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美人画
发烧的状况愈严重了,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半跪了下去。
明日,就要为六堂弟主持祭礼的仪式了。他的心上人,此时此刻,却和自己。
这实不该。
光只想想,便被浓重的愧疚裹挟,除此外,还有莫大的满足。
这不能怪他。
裴序心中百感交集。
喜欢上桑妩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一样,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不仅仅他喜欢。
“原先并未相认,是在郑世子赠琴之后,才忽然告辞,又将女郎带了出来。”青骊回禀。
桑清若有所思。
真正和善温顺的人是执掌不了公府中馈的。
过往十数年,随着裴序成长得越发出色,她越明白一个道理,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不如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细数这些年她落子的算计,大多还算顺利,否则,也不可能稳坐这么多年。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也都喜欢上了她。
日后,他会是她的家人。
裴序闭眼,准确无误地吻在章印上。
胭脂的香气弥漫。
摒除其余杂念,不去想家族和责任,不去想读过的圣贤书,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只一想到,她将和他一起北上,心间也似下起了小雨,浮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好酥。
桑妩惊诧地发现。
刚刚释放的。
重新又不可收拾。
所以裴序真的没有针对自己,是自己心虚,太紧张了?
没查出来倒好,从此……不必担心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她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是了!你阿父常遣人去紫霄观问药,说那里的仙药比御医开的方子见效还好……”
裴序给了不枉一个眼神。
不枉立刻带人出坊,很快便返了回来,却道:“观中已人去殿空。”
裴琪愤怒:“必是这群道士自知害人,提前跑了!阿兄,咱们快使人往城外去追,阿父前两日还遣人求药,他们定然还没跑远!”
这看起来,是与桑家无关了?
桑妩一直紧绷的心放松了些,背也能挺直了。
裴琪可以娇气,悲伤时还有生母安慰他。
而裴序站在窗前,独自消化情绪。
他不知道可以和谁说。
这种时候,竟然想到了桑妩。
但他觉得,那女孩子经过了今日,大概更认为他是在针对她姑母。
她应只会更怜惜她姑母的“不易”。
裴序扯扯嘴角,感到疲倦。
不想无言却道:“今日,那女郎看着世子,像是哭了。”
裴序微怔。
为江陵公?
他觉得不该。
无言安静地告退了。
而裴序对月沉默。
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眨了眨眼,问:“午膳回来吗?”
声音还带过度的嘶哑。
昨晚已经告诉过她,今天要到很晚……裴序一怔,很快便也想到了上一次,在祠堂外。
那时他拒绝了她的邀请,又失约,态度冷硬疏离,让她难堪。
裴序抿住了唇。
促狭过后,桑妩见他脸色不好,才想圆场,裴序已倾身下来。
她闭上眼。
裴序只亲了亲她眼尾,低声问:“那时可曾怪我?”
那语气沉闷,桑妩笑了下,伸手抚上他眉心:“当时不知,后来却猜得到。既不是故意戏弄人,我便不怪郎君。”
裴序捏住她的手,半晌,道:“纵不怪,也一定失望。”
他道:“因我内心不曾看重此事,亦是不曾看重……你。”
验尸时,桑妩坐在春在堂的正房偏厅里等待。
身边都是裴序的人,她一双眸子局促乱扫,一不小心,又和那个叫无言的侍女对视了。
她尴尬地扭过头,看向另一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百无聊赖中,屋外走来气势汹汹的三人。
年长那两个,模样与江陵公各有两分神似。裴琪夹在其中,神情很是忿忿。
桑妩垂下了头。
裴序此举放在当下,确实……惊世骇俗。
内室里,婢女禀告了桑清与裴序。
裴序神色不意,仿佛一点也不意外。
他看向桑清:“母亲与我出去迎一迎。”
听着他这般命令语气,桑清扶着林嬷嬷的手心略紧,强忍道:“好。”
裴琪少时在书院练就的一身爬墙逃学本领,不曾想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引着几人走来:“二世父、四从父,这边!”
裴序方入厅堂,便被族伯裴缙劈头盖脸一顿责备:“含章,你怎可如此逆道乱常、蔑伦悖理!”
他摇摇头,自哂,“你不理我,才是应当的。”
桑妩看着他,动了动唇。
她收了些散漫,笑意温柔:“纵你聪明绝伦,也不能时刻看透别人私心。至于后面……”
“四郎眼界,便该目无下尘。若为色所迷,我倒不相信了。”
只她越是这般体贴懂事,裴序听了,愈发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那时我太高傲。”
他道:“若次日及时解释,或可弥补,我却觉你懂事知趣,没必要。”
“可仔细想想,这等心思,与八娘从前明知你孤弱而欺你竟毫无分别,无论我对你有无情意,都实不该。”
“我罚八娘禁闭思过,却不曾自罚。”
他拢着她的手,问,“阿妩,你帮我想想,怎么罚我才好?”
他神色郑重,看得出的认真,非是敷衍。不动眉眼间,沉凝着寂寥、悲凉。
跟以往的淡漠是不同的。
桑妩望向屏风的神色怔怔,不自觉间,就带上了悲悯。
因他早已“失去”了生母,刚刚,又失去了生父……
无言侍立在侧,将那双杏眼中漫过的水光看得一清二楚。
桑妩语凝了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肯定是希望跟她没关系的。
裴序接过婢女呈上的茶,啜了一口,忽然目光锐利地朝屏风后射来。
桑妩头皮一瞬发麻。
幸而逆着光,对方大概也看不清,扫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
待仵作解释完,裴缙、裴综脸色越已变了数变,十分精彩。
裴缙开口,语气较方才缓和了许多:“这也并不能说明与你母亲有什么干系。她是个好的,这些时日,她为照顾你阿父是如何宵衣旰食,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能叫冤误了她。”
裴序道:“我未有此意。”
“那你为何限制她们母子?”
“真相出落以前,府里人人可疑。”裴序坦然看着他们,“临场封锁,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裴缙无话可说。
都不说话了,裴序再问仵作:“是什么毒?”
仵作:“须得给小人一些时辰。”
“好,”他道,“那就再验。”
等待的时辰里,桑清始终抓着林嬷嬷的手不放。在不甚相熟的裴缙与裴综眼里,是伤心过度的娇弱,但在长时间与她相处过的桑妩眼里,便有一种强装镇定的惶遽感。
桑妩屁股下像藏了针,坐不住。
日头完全升起来时,仵作再度出现。
“是丹药之毒。”他揖道。
裴序抬眸,重复了一句:“丹毒?”
“此毒初发时并不至死,反使康健之人飘然欲仙,抱恙之人身轻体快。”仵作下了定论,“公爷生前长日服食含毒丹药,早已淤积心肺,才会如此。”
裴缙听完,脸色越发不好。
因他曾在江陵公好转之时听其推荐,也服食了几枚“仙药”,幸而那抱朴真人自视清高,仙药难求,以至他服用的数量不算多。
大惊大松之下,桑清都有些恍惚了。
但江陵公的死是真的有问题,否则那道士如何会提前知晓跑路。
她想,验尸这件事,谁都不能指责裴序。
裴序却没有应裴琪的意思,立刻带人去追。
他看向裴缙。
裴缙会意:“我见过那抱朴真人,便让四郎去查。”
裴序颔首:“刑部有名罗吏,擅画疑犯,一会将其召来,世父先与他口述,再拿画像去查。”
“好。”
“我将上书丁忧。”裴序站起来,“此后的事,得倚靠族里的各位了。”
“入殓吧。”他道。
他语气清淡,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案件,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缙与裴综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冒出个念头,正是昨日桑清所想——未免过于冷漠了。
桑妩也这么想。
可她还补充了句:就像那天在静心庵撞见时一样。
那么冷冷的,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心绪不佳。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催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裴序看着她,摸摸她的头:“不急,今天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床头帐幔重新落了下来,那道峻拔的背影隔着帐幔,渐消失在视线。桑妩摸摸床头一侧犹带温热的枕,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
在绝云山也是这样,救了她为她负伤,却仍愧疚到愿意放下身段。
什么都想安排得最好。
这究竟是旁人对裴四郎的期望,还是他自己为自己规训的要求?
