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明人伦
车马行至翠微山脚,就上不去了,须得徒步。
裴序才抬脚,又想起什么,转身面对桑妩:“你……”
今晨在帐中询问对方尚不自然,眼下当着其他仆从,越发有些难启齿。
幸好她是那么通透,见他停顿,立刻就了然了:“我没事。”
裴序点头,道:“那走吧。”
一行人,裴序身高腿长走在前面,有意放缓了脚步配合她们。
就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小婢女好奇的打听:“少夫人怎知道公子要问什么?”
“我猜的。”
“那我怎猜不到?”
“你?”桑妩噗嗤一乐,“大人事,小孩少打听。”
裴序:“……”
桑妩直接后退一步,浑身写满了拒绝。
桑妩马上十七了,是大姑娘,要学着交际了,但……
她以往交际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能跟裴琪的朋友比吗?
裴琪宽慰她:“真的都是极好相与的人,妩妩,你不信我么?”
这哪里是信不信的问题,桑妩觉得,她去到那里,太过格格不入。
两边都不会舒服的。花丛后晃了晃,钻出一颗脑袋,下意识看向灌木丛,愣了愣气道,“你骗我!”
桑妩笑了下:“妹妹不是早回去了?怎么竟落在我们后面,找你阿兄有话说?”
数步开外,裴序背影清淡。
裴八娘面色大变,瞬间就偃旗息鼓:“……那、那倒没有!”
桑妩看着她,不说话。
裴八娘略有些不自然地低下脑袋。
因她在园子里徘徊的时候,忽就意识到,如果对方真有意告状,也不需要等到现在。因阿兄与她并不亲近,更不会偏帮她。
但她什么也没提。
虽她做学问不大行,可自从林檎将她身边那些只知撺掇奉承的刁奴调走后,又用身体力行渐渐重新塑造她的认知,大抵也能明白过来,桑妩没有告状并非是怕她,而是一直在兼容她,又或者说,根本没将她的戏弄放在心里。
小姑娘尚在豆蔻年华,腮帮子暄软得面团一般,尤其这般低着头,脸颊泛着被抓获后的羞红——活像一颗浑圆熟透的林檎果子。③
却不知对方今日跟着自己,又想干嘛?
上一次,她接受不了,一头撞了上来,上上次,埋伏在假山后面推了她。
桑妩目光落在那与裴四郎三分相似,却更娇嫩稚气的脸庞上,微微叹了口气:“我倒觉得,不如趁着今天你阿兄在,有些话……”
“不不!”对方抬起眸子,支支吾吾看了眼她,蓦地下了决心似,叉手拜了下去,“桑……嫂嫂!”
好话她背不利索,哭还不会啊?
四娘立时伸手一扑,抱住了眼前不知谁的膝盖,扯着嗓子在公府门前卖力嚎哭起来。
那动静,路过的狗都得回头探一眼,十分唬人。
不枉险些跳起来:“女郎何故行此大礼?”
桑妩大惊失色。
怎么办?怎么办?
她看看一行人明显凝滞的脚步,迟疑了一下,适才那门房自觉有了表现机会,跨前一步呵斥:“女郎好生无礼,还不赶紧放开我家世子长随!”
桑妩心虚地抬眼。
裴序正垂眸打量眼前的闹剧,感受到她的视线,淡淡投来一瞥。
那张清冷面孔不见半分失态。
空气寂静若死。
平日小霸王似的四娘,在这诡异氛围中渐渐也不敢作声了。
裴序凝视着缩起脖子装鹌鹑的桑妩。
眸光凉凉,如霜似雪。
她声音十分温软,还有些熟悉。
他忽然想起风里那些七零八落的嘱咐……
“呵。”
敢情这秋风打的,是冲他来了。“我&……%不*%¥#!”
抛下一句,那林檎果子转头就跑。壮年丧妻,其后未再续娶,痴情耶?
在世人看来,这绝对已经算对得起前头那位发妻了。不过一个妾室,又算得了什么呢?
裴序没兴趣关心别人家务事,只不过是在听说了桑妩幼年丧母的身世后,又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
今日门房与桑妩的牵扯,他在车上瞧得并不真切。
从那个角度看去,也瞧不见被她护在怀中遮雪的桑四娘。
只雪里茫茫瞥见个纤细背影,说话的姿态格外柔软。
衣裳虽旧,瞧着倒知礼,想着至少也是哪家旁支女郎。
却在此低声下气求人。
裴序从来不是滥发善心的人。
在坊门口瞥见颤巍巍等待通行的老妪也没觉得多可怜,却对着一个衣锦钗玉的女郎生出了怜悯。
何故?
他花了几息时间想通——
自己并非对这女郎心软,而是一种处境。
一种求告无门、叩阍无计的处境。
有些事,只要体会过,便忘不了那种感觉。
于是他令不枉上前看看是什么情况,若是门房无礼,便处置了。
不枉张望后,咦了句:“会不会,是伯府的千金?”
裴序问:“哪个伯府?”
“平襄伯府。”不枉答道,“今日那边遣人来告,说有客至,接风洗尘,请阿郎暮食一道过去呢。”
裴序听后,神情归于淡淡。
人的感受常常与喜恶相通,知她身份后,再看那纤细身影,依旧柔软讨好,他却彻底没了插手的心思。
他长居长安,见惯了得体端庄的女郎,的确没有想过,这女孩子,竟会指使一个孩童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径。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自幼没有得到过母亲的教养,行事粗野一些,是在所难免的。
裴序将默好的几页经文摊开晾在案边,熄了灯烛。
可以得到原谅。马上就是江陵公的百日祭了,百日一过,也就出了热孝,意味着一些远的族亲、亲戚、姻亲,过后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走动交际了。
早有桑妩从长安寄来的家信提醒着,这几个月,桑焕、桑煜几个同姨娘一起拘着平襄伯,不让他在外面招摇打眼,无论私底下还是场面上,都不许饮酒。
在这关键节骨眼儿上,却碰上久别的故友从云中郡回来。
几个故交都是行伍出身,平襄伯甚至来不及拒绝,就被捉去了酒肆。
当然最后仍是记得热孝没过,忍着滴酒未沾。桑妩心虚硬撑大声,“世子昨夜是不是没休息好啊?我看他睡着了,就不打搅了。”
外间传来桑妩心虚与衲子告别的声音,裴序微微蹙眉,大脑还带着刚睡醒的滞缓,一时有些费解。
她做甚?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裴序摆摆手,让她也退下。
如果不是他把她带到这里来,桑妩今天本打算在寝院躺一天的。
因她委实是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女郎,在不可逾越的目的面前,一向是能拖则拖,拖不了……再说。
但来都来了。
她坐定研墨,翻开一卷佛经。
抄写的同时,思绪也发散了。
裴序告诉她这些,是想让她提醒阿父?那为什么适才不直接与阿父说呢?
是因为正院的人?
肯定是吧,他这个人就是不喜继母。
可既然这么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提醒对方的家人??
桑妩一点也拿不准这个人的心理。
会纪念早逝的妹妹,哪怕对方离开的时间已经比相处的时间更长了;会持之以恒地探望生母,哪怕对方遁入空门,拒不相见;会为遭受天灾的百姓私下祈福,但懒得搭理病重的生父……
厌恶、怀疑继母,但对她的家人,却做不到袖手旁观?
桑妩皱皱眉头,为何?
