘴里。醋味先抢了舌头在前,以至于没防备,后知后觉被食茱萸与番椒的辣给呛出了眼泪。
“咳咳咳!!”惊天动地的一咳。
眼下的食铺有些像后世半敞开式厨房,仍旧建在室外,因为沿街,大小规格都有限制,头上搭一顶遮雨棚,就算是“铺”了。
唯一与她推车到处摆摊不同的恐怕就是在官府有报备,有个固定摊位,客人好找。
可坏处也体现在这儿,客人用个餐、厨子做个菜,都没有隐私可言,一切都暴露在路人面前。
旁人被他动静吓一跳,桑妩赶忙端来茶水:“客人当心些,这汤里放了好几种椒,要么给您换一碗?”
书生摆摆手,他自岭南来,求学数载,自认已经习惯此地饮食,没想到今日折戟,竟在一小摊儿上,看来还是不能小瞧了川饭。
“无碍无碍,”书生掏出袖中帕子擦擦脑门,被人围观看着有些尴尬,于是找补,“我颇喜食辣,只是方才心里想着别事,这才没防备。”
众人听他口音,观他面貌,了然笑笑,并不拆穿。
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次面对酸汤时,书生便谨慎得多。
小心翼翼拨开汤面浮着的那些椒壳,只挑起一筷面条,轻嗦入口,果如他料想那般爽滑劲道!
这酸辣汤底虽烫,却并不油腻,十分开胃,喝过上瘾。
里头几根青菜是现烫的,只过了下沸水断生,还脆嫩嫩呢。
还有已经吸饱了汤的香蕈,朵大肥嫩,被切成段,咬下去柔软多汁。
得其法后,书生便逐渐敞开了吃喝,那恨不得将碗底汤都喝干的架势叫外头那些路人见了颇为心动。
那红艳艳汤头、绿油油菜蔬、白生生面条……一定好吃!
又有几个客人走进了食铺,要烩面的、烩饺的都有,几张桌椅坐得七七八八,至少比料想的境况好得多。
桑妩也不急,先前这儿的食铺生意冷淡,旁人已习惯了不来,人都有从众心理,只叫他们这几日看着铺子换了主、生意渐好,便又会重新光顾了。
元六一进枣花巷就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
他没吃暮食,腹中空空,可心里挂记着阿郎的吩咐,没敢多耽搁。可今日走出老远还能闻见那股酸酸辣辣的霸道香气,馋虫都快顺着嘴角哈喇子爬出来了。
可恶!到底什么味道这般勾人?
瞧那花糕、花饼,都透着淡淡的粉色,还撒上了花瓣,这样好的卖相。再仔细一闻,幽幽甜香,想必口味也不错。
应当不愁卖出罢?
想到今日或许能多一笔进账,胡娘子心情更好了两分。
桑妩仍坚持要给她:“借了姊姊地方,若不给酬金,岂不是占姊姊便宜?以后麻烦姊姊的地方可有得多,就让我略表心意吧。”
“那好吧。”送上门的钱也没有再三推拒的道理。
今日一下学,桑妩为了吸引客流的底料都还没煮好,柳廷杰就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往这来了。
“就是这儿!”
桑妩:
若不是认识柳三郎,她还当是来砸场子的。
一群生得面黑皮实的小郎君围住她一弱质女子,啧啧。
“柳三郎。”桑妩微笑,走出来迎客。
粗算了一下,这一群大约有个十二三人,能坐满三桌呢。
“只是大锅子不怎么够,或许得分开坐。”桑妩算了下攒动的人头,得出结论。
“无妨,让他们挤一挤,不能耽误了桑小娘子生意啊!”吕穆言辞恳切。
桑妩眨眼:“这可是吕七郎说的,便不是奴怠慢了。”
柳廷杰一面忙着拣菜,他将昨日没吃过的又都拿了一遍,一面宽慰桑妩:“桑小娘子且做好生意红火的准备吧,多备些锅子——某刚刚看又一群四门学学生往这边来了。”
约莫是昨日那几个皂衫学子吃着觉得不错,又或许是闻见了香味,相约前来。
桑妩惊讶自己那日的估计错误,难道难道朝人也发现火锅就要人多吃着才热闹?
她穿梭着给这群监生们上了锅底——红汤清汤鸳鸯、红汤番茄鸳鸯、清汤单锅。
“这‘鸳鸯’之名取得倒雅。”其中一名浓眉大眼的监生,旁人唤他荀七的,笑着问桑妩,“摊主小娘子是读过书?”
桑妩心塞。
她五岁没入宫廷成为罪奴,之后就一直呆在司膳局,哪来的时间读书?上辈子倒是有写积累,不过这鸳鸯锅纯粹就是站在后人的肩膀上抄袭的罢了。
桑妩笑着点头:“不敢在小郎君们面前卖弄,不过这名字确有个说法,不知道荀小郎君有没有兴趣听听。”
“洗耳恭听。”
“小郎君要来点什么?”胡娘子忙得头也不抬,直接习惯性张口就是问,感觉到身前投下的阴影不一样才察觉抬头,“哟,不好意思了,大人要吃点什么?”
她搓搓手,第一次接待绯袍官员,有些紧张得结巴了:“您、您看看我们家的花糕和花饼,这都是卖得好的,还有饮子也有”
“打扰摊主了,某想问问,这花糕可是摊主自家的做法?”
他指了指案板上的花糕,精致的卖相、熟悉的香味,与简陋的摊位格格不入。
他看着胡娘子,期望能从她嘴里听到那个他想听见的答案。
胡娘子一愣,随后讨好笑道:“这是奴的远房妹子教奴做的,确实算不得自家方子,不过啊,除了奴这儿也再没有和这味道相似的花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