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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没得悔

桑妩微微一笑,垂了头:“我祝郎君早结良缘,明月高悬。”

她的语气轻快,并不像他一样混沌沉郁,显是刚刚想通了。

裴序艰涩地想,早知道这些天的挣扎被她看在眼里,会这样发展……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自顾且不暇。

离开汴州的前夜,裴序知道不能再这样辗转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回到长安,绛郡公势必看出点什么来,届时她可还能瞒得住?于是让苌楚去寻了个钻研这方面的郎中,开了副助眠的丸药。

他眼下看起来还不错的精神,全靠着它。

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的人长期服药会有什么影响,裴序不清楚,但此刻,身体里气血涌动得厉害,心中升起一股被抛弃背叛的窒感。

裴序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下一瞬,桑妩蓦地睁大眼,看着欺身压下的青年。这边的动静惊醒了周围住户,纷纷亮起灯出门查看情况。

“怎的了?发生什么了?”

“这么大阵仗,捉贼呢?”

“哟,那不是隔壁老郭么?怎的趴在地上?”

只有隔壁吴七嫂家,依旧黑漆漆的不敢冒头。

这院子隔音极差,吴七嫂当然听见这边动静,她将孩子们捂在被子里,不许他们出声,心里只想着事情败露,完了。

桑妩那两个小娘子怎会将房东请来,不该是被吓得神志失常,连夜搬走么?

“叩叩”院门被人敲响,吴七嫂不敢开门,最小的二娘不知情况,兴奋道,“爹爹回来了!”

爹爹每次去隔壁,总会带回来些新鲜玩意,上次的小灯球儿还被她藏在床底下呢!

“别说话!”吴七嫂低低斥了一声。

桑妩见院内没动静,便故意扬声:“既如此,便将此人扭送官府,看看他大半夜潜入我们两个小娘子家究竟有何意图?”

阿盼如今也很懂礼节,扭头冲看热闹的邻里邻居福礼道:“还烦请诸位做个见证。”

两个年轻小姑娘,流落至此相依为命本就可怜,平日又笑脸迎人,与他们关系都不错……何况便不为她们,左邻右舍都受这鬼哭狼嚎困扰许久此时捉住了罪魁祸首,当然气愤。

当下都道:“放心吧,我们定不会让此人胡乱攀咬。”

隔壁捕快自告奋勇充当起了押送人。

闹哄哄的正要去官府时,门开了。

“各位郎君,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家官人怎会犯事呢?”吴七嫂陪笑。

“哟,我还只当你睡死了,听不见动静。”孙娘子讥讽,“怎舍得出来了?”

吴七嫂扫一圈众人,知道已经无法辩驳,眼神落在当中桑妩身上,带点祈盼跟哀求:“阿妩……”

入室偷盗、危害居住环境……桑妩叹气:“这不是我能帮忙的,吴嫂。”

吴七嫂掩面哭泣起来。

据夫妻二人公堂上叙述,他们搬进来前,隔壁恰巧发生了件入室杀人的案子,他们虽然心里害怕,却因此得到了房租上的便利,遂还是决定住下。

在她推拒之前,他便洞悉了她的反应,目光一黯,扯下床头帷帐的绸带,将她的双手缚住。

过了几日,桑妩常照顾生意的铁匠也托人带话过来:“昨日有拿了小娘子先前订的第一批锅子来问能不能照着做的。”

还偷偷将桑妩汰换下来的旧锅带去比划。

桑妩觉得好笑,回道:“照着她的要求做就是。”

桑妩之所以不用旧锅,是因为那是个半成品,受热不均,吃的时候汤总沸出,影响客人食欲。

她也不去提醒阿雁这事,有些教训要自己吃过亏了才能长一智。

铁匠不知道这层,只当作正常生意做。

差不多等到七八天后,阿雁彻底不瞒着桑妩了,整日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走过,也不知和谁闲话道:“正是呢,我家也打算摆个摊子卖吃食自然比不得别人,贱菜卖贵价,挣得多,良心都没了!”

桑妩探头看一眼蹲在水井旁烧猪蹄上毛的阿余,再看一眼自己手中刚剔好骨的鸭掌,挑眉。

虽不是黄州猪肉,但一样价贱如泥,正如颂中所言,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以阿雁的厨艺,嫌弃是理所应当的。

桑妩选择理解。

只是桑妩自有一套料理猪肉的法子,饱得自家食客,广受好评,阿雁却没有“君莫管”的觉悟。

阿余恼怒地要冲上前去理论。

丫头虽长了些肉,仍显瘦弱。

桑妩思及阿雁粗壮的腰身,忙拉住她:“何苦逞这口舌!”阿余冲动,阿雁暴躁,没得打起来自家人吃亏。

只是劝停了阿余,阿雁犹不满足,又袅到桑妩跟前来:“桑小娘子,今日我家李寿也出摊,能不能摆在你店门口?”

“却不是奴推辞,店门口早有位阿婶占了摊位。”桑妩神色为难。

阿雁只听到她不肯,“嗤”地一声,“邻里邻居的,也不肯互相照拂。”

“啊——”桑妩故作惊讶状,点出她的不地道,“只是奴记得这火锅起初是奴所创,怎的阿雁姊也开始倒腾了?奴还以为这已经是照拂了。”

阿雁不怵,将早早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冷笑道:“这火锅可不只你一家能卖,要照那么说,满大街卖炊饼的都该关门,只留最开始那家才是。”

阿余瞪大了眼:“这如何能一样?炊饼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东西,这如何能一样?”

桑妩只打发她走:“是,是,阿雁姊尽放心卖罢。”

阿雁乘胜而归。

寻摊位时,她催着李寿选了个热闹地挤了进去,也不管周围摊贩被挤得翻白眼。

随暮钟声起,下学的监生们渐渐朝摊贩们靠拢过来,阿雁见了这么多人头就好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动,放光了眼。

只是她和李寿都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要怎么吸引顾客,又抹不开面子放声吆喝,只能干站在原地激动,束手束脚。

眼见着出来吃饭的监生都找到了自己想去的摊子,人稀少下来,阿雁急了:“你快去问问桑小娘子,起初她是怎么招揽客人的!”

李寿错愕:“我?”

阿雁不耐烦道:“不是你是谁!”

李寿也不耐烦,他本就不想来的,是阿雁和洪老太非要赶鸭子上架。

干脆甩手蹲坐在路沿,臊道:“我不去!你好意思你去!偷学人家的主意,又没人家那个脑子”

“嘿你这人!”

夫妻俩没揽着生意,反倒内部斗起来了。

李寿的耳根子被揪得又红又肿,阿雁也没落好,气得心梗。

根本没开张,二人回到家还挨了洪老太一顿好骂。

阿余这下不觉得气了,一整晚都笑嘻嘻的。

第二日,被训服的两人收敛了脾气,阿雁也卸下了时有时无的脸皮,扯开嗓子站在街边吆喝。

“火锅嘞,便宜好吃的火锅——”

“自家熬的火锅嘞——”

李寿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跳,耳朵嗡鸣,精神还有点恍惚,总觉着这整条街上的吆喝声都没他媳妇的大呢。

吆喝显然是有效的,不多时就有几名皂衫学生围了过来:“摊主这里也有火锅?”

“正宗吗?”

“和桑小娘子卖的有什么分别?”

阿雁打着包票:“放心吧各位,我们就住在桑小娘子隔壁,一模一样的味道,货真价实!”