今晨帮三个妹妹一起收拾行装,起得有点太早了,坐下来抄不两页,落在硬黄纸上的眼神就有点放空。
裴序睁眼,随着端直坐姿,一张纸轻飘飘从衣衫上掉落,摊在了脚边。
他伸手拾起。
映入眼帘的,落日楼头,桑榆暮影。
裴序没有在佛堂用膳的习惯,起身走出来,不意看见趴在桌边的桑妩。
他微微怔了下。
她睡熟了。
裴序在屏风镂空的缝隙中许久没有她的动静,只当对方呆不住,先回去了,却不想,是睡了过去。
夕阳的光线比晨晖浓郁,从她后肩倾洒下来,给脸庞染上了一层氤氲的艳色。也勾勒出波光粼粼的裙边。
是要比白天简单素净的样子好看许多。
形貌昳丽的女孩子,如海棠般妩烂。刻意扮柔、做作,实不适合她。
裴序淡淡想。
走近,纸上一道拖得长长的墨痕。
他凝目看去。
最后两个字。
一只言笑不苟的,
幞头小猫。衲子摸不着头脑。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看他吃挺干净啊,不像是不喜欢。
原以为能得到一两句肯定的,自己都答应桑娘子了,若吃着好再跟她说,她多渍些……这下怎么说?
冷不丁又听见他吩咐:“给她回礼,就说谢谢她,心意我领了。”
衲子松了口气:“是。”
衲子走后,裴序花了一些时间克服那不舒服的奇怪感。
像之前那样就好,他想。
那些怜悯、宽纵、感同身受,就留在菩提明镜堂。
不应带到生活里来。
只一群人从酒肆出来还是被不少人在大街上瞧见了。
皇帝批阅奏折的时候,亲弟弟宁王正在身边,看见有人弹劾平襄伯,还拿出来与他笑了句。
宁王嗤笑:“这方孔殷也太讲究了些,从没听过要舅兄给妹婿守制。”
《仪礼》里边只规定有为妻之兄弟服缌麻,还真没有要求为姊妹的丈夫守制的。
管思就在旁边听着,想到那日对方当面模仿自己跛行,目露一丝阴恨。
他煽动道:“江陵公到底得六郎看重,平襄伯这是连表面样子都不做了,百日还没过去,就当众多人面出入酒肆,哪有半点哀恸?”
皇帝在先皇子嗣中齿序行六,管思自恃亲近,惯常以“六郎”相称,而皇帝亦以鲜卑话称其为“阿干”,意为兄长。
皇帝无所谓地笑笑:“小郡村郎,阿干指望他懂甚么礼数?”
管思摇摇头:“虽《仪礼》中未有明规,朝廷却有‘为尊压服’的定制。这往大了说,便是藐视大家,藐视皇威。若人家见了他没事人,个个都效仿,天下孝亲之道岂不乱了套了?”
见皇帝沉吟,他趁热打铁:“再个刘得仁有句诗作得好,叫‘朝是暮还非,人情冷暖移。’江陵公殁了,六郎尚且伤心一场,惦念这些年情分,从前嘴里念亲戚情谊的,如今人死灯灭,茶也凉了,真面目都露了出来。”
“这般凉薄风气,很该整顿整顿。依奴婢见,六郎应狠罚平襄伯,以训示众臣。”
皇帝终于道:“你说的是,只一时想不到怎么罚合适。”
“平襄伯行伍出身,一身骨头铮铮,又不意功名,莫若就叫他领去四十军棍。”
四十军棍可不少,皇帝有些吃惊,拿眼睛瞥他:“是不是多了些?”
“六郎莫要心软,这样好叫群臣都长长记性。”
宁王意味深长地挑眉:“管中尉与平襄伯无冤无仇,今日怎这般看不惯他?”
管思作谦卑状:“奴婢一届残身,哪里有私心?奴婢都是为着六郎着想。”
他这般恭俭温良的样子,没有半分权宦气焰,又使皇帝想起他的伤腿,一时愧疚,温言安慰道:“朕知道,朕知道。”
见她咬着唇,裴琪越发地劝:“你都来长安好些日子了,只待府里,多闷啊?何况你——”
他笑笑道:“就算今日不见他们,日后总归也是要见的。”
裴琪自觉是很会哄人的,而桑妩又委实是个举棋不定、没什么坚持的女郎。
她会因一句“日后总归是要见的”耳根生热,还会在目光撞进他眼底的期待时生出迟疑。
裴琪势在必得。
“好吧。”桑妩妥协地道。
奉国公府的气派与江陵公府不相上下。
桑妩还是头一次在成片的腊梅林中办宴,这种金黄色的梅花,特别纷华昳丽,比之红梅、白梅,更添了江南的婉约味道。
南来的东西,在长安总是稀罕物。
冬天的腊梅,春夏的银刀,还有歌姬们黄莺般婉转的吴侬小调。
桑妩抿了一小口酒,对面坐着的是奉国公本家的一位女郎,面容很是清秀,她与桑妩对上目光,微微一笑。
桑妩有些受宠若惊。
原以为她身份性格都是那么平庸,在场根本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她,也不会有人刻意针对她。
又听另一位不知谁家郎君笑道:“歌姬来来回回就那几首曲子,没新意,莫若我们谁来合一首?”
这时候,像调香、沏茶、抚琴这样的雅事,无论闺秀还是公子,都算是基本功了。
提议一出,便得到了好些人的认同。
那提议人自告奋勇:“我先。”
歌姬都退了下去,仆从取来一众乐器,有琴有筝,有笛。
那郎君自带了洞箫。江陵公煊赫了一辈子,一场丧事办得极尽哀荣,就连圣人也派了内侍前来吊唁。
内侍管思提前递了帖子,待到这日,乘着辇来了。
这位权宦是今上心腹,少时为护主落下了旧伤,左脚跛行。今上登基后,考虑他出行不易,便赏了专辇,知内侍省事,后来又任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一职。
多年来,宠信优渥,是实打实的权势滔天。
此人登门拜访,代表的是圣人对公府的看重。未免节外生枝,裴序空出了整个上午来接待,在对方提出告辞时,又亲送至门口。
正值平襄伯府一行人于今日辞行,桑妩依依不舍送别。
桑清说什么也把她给留了下来,于是今日便由平襄伯带着其余三个女儿归家。
赶巧的是,两厢碰到了一起。
管思的轿辇前脚抬出仪门,平襄伯后脚从前院影壁绕了出来,心下一喜。
他难得进京,自然不会放过奉承这位权势滔天的中尉的机会。
“管中尉——哎唷!”
桑妩眼睁睁看着阿父为了追上去巴结人家,险些被那门槛给绊倒,简直无力吐槽。
自打年过不惑,阿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是这也看不起、那也瞧不上,尤其嫌恶掌权的宦官,眼下真是……谄媚啊。
桑妩望天。
平襄伯愠怒站稳,正对上管思似笑非笑眼神。
“平襄伯这是……提前给洒家过年呐?”
内侍的声音尖细,这般阴阳怪气起来,更觉聒噪。
裴序本能地蹙眉。
平襄伯心思直,还能粗声笑笑:“这不是太想跟中尉一起喝一杯了么?难得进京一趟,这么巧碰上……”
按说平襄伯再怎么也是个勋贵,对方却只听了两句,就不耐打断:“洒家是忙里偷闲,比不得平襄伯雅兴。晌午抽空过来替六郎看看裴世子,眼下还得回话去,且没空。平襄伯,你自便吧。”
“欸中尉……”
桑妩叹口气,走上前:“阿父赶紧着带她们启程吧,焕焕奔波不得,得趁天黑前寻个店家歇脚。”
平襄伯:“好好好,你陪着你姑母,记得赖着她多带你交际些人家……”
桑妩蹙眉:“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裴序侧目,平襄伯茫然。
待两个人对上眼神,平襄伯才反应过来。
守孝呢!