从前她只觉得裴四郎霜雪凛然,骄傲又矜持,比之裴忻,是个更需要经营的对象,但现在……他分明,也是一个眼睛里有灼热想望的青年。
可一旦从那种情境抽离出来,他便又恢复了淡然、持重,光风霁月、胸怀磊落地面对别人。
桑妩的内心里,升起了丝丝质疑。
她自己装乖扮弱,已算不得真诚,士人克己复礼,压抑本性,泯灭欲/望,便不叫做虚伪了吗?
裴四郎。
他要她罚,可也是因这一层?
第 32 章 寒梅图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桑妩顿了顿,看眼白术,对方对她投以鼓励的眼神。
罢,桑妩依言老实地替他涮起了各种菜肉。
嫩羊肉、薄鱼片、鸡肉丸子、老豆腐……吃得有六分饱,裴序抬手——
桑妩停了动作,等着听吩咐。
对方轻轻敲桌案,道:“坐。”
白术见他这是有话要说啊,*自觉守门去了。
隔着袅袅的白烟,看不太清面容神色,桑妩的视线忍不住落在探花郎膳后红润的唇上。
真好看。
不厚不薄,唇红齿白。
“你应知道,我的寿数,就在这两年间。”
他缓缓地道,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说旁人。
叫桑妩心里倏地一跳。也不枉他被鱼白吃掉的那些饵。
裴序往年吃大厨房的角黍,也得过几回陛下的赏赐,竟觉得都不及这个。
大清早的,就吃上这样的朝食,真是叫人心情舒畅。
江米吃多易腹胀,裴序不好多吃,便两个都尝了点儿。看着碟里剩的,生平难得对食物生出了些许不得的遗憾。
白术极有眼力见地道:“昨日里包了挺多的,公子什么时候想吃,再吩咐蒸上就是。”
吃罢朝食,裴序看见了白术腰间挂的五色香囊。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的对襟罗衫,荷花白挑线纱裙儿,挂了香囊禁步,头上缀珠玉,体面得跟外头小富家的小姐似的。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裴序赏的。——白术跟桑妩说的公子大方,真不是随口糊弄她。
裴序是个有着正常审美的青年人,甚至有些挑剔。
看见婢女小厮收拾自己,并不会像一些长辈那样觉得对方没有用心做事。相反,还会觉得从眼至心都舒畅。
就像他亲手在竹苑种了大片朱槿一样。
生机勃勃,瞧着就叫人心情好。
其实小时候他就有爱美的臭毛病,据太夫人忆往昔,自他三岁起,院里的丫鬟小厮就没有丑的,有个嬷嬷唇上生痣,他便不爱理睬对方。
随着长大,这臭毛病看着改了,实际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没呢。
御史台有个姓赵的御史,想通过裴序搭上裴家的关系,奈何裴序对他总是淡淡,对方几次相邀都未赴宴。
这位赵御史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裴氏长公子,于是寻到裴序的贴身长随凌霄打听。
凌霄面子话说得特别好听,叫对方放心,其实在见到赵御史那一刻他就知道为啥了。
公子就是嫌人家长得磕碜。
这位赵御史,生了副牛眼鸡嘴,还有口臭,莫说公子了,叫凌霄与他面对面也吃不下饭。
这是一个,还有段时间,竹苑的下人穿得很素净,一水儿布衫,灰扑扑的,裴序觉得莫名,后来猜到大伙儿应是不想叫他这个病人觉得招摇,才故意这么着。
看了两天,实在忍不下去,开了库房,给每人赏了几匹鲜亮料子。
看着白术的衫子,他记得这是去年夏天赏她的一块料子,裁成衣裙特别飘逸好看。
他想起夜香花下的那个小姑娘,看着有些怯怯的,身上的衣裳也格外素,应是府里统一发的裙衫。
配不上她水洇洇的眉眼。
裴序的挑剔毛病又犯了。
“你们今天怎么过?”他问白术。
心情好,也就愿意听听婢女们是打算怎么过节的,说不准还有福利。
往年端午,似白术这样的大丫鬟,除了得府里灶房分的一人两个肉粽子外,还有一块尺头,不很好看,但都是还不错的料子,能换点零用钱。
但白术还真不看在眼里。
她握着裴序的库房钥匙,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好料子,随便赏一些下去,都能叫竹苑里这些姑娘们高兴好一阵子了。
白术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如她先前跟桑妩说的,裴序绝对不是个小气的人,这会儿主动提的肯定是好事。
白术有绝对的自信。
果然,听她说给其他人放了半天假后,裴序道:“你也歇着去吧,晚上不必跟着了。”
白术高兴地应了。
紧接着,对方又唤她:“白术。”
白术听着。裴序从袖中掏出那两枚清明馃,端详片刻,犹疑地咬了下去。
已经凉透了,却意外地没变硬,比温热时口感要韧实一些。
外表有些黏牙,内里是酥香的芝麻馅,与艾草的纤维融合得很好。
大小不大,四口一个刚好。
不知不觉,两枚都入了腹。江米顶饱,这会即刻便不饿了,腹痛也止住了。
若是元六与吉双在,怕是眼珠都要掉出来。
二郎竟然吃下了这等甜腻之物!这这这还是那个自小挑嘴的二郎吗!
其实裴序不讨厌吃甜,酸甜苦辣咸,他都能吃,只要厨子能做得好。
他挑剔,只是因为做得不好吃罢了。
裴序的挑嘴,与他不喜浪费粮食并不冲突,因为尝过不好吃,便从此不再碰,也不会叫下人做来。
是以折磨的只有裴家的厨子。
元六得了自家郎君口信儿,早料到他要到月上中天才归来,忖度着时辰吩咐厨下煲了汤,清甜降火,正美滋滋蹲在府门前等着挨夸呢,谁料迎上去却听见二郎说不饿。
二郎不饿!
这样大的郎君有多能吃,他能不知道吗!
元六脸上笑挂在了那,低头瞅了眼自己越发圆润的腰身,悲痛万分地决定今夜再喝一盅就罢手。
夜风带过,元六莫名闻见自家郎君身上似乎弥漫着股甜香?
这自然不是女子脂粉香,倒像是自己刚吃完周记点心时身上的残味。
不不不,元六断然摇头,一定是他闻错了。
二郎怎会偷吃那等甜腻之物呢!
“你自去库房,寻些鲜亮的尺头、玩意儿,发下去。”
裴序顿了顿,许是养病实在是无所事事,他补充道,“拟好了单子,我看看。”
“是。”
不仅看了,他还颇有雅兴地改了几个,譬如给桑桑挑的天水碧的花绫,被他换成了孔雀蓝的罗绸。
换就换吧,还说人家肤暗。
桑桑倒是没有不高兴,绫罗绸缎,罗可是其中最值钱的呢。
谁不喜欢好看的布料跟首饰呢,还是探花郎赏下来的,玉露的嘴都咧歪了。
她得了一块料子,摸上去又滑又细,还有一对绢花,做工比她手里那两对精致不知多少。
每人都是一对头花,一块料子,桑妩也得了这些,只是她实在有些怀疑,白术姐是不是暗中区别对待了……?
