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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两全法

不同那些被逼揭杆的起义军,这些水匪,大多是流亡之徒 ,在成为匪寇之前,手上就已经或多或少沾了人命。

且,因为裴忻的事,铁索军的名号她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无论官商民船,都一视同仁地扫荡。特别是碰上官家人,必杀之夺船。要说是大发善心放走了他们,桑妩一万个不信。

裴序被她质疑,心内又滞涩,又欣慰。

她若不是这样聪明,没有这么敏锐,他大不必这般为难,但那样,又岂是眼前这一而再再而三使他心软的女郎。

自从绝云山说开后,裴序就不愿二人之间再有任何隐瞒跟隔阂了,但……

如果说那一眼只是怀疑,对方别过脸后吩咐放行的举动,让他彻底确定了。

更十分笃定,六郎同样认出了自己。

好在这六堂弟还没有泯灭良知,只铁索军势众,他不清楚对方身陷什么境地,那些水匪可是真心实意追随他,是以不敢贸然相认,将人带走。

裴琪于读书上天赋不咋地,却委实很会讨女郎家欢心,从饮鹤池到香雪海,桑妩的笑声一直就没停过。

直到走到梅林边缘,放眼看去,积雪未化,碎琼纷纷,果真一片香雪海。

伯府哪里见过这般美景,桑妩看得入了神。

“妩妩。”裴琪忽然在背后叫她。

桑妩笑着扭头。

裴琪伸出了手。

带着热度的手指轻轻擦过她脸颊,掠向耳际。

桑妩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却被对方按了按肩:“莫动。”

他语气有些认真。

桑妩懵懵的,真的就站在那儿了。

一边又觉得不该如此。

他要干嘛呢?

这梅林里,也不是没有仆妇经过的。

桑妩心里胡思乱想,脸上腾起了彤色。

片刻后,裴琪收回手,摊在她面前,含笑道:“瞧。”

他手心里,静静躺了枚花瓣,火红火红的。

桑妩没有失望,只是松了口气,笑道:“谢谢表兄。”

这般换了个角度,她能看见梅林的对面有一座佛堂。

仔细听,还能听见阵阵的诵经声。

今日并不是什么佛教的大日子,想来,应该是为江陵公的病情祈福。

这般作想,与裴琪一道往梅林外走,裴琪后她半步,一面说着“妩妩当心”,一面伸手替她拨开那些生得过于低矮的梅树枝桠。

这些梅树大都比桑妩春秋还长,长得十分粗壮,加之花叶上还盖了厚厚的积雪,特别能遮挡人的视线。

桑妩擦着花枝走过,簌簌积雪抖落脚边,一抬眼,猝不及防,与一人对上视线。

她踉跄了下,险险避开了身体上的接触。

开阔的边缘空地上,站着那位冷淡的江陵公世子。

素衣白氅,腕间还随意绕着佛珠。

桑妩清楚地可以闻见,他身上传来的、厚重的檀香,与这香雪海的梅香袅绕在一起。

清冷,悠长。

身后一童儿,还留着胎发,怀里抱着堆硬黄纸,都是经文。

看方向,应是才从佛堂出来。

却不知有没有瞧见二人刚刚的举动。

桑妩盯着对方傻愣了好几息,直到听见裴琪喊了一声“阿兄”,终于反应过来,忙垂首见礼:“见过世子。”

裴序微微颔首。

裴琪看见童儿手里经文,笑问:“这是阿兄为阿父抄写的祈福经文么?”

“不是。”裴序眉间冷淡,“是给石州灾众供奉的。”

气氛沉默了片刻,裴琪有些尴尬。

他用拇指搓了搓拳:“对了……正想请示阿兄!过两日,我想为阿父抄经祈福,能不能借菩提明镜堂用用?”

裴序道:“好。”

这之后,裴琪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场面再次冷了下来。

这人怎地还不走?桑妩颇有些不自在。当然,也可能是他存在感太强,其实时间才过去没几息,但每一瞬都像被无限拉长了似的。

桑妩咽了咽口水,提议道:“那个……”

“我们正打算去探视姑婿,世子既碰上了,莫若一道过去……”

他职位不便,眼下想救人,需得寻求外力帮助。

三叔父患病,祖母年迈,不宜大悲大喜,最好事成后再告知,大伯父……裴序想到少年那双被戾气缠绕的眼,迟疑了一下。

作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后辈,绛郡公行事从不对裴序藏私。他是十分晓得这位大伯父的脾气的。

还是少年时,郡公府书房。

阳光里,绛郡公站在廊前修剪花栽,语重心长。

“四郎,管理家族庶务一如养花种菜,一旦出现危及主枝的劣根,理应如何?”