他尴尬地冲对方笑笑。
吹的什么曲子,桑妩听不出来,总之其余人都笑好便是了。
接着郑家两位女郎合了《离骚》。
这个桑妩听得出来,弹得可真好。旁人喝彩的时候,她也跟着拊掌。
两位郑氏女郎里,刚刚冲她微笑的那位也在,她目光绕了一圈,又落在桑妩身上。
她笑着邀请:“桑家妹妹来一曲吧。”
因这一句话,焦点都落到了她身上。
桑妩一呆,还在拊掌的手忙就摆了起来:“我……我不行,我就不献丑了。”
旁边人起哄:“来一曲吧,没事的。”“你头一回过来,怎能不来?”
主仆嬉笑完,一抬头,裴四郎忽然就走出老远。
他今日穿得闲淡,霜白的士子襕袍,衣袂微荡,清风明月似的。
桑妩眯了眯眼,眺望阳光下香火袅袅的庵堂,无端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襕袍胜雪的青年严正审问她的场景。
想象中,二夫人久居庵堂,又是裴四郎的母亲,应该也是清规雅正的。
不曾想……
“鹤郎!鹤郎!我在这儿!”山道上,一贵妇人远远便开始招手。
待走近,没瞧见八娘,对方奇怪道:“你妹妹呢?不是嚷着要一起来接我吗?”
裴序淡然道:“顶撞夫子被罚,此时应在房里抄书反思。”
二夫人无语了半晌:“……你一回来就管她,也不怕她记仇,以后不亲近你这阿兄。”
裴序垂眸:“父亲去得早,母亲潜心修行,妹妹年少,总要有人承担管教之责。坐视放任,才是我之过错。”
二夫人翻个大白眼,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怪我没教好你妹妹。”
第 22 章 睡着了
沉下的那一瞬间,桑妩忍不住抱住他的肩:“郎君,我、我今日累了……”
她很懂适时示弱的技巧。
因对方是君子,身上承载了士族的风度跟骄傲,总不至于欺负人。
嗯,之前就是这样。
她在他面前落了泪,他便没有逼她。
但这君子哑声道:“那就坐好。”
“我来。”
桑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因她这表情,裴序低低笑了声。
一手扣在她腰后,一手沿着脊骨,缓缓向上。
比起亲吻,他仿佛更偏爱衔磨。
他不喜自辩,可当下的情境确实容易让人误会。裴序唇角抿得更深,冷睨她一眼:“谁偷看了?”
桑妩一双清眸黑白分明地看着他。
裴序移开了视线,掠过安静如鸡的童仆,有种凉凉的意味。
“我见它被吹落,顺手而为罢了。”他声音冷硬,觉得就不该同她废话。
“咦?”
是这样吗?
童仆的头埋得更低了。
可桑妩记得,自己睡过去前分明把字纸都压在身下了啊,怎地会被风吹跑?
她睡相还可以的呀!
但看对方冷冰冰的样子,又不像在撒谎……
那后知后觉的忌惮终于从刚开机的大脑中加载出来,她眨眨眼,态度一软:“对不起,都是我小人之心。”
可能是刚刚睡醒,嗓子还沙哑着,这样又轻又软的语气让人听着耳朵痒。
丝丝痒痛夹杂湿热的风息拂过颈边,桑妩无端想起儿时与阿娘在旧居为孕猫接生,那大猫便这是这般掌控幼崽。
她隐约有些明白了,不管多清正自持、克己复礼的君子,到了这种时候,平日的体贴、让渡都是不作数的。
她自己不也是吗?
突如其来从顶处坠下,撑太满,又受了惊,绞得厉害。
两人都抽气失神,眼尾忍不住泛红。
待缓过来,却气得踢他的脚:“裴四郎,你士族的稳重呢!”
对方一愣,气笑了,低头封住她的唇,更满。
直到她实在抵不住,囫囵喊了句“明伦”,那甜腻的调子连她自己都不忍听闻,裴四郎才彻底原谅她。
脸颊灼烫,桑妩靠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缎面传来丝丝凉意,特别舒服。
裴序绷着脸“嗯”了声。
他指尖在墨迹上轻点几下,恢复了淡淡道:“心经,应是定心之径路,日后少想些不相干的。”
什么意思?桑妩低头看去。
“便如你这般大的女郎。”桑清笑道。
桑妩想了想,点着那较窄尾端道:“莫若雕成飞天伎乐,这一块便打磨成簪体,浑然天成。”
桑清欣喜:“真好!”
她又笑起来:“就知还是你们女郎家主意多。这玉原就产自西域都护府,那里佛缘有名,我又想着雕成簪子,可不正好合适?”
仆妇们俱都附和。
桑妩于是笑了句:“这么好的料子,姑母不留着自己赏玩,赠谁啊?”
桑清含笑:“自是你日后的表嫂嫂。”
桑妩下意识就以为是裴序的亲事有了着落,应道:“那是得……”
她后知后觉,略有些迟疑抬眼。
桑清笑意未变,仍然热切拉着她的手,安排着:“待相看那日,妩妩陪着我一道去,也见见你阿嫂。是了,还得给你裁件喜兴些的衫子……”
她还在絮絮叨叨,但桑妩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
姑母,要给表兄说亲了?
“那怎么办!”四娘反应比她还激烈。
桑妩没有理她,兀自收拾着行囊。
四娘声音拔高又问了一遍。
来来回回穿梭在屋子里,四娘一直跟着她,她嫌对方碍事,一把将人拎去了矮榻上:“怎么办怎么办,肯定回家啊。”
四娘挣扎着甩开她的手,就要朝外跑去。
桑妩没有去追。
她站在原地淡淡开口,隐含警告:“桑炜。”
桑妩甚少直呼妹妹们的大名。
她一向好脾气,温吞、直愣。
但凡是这般叫了,便意味动了真格。
往往是看似没脾气之人,发起脾气来最为要命。
在桑妩十分有限的动怒次数里,又属性格最为顽劣难驯的四娘占的次数最多。
四娘不想怂的,但头皮条件反射地发紧。
脚下像是粘住了。
僵了片刻,身后声音悠悠道:“三。”“!”
肯定是因为自己当时一直在琢磨他提醒自己的事,潜意识里就放空了……但放在人家眼里,你抄佛经就抄佛经,写男人名字算几个意思?
还被本人瞧见了。
这就很尴尬了。
脸上烧得厉害,桑妩吭哧了一下,辩解:“我没有要冒犯世子的意思,是太困了……”
裴序没有体谅她。
他漠然道:“困就去叩响盏②,若这就坚持不住,何必来斋戒祈福?”
不愧是出仕多年的人,不必疾言厉色,就能把桑妩噎得无话可说。
他这番话,有一瞬让她想起上辈子,一位大课间来抓同学睡觉的班主任曾说过:“困就下去跑两圈,教室不是拿来给你睡觉的地方。”
消耗了太多体力,便不想动弹了。
可身上黏哒哒的,春夜的风吹过背上,把缠绵的空气吹得清明,人总归还是要回到现实。
她抿抿唇,看着他道:“我要先沐浴。”
她眸中水色潋滟,声音还染着哑意,裴序被这一眼看得,眸光又黯了黯。
“你……!”桑妩再也不管他,胡乱扯过衣裳披上起身。
坐在榻上,将那有些踉跄背影纳入眼底,裴序嘴角微勾,自己先简单清理了下,再等她出来——这点风度,还是该有的。
可等了许久,久到任何冲动都褪去,恢复了平素的清明,净房还一直没有动静。
再泡下去,水都凉了。
裴序拧眉,起身走到净房外,唤了一声:“可好了?”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一模一样!