“要说分别,那就是我们比她那卖得更便宜,更实惠!”

阿雁得了洪老太指导,口才突飞猛进,说得头头是道。

这几位监生听了,互相眼神交流一番——他们正是囊中羞涩,不经常吃得起火锅但又馋这一口,眼下既有更便宜的,那再好不过了。

桑妩的锅底十五文,阿雁就卖十文,当然,这是其中省去了不少材料的缘故。

她看那桑小娘子炸香料时,老姜一下一大把,阿雁去药铺问,贵得她一激灵,想着少放些便也无妨。

还有那些大料,八角桂皮草果白扣,买一次的钱能吃十顿大肉了

阿雁自恃头脑聪明,认为反正也不是给客人吃的,下了油锅就捞出来,想必重复用几遍也没人知道。

哪知这样一来底料香味就差了人家大截,更别说

“咦,摊主,你这肉怎么有些黑了?”

“这菜也蔫巴的。”

阿雁贪便宜买的人家菜农的剩菜,忙糊弄道:“这是取出来时间久了,风吹日晒的,实则都是今日新买的哩。”

“这样么?”

几个监生将信将疑,不过考虑到价格便宜,便不计较那么多了,先吃再说。

等到坐下来开吃后,几人纷纷皱起眉。

这摊主方才吆喝时说和桑小娘子的火锅一个味道,吃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桑小娘子家的汤底足够醇香,而这家的看着红艳艳,实则寡淡如水,只有些咸味。

几人发觉上当,有些恼怒,但又不是那等爱生事的性子,忍下暂且吃这一次,心里打定主意下次必不再来。

除了他们,自然也有其他被招牌吸引来,然后失望至极的。

有的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有的脾气暴躁忍不了一点。

“摊主,汤怎么又沸出来了!”

阿雁火锅摊上,一方头方脑的监生怒而起身。

“来了来了,小郎君且把火扑一扑。”春末夏初时节,气温渐升,空气中开始浮动燥意,走街串巷卖炊饼的老刘总是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擦擦脸,肩膀上搭着的陈年汗巾被腌成了焦黄色。

但国子监背靠山,附近植被繁茂,周围的铺前院后都长了不少半人高的蕨类,每年都按时从石板缝里冒出来,对比下已经比旁的地方要凉快多了。

桑妩一大早出去买了些正经的杯盘碗筷,再不像从前那样随意,按陶铁瓷来分价格了。

只是出去时还是一个人,回来时领着个手长脚长的高个丫鬟。

她回头,招呼:“先将身上衣裳换下吧。”

丫鬟身上穿的褂子实在不合身,腋下、关节处绷得紧紧的,不知道捡了谁不要的。她临时带人去成衣店买了两套凑合,日后添置更多。

丫鬟“哦”了一声,将手里抱着的碗碟全给堆在了桌子上。

等换好新衣裳出来,桑妩问她:“你从前的名字叫什么?”

“阿犹。”

桑妩皱起眉:“不是这个,我是问你在家时爹娘可有给你起名?”

“哦家里,”丫鬟认真想了下,“他们都是叫我二丫。”

二丫、阿犹都不是什么正经名字,桑妩一时气结无言。

若不是赌气,她方才也不会买这丫鬟。

她刚刚沿街逛回来,穿过南瓦子,碰见唱曲娘子花钏儿打骂身边的小丫鬟,就是阿犹。

白日瓦子内没什么人,她看这丫鬟一脸老实相,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手里攥着一张粗粮饼不肯放开。

那花钏儿发狠,叫人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粗粮饼自然掉在了地上。

她又用脚尖去碾,全沾上了泥巴,才冷笑:“阿犹喜欢偷,偷儿怎么配吃干净东西?那山上的猴子都是捡土里挖出来的吃,你也一样。”

旁边米粉摊的老板端走桑妩吃完的碗,可怜叹了一句:“这阿犹跟了花娘子可真是遭罪,花娘子要节制饮食,身边人都得跟着不许吃饭。”

“这十来岁正是长身体时,每日干的又是粗活累活,哪里能和她一样?造孽哟。”

犹者,猴也。

小丫鬟垂着头也能看出清秀普通模样,何至于起个这般侮辱人的名字!

花钏儿娇蛮漂亮,饶是当下气得狠了,柳眉倒竖,也是漂亮的。

叫桑妩一时想起掖庭的那些年来。

桑妩头脑一热,上前多嘴问了句:“这丫鬟是犯了什么事,惹得花娘子动气。”

花钏儿被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她,眼神戒备:“小娘子问这做什么?”

“我想买下这丫鬟,不知花娘子肯不肯割爱。”

花钏儿一听有利可图,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圈,展颜笑道:“阿犹这丫鬟聪明勤快,方才是我和她开玩笑呢。”

桑妩眼神落在阿犹身上的红痕,挑了挑眉:开玩笑?

花钏儿这会儿看阿犹着实碍眼,巴不得将她打发得远远的。

见有人愿意接盘,她不愿意亏本,一通谋算将这些年吃穿用度都算了进去,张口就要三两银子:“小娘子看上这丫鬟,便算三两银子吧。”

桑妩虽可怜阿犹,但也不是冤大头。

她笑:“丫鬟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要花销的地方也多,能做的活却少,不如小厮。”

花钏儿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很快就反驳:“阿犹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的。至于吃,”

她嫌弃地踢开地上的粗粮饼子:“吃什么不是吃,小娘子就算给些猪潲水……”不也是吃么?

说着,她自己“嗤”地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刻薄的风情。

桑妩看一眼将头低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犹,认命道:“三千钱吧。”

手续银钱当下就交接好了,阿犹跟着桑妩回去,顺路买了两身衣裳和一些日用品。

“以后你就叫阿余吧,希望我们店年年有余,赚大钱!”

半晌,桑妩给她起了个自认了不起的名字。

阿余也舒了口气:“小娘子起的名可真好听。”

她不识字,最多只能看见花娘子喊她阿犹的时候脸上总露出揶揄,从这揶揄里她理解了这名字大约意思不好。

她哪能知道父母按齿序随口叫的二丫和隔壁老王家用晾了一年不舍得吃的两条腊肉请村夫子给自家女儿起的“蘅儿”之间有什么区别。

区别难道仅仅在于名字吗?

桑妩脸上带了笑,揉揉小姑娘的头。

花钏儿说的果然不错,阿余的力气不比十三四岁的男子小,她收拾起店铺来根本无需桑妩再沾手。

桑妩从后厨里走出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还没靠近就被阿余给推开了:“小娘子歇歇去。”

桑妩深觉花钏儿当初不识货,这样眼里有活还有你的丫鬟,多难寻!

重新粉刷了白墙,敲了几块起翘的地砖,买来新的补上,又请李寿加打了四张桌椅,现下店里一共能放下十四张桌子。

除了这些技术活,店里其他卫生方面都是靠阿余一人完工的,桑妩为了犒劳她的辛苦,当晚做了烤鱼。

阿余不让桑妩做这血腥气重的活,豪迈道“我来”,一刀背下去将四斤重的大草鱼给敲晕了,然后破背清肠,刮去鳞片,得心应手。

桑妩看得啧啧赞叹:“没白叫阿余这名字。”倒让阿余不好意思了。

腌好的鱼煎到鱼皮焦脆金黄,锅里提前放一块火锅底料和辣椒香料等进去炒香,下边搁上小碳炉——

至于配菜,豆皮和胡瓜是一定要的。另外喜欢吃什么,再放进去一起煮就是了,不拘是豆芽、土豆、金针菇还是莴苣。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锅子?