刚刚见证一位嗜赌成性被除族的族叔,少年自己看着大伯父手中剪刀干脆利落,那虫枝应声落地,答:“……当断则断,及时切割。”

大伯父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

他道:“咱们这等人家,修身更应慎行,不可因一时顾念小情心软,败坏了门风。”

桑妩的声音越来越弱,一直到“去”的尾音,降得几不可闻。

桑妩被他哄着出了门,走到半道,发现路不对。

她正奇怪,裴琪神神秘秘:“今日出府吧,带你见识几个友朋,日后好在一起玩。”

桑妩张了张嘴。

这是人家的马,人家的车,人家的小厮。

人家是带金佩紫的公府世子,不愿意载她。

桑妩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看着那辆镶有裴氏族徽的马车淡出视线。

她老实地转过身,可表情明显还是不服气。

桑妩与她对视了片刻,叹口气,问:“不回去,是想等着人家开口赶,还是觉得你阿姊脸皮够厚,不怕丢人?”

四娘一双眸子执着清亮:“可表兄分明喜欢阿姊,阿姊就不想问清楚?”

桑妩知道她十分喜欢裴琪这小表兄,不光因对方家的权势,还因对方通晓吃喝玩乐,和他日常相处,的确是很开心。

她强调:“可他并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力,纵我去问了,真得一句‘非我所愿’,又有什么切实的用处呢?”

“只会比现在更难堪。”她蹲下身,“算我求你了,炜炜,别让人看伯府笑话。”

四娘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姑母怎地能出尔反尔……”

“别胡说。”桑妩严肃地截住了她的话。

她看了看窗外婢女们的动静,放低声音:“你身上衣、口中饭,哪一点不是姑母置办的?说这话,是想叫她寒心么?”

“那怎么办……”四娘无措地问,“阿父还能找到比表兄更好的姊夫吗?”

桑妩沉默片刻。

不能。

“炜炜,咱们来只是为了要些钱财。”

她垂眼道,“姑母不也给了么?”

桑清给的,已经超出桑妩意象中的很多很多了,足够度过眼下的拮据。

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责怪人家的。

但……

也真的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子,再心怀感恩地将她当做最亲密无间的同性长辈了。

桑清给韦七娘插定后的次日,桑妩往正院去提辞行的事。

春寒料峭,白霜蒙地,天色还阴沉着。小径上,有早开的玉蝶梨花,洁如岭雪。

新生的嫩枝不堪负重,被缀满晨露的梨花压弯了腰。

桑妩从小径上走过,惊落一阵花雨。扭头,于雾蒙蒙的梨树间瞥见个颀然身影。

那人穿过晨雾。

桑妩眨眨眼,一摸眼睫上挂的露水:“世子?”

裴序脚下微顿,转面向她。

她朴素得无可圈点。

一身半旧衫裙,完全是刚来那日的行头。

但裴序回眸时,恰好有一阵软软的东风,拂过她的鬓发刘海。

女孩子淡淡的,不施脂粉,像是和晨雾里的梨花融为了一体,那湿漉漉的眼睫就如缀露花蕊,漾漾莹然。

裴序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去做什么?”

他一身鹄白胡服,衬得人如玉如竹,反手握着剑,想是刚晨练完。

细算起来,桑妩与他仅有的几次交集都算不得愉快。

纵有同病相怜的处境,对方也十分懒得搭理她。

揣着这份自知之明,桑妩微微垂下头,侧身避让。

不意对方会问她:“去做什么?”

桑妩微讶。

想到人家是这府里日后名正言顺的主人,她想了想,露出一个微笑:“厚颜叨扰多日,是该回家了。真的多谢贵府这些时候的照顾。”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

其实刚刚晨练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园子里洒扫仆妇们嚼的舌根。

昨日桑清为裴琪与韦家女郎相看,将那支由一整块原石雕琢而成的飞天神女玉簪亲手插入了韦七娘的发间。

两家定亲的消息自然已在府中传开。

连园子里的粗使都议论得这般厉害,内院里,可想而知。

目光扫过她低敛眉眼,裴序淡淡开口:“你姑母不会答应。”

见桑妩懵懵地看过来,他绷绷嘴角,收剑入鞘,转手丢给了跟上来的童仆,随意地道:“你现下回去,你姑母脸上会不好看。更无异于告诉别人……”

“你心里实介意二郎的这门亲事。”他看着她,目光锐利。

桑妩:“……”

因他的话,实在尖锐。

她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

桑妩可以坦然面对妹妹,却不能接受被不相干的人讨论自家的算计。

大概是因快离开这地方了,她磨了磨牙,忍不住地问:“一直都想问,世子为什么总是针对于我呢?”

裴序似是没有料到她这一句,停顿了片刻,反问:“我为何针对你?”

熹微天光里,桑妩仰着头,娇靥被光线照得净透,眸子明亮。

神情却是不忿的。

她脱口而出:“自是因为你不喜姑……”待脑子跟上,连忙捂住了嘴。

须臾令人尴尬的寂静后,再开口,气势也没了,桑妩放低声音:“就算当日入府,我不得不冒犯了世子,我想也应在奉国公府就叫您出气了才对。世子高人雅量,日后便放过我一个莽撞不懂事的女郎吧……世子,可否?”