只班主任是个年近六十的传统高知女士,请问裴世子呢?
桑妩无力吐槽。
她用力攥了一下自己的手,道:“噢。”
裴序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暮色里,艾青的长袍越发显得人如松竹,衣袖沐风而动,飘逸出尘。
本来是很赏心悦目的,但桑妩看着他背影,忽然福至心灵,做了个很久以前就想做的动作。
就算是狗仗势,她们家也惹不起啊。
桑妩弱弱:“我阿父又不是故意的……”
裴序懒得跟这女孩子废话:“你去向他解释?”
“不要。”
裴序。
好丑。
他在想甚?
这是在白天,周围还有旁人,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絮絮传入了耳中,裴序顿了顿,立刻将杂念摒了出去。
面色越发冷淡。
好在他平日便不形于色,没人察觉他神情中微弱的变化,也没人能知晓他刚刚那瞬间的心绪起伏后,已然决定,至少自己在的这段时间,要让她身体调理得强健一些。
他对身边的人皆是这么要求的。
但他在思考可行性时,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用强压八娘的那种方式对待她。
她太柔软了。跟她待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不出强硬之心。
他只能用她面对别人的那种迂回的方式来对待她。
桑妩觉得自己的食量其实并不算小,在桑家对比桑婵,在裴家对比三夫人,都是很正常的。
但有些东西天生的,这也没办法。
他怎地又知道她在乱想?
但重点不在这上,桑妩匪夷所思:“我阿父虽狗腿了些,可,捧还捧出错来了?”
裴序绷了下嘴角。
“知道赵国侯吗?”他问。
桑妩知道。
这也是个倒霉蛋,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军功,一朝入京觐见,不知怎地,得罪了天颜,被褫夺了爵位,好歹还留着官衔。
平襄伯那时还年轻,知道了这个事情后越发地安于现状,窝在扶风这个小地方,也不想着交际走动。
她于是点点头。
裴序道:“这个人,因背后嘲讽管思跛态,招致了报复,被引导醉酒,御前失言。”
原来如此,桑妩之前就很好奇,这个青年将领是如何得罪了皇帝。
原来是狗仗人势啊——
裴序敲敲桌面。
桑妩回神,坐正了身子:“可……”这跟她阿父有什么关系?
裴序看着她那双仿佛什么想法都写在上面的眸子,忍了忍。
他耐着性子,掰开揉碎了告诉她:“你阿父那一踉跄,被对方理解成了模仿,此人重颜面,又睚眦必报,已是怀恨在心。”
结果今早放下食箸的那一刻,碗便被身边的人接了过去。
她懵懵一抬头,刚刚给二夫人盛汤布菜的青年,眼下正端了她的碗盛索饼。②
“我够……”
“你吃得还是太少了。”他道。
“昨日从翠微山回来,脸色发白,食欲不振,这都是体弱的缘故。”他缓缓道,“如果不能坚持每日锻炼养生,至少从饮食调理一二。”
桑妩何曾被人这般操心唠叨过,表情微妙地接回了碗。
二夫人与嬷嬷对视一眼,细品又是一乐。
裴八娘则很茫然。
这语气,这关心……这人谁?
还是她那个动辄冷言责问的阿兄嘛?
跟着裴序身后走了一路,来到菩提明镜堂。
“坐。”
裴序自己坐下后,随意地道。
他说话自有威仪,桑妩乖乖地在书案对面坐下。
圆觉奉上茶,忍不住诧异地睃了二人一眼。
世子昨日才敲打桑娘子不要靠近内室,怎地今日自己把人给带进来了。
而裴序摆摆手,示意下人都退开。
圆觉:“!”
桑妩:“!”
孤男寡女,这是真的共处一室了。
她不得不正视自己这张脸。
真有那么招人?
裴序蹙眉:“想什么?”
“只是告诉你,管思此人,颇恃功矜宠,你阿父今日得罪了他尚不自知,近日更当约束己身,莫要落下什么把柄。”
裴八娘目光落在正一根一根斯文地吃着索饼的桑妩身上。
这么、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对吼,以前六堂兄不就是这样那样,就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亲兄长的严厉之处。继而想到自己以前针对她的一些言行,若对方告状……裴八娘脸白了白,碗里索饼顿时不香了。
她不觉盯着桑妩看了好几息,直到对方有所察觉,抬眸看了过来。
裴八娘蓦地心虚,低头,额头却不慎磕上碗沿。
她捂住脑袋,“嘶嘶”地抽气。
这一惊一乍动静。
裴序瞥一眼她,皱眉:“如何这般冒失?”
元月初七,桑妩跟四娘提前用彩绢金箔剪了许多华胜,用以贴饰屋墙跟窗纸。
扶风郡是很流行这个的,她问了青骊,说是长安不怎兴,但公府每年都会意思意思。
青骊笑道,“女郎这个真大方。”
其实桑妩剪的不过是窗花里最简单的团花、门笺、双鱼。经她这么一说,又自信起来了,分出形状最好用料最扎实的一些,拿去给了姑母。
桑清十分捧场,当下张罗着叫人贴到屏风和窗外去:“这个热闹,瞧着红红火火,多喜兴。”
桑妩就笑。
待她看过正院婢女们扎华胜的手艺之后,简直大惭:“青骊太笑话我了,我这个,哪敢在她们面前弄斧?”
桑清却道:“不,不。你们年轻女郎对这些个精致漂亮的玩意最是讲究。”
“妩妩快给我出出主意,这块料子雕个什么花样才讨巧?”
说着,吩咐林嬷嬷取来匣子。
姑母新近得了一批玉料宝石,桑妩亦有所耳闻。
公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桑妩亲眼见着这一整块温润通透的和田白玉时,还是会倒抽气。
“真好……”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触感凉凉的,“是赠什么人?”
明明就还是熟悉的严厉!
用过朝食,大概是庵堂里憋太久了,二夫人留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从二房出来,桑妩带着桃枝儿慢慢往回走,沿途春色浩荡,花枝被修剪得十分得宜,桃枝儿仍兴奋:“少夫人,咱们明天还来给二夫人请安吗?”
桑妩莞尔:“干嘛?”
“我刚刚偷偷看过了赏封,里头足有二十文呢……哎,我可不是为了赏封,就是觉得二夫人见识广,没那多规矩……”
她年纪小,童言无忌。桑妩听过笑笑之后,却凝了凝脚步。
转身,微有些疑惑地看向不远处的花丛。
熏风拂过,花叶轻晃。
什么时候,身后多了条尾巴?
桑妩微挑下眉:“八妹妹,你的披帛挂在树上了。”
桃枝儿茫然,“少夫人,刚刚什么话过去了?”
跑太快,一气就没了影。
看来裴四郎这些时日对妹妹的管束并非毫无作用,至少身体强健了不少。
迎着裴序遥遥看来的目光,桑妩顿了顿,迟疑道:“她说……她向我赔礼,日后,再也不戏弄我了?”