因她得的是一匹雪青色的蝶纹软缎,一对杨妃色的海棠绢花。
阳光下,流光溢彩。
好看得她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论祖母曾经交代你们什么,你们心里如何做想,我只念‘缘迹不缘心’。”
裴序看向她的目光,冷淡而犀利,
“今日,玉露被我遣退回正院了。”
盯了她片刻,她的目光始终微微下垂,很是忐忑的样子。
裴序继续道:“我并非那种宽容的主君,竹苑,容不下一心两用的人。你既没有,很好。”
桑妩垂着头想,这是代表通过什么试炼了吗?她还来不及为玉露感到惋惜什么的,因为,裴序的话还没说完。
裴序看眼她厚重的刘海,心中其实有个猜想。
“抬头,把额发撩上去。”
桑妩咬了咬唇,忐忑地照做了。虽然说的是苛责的话,但裴序的眉眼神情都是放松的,语气也近乎温柔,显然只是对两个书童的一种调侃。
桑妩自然也不会当真,她在竹苑当差这么久,多少摸出一点裴序的性子。
长公子瞧着面冷,但心地着实是好呢。
对两个书童,也是教大于任。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俗话说鸡嫌狗憎,重云跟苍梧却一点也不顽皮,也不像别的书童那样,小小年纪,磨得没有自己的性子,还很机灵活泼。
桑妩有时候就在想,白术口中的长公子,待她们十分严格,但唯独对苍梧重云两个书童宽纵些,可是在安慰以前那个小小的自己?
苏合近来跟她讲过长公子许多从前的八卦,大多孩子还离不开乳母怀抱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双亲,之后跟着裴相生活。
裴相严谨律己,公务繁忙,每日天还不亮就得出门,那时长公子年仅四岁,也跟着他的作息,鸡鸣即起,读书练大字,再去学堂,也没个乳母或年轻长辈关心。
听说裴相又是很严厉的性子,有点像守旧传统的那种士大夫……怪不得长公子大多数时候都冷清疏离,随身缭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应该……心里也是有点委屈的吧?
所以有了独立话权之后,才会把书童当作曾经的自己,在约束之外给予些许的宽容,不致于磨灭了孩童的天真。
她之所以容易招人喜欢,就是因为有共情能力。
就像起初因同病相怜而给公子做点心,希望能缓解汤药之苦,还有照顾玉露容易钻牛角尖的性子,为人十分柔软。
这种柔软,使得她的心思溢于言表。明明是一点就透的玲珑心,压根不会被认为深沉。
裴序是个对情绪感知十分敏锐的人:“怎么了?”
桑妩抿唇笑笑:“公子嘴上嫌弃两位小哥,其实心里还是很疼他们的吧?”
“前几天,重云偷吃了一块木樨饼,公子只当没瞧见。”
裴序的嘴角抽抽,“孩子气罢了。”
看吧,桑妩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促狭,“就知道公子会这么说。”
因为年纪小,所以觉得凡事都还可以耐心教导——裴序的确总是这么想。
凌霄、白术、桑桑跟着他的时候,都还太小了,他护不住他们,教他们受过几次挺重的家罚。
这一直是他心里比较介意的事情。
桑妩喟叹:“公子还真是喜欢小孩呢。”
裴序其实没觉得。
他甚至好奇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看法,“何以见得?”
桑妩道:“公子将他们教得很好。”
教他们,这就叫做喜欢了吗?裴序好笑,眉心柔和。倏尔却想到,其实真正称得上教的,应该是——
桑妩与他同时产生了这个念头。
尴尬蔓延。
桑妩连忙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掉,轻咳一声:“早点睡吧,公子。”明天还得起呢。
长夜漫漫,醒着也是难熬,裴序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就知她也困了。
裴序阖上眼。
这一次入睡却很快,好像还做了梦。
梦里回到年少时,考中了进士,一甲探花,府上张灯结彩,当真是喜庆。
一转眼,有了孩子,一对双生胎,嘴巴肖他,眉眼熟悉。玉雪可爱,乖巧惹人疼。
生活美满,身体健康,真是一场好梦啊。
只是遗憾那新妻侧影模糊,梦醒也没瞧清楚是谁。
次日醒来,天气大晴。阳光照进室内,光影细碎。
换了衣鞋,桑桑进来挂起帐子,眉开眼笑:“公子昨个睡得安稳。”足足睡了四个时辰呢。
她自是不知道,两个人晚上睡不着,又起来谈天打发了大半个时辰。
下半夜她来换的时候,两人都睡沉了,尤其是妩儿,一双腿蹬开,薄毯都踹到了角落里,没个睡相。
今日起得迟了,便没有旁的消遣,打坐后,饭食也布好了。
打眼一看,一叠白面饼子,配上各样丰盛却家常的炒菜,炒豆芽炒鸡子炒干丝,还有夏天腌的酸菜炒肉丝……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毫不夸张说,还没闻见味儿,食欲就都打开了。
味道也果然如裴序设想的那般,饼皮薄薄,又软韧耐嚼,炒菜滋味丰足,像春饼一样卷着吃,就着白粥解咸,间筷的醋瓜也很清爽。
裴序咀嚼着食物,想起她昨晚那番话,信了她是真的有在很用心对待每一顿饭食。
那他若是不能用完,岂非白负这份用心?
“咦?今天的碗碟这么干净?”桑妩稀奇极了。
今天做得还不少呢,自己看什么都想吃,一不留神就准备了有七八种小炒菜。配卷饼吃,喷香。
也不知是什么合了公子的胃口,春饼?醋瓜?
果然,呆板的额发被撩开后,有如拨云见月。
女郎窈窕,眉似初春嫩柳,目为盈盈秋水。
似是极轻的一声叹息,过后,桑妩听见他道:“我无意耽误旁人,会将身契还你,再与你一些银钱。若你想家去,便当做路费,若想嫁人……可以让凌霄替你去寻几门合适的人家。”
他容貌如玉一般润泽,此时语气又缓和,连说出的话也是那么的周到。
桑妩忽然有些懂了,为何白术她们待他可以说是死心塌地,把身心全都奉献出去了。
正是松风竹雨,君子如兰。
她适才甚至做好了被退回给太夫人甚至是牙婆的心理准备,惊喜却从天而降,将她给砸晕了。
她的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谢谢公子。”
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宽容”的人,想的做的却都是善事。
是真正端方洁净的君子。
她在他手下做事,没有半分出卖人格的不适。
桑妩抬起视线,迎视他:“我愿意留在竹苑,善始善终,之后再回家去。”
目光清亮,一片赤诚。
釜中浓汤翻滚着,裴序又夹了一片切得飞薄的羊肉,裹上芝麻酱汁,醇厚的鲜香在口中萦绕。
真的比大厨房的好吃。
裴序觉得,她要是现在走了,他大概会很难吃下大厨房的饭食。
什么时候,自己也跟重云一样馋嘴了
他微微笑了下:“好。”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第 33 章 如意郎
他眼睛一扫,也看到她。
顿了下,走过来,只神情还是淡漠的。
擦身而过时,桑妩微微垂下眼,原本想说的那个“没有”咽了下去。
待转身回了屋内,桃枝儿颠颠捧着妆奁衣裳过来:“这件?还是?”