桑妩刚夹了一块丰腴肥美的鱼腹,口感粘糯,吃得眼睛眯起,深觉可以在夏天来临之际将烤鱼端上食单,一旦过了这个肥美的季节就撤下。

试想,在炎热的夏夜,若再吃汤汤水水的牛油火锅未免油腻上火,而烤串、烤鱼这等煎炸烤之流就恰好。

天上繁星如织,桌边二三好友,相聚时谈论一番夫子今日糗事或是同窗轶闻,吃着酥香麻辣的烤鱼,喝着沁人的冰饮,岂不快哉!

等鱼吃得差不多了,再去捞汤中的配菜,你争我抢地差点为一块胡瓜打起来,而后还不过瘾,又招来店主加一份索饼进去。

索饼吸饱了烤鱼的精华汤汁,稀哩呼噜一碗下肚,闹脾气不肯好好吃饭的胃瞬间就被治得服服帖帖!

桑妩是这么想的,立马又到铁匠铺去定了一批方形锅子。

铁匠最近看见她就等同看见了财神,笑得比门口贴的年画娃娃还甜:“桑小娘子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桑妩如是这般和他描述了一番,铁匠满口应下:“这倒不难,提前祝贺小娘子开张大吉了。”

桑妩笑着谢过。

开张的前几天,晚上再出去摆摊的时候,桑妩都会跟老客说一声,自家小摊子就要升级成火锅店了,并说了位置。

这位置好找,大约说一下对方就有印象了。

“哦——某记得,是原来那家包子铺。”

桑妩笑着点头。

对方又道:“到时候开业,某一定送上贺礼支持。”

“贺礼就免了,郎君来尝尝新品就好。”

又有新品!

柳廷杰双眼放光:“可是配螺蛳粉锅子的炸物?”

“非也。”桑妩笑道,“柳三郎怎么还惦记着炸物,等我空下来专门给你炸一些解馋好了。”

“那么,这一次是?”

“柳三郎倒时就知道了。”她也要保持一点神秘的。

柳廷杰再怎么套话,她也只透露和鱼有关。

从她身上套不出话,柳廷杰又将目光放在了阿余身上,阿余被看得脸烫,抿起唇,发誓坚决不做背叛小娘子的那人。

收摊后,桑妩带着阿余回到洪家,在门口被对面的豆婶拦了下来。

豆婶儿从门缝里探出头,一见她就喊:“哎,桑小娘子,等一等!”显然是算好了时辰专门等着她的。

桑妩和阿余就拐进了豆婶家。

院子里只点着一盏灯笼,光线昏暗,模糊可以看见大大小小好几个石磨,还有一排排的木架子和白纱布。

豆姐儿应该是睡下了,没见到人。

豆婶把桑妩带到厨房锅前,给她看:“瞧瞧,先前你跟我提的那黑豆花是这样的不?”

桑妩一阵惊喜,光闻见这浓郁的豆香味就知道,这豆花味道错不了。

她擓了一小块出来进嘴尝了尝,赞道:“就是这个味!”

豆婶儿嘿嘿一笑,双手在白布围裙上擦了擦,期待地看着她。

桑妩撇下勺子,点头:“豆花这种东西比豆腐还更娇嫩点,等铺子开业了,就麻烦豆婶每日送个二十斤到店里。”

豆婶露出个笑来:“这怎么能叫麻烦,桑小娘子照顾我家生意呢。”

根本不用桑妩费心宣传,在学校里面,像这种和学习无关的八卦总是拦也拦不住的。

开业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进了她没有主动通知的裴序的耳朵里。

但这样就能拦住裴序的脚么?

当然不。

所以当裴序跟在觅食的监生们后面找过来的时候,桑妩扬起了眉毛,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裴序也学她扬起眉毛:“开张大喜。”

“多谢徐司业。”桑妩认命笑道,“徐司业今日吃什么?新上了烤鱼锅子,有蒜香的、麻辣的、香辣的今日算我请您的,您之前垫付了那么多饭钱。”

“呸,从没吃过这么麻烦的,就这也好意思自称火锅?”

阿雁忙道:“如何不是火锅?这锅子、底料可都是和桑小娘子的一模一样啊。”

这些日子她仗着“桑小娘子同款”的吆喝赚了不少铜板,第一日竟把准备的菜全卖出去了,这结果让她喜不自胜。

只是,近两日生意越发吆喝不动了,许多吃过他们家的监生只远远看上一眼,就拐进了桑妩的店,宁愿排队也不来他们摊子上吃。

这导致每日的菜剩下许多,自家吃不完,阿雁又舍不得扔,于是留到下一日。

正待阿雁为自家火锅辩解,就见东边浩浩荡荡走来一群监生,为首的那个她识得,昨日才在她摊子上吃过。

阿雁喜道:“小郎君们吃火锅么?”

“吃个屁!”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蔺舒如今怒容满面,道,“就是因为吃了你们家的火锅,昨日我才腹泻不止,耽误我一整日的功课,连今日月考都分心了!摊主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阿雁骇道:“这如何与我们有关?许是小郎君贪凉呢?”

“大夫可说了,就是由于饮食不干净所致!”

蔺舒哼地一声,径直拨开阿雁与李寿,冲到他们的摊子跟前,“这肉昨日我看就是硬的,今日都臭了,摊主还不扔掉,是留着卖给我等吃吗?”

阿雁慌慌张张,忙要去藏那盘子:“不是不是,误会,这是留着我们自家吃的哩!”

这动静惹来了监市的人,皱着眉头听完了来龙去脉和两边的解释,不少人都冒出来说了,这摊主借着别家的名头哄骗他们,实则根本不是一个味。

因着国子监的学生们都娇贵,阿雁与李寿直接被带走盘查了,摊子上的东西也没收检验。

若是一旦被查出食材真不新鲜,他们家至少一年内别想做吃食生意。

胡娘子目睹了这一切,学给桑妩听,桑妩抿嘴笑个不停:“胡姊姊真该去当说书人,赚的比现在多!”

“我说你咋早不担心他们,”胡娘子感慨,“阿桑聪慧。”

“这却与聪慧无关,”桑妩笑道,“我是真想着有竞争是好事,谁想到阿雁不正经。”

垄断不是她所想,有竞争才能促进发展,充分竞争才能激活市场,只是这其中终究不包括恶意竞争。

经此一事,洪家是彻底住不下去了。

若说之前阿雁只是偶尔来刺挠两句,听在人耳朵里不咸不淡的,如今就是反面成仇了。

桑妩虽一直都没把阿雁放在心上,只是再钝的刀砍在身上也疼啊,酸不溜秋的话听多了影响心情。

当初付的三个月赁金还剩约半个月,桑妩主动提出不续了。

胡娘子依依不舍,桑妩笑道:“就在附近找过,什么时候串门来玩就是了。”

陈生也依依不舍,阿余便挡在自家小娘子身前,瞪了回去。

桑妩是彻底绝了和人合租的心思,考虑起整租来。

看过附近几间小院,就连最便宜的也要两千五百钱,而她最喜欢的那间足足要价四千。

掂了掂匣子里剩余的十几两银子,若是租了,就所剩无几了。

晚间桑妩捶床悲呼:“时运不济!时运不济!”