第 23 章 自找的
夜里,裴序先行洗漱,而后听着净房里传来淅沥水声,不免再次想到昨夜。
她体力不支,竟在浴桶中睡着,给自己留下许多为难。
虽之前为她擦拭过头发,但那是为了打开她的心防,向自己坦诚,裴序实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主动做出给人穿衣这种私密琐事。
好在,无人发觉。
她这一整天也没说什么,想来睡得太沉,毫无印象。
终于撇下这件事,一垂眸,却又看见了新换的被衾床褥。
水岸梅林的空地上,腊梅盛放,金黄妩妩。
四周摆着屏风,生了炉子,炉子上烫着酒、烹着茶,还有各种精致点心。
年轻男女们围坐一圈,旁边貌美婢女侍立着,风雅极了。
这样的布置,无论从梅林外哪个方向过来都不容易窥视他们的活动。
可裴序站在高处,水榭视野开阔,一垂眼,就能将岸边发生的所有尽收眼底。
又恰巧,他刚刚与奉国公世子郑绥议完事,正是放松、休闲的状态。
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窗前。
少年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因为梅林空旷而寂静,便显得格外清晰。
那被众人起哄的女郎先前还一副为难的样子,在裴琪躲开她求助的目光之后,忽然就开了笑脸,主动地说:“我的琴不好,只有琵琶还能入耳。”
郑绥瞥见裴序脸色漠然,好像没在意的样子。
郑绥却兴致盎然。不会,真计较她今日的冒犯吧?
四娘也贴了过来。
桑妩强打起精神冲她笑笑,正欲安慰,却听对方巴巴道:“阿姊,给我夹那边的虾炙!”
桑妩:“……”
因她们身边没人,桑清便安排得妥妥当当,还将先前留给桑妩的婢女青骊又拨给了她。
桑妩颇是不好意思地受了。
待回了下榻的院子,四娘兴奋了半日,瞧见什么都稀奇,临到平日入睡的时辰还拉着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阿姊,你说二姊三姊她们干嘛呢?”躺在榻上,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桑妩哪能听不出她想家了,笑道:“赶紧睡,等这两日提了正事,就向姑母辞行。”
四娘也的确累狠了,听桑妩哼了两首童谣,便早早地睡了过去。桑妩伸展下腰背,正打算也去榻上,忽听见青骊在隔间唤她。
桑妩放下胳膊,走过去:“姐姐,什么事?”
“女郎从前不是总说想逛逛长安的上元灯会?倒不如趁这回来待久些,开春再回去吧。”
青骊笑着拉她在案边坐下,为她倒了盏热茶,“再过些时日,莫说东西市上,坊里也热闹起来了。”
才答应四娘呢,哪里能对小孩子食言,桑妩也早过了对灯会热衷的年纪,下意识便拒绝了。
青骊脸上笑意隐去,幽怨道:“我跟女郎分别这么久,心里常常记挂,女郎就不念着我么?”
“当然想念姐姐,可……”
“女郎也须得多考虑下夫人。”青骊叹道,“夫人嫁来长安这么些年,上回得家人探视,还是八年前,伯爷进京为太后献寿礼,带着您来府上作客……再就是女郎及笄那回,说起来,也不过留了一日。这次得到消息,知道您过来,可是高兴得提前好几日便开始张罗了。”
一番话连嗔带表,说得桑妩都不好意思了:“正是因太麻烦了,我们才不好多叨扰。”
青骊却正色:“这怎能叫叨扰?”
她压低了声音:“再没人比我更知晓,夫人她……是极想念家里的。”
说着,竟隐隐有哽咽。
桑妩就是再迟钝,也听出来了不对,忙问:“姐姐,可是姑母遇着了什么难处?”
青骊摇摇头:“按理说,论我们这等奴婢身份,并不能替主子说道什么。可女郎不在长安不知道,日日将夫人难处看在眼里的,也只有我们这些人。”
桑妩听了,羞愧道:“姐姐这话是要诛我的心么?你只说便是,我当然信你。”
“女郎到底没出阁,哪晓得女子出嫁就如二回投胎,这投胎不好,多得是表面风光,内里腌臜的事。”
见桑妩点了头,青骊才继续道,“就说咱们公府里,您只瞧今日来请安那些姨娘,各都有各的姿色,这还只是下边的,好歹得敬着夫人,可先前那一位……”
说到这儿,青骊停了停,隐晦地道:“女郎今日不也见识了?”
桑妩反应了一会,慢慢睁大眼睛:“姐姐是说……世子?”
青骊默然。
桑妩仔细一想,并不十分意外。
今日拦下他们以后,桑妩没有多费口舌便得以跟着他们进了府。
后面回想起来,对方摆明了是知道她们身份的,一开始却状作看不见,太奇怪了。
但若是因为厌恶继母而迁怒对方家人,这奇怪举动便也有了动机。
于情于理,桑妩都与姑母更亲近。
所以青骊一说,她便信了。
“可……我又能为姑母做些什么呢?”她有些为难。
虽然是面对照拂自家良多的亲姑母,但说老实话,桑妩又很能理解裴序的心情。
她自小丧母,如果阿父立马新取一位年轻貌美的续弦夫人,日日在她面前恩爱,她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对那位继母生出抵触。
人心太脆弱了,真的。
当然了,她觉得以姑母这么端庄善良的性子,谁与她相处不好,那肯定是对方的问题多一些。
只是说,裴序的这种处境,容易令她感同身受罢了。
青骊道:“哪里要女郎做什么,青骊只求您多在长安待些时日,常去陪着夫人说话解闷儿,女郎肯不肯?”
桑妩大松口气,忙表示道:“肯的,肯的。”
青骊终于破涕为笑:“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稀里糊涂的,桑妩竟就答应了青骊要在公府住到来年开春。
约略戌时许,风雪渐渐地停了,四下皆一片惨白。
月光照在积了雪的屋檐与中堂之上,再透过棂窗反进来,屋里不点灯都亮。
裴序在书房里坐定,这是他每日默抄佛经的时辰,今日,顺便在听婢女回禀打听来的情况。
仆从取来琵琶,桑妩试了试弦,调了下音,跽坐坐定。
琵琶声似珠玉坠落,时如清泉泻流。
在座诸人无论会与否,品鉴这块都不在话下。最开始起哄的几个有些诧异,尤其郑七娘,脸色微妙。
不是说平襄伯府的女郎都疏于教养?
连着两日,当然不会有人把那种打量失礼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种无声的提醒,还是令人难堪于无形。
圣人之道,提倡克制,岂有纵容人欲、夜夜笙歌的道理。
裴序想,等她出来,当与她做个约定,譬如他此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旬之中,什么时候到后宅休息,什么时候……偏桑妩才从净房出来,看见他斜斜倚在床头,目光向她投来时,便立刻用一种警醒的姿态站住了脚跟。
“我……”
顿了顿,她用一种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脱口道,“明日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说完,欲言又止地瞧了他一眼。
裴序被她这句“声明”弄得失笑,兼更有些耳热。
“好好休息。”他道,“不吵你。”
桑妩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偷觑他的脸色。那眼神,仿佛担心他会因此不高兴似的。
她怎地弹这么好?
