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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十分令人费解。

桑妩发现,裴序身上的压迫感并不来自于玉饰锦衣,而是他的气度。

纵他穿着士子便服,也只需用那淡淡的、不疾不徐的调子开口,就让人下意识发怵。

并非只有她,油嘴滑舌的裴琪到了长兄面前,也立刻就老实了,折腾不起浪来。

但桑妩还是忿忿不平。

听听他刚刚说的什么啊……

“你姑母”

怎地,连场面话都懒得应付,这为人处事,简直还不如她呢!

归根究底,因为那位先夫人的缘故,这人压根就不将姑母身边的人放在眼里。

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她。

也就无需在她面前含蓄。

桑妩想的倒也没错。

只裴序想起梅林里她无措投向裴琪的那个眼神,觉得裴琪刻意避开的样子有点刺眼。

栖霞观之行,二夫人一路絮絮说着此观来历,桑妩认真聆听之余,留意到裴序的目光不时会瞥向某一处。

这般明显的分神,莫说桑妩,便连二夫人都注意到了。

二夫人可不惯着,直哼一声:“若是有人嫌我啰嗦,分明可以不来。”

她冷笑:“我说锯嘴葫芦,要你陪着与没作陪什么分别?”

裴序:“……”

其实二夫人的话确实挺密的,这一路连桑妩听着都有些头昏。

但裴序并未辩驳,只认下:“是儿的不是。”

但二夫人心态非常好,转眼又可以开心地问他:“你刚刚一直在看什么?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序这次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没什么。”

他说:“母亲,栖霞观的道长解签很灵,若去得晚了,恐赶不上了。”

空气沉默着,就在桑妩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身侧再度突兀响起那清冷声音:“二郎性子娇气,于你们这个年纪来说……”

他停了停,缓缓地道:“会是很好的玩伴。”

说完,他觉得自己的提醒有些多余。

她将来要与二郎成亲,自己提醒她未婚夫不可依靠,是想怎地?

不过既都说了,裴序也没什么可懊悔的。

左右今天多余插手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桑妩素日里反射弧有些长,这会却奇迹般地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可能是因为在对裴琪的看法上暂时与他达成了一致。

但确实就像裴序想的那样。

不可靠,又能怎地?

桑妩望着飘雪,有一瞬的茫然。

余光里,裴序披着玄色大氅,乌金斋冠束发,鸦羽似的长睫垂敛着,越发衬得容貌清贵,白璧无瑕。

若郑绥如林下清风拂面,舒缓和煦,那这人便是一钩月白,棱角分明,高悬东天。

二夫人果然放下疑惑,一人当先:“那还磨蹭什么,咱们先上去,先上去!”

桑妩落在后面,好奇朝那林深处瞧了一眼,待收回视线,正对上裴序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辰尚早,道观耸立在漫天云霞间,香火庄严。

他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松林旭日。

桑妩心念一动,道:“郎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按规矩,今日便是去后宅的日期了。

裴序走到院外,夕阳堪堪洒在屋檐,光影温柔,月洞门后,庭院静谧……不,并非很静谧。

廊下连个守门的婢女也没留,还未至门口,便听见屋内嘻嘻笑道:“少夫人很该这般打扮起来!”

透过绿纱窗,美人绰绰约约,一副对镜梳妆图,看不太真切。

几个婢女俱都围在她身侧,挑选钗环、重梳发髻,气氛热闹。

几息后,桑妩扬起一个微笑:“姑母膝下只表兄这么一个亲子,自然是娇惯些。我刚来长安时着实是羡慕,但后来姑母待我们也视如己出,真的是很感激。”

所以,她第一次在长安的圈子里露面,如果真的只有随便弹弹的水平,那也太给姑母丢脸了。

青骊说,姑母为人继室,远没有表面看着风光。

她们家受姑母照拂良多,怎么能再让姑母因为她丢脸。

桑妩今日做的所有决定,其实都只是不想让姑母失望而已。

因为感激姑母,所以爱屋及乌对方的一切。

与裴琪这个人,没有太大关系的。

裴序目光扫来时,她眼睛一弯,笑容轻松。

突然觉得,虽裴序身上的冷淡气场令人发怵,话也少,显得高深莫测,但……

他私底下会为受灾的百姓祈福供奉,还会明知瓜田李下,委婉提醒她这继母的侄女,那个人不可倚赖。

应该是个还不错的人。

所以她绞尽脑汁,努力说了一番漂亮话,既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又委婉地夸了姑母。