她鼓起勇气直视他眼睛。

可她虽及时地改了口,但裴序在刑部,最擅长就是通过神色与话句辨认人心中真实想法。

裴序没有想到两点。

一个是她还不知郑绥真面目,一个是她竟还在为她那姑母不值。

这女郎,眼神实在不怎样。

简直就是他最不耐烦的那种蠢人,被别人帮衬,自己还反应不过来的。

他微哂。

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值当的感觉。

真多余,管她的事。

“桑妩。”他嗓音冷淡,“我没有这么闲。”

未免被这女郎影响了心情,裴序不给她再开口说话的机会,拂袖离去。

擦过她身旁时,却是心想,若非是自己为着那处境,三番五次多管她的事,今日又怎会在此被怀疑居心。

还是太闲了。

桑妩咬下唇。

她当然不会妄想目无下尘的世子会纡尊降贵向她赔罪什么的……那都不是裴序了。

但她深深看眼正院的方向。

纠结片刻,到底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经此一事,少年亦成熟了许多。

裴序心思一动,问他:“自那以后,叔父对铁索军进行过几次清剿?可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一位‘少主’?”

这边,无知无觉的桑妩则带裴八娘逛了逛汴州的市集。

东都洛阳为运河转运中心,所在河南道发展亦繁荣,汴州便是人口最多的治所。

一湾汴水,十丈长桥,桥上有人摆摊兜售各种新奇玩意,时值盛夏,更多是解暑的熟水饮子,对这些小玩意儿,裴八娘从前秉持着看不上的态度,如今可能是在船上闷久了,也见什么都新奇。

只是才捧起个篾编的蜻蜓,刚还好好的小姑娘忽然别过脸去。

桑妩莫名:“怎么了?”

小姑娘闷闷道:“就是想到六兄了。”

裴序视线停留了一息,便从那娇艳的少女脸庞上移开。

“不了。”他淡淡回绝,“病中更应静养。”

他看眼裴琪,意有所指:“阿父的性子,你应比我清楚。”

裴琪脸色微变。

还未等她们说什么,裴序便离开了。

桑妩肩头一垮一松,问:“表兄,那我们现在过去?”

裴琪却支支吾吾:“妩妩,我领你出府逛逛吧?你多少年没来过,不知道长安变化。”

桑妩摇摇头:“算了……”

她朝那佛堂张望了一眼,好奇:“那佛堂……是世子的?”

裴琪点点头,与她道:“长兄的亲阿母,如今便是佛门中人,法号德慈。”

桑妩惊讶,又扭头看看那佛堂。

积雪覆压,金光罩顶,更庄重肃穆了。

所以……

愿意为漠不相干的百姓供奉经文,不愿意为患病的阿父祈福么?桑妩默然。

以她这身份,没资格替人家计较什么。她更多意外的是,那么位高权重,竟还会在意遭受天灾的百姓。

这做法,倒与人前的疏离冷漠很不同。

裴琪看了她一眼,忽然正色:“对了,长兄喜清静,妩妩平日可千万别往佛堂去,免得惹他不快。”

“哎!”她嘴上麻利答应着,心下道,谁要去!

她对府里的年轻郎君一向是很识趣地回避,也很少在园子里逛。

姑母再好,到底是住在旁人家,说自在肯定不如伯府。

在公府呆了几日,桑妩迎来了头一个没和其他两个妹妹一起过的冬至。

本朝极重视冬至节,前一晚通宵不睡,要似元夕般守岁。

于是廿六这夜,桑妩和正院婢女们一整晚都在陪姑母玩牌、玩双裴,困了一起吃顿消夜,熬到天际泛白,终于听见姑母说:“快睡去,夜里再过来一起吃顿节饭。”

桑妩唔唔点头,走出几步忽而惊醒,揉着眼睛回来问“炜炜呢”,把仆妇们都给逗笑了。

桑清道:“就让她在这睡,折腾什么呀。”

桑妩不好意思地笑:“困迷糊啦。”

一觉醒时,已经是下晌未半时分。

青骊捧来新衣裳:“女郎,试试看?”

在桑妩开口之前,她已经先笑道:“冬至节,夫人给府里郎君女郎们俱都置办了的,聊表做长辈的心意。”

四娘也跑了过来,向她展示新衣:“阿姊看,蛱蝶好漂亮!”

四娘年纪小,小小的个头,又是圆脸盘子,穿起这种桃红、藤黄的颜色最鲜嫩了,看得人心情好。

桑妩就笑起来:“好吧,好吧。”

她也抖开新衣裳。

四娘呀地一呼:“可好看呢!”

青骊打量后满意道:“女郎这一身冰肌玉骨生得,叫人移不开眼,倒不必效仿什么弱柳之姿。”

桑妩赧然:“姐姐真不是笑话我胖吗?”