她忍不住看眼裴琪。
裴琪脸色则好看多了。
此前他虽恼这帮起哄的人不知轻重,却也是出于公府可能会丢脸的缘故,在他心里,未必不觉得桑妩过于小家气。
但人家既有这么一手,小气也都成了谦虚。
桑妩是好险。
在伯府,她的确有些“不学无术”,没想到上辈子唯一坚持下来的兴趣班,这辈子还能救场。
一曲平沙落雁,郑七娘面部肌肉动了又动。
她的姊妹见状嗔怪解围:“就说妹妹太谦让了。”
梅林里的少年想不到水榭中还有人关注着桑妩的琵琶。
郑绥听而喜之:“此曲堪称昆山玉碎。”
他转而吩咐奴仆:“请这位女郎来。”
郑绥虽为武将,却好雅乐,常常以琴称友。
裴序却皱下眉。
长指在杯身轻点两下,他沉吟道:“中郎此举,怕是不妥。”
桑妩再见老夫人,体面难以维持。
不比八娘,她可以回避息事宁人,也可以选择噎回去。面对老夫人,但凡一个孝字压下来,有苦说不出。
这不仅是针对她一个人,其实换作三夫人也是一样的。
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面孔上微微含着笑,不算特别英俊的长相,但比之身侧玉雕般精致的裴序,多了许多老练通达的世故,又是另一种魅力。
就,很难瞧出是个武将。
在桑妩为数不多的见识里,武将大抵都像她阿父那样过得粗糙,或是铁血般的男子。
大概这就是坐镇后方,指挥兵法的儒将吧。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郑绥眸中难掩惊艳:“女郎妙手,弹得好平沙落雁。”
桑妩赧然。
刚才梅林里弹奏的琵琶,竟被对方听见了。
也就是说……
她下意识偷觑裴序。
裴序忽然撩眼,吓得她眼神一闪。
“我……”她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谦虚地开口,“班门弄斧,算不得什么的。”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郑绥无所谓地笑了:“女郎之于我,不啻伯牙之于子期。流水常有,知音难觅,含章可能明白拙兄的心思?”
裴序啜了口茶,没再接话。
听闻长兄召见刚才弹琵琶的女郎,郑七娘脸色更微妙了,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便松了口气似,态度竟和善起来。
“快去吧。”她笑着推了推桑妩。
桑妩于是忐忑地跟着婢女来到水榭。
垂头行礼时,便听一道温润润的嗓音客气道:“女郎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桑妩意外。
这是奉国公世子吗?竟这般和气。
可自己从没见过对方,刚刚怎么会下意识认为对方必定性子冷傲又不好相处呢?
她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她认识的人太少了,而郑绥身份又太高,潜意识里,就只有把他跟江陵公府里履冰含雪的那位比较。
一抬眼,才被她腹诽“履冰含雪”的那位,正襟危坐上首,没什么表情地饮着茶。
桑妩眼皮一跳,视线东移,这才看清主座上的人。
郑绥约莫三十许,一身云水蓝色丝绸长袍,用丝绦扎着,琥珀簪束发,格外风流飘逸。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郑绥笑道:“若女郎是弄斧,那么旁人更连小把戏都称不上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从来没接触过像郑家这样阶层的士族,而郑绥本人又是那么的温雅,实易使人生出好感。
仅仅只是被他这么夸赞了几句,桑妩的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了羞怯的微笑。
看着桑妩眼睛笑弯的样子,裴序莫名更觉得有点傻。
其实本来是很明艳的,这女郎样貌生如其名,妩然光艳,绝对不是圆钝的类型。
但可能是之前留给他的印象导致的,加上刚刚梅林里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对方是自己最懒得搭理的那种蠢人。
裴序摩挲着杯盏,漫不经心地听着。
郑绥和颜道:“某少时尝得一龟兹琵琶,名曰‘乘月’,一直未遇有缘人,今日愿将此琴转赠女郎。”
桑妩眼睛微微瞪大:“……乘月?是桐君夫人的那一把吗?”
郑绥微微一笑,命人去取了来。
桐君夫人是前朝有名的琵琶大家,换作今日之前,桑妩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奉国公府得以一观她的乘月。
桑妩小心翼翼地抚过那琵琶,眼中流露出无限欢喜。
但她很快收回了手,微微摇头:“这礼实在贵重,我不应收。”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裴四郎无动于衷,对裴八娘近来的蜕变感到满意。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非是他以世人眼光自缚,而是合理利用准则,才能辅佐家族更长远的发展。
“去吧。”他颔首对裴八娘道。
裴八娘得了赦令,大松口气,简直想跑着走!但迫于兄长威严,偏得摆出沉稳镇定的步子,等一步步挪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撒丫子开溜。
郑绥却坚持:“乘月与女郎有缘。”
刚刚瞧着还温和的人,强势起来,也叫人无法推拒。
他位高权重,桑妩岂敢争辩什么?只好不胜惶恐地受了。
抱着那琵琶,仿佛烫手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正当郑绥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裴序却忽然放下茶盏起身。
郑绥面显惊讶。
裴序道:“还有些公务在身,改日再来叨扰中郎。”
他身在刑部,纵使冬至这样的节庆休沐在家,也只有更忙的,郑绥当然理解:“含章代我向世父问安。”
裴序颔首告辞。
桑妩微微垂首示意,对方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不走?”
桑妩懵然抬头。
裴序的眼神并没有分给她,她隔了好一会才敢确认,真的是在问她。
那语气淡淡,带些不耐,还带些反问。
好像桑妩自觉跟随他离开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裴序看得,直摇头,又揉眉。
这是像了谁?二夫人闺中也是这样的?
怎么他就没这般不稳重时候?
拆了绛郡公的回信,读完,就到了摆饭的时辰,之后干脆便在书房的矮榻上午憩了一会。
一个人时候,裴序每日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甚至不必刻意遵守什么。
只今日,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婢女唤了声“少夫人”。
当那个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时,裴序从混沌中清醒。
第 24 章 别洗了
寒食就要到了,三相公早前将祭祀一事托付给了裴序,他没有忘。
自然,今年需要祭祀的不止有祖先长辈,还有……
他没有忘。
只是……
裴序的目光晦涩难辨。
在这样的目光中,桑妩垂下了眼帘,看着他微皱衣襟。
这里,适才被她攥着,不复往日平整。
腰际那双手收紧了些,用力到有点疼,但还没到出声的程度,对方又像遽然清醒过来,松开了她。
空气陷入了凝滞,尴尬蔓延。
以裴序的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起来羞愧。
是因刚刚和他亲吻吗?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因祭祖,府里杀了两头猪,桑妩发挥嘴甜优势向大厨房讨来整只后腿,刷上蜜糖烤得刚刚嫩熟。
她也是来了古代才知道,这会子的猪不像后世那种动辄三五百斤的欧洲白猪,而是一种全身长满黑毛的,俗名叫做“草膘”的品种,约莫只能长到一百斤。体重比不上,肉质却更腴嫩。
就算只是腿,也有一二十斤了,一口下去,扎扎实实全是肉。大伙撑得肚圆,满嘴油光,没口子地夸“香脆”。
待正院的席散了,她们这边早也归复了自己的位置,该干嘛干嘛。
散了席,裴序出院落,过游廊,瞧见今晚月色十分皎洁,有心在园中散散,便吩咐小厮不急着回去。
苍梧提灯走在前头,重云嘴巴很碎地叨叨,裴序只有一搭没一搭应他。
“公子,今夜的月亮可真圆呐,像个大饼。”幸而裴序一向是个善于纳谏的人。
依言照办,后来果然又钓上来一条大的,两条小的。
桑妩可惜:“若是前面没浪费功夫,还能多得几条做酒糟鱼吃。”
裴序却淡然:“明天仍然可以。”
桑妩却端正了神色:“快中元了,还是等过了节,再近水边。”
不然,会被水鬼拉去作替死鬼!