果然她如今的生活十分自在,并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沉闷下去。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包容,又随遇而安。

裴序脚步微顿,沉默的身影投在门扉上,便惊扰了里面的人。

笑声一停。

“必是卢橘姐姐。”樱桃跑着来开门,那脚步也是欢快的,险些被地衣胡毯绊跤。

“你慢些!”微微带笑的声音。

随后隔扇门被拉开,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小丫头懵懵一抬头:“咦?公、公子。”

对啦,怎么把公子给忘了。

以前的时候,寝院的丹若姐姐还经常因为公子歇在书房遣她跑腿去问林檎姐姐呢。

因他们房里只公子一个人,他不常回来,她们便没事做,清闲虽然也好,可是没前途嘛。

但裴序显然懒得搭理她这小小的心眼。

“好,”不枉驾车到了眼前,他吩咐道,“回去吧。”

桑妩看着马车停下,乖乖“哦”了一声,点点头,跟了上去。

裴序脚步顿住,瞥她一眼。

桑妩便也跟着站住。

她还抱着琵琶,险些磕着他。

裴序皱下眉。

适才在水榭里,他当她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才顺从地跟出来。

怎地没有?

他耐着性子反问:“不是二郎带你来的?”

桑妩愣愣看着他。

裴序的神情真的没有要载她一起的意思。

就算她不是继母的侄女,裴序也一向厌烦这种与之说话费劲的人。

他看着她,冷淡道:“我不喜吵闹。”

可少夫人很大方,脾气还很好,樱桃隐隐地觉得,公子回不回来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序的视线看去,门内的人纷纷扭头,光影深处,那对镜梳妆的美人也转过脸,笑意未变,唤了句“郎君”。

裴序不由微微一怔。

余霞成绮,打在她侧颜,一张娇靥被夕色衬得华如桃李。

身上榴裙似火,少见的秾艳。

其实很好看。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颔首移开视线。

走进去,径直去了书房。

她今日眉眼格外深浓,原来是描了眉黛,还点了淡淡的胭脂唇红。

仿佛海棠开到荼靡。

手边还挂着另两件裙子,一桃一碧,应是在挑选。

不知出席什么场合,需要这般隆重。

裴序目光只落在书页上。

次日醒来,桑妩觉得自己应要去给姑母请安,青骊笑了下,指指屋外:“女郎莫不是忘了,今日与二郎约好了游园?”

桑妩掀开支摘窗的锁扣,朝外一推。

“吱呀”一声,暅赫的天光瞬间浸没了内室。

朝霞正好,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桑妩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去,吃惊道:“表兄这么早的?”

青骊掩唇:“所以啊,咱们几个赶紧给女郎梳妆换衣,莫教二郎君等烦了。”

桑妩由着青骊她们梳了个据说是长安贵女间时兴的反绾髻,簪上步摇与鬓梳,触目见琳琅珠玉,一步一响。

又换了身颜色娇艳的衫子襦裙,广袖飘逸,正合适她这年纪的女郎。

看着落地铜镜中娇俏少女,她都有些恍惚了:“这还是我吗?”

青骊围着她看了一圈,笑道:“真好看。”

去叫四娘,却不肯起。

她在家时便成日赖床不起,十分懒散,桑妩只好只身赴约,与裴琪告了声失礼。

裴琪本坐在堂屋喝茶等着,见她从屋外迈进来,便站了起身,眼中含笑:“表妹这般打扮起来,有洛神之姿。”

桑妩腼腆一笑。

这是一本实录,其上记载了某地一佛寺主持借僧人之名行凶作歹之实。

歹徒作案手法层出不穷,除仵作验尸,他等身负缉凶查案之责,应尽多可能了解天下凶案。

这自然是正事。

但正房本就连通,又怎能隔绝动静。

一时听见小婢们夸她颜色甚美,淡妆浓抹皆宜。

一时听她轻声的嗔怪:“光说好,倒是出主意呀,究竟穿哪一件?”

樱桃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们的眼光不算,何不问问公子?”

桑妩眨眨眸子,转头看向裴序。

对方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刚想说“算了”,才动唇,那人自书页中抬眼。

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妩一笑:“郎君说呢?”