青骊嗔道:“怎么会,女郎这般匀停正好。”

桑妩自己望向铜镜内影影绰绰人影,嘻嘻一笑。

也觉得,正好。

这一次家宴,裴序依旧没有露面,在宫里参宴。

从前阿父还在做世子的时候,那会儿伯府还行,也跟着参加过几次诸如冬至、元夕、朝贺宫宴,据说酒菜都是冷的,且因为是圣人恩赐,臣子们必须得享受地用光。

“不好吃。”阿父说,“差你阿母煮的鸡汤饽饦远矣。”

那时桑妩只当他又把牛吹上了天。

眼下灯影幢幢,其乐融融,桑妩咬着仆妇给她夹的蒸羊羔儿,思绪却在公府冬至宴的觥筹交错中忽然飘远了。

阿母煮的鸡汤饽饦,究竟是什么味儿啊?

转眼到了冬至假第三天,裴琪来邀她去赏梅。

又赏梅,桑妩是不愿意动的,何况外头还飘着小雪。

说实话,她更想就在屋里教四娘认字启蒙。

但裴琪说了,便是这般雪里寻梅才漂亮。

从前六兄最会给她带坊间的小玩意儿了。

小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眼泪却说掉就掉,桑妩矮下身,凑过去拍她的肩,无声安慰。

适时身后走过去几人,带起一阵风。

一人愤愤道:“小少主,丁二那家伙自己赶着回去,定是想向统军告状,您这还有心思逛街呢?”

另一人平淡:“不管他,我去桥南买些糕饼。”

熙攘中,声音衬得些许熟悉。

桑妩下意识回眸,桥面人潮汹涌,盛世太平,一副清明上河图,那似有若无的熟稔已经随风隐入不知踪迹。

扫了两眼,没扫出什么,她便收回视线失去了兴趣。

第 42 章 对不住

裴序不答反问:“休息得可好?”

桑妩笑道:“有郎君陪,当然是一夜未醒。”

裴序抿唇,又问:“今天打算做什么?”

“没,天热,八妹妹跟我都不耐在外头。”她随口问,“我们是要在汴州呆上一段时日吗?”

“不了。”裴序看眼天色,道,“没什么事,那午后就出发。”

因前阵子的风雨,沿途已经耽搁好久了。算算日子,长安里,二姐姐应当不轻松。

作为大丫鬟,衲子是很忙的,虽然呆在佛堂,但不代表平时的事就不用做了。

好在裴序和桑妩都是知礼的人,她只起初守了几天,后面便听着断断续续琴音在外面做自己的事。

风疏雨细,柳色深深,支摘窗微微向外推开一丝缝隙。天光之下,裴序一身苍筤交领纱衫,正在给香炉中清扫香灰,打上新香篆。

动作不疾不徐,雍容闲雅。

桑妩就发现,裴序是个特别讲究的人。

譬如她这段时日练的曲子是《良宵引》,节短韵长,恬静婉转,颇有月夜轻风的闲适意境。

因此对方还特地新换了一樽高足香炉,黄绿釉的,色彩轻明,焚的香也都特别能舒缓心情,伴着四月下旬风轻日暖的好天气,特别催人犯困。

桑妩还发现,自己很喜欢看裴序做这些事,极尽士族子弟的矜雅,视觉上特别享受。

总之不要开口说话就是了。

裴序眼睛一扫,不料捉见这女郎双手撑腮肘在琴上,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顿了一下:“发什么呆?”

桑妩蓦地回过神来,挠挠脸,开始了今天的练习。

她有琵琶的基础,又将一首曲子练了好些天,在裴序听来,基本已经没太大问题了。

剩下技巧是需要慢慢精进的,天赋再高也无法速成。

又想,《良宵引》这曲短小洗练,清新恬然,果然适合她这种天真烂漫,没什么愁情的女郎家抚奏。

只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得有些不安稳,眼下悠然琴声在畔,听了半曲,纸页上的经文渐都模糊了起来。

裴序撂下笔,捏了捏眉心,阖目缓一缓酸胀。

桑妩本来低头弹着琴,渐渐感到有些奇怪。

平日一曲抚完,裴序都会评上两句,指出她指法或节奏上的问题,然后桑妩再重新练习。

但今日,两遍过去了,对方安静得异常。

弹第一遍的时候她还在想,我这几日果真进益了,瞧,裴序都没话说!

但第二遍就不对了。她不小心勾错了处弦,对方还没反应?

她不解抬眼,随即就怔在了那里。

裴序一手支额,仿佛正垂眼看着佛经。

但他姿态从未有这般闲散,桑妩端详了许久才敢确认,他真睡着了。

桑妩放轻了呼吸,同时感到稀奇。

几息之后,她明白了。对方会在自己面前睡着,非是因为多么信任放心自己,而是因为这些时日太累了。

她在要不要叫醒他之间纠结了片刻,最后到底选择了遵从本心。

她双手都离开琴弦,生怕发出一丝动静。就这么僵直地坐了半刻钟,屋外却卷起一阵妖风,将窗页吹得嘎吱嘎吱,吵死了。

桑妩看一眼裴序的方向,放轻手脚走去将窗扇阖拢。

站在窗边的时候,感受到风中微湿的泥腥气,是将下暴雨的前兆。

回到座位上,过不多久,雨点子果然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得窗棂上糊的油纸“噗噗”作响。