对于搬家一事,阿余是举双手赞成的,巴不得明天就能搬走,再也不见洪家人。

只是羊毛出在桑妩身上,还是得安慰她:“小娘子莫愁,以后还能再赚回来的。”

桑妩凄然,点头道:“明日上新。”

这一句话的含金量只有国子监的监生们才懂。

“与皇室捆绑太深,不好。”

“可公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地位的女子。”

裴序摸了摸她的脸:“那也得看是什么时候的公主。”

“若是太祖、太宗、高宗时期公主,确如你所说,但今朝廷上下,唯宣城公主独得权势。你若生在帝王家,恐怕也得受许多委屈。”

桑妩眨眨眼:“就是想将女儿嫁与你那一位。”

她凝视了裴序片刻,压低声音问:“郎君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方得势,当初不应允,便得罪了她,如今也不悔么?”

裴序抿唇:“权势,并非我道之所钟。”

他垂眼,看见她眼睛很亮地望着自己,心间倏地一软:“……若应允,便无从认得你,是也不悔。”

第 47 章 歃血誓

桑妩起初愣了愣,紧急绷住了脸。

后来确实忍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身上。裴序只能看见她抖颤的双肩,还以为又把人惹哭了,去捉她的肩。

结果噗嗤一声,断续憋笑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拂得人痒。

这菜品是和螺蛳粉锅子一起上的。

吃法稍复杂点,涮之前将响铃卷摊开,放上切成薄片的牛羊肉,或是擓一勺虾滑抹上去,再重新卷成坨坨。吃的时候,一口下去既能吃到厚实的虾肉,又有柔软的豆皮。不管是螺蛳粉汤、清汤锅底都十分合适。

尤其是番茄汤,酸甜浓郁的滋味配上虾滑,最受年纪小的监生们的喜爱。这些人似乎找到了番茄锅的正确吃法,让一直处于人气底层的番茄锅小小翻红了一把。

像螺蛳粉这种猎奇的锅子,桑妩决定每月随着天气偶尔上几次就好了,省得赶走了接受不了这味道的食客,顺便还能饥饿营销一波。

陈大郎也很上道,做出来的粗米粉,最开始的时候别人以为是做坏了的,于是他为了打开销路,半卖半送,每次都给原来的客人塞一小把尝尝鲜,让大家都尝出来味道不同的好处。现在,粗米粉不光往她这儿卖得动,也开辟了一波新的客人。

等到桑妩再一次去跟他订货的时候,正巧碰上个老妪买了一大把粗米粉回去,桑妩便顺嘴恭维他家生意好。

陈大郎有些不好意思,这毕竟是人家的主意,于是说什么都把当初定做模具的钱和桑妩第一次订米粉的定金给退了,还说日后桑妩订米粉都按六折算。

桑妩一面推辞着:“万万不可,这怎么好意思呢?”一面半推半就收下了。

寒食节那日,火锅摊子歇业了一日,改而卖起了青白团子——有些类似后世的清明粿。

青团子的外皮是用糯米与雀麦草汁舂成,以枣泥或豆沙为馅料,白团子则是没有加入草汁,其余与青团无异,桑妩改良了一下,增加了咸蛋黄、肉松、蜜渍花瓣等馅儿的。

白胖的糯米团子,透出一丁点内里红粉色的花馅,恰似美人含羞,白里透红的面皮儿。

上回那个很有些文采,赞炸腐竹“灿若骄阳”的监生见了,又诗兴大发,给其取了个“美人面”的名字,桑婉觉着很贴切,便换了前面蜜渍桃花的招牌,写上“美人面”。

又厚着脸皮送了那监生一个青团子,请他再起名。

青团子的形状是一瓣一瓣的弯月状,那监生思索片刻,道:“莫若‘蛾眉月’,桑小娘子以为如何?”

桑妩笑吟吟地递过纸笔,亲自题上招牌。

寒食清明并举,虽国子监监生不放假,但裴序是实打实地放了两日假,恰逢老师相邀在李府小聚,因此也没能去到桑妩面前当人桩子。

本朝,清明已逐渐由附属上升到取代寒食的地位了,原本民间属于寒食节的风俗如冷食、祭祖等,也都变为在清明这日举行。

李祭酒缅怀故人,裴序亦伤怀往事,两个心思沉重的人凑在一起,就成了无解的闷酒局,谁也不劝谁。

李祭酒倒满了一杯酒,扬手撒在了地上,随即叹笑一声:“人老了,手抖。”

裴序心想,桑相那般光风霁月的一人,桑夫人那般温婉贤淑的一人,他们却连光明正大地祭拜都做不到。

就连偷偷关起门来喝酒,还要找些借口。

他心中苦闷,抬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李祭酒又替他斟酒,问:“大娘和二娘,可是你托人关照了?”

裴序颔首:“学生想尽绵薄之力。”

“你也是个念旧的。”李祭酒叹道,“那么,五娘呢?”

提及阿婉,裴序心内一暖。

好在,他已找到了阿婉只是老师还不知道。

裴序暂时不打算和李祭酒说明,阿婉不记得往事,老师再贸然再闯到她面前,恐怕会吓着她。

他答:“未有消息。”

“当年五娘是最聪慧的。这些年过去,却一点儿消息也没传出来,恐怕已经”李祭酒怎会不知掖庭磋磨人的手段,越是鲜妍的生命,在里面遭受的恶意就会越多。

大娘文静,二娘憨厚,二房又有几个事事争先的,就没那么扎眼,所以在裴序托人找到关系时,她们也没受太多苦。

一直没有五娘的消息,也难怪他会如此想,此前裴序也已暗暗想过这一种最坏的可能。

幸好不是。

裴序出神之际,李祭酒手又不小心一抖,刚倒好的满杯酒倾洒在地。

裴序也跟着,慢慢饮了一杯。

漏夜,李祭酒已烂醉如泥,裴序仍保持着清明。

面对喝不过酒耍起无赖的老师,他无奈扶额:“老师今日喝得已经够多了。”

李祭酒仍扒着桌角,不让小厮扶他回房歇着:“老夫没醉,再烫一壶来!”

后来还是李锦书来了,以母亲相挟,才将醉糊涂的父亲劝走了。

裴序随后踏出书房,看见立于庭院中提着灯笼等他的李锦书。对方内里穿戴还算齐整,只是外袍随意披着,发髻也未梳,明显是已经睡下了,又被叫起来哄亲爹。

“又打扰阿姊安寝了。”裴序无奈地笑。

李锦书将手中灯笼塞给他,笑道:“爹可是亲爹。”

李锦书今年二十有五,比裴序年长三岁,自幼如同姐弟一般长大。李锦书的婚事是李夫人生前为她定下的,嫁过去后夫妻关系一直平淡,加之韩韬喜爱在外拈花惹草,前年二人关系彻底破裂后,李锦书便一直住在娘家。

韩家起初来请了几次,并未见到人,后来也就互不打扰,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名份关系。

裴序见她气色愈好,只是性子终究不如闺中时活泼,心内又叹韩家可恶。

二人无言走了一段,到垂花门下,裴序开口辞别:“阿姊不必再送。”

“好。”徐府的马夫戌时末才接到自家主人,他已经习惯了等主人到这个时辰。

自家主人青年才俊,是李祭酒的关门弟子,又得官家亲口称赞。现在李祭酒到了致仕之年,自然重用他家主人,主人才会这么忙碌。

年近半百的马夫已经透过眼前的局势,看见了自家主人一路通顺的仕途……

马夫脸上带上了笑。

原本立于马车旁,见裴序出现,贴身小厮阿昌迎上去,语气带着些抱怨:“爷您可算出来了,这国子监您怕是最后一个回的吧?”