脸迎着夕阳,娇艳。

承平四年,霜月。

旱了一整冬的长安,终于在十九这日飘起雪来。

当百姓们相迎着这场瑞雪吉兆之时,城郊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笃笃驶着。

马车是最不打眼的青布顶盖,灰扑扑的车身,丢进车队里转眼便寻不出来的那种样式。

若是南来北往的商队,租这么一辆车尚能说得过去,可若是伯府贵女,多少就有些寒酸了。

桑妩幽幽地叹口气,实在想不明白,几十年前煊赫一时的平襄伯府,怎就沦落到了连顶像样的马车也凑不出来的境地。

甚至她这堂堂伯府长女,竟还要带着年幼的妹妹,北上长安,去寻她们嫁入高门的姑母——江陵公府的继室夫人。

名为探亲,实则哭穷。

尚不过五六岁的四娘一觉醒来,瞧见天上飘起了雪花,倒是高兴,丝毫不觉这年关底下去人家府上打秋风是什么跌脸的事儿。

桑妩叹完气,便将她叫到面前传授起哭穷的技法与要领。

四娘兴致缺缺,她却认真得近乎固执,一遍遍啰嗦着,藉此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这回记着了吗?”

桑妩口干舌燥地端起茶水润润嗓子。

四娘目光殷殷,一开口,却是惦记着旁的:“阿姊,待到了公府,是不是就可以见着姊夫啦?”

桑妩一口茶险些呛着。

她伸手戳住四娘的脑袋,用力点了下:“算我求你了,当着人家面可千万别这般叫,三书六礼都没过,焉知人家不是口头戏言?”

四娘无所谓地笑起来:“阿姊花容月貌,表兄见了,指定挪不开眼!”

裴序沉默了一下,到底问:“要去哪?”

“明天是九娘的生辰,三嫂嫂在倚翠榭设宴,也请我一块呢。”

九娘是四房幺女,小孩子过生辰并不兴师动众,燕氏作为长嫂操办一下,很合适。

她看起来很是期待,说话时,神情间一直漾着笑。

从前作为六郎寡妻需要低调度日,府里的女眷举办什么雅集酒宴,都会识趣地默认不邀请她,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够出府,能够和年轻相处得来的女眷们一块游春踏青,桑妩当然是很开心的。

开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裴序垂了眸,只看着手里的实录,将那抹灼艳的红摒除视线之外。

片刻后,响起他的声音:“桃色俏丽,不至喧宾夺主。”

这是十分合理的。

桑妩弯起眼睛,说好,下一瞬,又提裙跑到他跟前:“郎君也同去吧?”

那灼灼的绯色,烫得裴序下意识挲了下书脊。

又下意识就想说好。

但同去干什么呢,这并非什么有意义的事,不是他该做的。

在那熠熠的期待的眼神中,他回绝了:“我还有事。”

桑妩一顿,看起来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再次笑着说:“那我转告三嫂嫂。”

她将那句“不问外事”执行得很好。

其实应该很欣慰,但裴序目光落在书页,半晌,只略尽叮嘱:“早些回府。”

“早年丧妻,而后没再续弦,身边只一名妾室,是当年平襄伯夫人的婢女。膝下一共四女,除了大娘子桑妩与二娘子桑焕,其余皆是那妾室所出。”

听到这里,裴序默写的动作一顿,抬起了视线。

但婢女并没有领会到他这眼神的意思,而是继续往下说着:“这回跟着大娘子来的,是年纪最小的四娘,在家时性子就十分不羁。哦,前年夫人回扶风,便是去为这位桑大娘子插笄。仿佛还口头定下了二郎与这位的亲事。”

平襄伯……若非今日这两位忽然上门,裴序几乎要忘了,勋贵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淡淡道:“知道了。”