她又扭头看裴序,还是没有醒。

桑妩对着他诗画般的眉眼出神了片刻,叹了口气,忽然觉得,高处不胜寒。

但很快就有另外一种微妙的感觉盖过这感慨。

她还从来没见过裴序这副温良无害的样子。

从前她对他抱有偏见的时候,对方说话也是一副施舍语气,仿佛多么懒得搭理。

平日里,裴序十分循礼,桑妩亦恪守男女大防,并不会自恃所接受过的教育不同就妄图破坏什么礼教封建。

二人即便共处一室,也都隔着两张书案,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从来不会超过十息。

但眼下,此时此刻。

裴序呼吸清浅,睡容安稳。

衲子和妙心在外摸鱼,隔着屏风,没有裴序的吩咐,他们不会进来。

可以说是毫无戒备。

看了半晌,桑妩裙裾微动。

柔软,清甜,有幽香盈面。

风声、雨点都属于是正常环境的变化,只有这股熟悉的梨子香气,绝不该离得这么近。

几乎是在桑妩靠近的一刹那,裴序的意识便清醒过来。

但他仍闭着眼睛,保持着呼吸的平和。

只心里并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她太温和了,致他险些忘了,她来做什么的。

明明是初夏时节,裴序周身却散着寒意。

好在没有失望或是怎么。因他一直以来都清楚,两个人的天然立场不相合。

所以他说过了,他乐意。

只他闭目静待,能感觉到那温软的香气就萦绕在附近,却迟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反倒是桌案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片刻后,安静中突兀响起一道极细微极短促的“嘻”。

“什么叫‘绿绮给我了,琴接着练,不必急还’?”桑妩一愣,有些茫然,“世子不来明镜堂了吗?”

“也不是,只近来没那么多精力分付,后面可能忙完了吧。”裴序决定得突然,衲子其实也说不准。

该不会,是那张涂鸦惹的事吧?总算是真真切切听到了传闻中的“闹鬼”动静,幽幽咽咽,透着点嘶哑,在这夜深人静时听起来倒真渗人。

这声音……桑妩皱眉抿唇。

再看阿盼被吓得不轻双眼噙泪模样,又缓了声音:“你怕什么,这鬼若真神通,咱们住这么久,早被吃干抹净了。”

只怕不是鬼,是有人装神弄鬼。

阿盼抽噎:“可是……”

“你等着看,”桑妩披衣坐起来,趿着鞋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那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她屏息听了会儿,而后猛然推开门,“谁在那?看见你了!”

那声音源头被吓一跳,戛然而止,黯淡月光下,桑妩只来得及看见西面杂物间的屋顶上有道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动作轻盈、熟练,桑妩总觉得有些眼熟。 。

汴河之上,飞桥如虹,桥身两侧挤满了商贩,布匹香料茶饮果蔬,一直蜿蜒伸向桥架下两岸河堤。经汴河北上的货船大多在此停靠,两岸立刻有拿筹片的脚夫争着上来搬货。

吴七嫂每日都在此摆摊,风雨无阻,每到饭点,丈夫郭用便过来吃饭,吃完休息会儿,再接着回去上工。

从清晨至日落,夫妻每日所挣加起来能有个二百来文,在邻居之间收入也算是中上水平了。只是家里子女多,除了大郎还能勉强照看弟妹以外,其余三人年纪小尚不能分担家事,便显得日子吃力。

桑妩刚收摊,准备回去补一觉,路过吴七嫂摊位时打了声招呼。

吴七嫂叫住她,“怎眼下一圈黑?没睡好?”

桑妩看一眼她,笑道:“是没睡好,昨夜不知是鼠还是夜猫,弄出动静来,吓人一跳。”

任谁都看得出她这笑有多勉强。

吴七嫂啧啧两声,一副早知道的口吻:“就说叫你们早搬走!昨夜那动静,可把你俩小娘子吓不轻吧?”

桑妩被戳穿,有些尴尬,又心有戚戚,向吴七嫂追问细节:“究竟什么冤屈?这事儿犯多久了?可有找师父来做法事?”

吴七嫂却答不上来,恰好摊位上来了客人,便托词过后再聊,总算打发走了桑妩。

吴七嫂松一口气,转头继续招呼客人。待到中午,郭用带两个脚夫一块来了,在隔壁摊要了碗素面,配上自家的兜子,三人吃得唏哩呼噜,连底汤都不剩。

“走了。”

郭用转身要走,被吴七嫂叫住:“等会!”

吴七嫂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道:“我看她俩昨晚吓得不轻,今晚去看看去。”

郭用面色有些为难,还没说什么,就被妻子拧了一把胳膊:“少废话!”

“好吧。”

妻子强势,郭用只好答应下来。

昨晚差点被发现,今天更得小心些。郭用换上宽大的白麻衣,攀上两家相接的墙头,耐心观察了会儿,见院中黑灯瞎火没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身手熟练地翻了过去。

今日脚下的触感却不大一样,一团绵软,不知踩到了什么。

接着一声凄厉的犬吠划破了宁静:“汪!”

接着更多的犬吠响起:“汪汪!”