不管是上辈子爸妈还是这辈子乡亲叔婶,都一向这么教导她。
桑妩从来不敢下河淌水。
裴序好笑,“世上从无鬼神,鬼神只在人心。”
看来长公子还是唯物主义者呢。桑妩笑道:“那奴婢就‘舍命陪公子’了?”
午后的气温是一天中最高的,又不像夏季灼得人滚烫,晒了一下午,周身暖融融的,连衣服都染上阳光味道,很是惬意。
阳光照过来,映得她桃腮雪似的,眉眼弯弯舒展着。
裴序看她,忽然想到皇帝今日说的,在外流落有一个女儿……他试图从她脸上寻找出皇帝的影子,却不大像。
今上的脸瘦长,妩儿的脸却短圆,今上乃丹凤眼,妩儿生了一双水濛濛的杏眼。
也是,怎会这么巧?
他本想叫凌霄去辅佐禁卫的人寻这位走失的公主,然凌霄亲事在即,只得另吩咐旁的小厮。
但,兴许是氛围太好,阳光太浓,照得人骨头懒,压根不想做其他的事情。他着实有点好奇,想问问她是怎么学的钓鱼,钓这么好。
想到过去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桑妩道:“跟着夫子学的,他在旁边拿大钓竿,我们使小的,排排坐。”
“我们”……难道是白粥?
苏合道:“别想啦,我来收拾,你休息休息当差去。”
桑妩笑着脱下围兜:“辛苦你啦,下午给你留点心。”
在灶房里,也就有这点特权,什么好东西,厨娘都能先尝尝味儿。
过去的时候,公子已经在屋后空地上过拳了。动作虽缓,却行云流水,配上晨练的白袍子,有仙风道骨那味儿了。
桑妩看得津津有味。
堪堪过完两套拳,裴序便克制地停住了,虽然他觉得以今日的状态和精力还能再练会儿,但他一向是个听从医嘱的病人,不会盲目自信,给大夫添麻烦。
身上微微发了汗,裴序走过来,伸手从桑妩手里取了擦汗巾帕。
相触的瞬间,手是暖的。
之前也有一次,送点心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飞快的一下。那时盛夏午后,手是凉的。
桑妩心里一动,借着奉巾的动作抬眼。运动过后,裴序颊上泛着绯红,看起来气血充足。
桑妩倒不是有什么非分心思,只是觉得,这会的探花郎,“活了”。
以前是没看过“会动”的探花郎,桑妩笑道:“想不到公子浑身的文人风骨,竟连拳法也这么好。”
马屁拍得太过明显,裴序坐下啜了口茶,“君子六艺,并不只是说说。”
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
其实很多士大夫都兼会些拳脚,近十年来,练剑在文人中益发流行。
“公子也会剑术吗?”桑妩好奇。
手边就有软剑,裴序沉吟片刻,身形骤动。
剑势起,寒光乍破,日光下,剑影连成一片。但见一团闪烁白光如虹,却难觅招式,唯有所到之处带起的剑气削落树桑,飘飘洒洒,如清风无形。
“!”桑妩看得呆住了。
有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
裴序收剑,右手执剑负在身后。
回头,见她一脸跃跃。
“怎么?想学?”
桑妩:“可、可以吗?”
哇!这个她是真的想学!
不为生计,也不为日后打算,就是觉得好厉害,好喜欢,所以想学的那种。这个应该就是,纯粹的喜欢。
裴序嘴角微翘,“不行。”
桑妩一颗还在扑通扑通的心,瞬间凉透,跌落到了谷底。
方才有多期待希冀,现在就有多失望。
裴序欣赏了一下这变脸后眉眼耷拉的丧气模样,好笑道:“浮躁。这就七情上面了,我可有说不教?”
“方才的剑法对你来说太难了。”裴序坐回椅子上,方才的茶凉了,又重新沏了一杯,“你毫无根基,须得从基本功练起。”
茶香四溢,水汽漫腾。
“先扎马步吧。”他啜了口茶,慢慢道,“日后……”
好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就知道,长公子有教无类,对好学的人十分有耐心。
日后就可以跟着他学剑了吗?
桑妩眉眼带笑,这个丫鬟当得划算,真划算!
却不想,听见裴序道:“日后,再给你寻个师父吧。”
须得知道,习武是一门循序渐进的学问,短则四五年,才能有一定成效。
四五年啊……已经长成是桃李之年的大姑娘了呢。
他摩挲着茶杯,并没有看见,身后少女听见这话身体后有一瞬间的滞涩,原本粼粼的眼神,也随着他说出口的逐字黯了下去。
她听懂了啊……
他教不了她,不是因为吝啬。
桑妩轻轻眨了下眼,忽然间很想仰头。
裴序把这话放在跟前品了品,啜一口带着淡淡茉莉香的清茶。
擅丹青之人想象力都不错,甚至已经通过她这短短一句话,描摹出少年少女在河边嬉戏玩耍的场景了。
身体那种被阳光晒得热热的暖意好似降下来了点,闲聊的兴头也消了。
心说自己,平白无故问这个做什么,真多余。
他声音平平:“村学里的学生,也跟着一起吗?”
难得展现自己能干的时候,桑妩略有骄傲:“他们钓术都没我好,得我教。”
一起长大的小孩子,都是青梅竹马,一起钓鱼不是很正常?
可是难免顺着她的话想到刚刚那样的教学,两人的手握在同一根钓竿上。
都是这样的教学吗?
裴序再啜了一口花茶,试图驱散些许的不舒服。
可笑,有什么不舒服的。裴序抬了抬眉毛。
下一秒,桑妩见好就收:“我去拿!”
撒丫子跑了。
没有半点规矩。真是在乡下野惯了。
裴序摇摇头。
重云紧紧捂住嘴巴,真稀奇,公子竟然笑了!
桑妩真的没想到,长公子的技术居然这么差!
点心光了半盘,鱼没钓上来一条,这要是徐夫子啊,她能笑死。
但这是人美心善的长公子,她忍不住提醒:“公子,你没打窝,还有鱼饵太少了。”那么晃眼一个钩子,鱼又不傻。
裴序看了眼:“还少?”
桑妩见他听得进,干脆上手指导:“这样……这里,要这样甩……瞧!”
温热的风吹拂在颈后,裴序有一瞬的不自在,整个背几乎都是僵的。不过好在,对方注意力全放在鱼竿上面,并未察觉。
过了半刻钟,竟真的钓上来一条大鲫鱼。
“今晚有得鱼汤喝了!”桑妩高兴道。
裴序:“……”
看了眼自己亲手钓上来的头一条鱼,原本是想拿琉璃缸养在屋中,想了想,能叫这一院子的人都喝上碗汤,好像也不错。
之后桑妩越发来劲,以前都只有她仰视裴序的份儿,难得轮到她教探花郎什么呢!