婢女垂手退下,裴序重新抚平了纸面一丝丝皱褶,继续默经。

若将士族分作三六九等,当今最显赫的家族,自然是陇西李氏、京兆韦氏、荥阳郑氏与东都裴氏四姓。

前者,李氏代表皇权,而韦氏出了一位太后,紧接又出一位皇后,煊赫不已。

后者则以一武一文的姿态制衡着朝堂,家族兴盛,门生遍布。

这两姓之中,又以奉国公郑錫与江陵公裴綬为首。

裴序虽年轻,却是裴氏下一代名正理顺的掌权人。

自江陵公病后,再无那么多精力,族中的重要事务自然落在了他头上,每日来往权贵众多,素日里,是不会将桑妩这样的女郎放在眼里的。

裴序素性冷漠,亲缘淡薄,在官署里,是冷面无私的刑狱老手,从不见与谁走得近,于私下,莫说是不相干的小姑娘,即便家中弟妹们在他跟前,也不敢有丝毫放肆。

不枉后来与婢女们提起此事,很是为平襄伯府的两位女郎捏了把汗。

却不想,裴序听完对方身世后,只短暂沉默了下,便令婢女退下了。

婢女有所猜测,应是因为这女郎的身世。

天下四海升平,平襄伯毫无用武之地,被卸了兵权,又安于现状,不曾与郑氏交好,于是迅速地被从显贵圈子里踹了出去。

到了就寝时,桑妩想到他几日没来寝院,大概不会肯放过她。

但也说不定,他冷淡得像是要完全划清界限,便也不会想这个吧?

但她显是多想了。

虽神色冷淡,身体的想望却一点不冷淡,桑妩被那炽烈裹挟,心旌摇曳,悸得厉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连着数日没做过的缘故,很凶,凶成那日一般。

又实在很久。

桑妩甚至想,他可是在报复?可她到底哪里招惹了他?

最后累得她抬不起手,伏在裴序肩头,细细的喘息连成一片。

稍稍捡回些思绪,她诧异于对方平静之快。

虽也调整着呼吸,肢体却冷淡克制。

桑妩隐晦地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桑清嗔道:“这么冷的天,出门干什么?就在咱们家逛,带你两个表妹都熟悉熟悉。”

裴琪一揖到底:“遵令,阿母。”

逗得桑清仆妇都笑。

转头见桑妩,裴琪忽然笑道:“说起来还多亏了表妹。”

桑妩茫然:“啊?”

裴琪笑道:“非是表妹来了,阿母怎肯允我不去学里。所以多亏了表妹,才叫我偷得一日闲。”

这下桑妩也“噗”地笑了出来。

这时,被派去延请裴序的婢女回来了。

“大郎君推辞男女有别,说,就不过来扰夫人雅兴了。”婢女禀道。

刚才还和乐的氛围冷了冷。

桑清噎了半晌:“这孩子……”

一双烟眉似蹙非蹙,十分令人怜惜。

桑妩心凉了一瞬。

完了完了。

听这话里话外,这位江陵公世子仿佛不怎么好接近。

若没有经历过他的缱绻温存,要告诉她,裴四郎对这些并不热衷,只看做延绵子嗣的必经事,她大概是会相信的,但……

“郎君。”

她仰起脸,眸子微微眯起,“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脸颊上朝霞氤氲,妆容微残,还黏着些许汗湿成绺的乌发,眼角眉梢都是艳色。

裴序闻言一顿,捺住想要拂开那遮挡泪痣的发丝的意动,垂眸问:“何意?”

桑妩一笑,带出些许感慨:“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刚认识郎君的时候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声道:“我不会水呀,那时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我还想向郎君道谢的。”

裴序默然。

“可你转眼便走了,招呼也未打。”

她语气幽幽,“我便觉郎君冷清。”

没等到回复,桑妩抬眸,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缥缈出神。

她眨了眨眼,自己接话道:“可实则不然。”

“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公断地约束八妹妹,实在心善。只是因践律蹈矩,所以看起来疏离。”

裴序默然。

“便眼下,我听见郎君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快,郎君却能平抑神色,克己复礼……”

桑妩一激动,把什么说辞都给忘了,屈膝福身:“姑母。”

仆妇们俱都劝着:“相见是喜事,夫人怎地还高兴哭了呢?快收收,莫叫两位女郎担心才是,啊?”

桑清拿帕子按按眼角,再看这侄女,家常衫子也掩不住窈窕。

雪光里,肌骨莹然,螓首蛾眉,愈看愈好。

百感交集,她叹然:“真是……妩妩都这么大了啊。”

低头瞧见四娘,又温和一笑:“这是炜炜罢?咱们快进去,屋里摆了酒菜,莫叫炜炜饿着了。”

因府上还有病人,不宜热闹,所谓接风宴也只是简单的一桌家宴。桑清引着一个清秀少年与桑妩二人见礼。

“这是你表兄阿琪。”桑清笑道,“小时候还见过的,妩妩可记得?”