阿昌熟悉他性子,不怕他生气,也知道他家爷没这么小气。

裴序淡淡瞥他一眼,依旧是棺材脸,言简意赅:“还有。”

“还有,还有在哪呢?”

这监里黑灯瞎火的,有也是住监的监生吧?

阿昌一面跟在裴序背后,一面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留意四周有没有什么异样,不一会儿就被他扫到榕树底下的三只影子:“哟,还真有人呢,两个国子学的,还有个小娘子!”

裴序随着他的话挪眼,见确实是两个身穿襕衫的学生,不自觉就皱起了眉:“去问问看,何故这么晚了不归家,可是车马坏了?”

阿昌熟悉自家爷,就能从一如寻常冷漠的语气里读出些操心来,换做旁人,又要觉得裴序是生气了。

阿昌一路小跑着去了,比划着说了几句,那三人似乎很惊讶的样子,同时往裴序和马车这边看了眼。

不一会儿,阿昌又小跑着回来了:“爷,是柳将军府上三郎和吕侍郎府上七郎,吕监生道他们马上就回。”

“那小娘子呢?他们,”裴序注视了一会儿树下那道倩影,有股莫名的心神不宁,“吴伯,过去看看吧。”

“好嘞!”

车夫吴伯驶着马车靠近,在距离五六步处停下。

裴序掀开车帘,侧头扫过几人脸上的表情,在桑妩的脸上停了会儿。

他担心的是这二人仗着家世欺负民女,所以过来确认一番。

马车前的灯笼灯虽昏暗,依稀可以辨认人的神情,却看不清容颜,桑妩隐在二人身后,也打量着这位往届探花郎。

裴序啊这人她知道,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四品官,还不是闲职,有实权的。

徐司业在宫中亦是名声煊赫呢。

她微微退远了些。

见并无异样,他便移开了眼,淡淡开口:“这么晚了,二位纠缠在此作甚?”

徐司业威严太甚,饶是油滑如吕七郎、耿直冲撞如柳三郎也不敢多语,连连点头:“回徐司业,学生们马上就回,马上就回!”

他二人一开口,一股淡淡的酒香味飘进了裴序的鼻腔,他拧眉:“饮酒?”

“未曾!”

“为何有酒味?”

吕穆忙看桑妩一眼,解释道:“是学生学生刚刚吃了酒酿圆子,里面放的酒酿很少的,桑小娘子亲手做的,不会误了明日的课程!”

裴序听到“桑”姓,略一挑眉,目光又重新回到桑妩身上。

桑妩立刻正色道:“奴替吕监生作证,奴做的醪糟小圆子就取了个酒香味,连猫儿都醉不了的,大人尽可放心。”

虽说着话,脚步却又退远了,裴序更加看不清她的脸。

裴序虽然早就习惯了,但有时候也会无奈。他不过是想看看人长什么样,至于这么怕他么?

柳廷杰和吕穆却很能理解桑妩的反应,要不是他们是国子监的学生,他们也想像桑小娘子一样躲得远远的。

二人讪笑着。

见二人并无车夫来接,裴序又多问了一句。

“我二人家离这近,走着回去就好。”

“今日太晚了,还是上车吧,载你们一程。”裴序却是时刻为监生们的人身安全着想。

“这”

二人磨磨蹭蹭,踌躇不前。

裴序又开始皱眉了。

“多谢徐司业!”

吕穆赶紧拉着柳廷杰爬上了马车,不要让徐司业失去耐心,否则会很可怕!

桑妩目送马车的离开,看着马车拉长的影子渐渐变小,直至看不见,她牵起唇角笑了笑,这才将心绪勉强从回忆里扯出来,慢慢悠悠从树下走回了洪家小院。

洪老太一家都睡熟了,院里,只有陈书生的屋子还亮着灯。

桑妩还诧异他今天难道转了性,挑灯苦读?

过会儿听见东厢的响动,陈书生就冲了出来:“桑小娘子,你可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桑妩费力扯出一个弧度,今日她实在没心思敷衍他,只期望这人识趣点自个儿滚回去。

“没什么事,就是见你出去后一直没回来担心,所以一直无心念书。这下见你安全,某便放心了。”

陈书生自以为贴心,这番示好下来,桑小娘子还不感动得流泪?

谁知桑妩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高兴,反而比平常还要淡淡的样子:“哦,是么?多谢陈郎君关心。”

陈书生有些着急,还想再说什么,没开口就被桑妩打断:“奴累了,先回屋休息了,陈郎君也早些歇息吧。”

“啊,好,好吧。”

陈书生摸不清她为何好似变了个人的样子,但确实也挺晚了,于是挠着头,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开了。

看起来他受了不小的打击,和刚刚冲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桑妩回到房里,外衣也没脱,直接瘫倒在了床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

马车内,柳廷杰捧着那食盒就跟捧着宝贝似的,想吃又不敢吃。

裴序看他一眼,见二人再缩就要到角落里去了,有些无奈,他有那么可怕?

他觉得这样不大成,于是回想了下杨监丞平日是如何“笼络”学生们的,学着他的语气,微笑开口:“既是夜宵,赶紧趁热吃了吧。”??

柳廷杰恍惚了,他以为自己看错眼,好似看到徐司业冲他笑了。

“咳”

裴序轻咳一声,显然不大习惯。

吕穆与柳廷杰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愕,显然也不大习惯。

沉默过后,还是吕穆拐了一下柳廷杰,柳廷杰才反应过来:“多谢徐司业关心!”

他小心揭开食盒盖,稳稳地将碗给拿了出来,醪糟的香气顿时弥漫在不大的车厢,浓郁香甜。

裴序猛地转头。

方才吕穆身上的香气太淡,闻不出什么,现在在狭小的车厢里,熟悉的甜香味又再度出现,唤起了他另一道深刻记忆。

一刹的失神过后,他好似捉住了什么,原本闭目养神的他紧紧盯着柳廷杰手里的那碗醪糟小圆子,眼眶控制不住泛红。

是只有桑相府的醪糟小圆子才会这样香甜还是阿婉骄傲地告诉他,这是连桑家其他族人也不知道的做法,他只能在她们家吃到这味道。

刚刚的那位桑姓小娘子裴序稳了稳有些慌的心绪,想道:

桑大娘年纪对不上,而桑二娘的下落他清楚,仍在掖庭,他托人照顾着。

所以刚刚的桑小娘子只能是阿婉。

他找遍所有能找的关系,都没人认识阿婉,他差点以为她没撑下去

裴序的目光变得灼热,带着难言的复杂情绪。

十年之久,两人的容貌、声音、气质改变太多,阿婉没认出他,他亦没认出阿婉。

除了寻到阿婉的激动之外,裴序更生出了近乡情怯之感。

阿婉是否会怪他为何这么久才寻到她,为何在宫中不托人照顾她?

柳廷杰被他盯得脊背发寒,不知道这一动作哪里惹得徐司业不快了,小心翼翼询问出声。

“徐、徐司业?您是有哪处身体不适么?”

裴序很快收起眸中复杂的情绪,强打起精神:“无妨,无碍。”

他不欲在学生面前透露过多,也不想叫他们知道阿婉的身世,只是很隐晦地试探:“你们如何认识那位桑小娘子?”