“公子,用点力甩,莫要端着,轻飘飘神仙似的。神仙吃烟喝风,咱们可不行呀,咱们得吃鱼。”桑妩站在他身后,大模大样地指点。
“哦,他们也喜欢喝这个花茶。”桑妩语气里都是怀念。
窨茶的办法还是徐夫子教给张婶,再传给她的呢。
“嗯。”自赖牙婆搬家以后,那负责运送的船夫也彻底没了动静。
起初,还侥幸当是两人存了自己发财的心思,将人偷运去了别处,待她上家门附近去打听,却都说没见人回来,教赖牙婆心里又惊又怕,囤了足够两人吃一个月的米粮,不许儿子出门。
后来果然听说坊中有些风声,陆续有禁卫的人搜查牙行,也不知自己这究竟是打了谁的眼。
廉贵平日混账惯了,除了睡觉,还好喝酒赌|钱。因为手里有几个银子,又穿绸戴金的,身边聚了不少义弟,很能算得上是“一呼百应”。
想想以前过的神仙日子,再看看现在,只能日日窝在这小破宅子里,心里多憋闷。
起初倒是被那销声匿迹的船夫给吓着了,还能忍,忍不过七天,便手痒痒。
他不曾戒过赌,竟不知是这样难受,有如蚁虫爬满了全身,寸寸啃遍,焦躁得很。
又再忍了一天,终是坐不住,想着近来街上很是平和,便呼来小丫鬟换衣梳头。
行在街上,起初心里还有些谨慎,带了斗笠遮面。后来看市井中行人熙熙,生活如常,无人在意他,整个人便松弛下来。
心里嗤笑老婆子吓破了胆,瞧。
大摇大摆地过市,还碰见了从前认的“义弟”,对方见了他两眼放光,分外亲热地上来攀肩问候他这些日子在哪快活潇洒,怎地不带弟弟们。
既碰上了,对方邀他一起去新开的胡姬酒肆。
廉贵还惦记着赌坊,没什么兴趣:“不去不去,恁的酒肆,有甚么好?不如去赚几个子花。”
那义弟笑道:“哥哥没去过哪知,这家店里的胡姬旋舞可是一绝。”
廉贵被这一句勾得心痒痒,想着门都出了,不如先喝一杯,再去玩玩也成。否则回去被老婆子知晓,下回再想出门又难喽。
哪知道,一脚踏进所谓的胡姬酒肆,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咦,这几盆墨菊开得竟这样早?”
“今日席上那道烧小猪可香呢小的看公子一口没用,真可惜了。”
他没有忘。
只她的温柔太盛,她的眸子春水粼粼,便显得有情。
裴序眸光涌动,缓缓开口:“你……”
接下来的话却滞涩。
直到这时他才理解父亲为何难以开口,因骄傲使人难以开口,一开口,便显得低头。
何况并没什么好问的,她本就亲口承认过对六郎有情。如果不是意外,大概也是少年夫妻,相携到老。
过了片刻,他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语气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动。
桑妩抬眸,对他缓缓扬起一个笑:“这里宽敞,就借郎君这里写,好不好?”
其实寝院也很宽敞。
裴序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刚才的他一个台阶下。
目光扫过那张笑脸,他似有若无轻叹。
第 25 章 不好吗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到底是进了公府,一路行往,四娘格外兴奋,因廊下栽种了许多名贵花草,俱都是伯府中不曾见过的。
小孩不知其中价值,只觉得好看,但桑妩前两年已经开始与其他府的女郎社交了,时不时会受到她们的邀请出席一些宴会,因此涨了不少见识。
譬如这廊下被油布遮盖住大半花身的雪白牡丹,唤作琉璃冠珠,她便曾在扶风郡守的寿宴上见过。
只那时是精心摆在园中,哪里像眼下,被随意地栽种在不起眼的角落,只用来做那几株魏紫的点缀。
未及多感慨,一抬眼,姑母携了仆妇站在帘外,含笑等着她们。
上了年纪的妇人依旧保养得宜,装扮、妆容,无一不得体精致。看着她们走近,却忽然就涌出了泪:“妩妩。”
也是因这一句,桑妩那七上八下了半路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虽见面次数不多,桑妩却实在感激这位姑母。
她很早就没有了亲阿母,阿父也不曾续娶,这么些年,姑母一直都十分怜惜她们几个姊妹。在所有姊妹中,又最为照拂她。
因桑妩出世时,她也才为人母,前两年桑妩刚满十五,便是她为桑妩插的笄。
知道她年岁大了,要学着与人来往交际,伯府里却没有顶用的嬷嬷,还特地留了个稳妥的婢女给她。
往事想起来,满满都是感激。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他们这么熟了吗?
郑绥亦狐疑:“含章认识这位女郎?”
对方好似因郑绥的疑惑轻笑了一下。
桑妩看着那张侧脸上冷淡的线条因此柔和不少,有些发呆。
“府上来投奔的亲戚。”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桑妩,“论起来,应当要称一句——”
在这莫名的停顿空档,桑妩硬着头皮,顺着他的意思猜测,“表、表兄?”
裴序微微颔首:“是了。”
“表妹。”他道。
那嘴角是带着笑的,眼神不起波澜。
桑妩发现,只要与裴序单独相处,气氛就会变得特别诡异。
丫鬟领着路,裴序走在前头,她抱琵琶亦步亦趋。
对方身高腿长,自然是闲庭信步。可她穿着冬至那身新裁的广袖裙子,视线被琵琶遮去,一步一绊,走得十分艰辛。
就这样,也不见人家放慢速度等等她。
待到了门口,丫鬟回去了,等小厮牵马时,两个人站在檐下,看着外面的雪幕,桑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可以缓解尴尬的话题。
裴序却并未缓和神情。
如果是二夫人,便知他的忌讳。
见多了裙带利益、外戚乱政,对于这些,他是很反感的。所以桑妩第一次来寝院时,他才会有那样划清公私的反应。
所幸她也十分有分寸,从不逾越这一层界限。
后来二人关系渐入佳境,对这一点,裴序不曾刻意提醒。
眼下,她却跨过了这一层。
在他已经决定回避的时候。
裴序看向她的眼睛。
但那些如当初一般冷绝的警醒终究没法出口。
半晌,他淡声道:“你无需关心这个,内宅不问外事。”
桑妩笑了笑,说好,从被衾中坐起。
因她此刻脑子里充斥的全都是:他为什么要把我也叫走???
她当然不敢直接问,却不知,自己这副垂着脑袋,一双眸子四下乱扫的样子,摆明了将心事挂在脸上。
裴序只是转头调整下姿势,她立马就抱着琵琶站好了。
裴序顿了顿。想起适才在水榭里,自己不过随意一眼,便惹得她一惊一乍。
他问:“你很怕我?”
桑妩眨眨眼:“没有!”
裴序眉梢微扬,将她上下扫了一遍。
拂紫锦的襦裙,本就特别衬桑妩这个年纪的女郎,再搭个丁香色披帛与大衫,越发会让人觉得,女孩子真是韶光淑气,娇艳美好。
他又问:“你姑母没与你说过,我在刑部就职吗?”
“说过……”
这是桑妩下意识的反应,但当她反应过来,忍不住臊得满面通红,小声狡辩,“真的没有。”
好在裴序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真切答案,他转过头,看不枉驾着马车渐近。
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裴序蓦地抬高了视线,随后大步离开。
因那衣襟的松动,难免露出一些痕迹……无形提醒着他,那些打算回避的,可笑的心理。
桑妩几可以确定,裴四郎不对劲。
虽对方举止与往常无异,可她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的神情。
前些时日他眉间柔和了一分,而今却重新沉凝,话也显而易见地变少了。
从前让婢女和她说的那个规矩,倒真的实行了起来。
桑妩一连数日没见过他,白天晚上都待在怀云山房,仿佛要在生活中划出一道界限。
她有些莫名,但又猜测,或许真有那么忙碌也说不定。
因她反推那日,自己并未招惹他,就连那片刻的尴尬也都给他圆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