墙根底下新栓了三四只毛色油光水滑的黑狗,一个个呲着大牙,当中一只足底带黄的尤其凶恶,方才便是踩着了它。

那黑狗扑了上来,郭用只觉腿猛地一痛,“嘶!”

哪来的死狗!

腿上定然被咬了个大洞,正往外冒血,可眼下顾不得管。

他暗中咒骂了句,恐吵醒屋内人,就要从墙头原路溜走。

可已经来不及。

“郭郎君大半夜不睡觉,怎到我家来了?”桑妩端着蜡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在墙根底下抓了他个正着,“怎不走寻常路子,喜欢爬墙?”

幽幽的烛火只照亮她一半莹白脸庞,神情嘴角带笑,可语调却是凉飕飕的。

郭用没被狗吓着,却被她游魂似的出现吓了个半死,直接从墙头栽落。

“哟,郭郎君这身打扮好新鲜。”桑妩又点了根蜡烛,扭头笑道,“郑郎君孙娘子说是不是?”

郭用惊讶地看向她身后,这才发现暗处还坐了两个人,正是他们房东夫妻。

“这……”孙娘子目瞪口呆,“你不是隔壁吴七娘的官人么?”

“好啊,原来是你在弄鬼!”郑郎君勃然变色,“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害我家宅子这么久空置,心肠忒坏!”

“我们有哪对不起你们,要这样使坏?!”孙娘子很不敢相信,连声质问。

“我,我没有。”郭用懵在当下,只会做无用的否认,辩驳不出一句。

阿盼最是生气,并步上前一把将他头上遮掩的白布薅下来:“穿成这样!还说没有!当我们瞎子呢?”

桑妩紧张又懊悔,忙问:“姐姐,世子可有说是我哪里冒犯了吗?”

衲子一愣:“与女郎无关吧,没听阿郎提起过。”

“阿郎还特意吩咐,女郎往后若仍想礼佛祈福,可以继续过来的,妙心他们都还在这。”她道。

桑妩心里有些失望,道了谢。

衲子派个小丫鬟抱琴送她回去,青骊见了,颇是诧异,待小丫鬟告退,方问她:“哪来的琴呢?”

桑妩顶烦被她们每日打听明镜堂的事,旁的就罢了,只学琴这件事是裴序发好心,一直绝口没提。

眼下听见青骊试探,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姐姐可以去告诉姑母,日后我也见不上世子的面了。”

青骊微怔。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柔软温吞的女孩子用这副噎人语气。“是。”

“几岁了?”

青骊没敢多想,都一一答了。

裴序微微颔首:“虽说五岁开蒙,七岁也不算晚。可愿经我安排,送他脱籍念书?”

“这,这……”

未料惊喜从天而降,直接被砸了个晕头转向,一时间吐不出一点像样的话。

外面买回来的奴隶羡慕家生子,家生子则羡慕主子身边体面的嬷嬷管事,到老或可以脱籍放了良人,后代不必再当牛做马地伺候人。

更莫说读书了,外间多少良人都供不起读书人。

巨大欣喜中,青骊瞥见裴序俊美如神祗的脸孔上殊无表情,淡淡地看着自己。

犹如一盆冷水泼面,青骊冷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她大概猜到自己昨晚的行径露了馅,却不知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但对方必是有所要求,才会开此条件。

桑妩很好,但她仍为桑清做事,无非是因为一家人都前程都攥在主母手里。

但她不像林嬷嬷是桑清从伯府带来的人,有时也会觉得这样冒进行事,岌岌可危。

裴序戳中了她的痛点并伸手解决,青骊没有立场不听他。

裴序却道:“你继续留在正院,听她吩咐行事。”

青骊懵了。

江陵公百日那天,来了许多族里的人,吊唁期间他们已经听说了江陵公死因有疑的消息,一时不免关心。

裴琪一问三不知,裴序只道:“在追。”

在追是怎么个意思,意思是查清了?这些远房的族亲多是依附公府过日子,也不敢多嘴。

有人就偷偷打量裴府几位郎君。

五郎六郎年纪尚小,看不出什么,三郎四郎青春年少,与学内常见的少年未有差异,二郎,嗯……二郎,乍一瞧倒是神采英拔,可转头瞥见边上执丧回礼的世子,便有些相形见绌了。

这段时日在家里窝久了,许久没经历这么繁缛的仪式,才过一个早上,裴琪就有些站不住了。

偷溜出去疏散疏散,恰好碰见桑妩吃过朝食在园中溜达散步。

“妩妩!”

桑妩蓦然听见裴琪声音,还当听错了,没想到真是他,奇怪道:“表兄不是在前面执丧吗?”