桑妩看一眼衣裙,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问:“又要出门吗?”
桌上摆着小茶炉,水汽氤氲间,裴序并未抬眼,只专注沏茶。
他缓缓反问:“不是要寻郎中看诊吗?”
桑妩明白了他的意思。
清风,明月,夜。
溪水缓缓,数片竹桑轻悠落入水面,化成小舟载着月光向前流淌。
竹是四季常青的植物,当第一枚春笋破土而出后,很快这片土地就会生长出数以千万计的竹枝。
竹林愈深,仿佛应有一神人隐居在此,独坐幽篁,弹琴长啸。
桑妩经过窗前,好奇地向外打量了一眼。
若她没记错的话,曾经她站在内院门口向内张望,那时,这扇窗扉紧闭着,视线也被竹林遮挡了大半。
原来,竹林的全貌是这样的呀。
美则美矣,但桑妩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人昏迷在竹林中,晚上,下了一场春雨,第二天他死了。
问为什么,答曰:竹笋长出来了。
被冷了一下,赶紧点多几盏灯。
净房里的水声停了下来。
裴序出浴后只穿一件素白寝衣,披了件宽袖道袍在外面,发梢犹带着潮湿水汽,散落肩头。
大衫飘逸,青丝如瀑。
同样美则美矣,桑妩又想起来白术的嘱咐。
七月流火,若不及时擦干,肯定是要着凉的。
桑妩跃跃欲试:“给公子绞头发吧?”
裴序看着书,点了点头。
手中的巾帕触及发丝的那一刻,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绸缎,顺滑得不像话。
手感也忒好了。
桑妩长出了一口气,天底下*再没有一个男子如长公子这般,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透着谪仙般的精致。
真的是上天眷顾,生病了也没有掉发……哎?也不对,真的眷顾怎么会生病呢?
凉凉的气息在颈后拂过,裴序翻页的手顿了顿,很快就恢复如常。
便就这么会僵硬的功夫,也被察觉了。
桑妩无声弯起眼睛,好像发现了个小秘密。原来长公子怕痒呀。
忽然被问道:“自己在那笑什么?”
桑妩装糊涂:“没呀!”
裴序无情地戳穿:“手都在抖。”
更别说窗棂间嵌了明瓦,清晰映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
桑妩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在偷偷笑话他,“就是想到白术姐过两日成亲了,替她高兴呢。”
裴序听着她胡诌,一手斜支额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李义山集》上,颇不以为意。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种无聊的事情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摇摇头,翻过一页书,有个念头却在此刻跑进了脑海。
其实,竹苑里的丫鬟年纪都差不多。只是她平日心思太过简单,又常与看起来更成熟的白术和桑桑待在一起,就会让人觉得还是个小姑娘。
但她原本不就是……
她比白术小不了多少,也已经到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啊。
裴序呼吸一顿,缓缓抬眼,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他忽然发觉这层高兴背后可能存在着另一种意思,有可能是由己及人。
在她的家乡,或许也存在一个如凌霄之于白术一般的男孩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所以,面对旁人求不得的富贵,她才会通脱道“不愿为妾”。
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裴序问:“村学里,平日除你外,都还有些什么人?”
“哈?”
话题跳跃有点大,桑妩呆了呆,答道,“不多,村里老弱多,孩子少。除了我,也就只有夫子自家的孙儿和几个别村过来拜了师的,都住在村学里,只农忙回家去。”
耕读人家,秀才子孙……师出同门。
师兄妹或是师姊弟,的确是很适合发展成为议亲对象的关系。
裴序点点头,道:“可好了?”
倦意上来,些许困了。
手背试了试,摸着差不多干爽了,桑妩放开他的头发,拿篦子从头到尾通了一遍。
片刻后,裴序整理好桌案,吹了书房的灯。
今天上半夜是她值夜,桑妩要睡在外间的榻上。虽说不能睡沉,但好歹有个躺下歇息的地方。
好在长公子不像有的纨绔子弟那般娇气,得让守夜的丫鬟睡在床边的脚榻上,夜里喝水或者是解手就叫她们伺候,甚至有可能还得观摩运动,咦~啧啧。
桑妩抱着专属自己的薄绒小毯坐到了矮榻上,脑袋朝外,这样翻身或是抬眼都能看见里间的大致情况。
距离也不会很近,有行障跟围屏挡着,不会不自在……桑妩忽然想,长公子会不会打鼾?
她简直无法想象!
不一会儿,烛都熄了,只留下帐子外边挂的一盏小羊角灯散着淡淡的光晕。
她倒不困,想起白术临走前殷殷地向她讨小孩物件,左右闲着也没事,便做起了针线。
烛火微微晃动,光影温柔。
虎头帽不难,些许功夫,大体雏形便出来了。就是榻几太矮,勾得脖子酸痛,她仰头抚了抚后颈,调整了下姿势,由盘膝坐转为斜倚。
肘关节支在桌面上,腰间靠着两个叠起来的隐囊,隐囊里面填了满满的棉花,靠着特别舒服。
腿也伸直了出去。
四周安静得只有烛芯的哔剥声。
“这样久坐,仔细以后该腰疼。”身后淡淡的声音。
吓?
桑妩几乎是一骨碌站了起来,“公、公子?”不是熄灯睡下了么?怎地忽然出现在人背后?
桑妩也没想到,她这样没骨头似的懒散被人给瞧了去,这人还是长公子,哎呀!
瞥见她偷偷拿余光睃他的动作,裴序好笑:“这是在做什么?”
桑妩顺着转移了注意力:“啊……这个是,给白术姐的。”
她顿了一下,到底白术还没出门,不好意思大剌剌说出给孩子提前备的什么,别叫公子笑话。
裴序拿起来扫了一眼,就看出是给刚出世的小孩儿带的虎头帽,因他亦有这样的旧物,是生母亲手缝制的。
橘红色的软缎子,特别地喜庆可爱。本来很温馨,但这让他想起来今晚的那个话题。
“是不是还太早了?”他问。
桑妩尴尬:“有备无患嘛。小孩子出生之后长得可快了,到时候再做就来不及了。”
是,时间过得飞快,往日小小的婢女转眼间就长大能嫁人了。
白术是什么时候和凌霄互生好感的?
他透过蜡烛光线瞧了桑妩一眼,好像正是她这个年纪,似乎更早一些。
通晓了男女之情的少年,眉眼间流露的神情是会不一样的。
裴序最早察觉凌霄之情,是他每次外出办差都会留意当地好玩好吃的特产,有次他问买那么多作什么,凌霄只道带回家去给爹娘妹妹尝尝,可眉间的情态却骗不过裴序的眼睛。
洪都当地有种用芝麻和饴糖做的糖糕,酥香可口,裴序后来果然在白术身上嗅到了那种糖的香甜气味。
裴序就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他神情从温和变得淡淡,不知在想什么,殷勤道:“公子怎地起来了,是要喝水?还是腹饥?厨下还有些点心,去给公子端来?”
“不必。”裴序道,“我没有夜间进食的习惯。”
“咦?”
“你也可以学着调理身体。辰时、晡时用好正餐,”
想到近来的破例,裴序顿了顿,将“别用点心”换成了,“少用点心。”
“这种重油糖之物,本就不利于养生,更不该晚上吃。”他道。
桑妩绷起小脸,想笑。
不利于养生?是谁日日不落一碟点心?