吕穆答道:“回司业,桑小娘子每日在后门摆摊,学生与柳监生去吃过几回,就相熟了。”

摆摊在韩宅住了几日,钱氏闭口未提昔年定下的婚约,倒是韩祯打发过几次人来送东送西,又邀她出门踏青春游,桑妩并不每次都应,不过还是跟着他略逛了逛汴京城。

结果阿盼偶然发现钱氏正向官媒打听周遭未婚的富户,赶忙回来朝桑妩告状:“妩娘子一心想着钱夫人,她却不似长辈模样!”

桑妩垂下头,全然一副小女儿家羞涩模样:“别乱说话,表姨为我操心,不过是不想叫我嫁过去吃苦罢了。”

阿盼气鼓鼓地走了。

桑妩眨眨眼,没有错过屋外一闪而过的白襕衣角。

钱氏会这么着急,也是察觉到自家儿子态度的转变。韩祯么,见色起意,道貌岸然,恐怕正做着贤妻美妾的大梦,正得意自己三言两语便哄得佳人欢心,要知道钱氏正为她相看,不得着急?

那她偏不急。

果不其然,半下午时,忽然钱氏身边的仆妇唤她过去。

桑妩点头:“这就来。”

进了正屋,钱氏在那站着,面色是真纠结。

“表姨要说什么?”桑妩目光澄澈地看着钱氏。

十几岁的姑娘,还梳着两个环髻,两腮微肉,站在她面前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表姊。

钱氏这人吧,重利好面子,偏拧巴装假清高,少女时不服管教偏要嫁给现在的官人,几十年宦海沉浮,没真的大富贵过,如今也不敢问自己心里后悔没有。

一想到学问优异前途光明的儿子,钱氏的心硬了几分,故意冷了对方一天,想叫她知难而退。只是到底还有两分顾念亲情,叫人留在自家住了下来。

平心而论,这些天桑妩的乖巧她都看在眼里,若非她家道中落,不能给祯儿支撑,二人既是姨甥,她是极愿意叫她做自家媳妇的,这样的性子样貌,可惜。

不过既然祯儿那孩子有心,又说阿妩孤苦伶仃,性软听话,她只好拉下脸替他问问,或许真能成。

回家乡去,无父无母的,又能说到什么样好亲事呢?

桑妩不说答不答应,只笑道:“母亲在时,常与阿妩提起表姨,阿妩印象最深当属昔年王爷微服,对表姨一见倾心,欲接表姨入王府。”

乍听她提起,钱氏竟陌生至在想,这说的是谁?

有些恍惚,一瞬间,似乎又看见那梳三角髻少女一脸高傲:“侧妃如何,还不是与人做妾,我不做!”

然而二十多年过去,见识过京城繁华,她早已不复当年气傲。

桑妩接着笑道:“阿妩与表姨血脉相连,心性亦是一样的。”

钱氏脸上有些臊。

气氛沉默下来有些尴尬,桑妩倒了盏茶推过去:“阿妩知道,表姨怜惜我,想将我放眼皮子底下疼。”

这话是替她找补,钱氏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下,这门亲事?她实在不愿。况且官人那儿,也不好交代。

桑妩看在眼里,心说有戏,顺着话儿道:“实则,阿妩进京一趟,方知天地广阔,便想效仿老祖宗当年白手起家、破釜沉舟之勇。”

她能这般说,乃是因为在本朝,女子成婚最佳年纪并非十五及笄,而是从十八至双十。

而她今岁将将十八,确实不急。

钱氏惊讶看向她,毕竟桑妩表现一向柔顺乖巧,很难看出胸中竟有如此志向。

钱氏这些年虽然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但当年能说出那样一番言论、又单单凭着“情意”便远嫁离家北上,怎么不算“破釜沉舟”呢?

直至此刻,她才认真审视起这贸然投奔的表甥女来。

眼前的桑妩神情依旧,然而那双总盈着雾似的杏眼里闪动着熟悉的光。年轻真好啊,自己当年亦是这样的自信。

有这样的本性,哪里是个乖的?钱氏忽觉自己与祯儿怕是都被她给骗了。

反应过来后,钱氏心里那点子羞臊、愧疚尽散了,她笑着用手虚点桑妩:“我没有什么不许的,只是你既要闯荡,我再给你打点好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桑妩再露出个微笑。

这一切还是得感裴那位也是穿越来的前辈,时下酸腐言论虽有,却不敢太狂妄,女子自由程度与前朝相差无几。

钱氏拿了十五两来,又说给她一年时间,若一年后依旧是石沉大海,这十五两便当自己打了水漂,届时她亲自送桑妩登船返家,或留在京中,自己会替她谋一门亲事。若桑妩的确是经商这块料,自己便不再插手她的事。

不过,钱氏话锋一转,眼里也闪过丝精光。

届时桑妩得还给她两倍的银钱。

“料那时,这几十两对你来说不值什么。”钱氏也不装了,算盘打得极好。

桑妩失笑,果然还是诚实的钱氏更可爱些。

这钱比起在汴京置办铺面需要的少得多,但看韩家状况,的确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靠多年积蓄买下这一处宅邸,料想不剩多少。

二人合笔写了封书信寄去给族中,言明情况,钱氏自然美化了一番自己作为,桑妩也未拆穿,眼下钱氏是她最亲近长辈,日后同在汴京,还有走动的时机。

她拜裴过钱氏,挽着来时的小包袱,与阿盼没什么留恋地走了。

出了韩宅,无事一身轻,桑妩又有些感慨,都说商人重利,从前她在桑家父母身上不觉,倒在与钱氏相处中体会得淋漓尽致。

恐怕连她这位表姨母自己都没意识到,面对唯一表妹留下的血脉,还是算计多过亲情。

裴序心中一痛,当年若没出事,他阿婉如今也是娇养长大的相府千金,何须为生计奔波?

这一夜,裴序一夜无眠,满心都是想着明日见了阿婉该如何相认,又该说些什么话,问些什么问题才不唐突。

桑妩亦是辗转到后半夜才睡去,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又梦见了温馨恩爱的养父母,还有抄家时的满门狼藉。

当年北地叛乱,国朝节节败退,连失十一郡。当时还是六品小官的柳将军横空出世,用兵如神,稳住了北地的情况,破格升为四品将军后,又从北地人嘴里撬出了朝中有逆党同党的小媳。

先帝年迈,性情不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那半年里,朝廷大换血,起初是为了揪出逆贼党羽,后演变成党派之间的争斗。

桑家本是莫名被扫了台风尾,那检举的人捏准了先帝多疑狠戾的性子,编造的证据、证词皆隐晦而又直接指向宰相桑裕安。饶是多年重臣,忠心耿耿也没改变什么,先帝根本不给桑裕安辩驳的机会,抄家、入狱、斩首

短短三天内,桑家众人经历从云端跌落尘泥,桑夫人本不必死,却在听见夫君的死讯之时选择了殉情,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结束了生命。

李府还是原来的那座李府,新帝复用旧人时又将旧宅赐还李祭酒。

路过熟悉的桑家旧邸,抬眼望去,高墙大院旧宅门,因无人居住落满了灰。

府中原栽植的花木基本上都枯死了,唯独墙边突兀地伸出一枝杏花,却不是红杏,点点玉白,娇俏可人。

无人打理时,这株杏花依旧顽强地活着,今年的花期强撑到了清明节前,终究随着一场清明雨消散。

花落春残,枝头挂着零星几瓣残缺,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怜。

从杏花他又想到阿婉,那样艰难的环境,无人帮衬,若非自个儿努力——不正如这株杏花一样?