裴琪擦汗道:“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自从守孝以来,裴琪脸庞反而圆润了一圈,不知道桑清私下里给他偷补了什么。

真是鲜明的对比。这是桑妩心里的念头。

只这是人家家事,桑妩没立场去计较什么。

她抿抿唇,道:“透过气就赶紧回去吧,世子那里想来有许多事要帮忙。”

裴琪被她说得悻悻:“是啊,那些宾客每个都要过来找阿兄寒暄,真是风光,我招待族里那些远房都要累死了。”

这说的什么话,桑妩忍不住皱眉,颇是无语。

还好他碍于偷溜出来的,自觉心虚,没拉着桑妩多废话便回了前院。

回到前院,裴氏族人已结束了流程,祭拜的轮到与江陵公关系较密切的友朋。

裴琪觑见那些人多不认识,一时好奇,便往裴序身边挪了挪:“阿兄……”

对方眼神凉凉地扫过来,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裴序淡淡收回视线,问:“刚刚哪里去了?”

裴琪:“就……外面透了口气。”

透气能透小半时辰?裴序唇角微抿,冷声道:“站好。”

“哦。”

“怎么这般突然?”她问。

桑妩垂眸:“我哪知道。人家凭什么要给我解释。”

青骊哑然半晌,看着她低垂眉眼,略带好意地提醒:“女郎总该想些言辞,好在夫人那里交代。”

桑妩侧目,她接着道:“只有叫夫人觉得无用,女郎才可以如愿。”

桑妩知道,桑妩只是不信她。

因她明明白白在为桑清做着监视她的事。

青骊只说了这两句,也只是心里存了一丝厚道,觉得过意不去罢了。相比起来,她一家老小都在裴府做事,当然是桑清更重要些。

桑清简直太失望了。

自己都让从前房中最娇媚柔弱、最受江陵公喜欢的通房手把手教她了,可她还跟个木头一样不开窍。

现在干脆连面都见不上了。

“我是让你真去祈福的?”桑清手抚上胸口,蹙眉不已,“偌大个公府,难道缺你这一份心意吗?”

林嬷嬷一边忙给她顺气,一边接过话茬数落桑妩。这时候桑清便无需再说什么,只失望无语地看着她,当真是端庄大方。

桑妩认错:“我太不争气了,辜负姑母期望。”

她回去后,桑清怀疑是不是她故意搞砸的。

叫来青骊一问,青骊迟疑道:“我看女郎今日碰壁回来十分委屈,不像假的。”

桑清恨恨:“算了。”

私下里同林嬷嬷抱怨:“谁承想是个扶不上墙的。”

林嬷嬷嘴皮子动了动。

桑清转过眼睛看她:“阿林,你有好办法?”

林嬷嬷道:“百日就要到了,届时候,大郎君自然要出面主持,虽不能饮酒飨宴,但有族人至,总要以茶代酒招待一番。”

法子是脏,可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还在用,不正是因为有用么?

桑清沉吟:“会不会冒进了些?阿兄素来脾气炸……”

林嬷嬷道:“我的大善人好夫人,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考虑伯爷的脸面?”

桑清倒不是担心这个。

当年她这阿兄解决了那媵妾的麻烦,若是被他知道什么,一时激愤,想着鱼死网破……不,瞧他如今奉承的模样,不该会那样。

桑清定心,道:“你说的是。”

回到居所,好像心里卸了一块石头,桑妩躺在榻上,轻松无比,但望着层层叠叠的帷幕,反而睡不着了。

原还想今日向裴序请教一些琴技上的细节,却不料没见到人。

听完衲子说他这段时间都不来了,自己心里竟有失望,想,其实就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吧,说这段时间,只是成年人一种委婉的说法而已。

可怎么会失望呢,那个时候以为是准备的问题没人可以请教了,只现在静下来躺在榻上,才发现那股失望还没有淡去。

难道是因为见不到他了?

桑妩隐隐感觉不对,却无法细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如果他才是自家兄长就好了。?

裴序捺着耐心。

颈后轻痒。

“嘻嘻……”

干坏事的时候,桑妩眼里蕴的全是亮光。于是没有留意到此刻裴序眉心微蹙,“睡容”已不再保持安稳。

她执笔挥毫,寥寥几笔,便足够传神。

桑妩欣赏片刻,满意一笑。

视线下移,却恰好瞥见裴序姿势微动,仿佛要醒的前兆。

心下慌了一瞬,她忙不迭将笔放回笔架上,蹑手蹑脚地离开。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自己“大作”忘了拿!

正想着再回去,却迎面碰上衲子,对方笑问:“咦,女郎今日这么快?”

桑妩点点头。

他想,当初屹公的处理一定公正无私。

为何?为何偏偏我做不到?

帐外的月色清明,似无声指引。怕吵醒了她,裴序的脚步轻而缓,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门扉阖上,“熟睡”中的桑妩却睁开眼,看向那清隽沉默的背影。

若有所思。

第 43 章 温柔关

铺了玉簟,睡得就是好,一觉醒来,天穹已经湛蓝湛蓝的了。

桑妩推开一线支摘窗,让天光毫无保留地注入,恰好便看见裴序负着剑,从廊庑下走来。

这才不过卯中,清晨的凉意已经褪尽,日头大盛,照得庭院中花草白晃晃一片。

桑妩眯了眯眼。

天儿热了,对方晨练也不穿正统圆领袍了,改穿翻领胡服。

这种衣裳还是从长安里流行起来的,在余杭,颇受年轻郎君女郎们的青睐。

放量小、裁剪贴身,男女款式差异不大,挺括的料子将身形勒得劲瘦,不同于传统士族推崇的儒雅风流,穿上透着一股子利索劲。

夏天为了图凉快,许多郎君便就这么穿着了,坊间市井的也没高门大户的讲究。

是以很为一些守旧长辈所不齿。

偏裴序……穿便穿,却在那胡服内正经穿了件白纱中褝,遮住领口一线风景。

待他走到近前,扫过那眼中血丝,下颌青黑,桑妩似笑非笑:“郎君晚上做贼去了?”