当然面上还是要苦恼,诚恳地认错:“奴婢也不知怎么,这半夜跟下晌吃的东西,就是要比正餐的香些。”
裴序扶额。
“睡不着了,去将灯点上吧。”
桑妩特别能理解失眠这种症状,尤其是本人其实很想睡觉,但身体就是睡不着的那种感觉,特别特别抓狂。
“哎。”
裴序的书桌上摆着一对特别通透匀薄的玻璃灯,桑妩将灯罩取下,点着里面的烛芯,室内一下就亮堂了。
“点‘清竹’香。”
这是随机抽查作业吗?
桑妩忙不迭地取出小香炉,回忆白日所学的手法,初初尝试,竟然超常发挥,打出来一个很漂亮的香篆。
烟气轻盈,驱蚊醒脑。
小姑娘雀跃的心思藏不住,特地将香炉摆在他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裴序忍不住勾勾嘴角,给了些许肯定:“可以。”
哈!哈!
“那,我还要多久才能出师?”桑妩还惦记着调香这张饼。
“下月吧。”
裴序被她以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心情忽然就愉悦了许多,身体朝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奇怪,方才疼痛难忍的肩胛这时竟然放松不少。
“中秋过后,应当清闲不少,届时咱们将香方整理出来。”
桑妩点头。
裴序摩挲了一下书封,“若是做得太累,不必硬撑。大厨房的饭食虽清淡,倒也不敢敷衍我。”
竟然亲耳从长公子口中听到他调侃大厨房的饭食,桑妩差点没笑出声。
裴序想的是,灶房实在辛苦。
整日面对柴火炊具,油盐酱醋,实浪费一个小姑娘的青春。
他已然忘了,曾经祖母劝说他时,便拿的别叫人姑娘家埋没在灶房的说辞。
他以为妩儿这般性子,一定会欢天喜地地说“谢谢公子”,却不想桑妩正色道:“不,公子,我是真的喜欢灶房。”
“看见公子吃我做的饭食,气色比之前更好了,重云的小脸更圆了,会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她笑容映着烛光,明冽真诚。
居然是这样傻的。
想到两个书童近来益发浑圆的腮帮子,裴序揉捏眉心:“都快胖成球了,日后不许再给他们点心。”
因她想避开长辈,他默许了她的想法。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她咬下唇,没再忸怩多话。
裴序还没有消气,不曾主动和她说什么,马车上,桑妩主动寻了几个话题,反应也都冷淡。
难免令人想起上次。
但桑妩隐隐又觉得,这次跟他上次生气时不尽相同。
上次,似回到初识,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他的距离拉开了,这次虽淡漠……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二人中间的小案都被甩得移了位,桑妩正出神没防备,身形趔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斜伸了过来,稳稳撑住她的肩。
第 34 章 结同心
让她有力可靠,有势可借,不至于真的摔惨。
桑妩抬眼,裴序垂着眸看她,微微蹙眉:“坐好。”
桑妩掀开帘子看一眼,原是有人忽然纵马横穿街市。
她转过脸乖巧一笑:“真的是,多亏了郎君。”
那青年只嗯了一声,淡淡矜傲,神色又恢复了漠然。
那郎中住在一条青梧小巷,巷弄口看去,院中梧桐最为高大的一家便是其医馆。
一早,裴序的小厮便先行包了场,二人此时过来走的后门,环境清幽又安全,桑妩带上幂离,轻纱掩映,旁人看去,只能见朦胧眉眼,和一线精致下颌。
分辨不出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难堪。
郎中姓华,蓄着花白长髯——仅看起来就已经比昨日的青年郎中靠谱。
他诊了桑妩的脉,直切主题地问:“娘子曾受过惊吓,以致风寒,又不曾及时医治吧?”
黑黑的天,四下无灯。
汪春被闷在麻布袋里,蜷成一团,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不停。
扛着她的陈四也好不到哪去,哆嗦着四肢,一脑门子汗。知道禁卫的人*就在暗中,还要努力做出平日里谨慎小心的鬼祟样子,因此这点子紧张也不易被人瞧破。
待空气中渐渐开始有湿腥味时,汪春便知道,这是到渡口了。
果然,陈四将她从肩上放下来,左右张望后,学着布谷鸟的声音叫了几句。
在这满是虫鸣蛙叫的水边,几声鸟叫并不显得突兀。陈四仔细分辨,半晌,东南方向也响起了微弱的鸟鸣。
他长出一口浊气,向着身后无尽的黑瞥了一眼,那里有齐刷刷十几个人影,正全方位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他想耍什么歪招,下一瞬就能被射成筛子。
陈四咽了口唾沫,心道兄弟,不是我卖你,爷爷自身小命都难保,得罪咯!
然后往鸟叫方向走去。
一艘渔船泊在岸边。
一个瘦干瘦干的年轻男人坐在舱内,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了他,警惕地打量:“迟了两刻钟,货呢?”
陈四低眉顺眼地弯腰,解开麻袋,拨开汪春面上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清秀脸庞和瑟瑟眼神。
男人满意了,卸下防备,自船舱中走出,一抬眼,额头抵上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刀,持刀的人眼神逼人。
男人见势不好,转头就要跳水,眨眼却被层层包围。
他勃然大怒:“你小子竟敢报官!真当自己干净?”
高锖收刀,擦拭刀锋,冷笑道:“别急,这就叫你们在牢里团圆。押走!”
汪春眼睁睁看着陈四二人被禁卫押走,已经被吓得有些呆住了。若非是眼前这几个军官救下自己,那适才任人宰割的情况就不是演的了!她真的会被拐走,不知道被卖去哪里!
汪春捂脸哭了起来。
起初只是埋着头,肩膀抖动,渐渐声音越来越大,连河蛙都被吓得止了叫唤。
禁卫们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也没人敢上前劝说这个看着就娇滴滴的女孩子。
高锖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不过是叫她替了一下,半点危险都没有,至于么?
再说方才真被拐的时候没哭,那两人在跟前的时候没哭,反而没事了哭成这样,现在姑娘家的心思当真难猜。
他一边无语一边掏出帕子递了过去:“行了,没事了。”
汪春抽抽噎噎地抬头,看了眼皱巴巴的帕子,有点嫌弃,没接。
高锖:“……”
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塞回怀里,扭头对上一众看热闹的手下,高锖一脚踹上笑得最欢那个:“回了!”
京郊码头。
日头高悬在正空,最热闹的时分,食物的香气、民工身上的汗嗖味和摊贩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人一多,周遭就乱哄哄的,在这呆久了,会有种时运不济的苦涩感。
赖牙婆骂走一个挎着篮子卖炊饼的男孩,不停地朝渡口张望。
也是奇了,往常早上就能到的船,今儿晌午了还没个影。秋老虎正发威,赖牙婆被晒得头晕目眩,心中憋了股邪火,想着一会怎么骂死这几个偷奸耍滑的毛头。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心里毛得慌,总觉得那边出了什么事。
多年来谨慎行事的习惯使得她当即决定折返,回到家,推开门,儿子廉贵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赖牙婆暗骂一句烂泥,用力推醒他。
廉贵睡眼惺忪,不耐烦地问:“老婆子发什么疯?”
赖牙婆没空理会他,抓紧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催促:“赶紧收拾收拾,这地儿住不下去了,咱们今日就搬走。”
廉贵一个激灵:“被官府抓着了?”
赖牙婆“呸”的一声,“说什么胡话,赶紧走!”