他牵起唇角。方才那反驳之人自觉被下了面子,犹嘴硬冷笑:“我却不觉着有什么好。”

话说一半,被人给打断。

先前那黄姓士子凑过头来揽着他肩,笑道:“裴兄才喝蒙了不是,我见你动也没动筷子,怎知的不好?”

说话间,温热的酒息喷了他一脸,带着在胸腔发酵过的酸臭。

裴垣眉头皱成麻花。

王献见之大悦。

夜深宴散,王宅门口已兢兢业业停了一溜车驾,各府上的小厮互相打了照面,寒暄着,打发等待自家郎君的时间。

裴垣的小厮见着主人头一个出来,忙使唤车夫调转马头迎上去。

小心觑着对方脸色不佳,又是倒茶,又是递解酒药,伺候着对方在车里坐稳后,便拣些叫他高兴的来说:“奴听二郎吩咐,今日已将兰娘子迎进府了,宴请诸位郎君的事……”

不料自家阿郎听了,脸色更差!

“闭嘴!”

小厮登时冷汗涔涔:“是,是!”

天杀的,分明赴宴以前,郎君满心得意将兰娘子从王府挖了来,说要叫王三郎等人一开眼界,眼下这是怎的?

裴垣冷着脸不言语,过了会儿,酒意略散了些,想着今日被下了面子,胸中郁气反倒更盛,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那馒头瞧着也就一般,甚至比不得裴家厨娘的手艺,如何能与名满京城的兰娘子相提并论?

裴垣冷哼,扭头吩咐:“州桥那块儿有卖灌浆馒头的,你明日去买些回来。”

“是。”

马车拐了个弯,驶进马行街榆林巷裴府尹宅邸。

裴序算是这些人里最清醒的,坐在车里还有看书的闲心。

翻过一页,车厢壁传来轻微的“叩叩”声。

裴序抬眼,“何事?”

声线清润,带些饮酒后的哑。

小厮元六在外笑道:“前边就过州桥了,奴想着二郎在席上定没吃好,可要买些小玩意儿垫补?”

裴序刚及冠,正是饿起来能吃下一头牛的年纪,又有胃病。虽说自家便是开酒楼的,哪里饿得着他,可只有亲近的下人们才知道这位的嘴巴有多难伺候,元六一颗心都快操碎了。

一句“不必”悬在嘴边,裴序忽而想起席上那灌浆馒头的滋味,鬼使神差改口道:“是有些饿,你去瞧瞧可有卖灌浆的。”

元六小跑着去了,裴序继续翻书。

即便饮了酒,他也依旧坐得笔直。

清寥光华透过灯罩,落在眉眼,睫羽纤长,在睑下形成一片阴翳。他实在生了一副好皮相,直鼻薄唇,眼尾微翘,似琼林清隽,方才席间与人交谈时浅笑晏晏,温和明朗,此刻静静不语,亦不会显得冷冽,很易使人心生亲近。

元六巡了一圈没见,倒是机灵,多问了一嘴旁的摊主,得知今日早些确实有位年轻娘子在此摆摊卖灌浆馒头。

“咱们来的不巧,半时辰前,那小娘子已收摊走了,想是明日还会来。”元六讨好一笑,“一会奴叫厨下煮碗汤饼吧?”

“罢了。”裴序拒绝。

“这怎么成?那些高门最爱附什么风雅,吃些生冷不忌的,又饮酒,”元六苦口婆心地劝,

“阿郎胃肠不好,酒后一定得进些温补的,否则明日便要难受了。”

大有一副他不答应就要继续长篇大论的势头。

“也好。”

元六喜笑颜开地爬上车辕,冲旁边人眨眼。

吉双悄悄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活儿,还真就这厮干得来!

监中学生们过了两天的松快日子,乍又见到徐司业的棺材脸,直呼不适应。

可吕穆却从这十年如一日的棺材脸中瞧出了几分不同,他研究着,手肘拐了一下柳廷杰,嘴角挂起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难道你不觉得,徐司业对桑小娘子很是不同?”

“如何不同?”柳廷杰茫然。

拱不了火,吕穆叹道:“从前我只以为你终于开了窍,原来只是我想多了,你是见到锅子才走不动道的。”

他可还记得柳廷杰初见桑小娘子时候那眼神锃光瓦亮的,堪比琉璃灯。

究竟是哪一步歪了?

柳廷杰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男女之间,又不是非得聊那档子事。

有些人,就是适合做朋友。

话又说回来,柳廷杰继续追问他刚刚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呢,徐司业究竟哪不一样?”

吕穆压低声音:“难道你没发现,徐司业每回吃过火锅,都尤其好说话么?”

柳廷杰点头:“就这?”

吕穆看他。

“我每每吃到合口味的吃食,心情也会大好,不再计较许多事情。”柳廷杰还以为什么事呢,白了八卦的好友一眼。

吕穆摸着下巴,咂巴嘴回味了下,似乎也说得通,至少徐司业看起来并不是会为女色昏头的样子。

二人刚闭嘴,装模作样地乱读了一通书上的文章,这副“用功”的模样就被巡视的徐司业和康司业看见了,还当着早课博士的面点名表扬了一番,很是风光。

待到下了晚课,两天没吃上锅子,二人犹如春归的燕子心情急迫地飞向老巢后山,等到了摊子跟前,又双双一愣。

若只是见了徐司业是不必惊讶的,可为何

柳廷杰坏笑着看向今晨还在揶揄他的吕穆。

吕穆脸一热,又被好友问到:“还吃吗?”

“吃!凭甚不吃?”

他轻哼一声,熟门熟路地挑了个离人远的位置。

刚坐下,一阵香风摸了过来,在他对面“啪”地坐下:“好巧啊,吕七郎!”

柳廷杰自觉地单独挑了个别的位置。

桑妩见有八卦的模样,冲柳廷杰挑眉。

柳廷杰想笑不笑的样子,也使劲冲桑妩挑眉。

吕穆无奈:“姜五娘子,你不要跟我说你是来国子监遛弯的。”

姜亭晚一噎,撅嘴道:“是又怎样。”

桑妩不必细看就能看出来,眼前的少女今日定是精心打扮过,雪肤娇嫩,面颊绯红,樱唇琼鼻。

一双杏眼明亮干净,目光浑似黏在了对面的吕七郎身上,自己却仍觉掩饰得很好。

吕穆垂眸,男女有别,不好一直盯着人家看。

姜亭晚哎呀起来,娇声抱怨:“好嘛,你陪我吃完这顿饭,我就回去了。”

随着话音落下,桑妩适时地端上齐了锅底和涮菜,全是方才姜亭晚点的。

“一心一意,惟精惟一。”

他哑声道:“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第 48 章 枕头风

桑妩听完,沉默了一下。

缓缓抬手,贴上他额头,又摸摸自己,喃喃道,“好像也差不多?”

没发烧,怎地一直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裴序脸色微变。

“你,”毫无准备,桑妩眼眶一酸,被撑得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分明说,应了就让我休息……”

吕穆“啧”了一声,眉毛已挑起老高。

“好了好了。”桑妩忙打圆场,“这饮食喜好是十分私密的,没有对错之分。就像奴还喜欢一种名为螺蛳粉的臭锅子呢,有人觉得里面的酱菜奇臭无比,食不下咽,奴却觉得风味独特。”

她端水端得好,二人果然放下争执了。

“螺蛳粉?”柳廷杰重复了一遍,皱眉,“明天能吃上么?”