昨日抵达潼关,便入了关中平原,气候越发地干燥炎热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杭的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花也娇气,哪堪承受这种烈刑。

她呛得咳嗽起来,扇走尘土,抬眼,看见裴序蹙眉担忧模样,问:“还有多久路程?”

“若无雨水,大概两日。”

桑妩轻轻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听见裴序轻声问:“可是后悔?”

桑妩抬眸,问:“为何后悔?”

他道:“发现长安之行并不如你想象中尽是好处,是以后悔。”

这是两人小暗号,四娘素日里大大咧咧,不开心时的心事却不喜欢告诉第三个人。

桑妩懂了,回头对婢女们道:“你们先去外边吧。”

待婢女们下去,桑妩又问了一遍,四娘才嘟着脸告状:“表兄在外头拈花惹草。”

桑妩讶然。

有些话不起头还行,一起头,便忍不住倒豆子。

四娘气哼哼:“我们今日在街上,迎面走过来一个别人家的丫鬟,表兄把我丢在车上,我就亲眼看着他跟另外一个阿姊这般大的女郎说了许久的话,那女郎——”

“那女郎怎么样?”

桑妩摸摸她的头,笑问,“那女郎好看吗?”

四娘一噎,过了会儿还是不情愿地承认:“好看。”

但她立马又补充:“肯定没有阿姊好看!”

桑妩笑得更开心了,她又接着问:“那女郎的行头气派吗?”

又得到了肯定得答案。

桑妩就点头,拍拍她后腰:“行了,洗漱洗漱,睡吧。”

四娘急道:“阿姊!”

桑妩看她。

她生气道:“怎地就我一个人气啊?”

四娘强调:“阿父可是说了,待日后,阿姊要与阿琪表兄成亲的!”

桑妩笑道:“脚长在你表兄身上,你要我怎地?”

见四娘说不出话了,她又给她出主意:“或不然,我寻上门去与那女郎比划比划?”

四娘就不高兴地洗漱去了。

夜里躺在榻上,四娘在身边睡得很熟,压根忘了白日的不高兴,桑妩反倒没了困意。

因为今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就是——她不喜欢裴琪。

再是入乡随俗,有些东西也改变不了的。

但今天从四娘口中听说那件事的时候,自己竟然异常地心平气和。

桑妩于是又开始琢磨起来——真的要嫁裴琪吗?

心里的答案不曾更改。

公府这门姻缘枝,她们全家乃至阿父都很看重。

甚至就是阿父带头常常念叨:“好在当年与你姑母定下了这么门亲事,不然你们姊妹还不知落向何处……”

桑妩一直不否认,自家人身上有种市侩的俗气,这种气质,与长安城的权贵上绝不沾边儿的。

但又怎么样,那是家人啊。

她不喜欢裴琪,她的家人们喜欢,那也可以。

冷定清晰地分析完了这个问题,困意也如潮水般涌来。

在入睡前一刻,桑妩终究还是模糊地想:其实她觉得阿父喜欢的也不是裴琪这个人,如果换个别的公府郎君,他老人家一定也会笑纳的……

可问题是,她上哪给他变个公府郎君去?

正月,江陵公的精神头益发强健了,甚至还去了某个姨娘的院子里。

桑妩在后宅偶遇了他好几回,起初没什么,越来越有种莫名的不适。

这条小径是她去姑母房中的必经之路,她绕不开,但这是在人家家里,她想怎样?

桑妩只好减少了去请安的次数。

好在姑母近来不知忙什么,并没有在意这些小小的变化。

桑清自是忙碌着裴琪的终身大事。

今日,正院却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八百年不向自己请一次安的继子忽然到访,桑清心中诧异,捏着茶盏托的手紧了紧,微笑着挤出一句关心:“今日衙门没有事情要忙?”

年后,各司衙门还没有恢复点卯的时候,刑部与京兆尹就已经堪破了一起杀人案子。

这凶徒作案手法极恶,裴序为此一连忙碌了好几个晚上。

昨日太晚,过了宵禁的时辰点,便就在官署歇下了,清晨才回来。

回来经过园子里,便见阿父与桑妩说着什么。

江陵公瞧着,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简直不像个病人。

裴序轻轻刮着茶盏盖子,垂目缓声道:“阿父病中这些时日,让母亲受操劳了。”

桑清简直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恍惚地想想,这大抵,是十多年来继子对她表示过唯一的肯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