心里却愈发躁动不安。
半日之内,两人就搬进了城西的一处巷子。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她一个老寡妇带着光棍儿子在这,倒真不显眼。
廉贵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嫌弃新家破烂,赖牙婆皱眉,骂道:“现世报,老婆子前世欠你的,赶紧找个媳妇成家立住,再也不管你!”
两人对付着吃了晡食,廉贵又躺下不动,赖牙婆出门打听消息,压根没有手下的动静,越发心惊,只道今日搬家是搬对了。
她回家拿剪子将头发绞了,改头换面,嘱咐儿子:“这几天莫要出门鬼混。”
廉贵不耐烦地应了。
赖牙婆不光做高门大户的生意,背地里也与那烟花柳巷打交道。那些主动卖儿女的,多是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面黄肌瘦,资质平庸。大户人家看不上,卖到青楼里,也是最下等杂使,赚不了几个子。经人介绍,赖牙婆认识了当地几个拍花子的。
都是混口饭吃,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孽。男人去的早,留下她们孤儿寡母,若是她不狠心,遭人欺负的就是她们了。
搬了家,赖牙婆仍不放心,她一向谨慎,紧着将手上的一批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脱手,也不在乎能不能卖上高价,只求平安。
之后便暂时在家休养,待这几个月风头过去,再谋钱财。
裴宅。
今天就是白术在竹苑的最后一晚了,明天一早,白术的弟弟来接她回家里去,住上几天,十二那天完婚。
虽然竹苑的伙伴们平日被她压着,有时也会抱怨,但到了这时候,也都个个舍不得。年纪小的重云还有同屋住的桑桑,甚至眼里都泛泪花了。
一个个都给她添妆。
桑桑翻出自己的一对金镯子,样式有些旧了,送去外头新炸过,重新做了一对缠臂金花钏。
剩下的小丫鬟出手没这么阔绰,有送自己绣的枕巾鞋面的,也有送银首饰的。
白术被围在中间,好笑道:“干嘛干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明年生了孩子我还回来,说不定那时又嫌我啰嗦,管得多。”
桑桑破涕为笑:“还没嫁呢,也不害臊。”
白术感慨:“你就比我小几个月,也快了。”
桑桑脸红啐她:“讨厌。”
正说话,裴序从长廊那头过来了,一身素服,白衣雅淡。垂丝茉莉仍是盛开季节,沾染得一身清冽芬芳。
白术含笑福身:“公子,奴婢来拜别公子。”
裴序在两步外站定,视线扫过,落在她俏丽的脸庞上。
裴序还记得她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还没有有重云这么大,一转眼,就这么高了。
贴身婢女就这么漂漂亮亮、得体大方地站在他面前,裴序忽地生出许多感慨。
他颔首,“来。”
抬脚走在前面。
桑桑笑着搡她,“去吧,公子必是要赏你的。”
白术轻轻打了她一下,然后端着大丫鬟的稳重跟了进去。
窗外那对鹦哥叫得欢畅,清清脆脆,公子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饴鸟。闻声没有转头,只是道:“桌上的东西,看看。”
白术走过去,拆了外层纸封,随即怔在了原地。
“当日凌霄来求你们的事,我问过你,是不是愿意。如今我再问你,便是不想教你因着身份的缘故,将就嫁了。”
“毕竟这是你们自己的一辈子。”裴序负手,淡淡道。
白术看着手里的身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了良籍,日子过得不好,日后还可以自由和离改嫁。这是裴序给她准备的退路。
毕竟哪个男儿成亲前不是哄着女子,婚后过得一地鸡毛的大把皆是。
白术以为,公子会赏她钱帛、金银这样的东西,至多可能会是个宅子。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东西。真的真的没有想到。
“我愿意的,公子,我是自己愿意的。”她诚心实意地给他磕了头。
裴序转过身来,看着她的发顶,恍惚有一瞬,她的身影跟当年刚到他身边,第一次见他向他磕头的那个小丫鬟重叠在了一起。
她是他第一个送出嫁的丫鬟,这儿算是她的半个娘家。
即使凌霄也是从小就跟着他的长随,但女子嫁人就如同新生,裴序更体会白术的不易。
“凌霄那儿,也是一样。我已告诫了他,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在你们自己。”
最后,他还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这便是许诺白术,他身边还是会留着给她的位置跟体面。
适才笑话过桑桑的白术,此时也泪汪汪了起来,“公子也是……要珍重自身啊。”
裴序好似笑了一下。
有些事是心照不宣的。
白术擦干泪,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着自家公子进来益发不错的气色,心里多了分安慰。
叙完旧情,也该是安排交接的事情了。轮到白术汇报:“先前晒的藏书,孤本与遗卷都收在甲字号箱笼里了,朝代久的都在最上面。其余的也都按撰者与内容分类放了。甲到戊字都是公子常用的,收在澄心斋,剩余的放在抱朴堂。”
“库房的钥匙给桑桑管着了,她心细,想来没问题。还有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也一并交给她了。”
“都交给桑桑了?”这是略有不信的意思。
倒不是怀疑桑桑的能力,而是事情太多太杂,裴序觉得桑桑会很累。
见状,白术道:“公子,奴婢想着,妩儿做事周全,性子也讨喜,奴婢走之后,桑桑一人定是忙不过来,不若叫她进屋辅佐桑桑。”
裴序看了过来。
“像灶房那边,暂时没人堪任,还是得辛苦妩儿,就教苏合帮她打下手。”
白术执行力颇果决,方方面面都考虑全了,最后是问他的意见,“公子看呢?”
裴序摩挲着鹦哥的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微微颔首。
那语气并不沉重惋惜,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松弛,便十分令人放松。
很安心,很安慰。
桑妩藏在幂离后点了点头。
他捋着须,道:“这也并非绝症,昨日你们碰上那年轻人,夸大其词,信口雌黄,当是个懂几分医理的药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
第 35 章 罚我吧
裴序神情一怔。
随即迅速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勿妄念,他对自己道,今日喝得有些多。
是被她气得神志不清,才会顺着这话想。
从婢女的角度,只看见自家公子神色冷彻、脚下生寒地从正房出来,于廊下顿了顿,又转头吩咐:“让苌楚套好车,明日出府一趟。”
婢女惊讶:“明日不是……”
裴序道:“无妨。”
桑妩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茫然,散着头发走到了门口,因为是寝院,一个男子也没有,反而不用顾忌。
阳光落在屋檐上,白晃晃一片。廊下有婢女在修剪花枝,静谧安闲得像是过去任何日子里寻常的一天。
昨夜裴序大抵是回了怀云山房的,他走时那样生气……“少夫人,您这花樽要不要带走?”
其余人待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杭劭连夜去成衣铺买了件新皂衫,这一次只花了三百八十文,还剩一些。
解决完烦心事,他嘴角总算挂了淡淡的笑意。而身上这件他没打算丢,仔细洗洗还是能穿几次的。
因着被赵若炳破坏了心情,他也没吃晚食,此时肚子饿极了,正巧看见后门还有家店亮着灯,看招牌好像是经常被同窗提起的那家火锅店。
他攥了攥手心里的余钱,认为够吃一次了,站在原处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打算还是该将这钱还给赵若炳才对。
就当他要离开的时候,远远见着店里坐着的好像就是赵若炳和他的那群手下。
恰好省了他明日去国子学寻人,杭劭提脚走近:“赵监生。”
赵若炳见了他很惊讶的样子,愣道:“你来此作甚?”