“清明前奴试试能不能挖到螺蛳,若是有,就叫柳三郎试试。”桑妩不敢保证,毕竟酸笋、酸豆角这些小料配菜也需要时间研究出来。

胡娘子今日摆摊的时候,特地将摊前一块显眼的地方空出来,摆上了桑妩所做的花糕。

数量不多,每种也才十多块。

桑妩定价杏花糕三文一块,杏花饼用料更实在,则五文一枚。

问过胡娘子,胡娘子也觉得合理:“阿桑这定价虽比旁人贵一些,但样式好看,口味也好,合该卖这个价。”

“那就劳胡姊姊帮忙了。”她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感谢胡娘子愿意帮她。

胡娘子和相公牛二郎原本想着尽力一试罢了,也没报希望能顺利就全卖出去。

他们今日来得较晚,布置摊位的时候已经有许多监生出来了,还没等到如往常一般开始叫卖,就有一名熟客走来,经过他们的摊位,掏出十枚铜板买了一筒卤梅水。

胡娘子这边收了钱,牛二郎便手脚麻利地揭开存放煮好的饮子的木桶,打了一竹筒,插上芦苇管子递过去——

“诶,今日有糕饼?”那监生来了兴趣,“从未见你们卖过糕,看倒是挺好看的,好吃么?怎么卖的?”

胡娘子是吃过的,笑答:“不是我们自吹,这附近卖糕饼的恐怕没几个比得过我们这糕的味道,且只卖今儿一日,只三文一块,小郎君莫若来一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行,”那监生摸了摸荷包,这个月的食费尽够用的,于是痛快地各种都要了一块,“花糕来一块,嗯,这饼也试试吧。”

“小郎君拿好。”

胡娘子脸上笑开了花,自己这就白得了一文多钱。

她继续守着摊子,不时叫卖,又卖出去几杯饮子,不过花糕的生意暂时又没有。

她也不着急。这会还早,大多数人都还没吃完呢。

不一会儿刚刚那个买了糕和饼的人又回来了,身边还跟了两人:“就是这了。”

他手上袋子已经空了,想来是已经吃过觉得不错,又带了玩的好的同窗来买。

“摊主,我要两块花糕,一块花饼。”

“摊主摊主,我也要花糕,我要三块,还要一块饼。”

二人各买了些去,胡娘子笑着顺带推销了自家的饮子:“小郎君们吃糕饼难免噎着,带上些饮子?又豆儿水、姜蜜水、卤梅水、紫苏水”

这俩监生也很好推销,听到她有自己喜欢喝的就意动了:“那么来两份紫苏饮吧。”

“摊主做的花糕确实好吃。某在路上吃着碰见同窗,他们试过觉得好,就一定要某带他们来买。”

起初买了花糕的监生笑着解释,又问,

“这么好吃的糕饼,若是日日都有定不愁卖,摊主怎么只做今天呢?”

胡娘子解释是家中亲戚临时起兴做的,没有固定的摊位,只托她代为转售。

“如此真是可惜了,若是这姑娘与您共用一个摊位也成啊。”后来的高个儿监生颇为可惜。

食客的一句随口之言,胡娘子却听了进去。

后头又有来买饮子的,她也依样推销:“是只有今日得卖的,昨夜下了些雨,才得这些杏花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小郎君可要来一些?”

卖饮子的时候就推销花糕和花饼,卖糕饼的时候就建议他们带些饮子,这样两厢配合着,比平时多进账不少。

胡娘子与相公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高兴。

等到快收摊的时候,也只剩两个饼了,孤零零的,一直没人买去。

牛二郎道:“算了吧,也差不多没人了,卖了这么些,桑小娘子那儿交代也够了。”

“哎呀你急什么,再等等,还没敲钟呢。”胡娘子不嫌累,又坐了会果然有个气喘吁吁的皂衫监生从后门跑出来,估计是什么事耽误了晚食,这会才出来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可基本上这些摊位都熄了火冷了锅准备收摊了,也不是没有愿意重新起锅替他做一份的,不过他拒绝了:“恐晚课时间赶不上,某再看看别的。”

这看看就看到了胡娘子摊位上的杏花饼:“摊主,饼怎么卖?”

牛二郎刚想作答“五文”,就被胡娘子抢了先机:“六文一枚。”

杭劭皱起眉:“这么贵,而且就剩两块了,没得挑么?这中间都压变形了。”

胡娘子这才咬牙,一脸亏了的表情:“要么小郎君一块带走,我算您十文。这就给您便宜两文了。”

“那,行吧。”

杭劭摸了摸羞涩的口袋,又有些后悔,两块饼吃不饱还这么贵,不如干脆饿着。

“还是”火锅与其他餐饮略微不同的是在用餐时间上。

吃一碗面也就一刻钟,一张桌子能坐四人,像她十张桌子就是四十碗面了,半个时辰能卖多少面条!

但火锅须得边等边涮边吃,整个用餐时间下来或许她也就只能接待十桌食客。

所以在定价上,桑妩自然也要狠狠区分。

时下对于摆摊——尤其像这种还没有被商业化太严重的区域,官府管理是很宽松的。

像坊间集市或是已形成商业街的地方,摆摊需要交税,如果是固定摊位,税会更高些。

桑妩的火锅小摊就这么开业了。

绿杨烟外,袅袅春幡。

辘轳水井,青帜蔑顶。

一辆小推车,里头菜品荤素齐全,新鲜可见,切好码放。

十数张方桌,桌面上放一炉子,炉子上架一铁锅,铁锅中间有一活动隔板,有机关锁固定,嵌入则一分为二,拔出又化为整一。

摊前立一块招牌,写着火锅二字,言简意赅。

摊主小娘子布衣围裙难掩风华,发间只缀一对素银钗,却俏丽如三春桃花。

晚食时分,下学了。

国子学一年生柳廷杰照常约上要好的同窗,勾肩搭背朝后门走去。

二人昨日就说好了,今日要去吃李老汉摊上的羊汤馎饦。

李老汉的羊汤馎饦确实滋味浓郁,用料也足,不过就是容易油腻。柳廷杰之前连吃好些天给吃伤了,约莫有五、六日腻得不想去吃,又连吃了几天的难吃饭堂,终于把这毛病给治服了。

他已迫不及待地走在国子监干饭大部队的最前,欲抢占先机。

还没走出后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麻辣味,柳廷杰不禁皱起眉:“是谁在烹饪辣食?”

这味道钻得他鼻子里痒痒的,忍不住要打喷嚏,顾忌着在同窗面前太失礼了,他赶紧深呼吸一口欲压住这冲动——谁知压得太狠,更多的辣味钻入他鼻腔,不慎打了个又大又响亮的喷嚏出来。

“咳咳咳”

他强忍着尴尬,满面通红,咬牙道,

“这究竟是什么味道?走!看看这人做的什么吃食去!”

同窗摸着鼻子,显然比他的接受程度要好不少,笑道:“倒是挺香的,去看看也无妨。”

他二人是国子学一年生中有名的老饕,心思未放在功课上,反倒对周边吃的喝的全评了个遍。

柳郎喜清淡,吕郎喜重口,两个口味相差天南海北的人竟能玩在一起,也是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