桑妩顺势端详对方。

生得可真不错,粉面翠眉,细巧五官,嘴巴像桑家人,尤其像她阿父,眉眼与江陵公肖似三分。

倒是瞧不出,和那位冷冷清清的世子哪里相似。

桑妩说老实话:“不记得了。”

裴琪却笑起来:“我还记得,表妹最喜欢看西市上的胡人杂耍。”

说着,便邀她明日一道出门逛逛。

桑妩抬眼,对他一笑,“好厉害。”

“但真的,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女郎家不知轻重,不知自己眸中情动尚未褪尽,水光潋滟,清媚羞涩,这一眼近乎风情。

裴序嘴唇微动。

片刻后,他捉住那只在心口乱走手,反问:“不好吗?”

像以前那样,便不会再让她生出愧对六郎的想法,不好吗?

只想象中,自己应是平静无澜地问她,映在她眼底神色却冷彻。

似千年玄冰,十分不可摧。

桑妩却摇了摇头:“只要郎君没有不开心,怎么样都好。”

靠着他的身体绵软,声音也在这时软得跟水一样。

裴序看着二人无意识缠绕的青丝,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重新扶上她的腰。

顺畅无阻。

不等桑妩吃惊,他语气冷淡道:“三叔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说:“还是应尽快有个子嗣。”

桑妩:“……”

第 26 章 他会死

四房设宴的倚翠舫是余杭一处名胜,坐落城郊南十里,背靠绝云山,毗邻罗刹江支流——桃花江。

起初只是私人庄子,后主人将场地拿出来承办筵席聚会,因风景开阔,常有达官显贵包下此地宴饮。

此时初初四月,江岸桃花芳菲,浅滩芦苇依依,沿岸还有小船可以摇橹。

纵是阴天,也不能打消女孩子们戏水的好兴致。

燕氏一想独自看顾几个小孩便头疼,一个劲邀请桑妩:“六弟妹同去吧?”

桑妩抿唇笑笑:“三嫂嫂知道的吧,我不会水,最怕去水边。”

燕氏遗憾:“那八妹妹?”

裴八娘正是看不上弟弟妹妹的年纪,闻言挑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桑妩便让丫鬟都跟燕氏一起去照应,她带九娘十娘九郎走了,画舫呼啦啦空了下来。

剩下裴八娘跟桑妩大眼对小眼。

那温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还只当少卿和县廨那些人不一样……”

桑妩在太阳落山以后来了白术的寝屋,桑桑不在,白术正收拾剩下的一些零碎,什么针头线脑、平日里的汗巾枕头一类。

丫鬟房里的枕头只是填了粟米的布枕,白术的嫁妆里,另有太夫人赏赐的一对纹胎白釉瓷枕,是定窑的好东西。

要桑桑说,这些旧物干脆就别带了。

“用惯了的哪能一样。”白术笑着将桑妩迎进来,“你先坐会,等我忙完来。”

也不与她见外,不像太夫人那儿的丫鬟过来给她添妆,还要沏好茶,将外头新买来给她解馋的点心小食端上桌招待。

白术只笑道:“咱们不是那外人。”鱼龙混杂的瓦舍内,一处摊前,表演者面朝观众喷出滚滚热焰,下方一片叫好。

一个黄衫姑娘回过神,想起同伴还在等自己,急急忙忙就要离开,不意身后有人瓮声瓮气地唤住自己:“姑娘,这方帕子可是你落的?”

“多谢……”一回头,一缕白烟扑面而来,身子便软软地不听使唤倒了下去。

陈四觑准时机接住了她,系上一早备好的披风兜帽,而后陪笑对周围人道:“借让,借让,我姑娘被这烛烟熏着了。”

众人看那姑娘脚步虚浮,似乎不舒服得厉害,自觉退出一条路来。

有人后怕地扯着自家人往人少处走,“方才还不觉,这烛烟也太浓了些,闻着心慌气短。”

走出不远,拐入闹市边上一排暗巷。因住户都出门看灯去了,四下僻静无人。

陈四东张西望,搀着人走到一架堆满稻杆的板车前,熟练地将人藏了进去。

而后,他正待换个地方故技重施,转身的刹那,被一柄冰凉尖锐的长刀抵住了后腰。

“放了她。”声音也冷如刀霜。

陈四冷汗直流:“爷、这位爷!有话好说!”