杭劭不喜他,冷冷反问:“为何不能来?”他打量眼周围,讥道,“这店并不是赵家私有,我来吃晚食不行?”
赵若炳上下打量他,将心中不屑尽数挂在了脸上:“杭监生一向节俭,我还以为只在食堂吃。”
他轻蔑的眼神使得杭劭怒火中烧,但记着自己是来还钱的,便逼着自己将火气按捺下:“给,余下一百二十文皆在此。”
原本没打算在这吃饭的杭劭,此刻也被其激得掀袍坐下:“店主小娘子此处有甚么吃食?”
桑妩正欲作答,就被赵若炳身边人拦着:“杭监生,今日桑小娘子不大方便,请改日再来罢。”
“不方便?”
杭劭蹙眉,见桑妩一脸欲言又止,而店中全都是赵若炳身边的人。
忽地想起自己方才一路走来碰见好几个手捧着碗在路边边吃边走边抱怨赵若炳霸道的监生。
言语间,还有担心位姓桑的小娘子的。
他瞪大了眼,声音不可控制地提高了几分:“赵若炳,这可是国子监门口!你想做甚?!”
赵若炳蔑笑:“与你何干?”
杭劭站起身来。
他生得高大,站在赵若炳跟前比他高出一个头。虽然清瘦,却不惧怕对方十几数膀大腰圆的奴仆。
以一对多,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若炳身边的随从道:“劝你小子莫要多管闲事,否则连同今日下午的账一并算!”
桑妩被他挡在身后,抿了抿嘴角,也轻声劝道:“寒门入仕艰难,杭监生不必为奴得罪鲁国公家。”
少年面色冷峻,岿然不动如清冷山巅。
桑妩的刻板印象中,儒家弟子身上总是满满的书卷气,像没出事前的李祭酒,人到中年依旧温雅谦和。
面前的杭劭却不是。
店内摇曳的烛火映出他眉眼轮廓。高挺的鼻,浓直的眉,掩不住其中锋利。
他一字一顿,说给桑妩也是在警醒赵若炳:“读书是为明理。劭幸入国子监求学,得诸博士教诲,若因畏惧权贵而见义不为,同助纣为虐,无勇也。
义之所在,蹈死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
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或是信仰,也许这信仰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甚至幼稚。
桑妩好似透过他看到了一点桑家兄长的影子。
赵若炳拍案而起:“好个见义勇为!杭劭,小爷忍你许久了,偏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先断你一手长记性。”
手下摩拳擦掌,将其团团围住,乱拳落在杭绍身上。
眼见着真在店里打起来了,还就在自己面前好桑妩吓得脑袋发。
懵杭劭不顾砸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奋力将桑妩往外一推:“小娘子先跑!”
桑妩从紧张中反应过来,拔腿大喊:“鲁国公府仗势欺人!”
赵若炳怒道:“捉住她,堵住她的嘴!”
有机灵的手下快了一步,将门口桌子一掀。
桌椅堪堪擦着桑妩手臂而过,将她绊倒。
滚烫的冒菜油汤泼了出来,眼见就要尽数泼在桑妩脸上了,她吓得闭紧了眼。
接着,身子却被一道极大的力给扯了过去。
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碗盘哗啦啦碎了一地,没有砸在身上的痛感。
她惊疑不定地睁开眼。
“徐司业?!”
赵若炳与杭劭看清来人,忙住手。
一个心紧张得提了起来,一个嘴角松出一抹笑,不慎牵扯到脸上伤口,疼得这笑比哭还难看。
有裴序这么一挡,方才的热汤全都泼在了他的手臂上,桑妩幸免遇难。
夏衫轻薄,又有厚厚的油封住热气,那冒菜内里还是极烫的。
裴序不顾右臂疼痛,先将桑妩放开,而后脸色冷凝,开口问道:“谁挑的事?”
他眼风冷冷扫过,杭劭脸虽肿了,却脊背挺直,目光坦荡,任由他直视,赵若炳则被家仆们簇拥在中间,心虚低着头。
裴序对着杭劭脸色好了些,又道:“谁来说明?”
有他在,桑妩便不跑了。
围观许久的监生们似乎找到了定心丸,纷纷上前为杭劭作证:“与杭监生无关。”
“杭监生是为了保护店主桑小娘子。”
“实属无妄之灾。”
比起离开前的冷漠,现在他脸上冰雪消融,举起手中酒坛,认真诚恳道:
“你想的太悲观了,阿婉。或许经过年岁增长,有些东西是会变的。但谁又能断言变了就是不好?是你说过酿酒经久才愈香醇,将酒封坛埋于阴暗潮湿的地底,在那样环境中,只有变才说得通,而现在它已成了陈年精酿,愈久弥香。
说得千好万好,唾沫星子横飞,就是不见他们把自家孙女嫁过去。
美其名曰为她着想,说她再拖就成“剩女”,没人要了。
桑妩笑笑:“婚姻之事,可不得考虑多些。”
龚娘子皱眉。
心道,这桑小娘子好不识好歹!
往常她照这么一通说下来,那些姑娘家早飞红脸答应了。
呸,听那陈郎君所言二人情深意重还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婚事,竟没想到这般费力!
罢了,桑妩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还请龚娘子转告一声,请陈郎君抽空来店,有些话奴想当面讲给他。”
这话听着是有希望。
收了陈生红包的龚娘子也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答应下来。
桑妩在店里歇了午觉,醒来时阿余还趴在桌案上迷迷瞪瞪地流口水。
她便打水洗了脸,擦了脖子,擦去一身黏糊糊的汗意。
陈生来时,阿余伸长了懒腰还在回神。
“听闻桑小娘子找我。”
陈生红着脸,笑得有些羞涩,看得阿余一阵恶寒,彻底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呸!你这厮好不要脸,乱攀扯我家小娘子!”
桑妩讲她拂开:“好了,边儿去,大人说话小孩莫插嘴。”
阿余嘟着嘴走到柜台后去了,一双眼睛仍死盯着他。
她发誓若是这厮敢动小娘子一根汗毛,她便把他的头发全都拔光!就像平日里拔鸡毛一样,让他顶着个秃头过活!
咳咳
桑妩微笑将人引入店,在一张桌子上面对坐下,又亲自奉了茶,客气得很:“陈郎君安好。”
“好,好。”陈生讷讷地应了,这般近距离与心仪的小娘子接触,他面上羞赧,但又不肯移开眼,直直盯着人家,“桑小娘子要和某说什么?”
“关于龚娘子说的”
“某是真心求娶小娘子!”陈生立马为自己争取。
他今日等到龚娘子回来,对方一脸喜兴,神神秘秘地告诉自己多半是成了,桑小娘子请他下午去面谈,让他下午主动些,好叫小娘子看清他的心意。
陈生高兴得差点飞起来,这部,吃过饭,歇过晌,算着时间立马就来了。
他激动得伸手去握桑小娘子搭在桌上的纤纤素手,吓得桑妩连忙抽开:“陈郎君这是作甚!”
“桑小娘子,某就是太高兴了!听说你已经应了龚娘子,我就知道,当日在洪家屋宅时你心里也是有我的!”
谁答应了!
阿余藏在柜台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桑妩正了正脸色,严肃道:“奴请郎君来,就是要同郎君说这桩婚事奴应不得。”
“阿?”
她把核心观点抛出后,又将晌午吃饭时想的一堆柔缓些的理由搬出来,也算全了对方的面子:“奴早便与郎君说过,郎君可知道奴的身世?”
“小娘子是今春放出宫的宫女。”
“没错。”桑妩温声道,“那么陈郎君自然知道,宫女也分经选入宫和因罪没入的。而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生,微笑道,“奴的身世,配郎君这等清白之家,实在不妥。”
要说两个人不合适,既不想伤了对方自信又不想委屈自己,最好的借口便是家世上不匹配了,桑妩也确实没说谎。
陈生却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反应过来:“我与龚娘子说过了,我不介意小娘子的过往,只要日后齐心过日子就好!”
对方不上道,桑婉就只能继续搬出另一借口来:“不过奴如今也实在无心儿女情长,总之是不成的,陈郎君,还请回去吧。”
陈生哽住,第一次面对桑妩时候碰了钉了。
他奇怪地看着桑妩:“桑小娘子对我无意?”
桑妩点点头,阿余也远远地狠点头。
桑妩道:“许是陈郎君误会了什么,不过,奴确实无意于此,更没有郎君对龚娘子说的那些心思。”
廊下,歇了半晌的雨势又大了起来,二人坐得里门口近,不少雨水溅到了桑妩脸上,她朝后退了些,避开这雨。
陈生低着头不言不语许久,桑妩便耐心等他。
抬起头来,陈生竟红了眼眶:“桑妩,你负我!你会后悔的!”
还欲开口安慰他一番的桑妩:“陈郎君何出此言?”
不知陈生的脑袋是被门夹了还是
陈生不理她,站起来径直冲向了雨里。
“哎?”桑妩在担心他像那些偶像剧一样雨里发疯丢脸和好心给他送伞之间摇摆不定,后选择了前者,
“行了,别看他了。我去调个汤底子,你把杨梅和青梅给洗了,待会咱们把上午串的那些签子拿出来煮,今晚上吃钵钵鸡。”
没了讨人厌的家伙,阿余高兴起来:“好!”
桑妩不觉松了口气,道:“不必了吧,长安什么……”
目光落在月洞门口,婢女引着青年而来,身上青襕雅致,映着庭中水石清华,绿竹般皦然。
“嘶!”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桑妩捂住腰后,转头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裴序重新拥住她:“明日还早起,快些睡。”
他补充,“就这么睡,不许回床。”
桑妩凝住许久。
她让他睡过一回竹榻,那时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而今,搂着她倒是睡得挺自然……转念一想,别不还是在报复她?
桑妩闭上了眼,嘴角抿住,心想。
裴四郎小气鬼。
第 36 章 付东风
早夏时节,渡口杨柳堆烟,空闻杜鹃。拂面雨潮,染就一幅淡淡水墨丹青。
青山夹两岸,兰舟催发早,应为别离苦。
接过二夫人折下的柳条,裴序叉手揖了一礼,道:“母亲保重身体,待来日,便将母亲一起接回京城,与外祖团聚。”
二夫人眉眼寂寥:“行啦,行啦,还说这些惹我伤心干什么,真的是。”
她幽怨:“这句话,我几年前就听你说过啦!”
“结果呢?这次你不光自个走了,还把你妹妹一并薅走了!”
裴八娘闻言从桑妩身后探出头,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
“说什么你大伯的意思,别以为我猜不到,必是你给你大伯写信告了状!”二夫人说着,生气别开脸去。
裴序抿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的信件,必亲自给外祖与舅舅们带去。”
这个儿子,惯常是铁面无私地劝诫她,难得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宽慰她呢。二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眶到底湿润了。
桑妩柔声道:“二伯母,您珍重,肯定……很快能再见的呀。”
自从端午那日晚上被“谈话”后,桑妩在竹苑里的处境就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先是各人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先前除了白术这种在裴序面前比较有话语权的,其余人都甚少主动与她们闲聊。且从前重云虽然也跟她说笑,嘴巴却很严。
最近走在路上发现,忍冬跟苏合几个小丫鬟见了她竟都会主动打招呼了。
再就是内院那道守门的也撤去了,且重云没再来提膳。
桑妩自己不敢贸然进去,提着食盒找到白术的时候,对方正半个身子趴在屋顶上收那些书,苍梧在底下给她架着梯子,一只手还腾出来跟她打招呼:“妩儿姑娘!”
苍梧自诩比重云稳重,就没有那么嘴甜,见了人,哥哥姐姐地往外喊。但桑妩一眼看见他身后的梯子都歪了一下,心差点跳出来。
明显还是小孩呢。
白术在上面骂了一句,她赶紧上去扶稳另一边,顺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白术却道,“不用管,直接进去就好。”
“咦,那不会扰到公子吗?”
“其实……”白术顿了顿,道,“没事,反正已经见过公子了,公子对你印象挺好的。”
白术从梯子上瞥见她手里的食盒,问道,“这是给公子的点心吧?正好,他就在里面,你送进去吧。”
桑妩有点受宠若惊:“要不还是叫苍梧小哥……”
苍梧却缩了缩脖子:“我就在这扶梯子!”
“他刚挨了骂,哪敢进去?”白术嗤笑一声,揭了苍梧的老底。
桑妩忍笑,嘴上宽解了一句,心里却想着原来长公子那样的人生起气来也会骂人。
她自是不知,裴序什么都不需做,只用他那悦耳的嗓音喊一声“苍梧”,苍梧后背就要毛了。
对待下人,裴序十分地一视同仁,才不管你是大丫鬟还是小杂役。
有人犯错,他也不体罚,也不像堂弟们那样打小厮手板,就让他们抄经。
那些经文就像天书一样聱牙诘屈,苍梧看不懂,却都已经能闭着眼睛背下来了。
公子书房那只专门用来装他们抄写的经文的箱笼,年年拿出来供奉,依旧是满的。
苍梧敢肯定,这里面绝对有一半都是他的!
相公跟娘子在天之灵,一定感受得到他满满的诚心,哎!
就这,凌霄大哥还总说公子对他和重云俩小孩身在福中不知福,苍梧都不敢想凌霄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凌霄:“你想想,从前住在前院里的时候,相爷是不是对公子的事特上心,底下人可不就提心吊胆?现在公子管你们还不好?”
苍梧刚到公子身边时,已经是他中探花的那年了。而在裴序有了举人身份之后,裴相就不太好插手他管教下人这种事了,自然没有印象。
凌霄十三岁那年被结结实实打过二十个板子,肉都丝丝渗血了,上药的时候,血就干涸凝固在肉上,黏着衣裳。走路一瘸一拐的,还要去回话。
裴序冷着脸把他给拦下了:“去作什么?去谢他罚了你?”
接着,不知道他去与裴相说了些什么,原本还要罚的月钱照发不误了,从那以后,公子也从正房的跨院里搬了出来,有了自己的院子。
这一年公子十二岁。
“你被打过大板吗?饿过肚子吗?”
凌霄虚踹了苍梧一脚,“公子连手板都不舍得打你们,知足吧你!”
裴序的书斋与她住的屋子一样,从外头瞧是竹屋,里面为了防潮,还是铺的青砖,只不过这里的要更讲究一些。地砖很干净,锃亮地反着光,每一块上都凿了花中四君,正与空青色的细纱屏风相映成趣。
霜色的绡纱帐幔随风飘散,空气中的七色香气徐徐扑面。
时值六月,炎夏燚燚。
一路行来数十步,虽还不足以出汗,但衣裳贴在身上,就跟用炭火烘过一样滚热。
打眼看到这一水的冷色调,桑妩通身都凉快了。又多看了两眼才往里走。
伺候笔墨的是重云,一见着她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