对方未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掏出粗绳将他捆了个结实。

借着巷口传来的微弱灯光,陈四看清这人——一身粗布短打,有些眼熟。

竟是方才在瓦舍内擦肩而过的人。

对方抬抬手,瞬间有四五个同样打扮的男子自高处跳下。

陈四将对方当成了同行,张口就骂:“谁家不长眼的,讹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一片想走这条路子发财,谁没拜过你陈四爷的山头?”

竟是个蠢的,还没上刑,便自个报了家门。

禁卫长高锖嗤笑一声,手上摩拳擦掌:“嗬!这么说,你是这一带的头儿?”

陈四冷笑,却在张口瞬间变成了惨叫。

双手被扭曲成一个非人角度,疼得他满地打滚,求饶道:“错了错了,好哥哥,人随你带走,放了我罢!”

高锖踩住他的脸,想到还不知在哪受苦的公主,便恨得牙痒痒,用力磨了两下,喝道:“老实些!我问你,平日里都在哪接头?还有没有旁的团伙!一一招来!”

陈四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分明打点好了关系,下手也只敢拣身份普通的人家,怎会招来官兵?

禁军盯梢一整晚,不仅抓住了一个陈四,戌时末,城东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有收获。审讯之下,才发现他们是一伙人。

禁卫找到了人贩在杞县的老巢,是个两进的院子,屋里还关着被迷晕的少男少女十余名,多是十四五至十七八这个年纪,少男更小些,最大的才十二岁。

如此年纪,又生得清秀模样,会被卖去哪里?

家里有孩子都勃然大怒,骂道:“这起子畜牲!”

而陈四只是里面一个小头头,听吩咐办事,对于拐来的人质会被卖去哪儿、上头的人是谁,一概不知。每次接头,来的人都不同,只能凭暗号对上。

线索又在这儿断了。

阮姑姑道:“不然这样,那陈四说子时渡□□货,便教他带几个人去,咱们继续暗中盯着,伺机行动。”

高锖觉得如今也只有这样了,可是,“咱派谁去?”

他手下的人,可都是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

正当他们陷入难境时,一个弱弱小小的声音响起:“我……我可以去的。”

虽说不必特地招待,可她这屋里,平日好茶鲜果从来没缺过。桑妩吃着桌上汁水淋漓的桃儿,个大饱满,又甜又脆,她一连吃了两个,指缝间都是桃子的香味。

见她爱吃,白术就叫她一会儿将整碟子端回去。

桑妩平日再没心眼,也知道这是人家凌霄大哥从青州专程给未过门的媳妇儿带的心意,颇有眼力见地拒绝了。

白术专等着她过来呢,下午时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桑妩没什么银钱,拿不出桑桑那样阔绰的首饰给她添妆,却又着实喜欢她这个姐姐,思来想去,自己绣了一面莲花鲤鱼的团扇,取的是“莲鲤枝”的寓意,又打了银片的同心锁扇坠,缀了与扇面同色的红绿琉璃珠子。

“瞧瞧,瞧瞧!”白术爱不释手,“得了,赶明儿出嫁的团扇就用你这个。”

她本也从外头买了新的,却不及桑妩这个好看精巧。

她拉着她的手感慨:“怎么长得?一双手怎就这么巧?怎能这么巧?”

饭食做得香也就罢了,怎地连女红也这么好,白术从拿起团扇就没放下,一直来回把玩。她在丫鬟里绣活不算特别好,但见过的好东西多得去了,也禁不住对着上头栩栩如生的鲤鱼看了又看。

桑妩抿唇笑,“姐姐好东西见多了,不嫌弃我的就好。这是苏绣的法子,我也只是门外汉,真正得意的绣娘,平日里不干活,手上不能有茧,得精心养着。等我有钱了,再送姐姐一块好的。”

白术作势收了起来,“不,我就喜欢这个。”

喝茶吃果子,唠家常,添妆送出去了,又谢先前白术对她的照顾。

“我初来乍到的时候,多亏了姐姐,承蒙姐姐提点照顾。”桑妩道,“真的不知道怎么谢姐姐。”

白术笑道:“你要是想着我,就多给我绣些小衣裳虎头帽呀,将来孩子长大了,让他喊你一声姨母。”

桑妩笑着应了。

“我向公子引荐了你,等明日,你便到书房听唤吧。”

“跟着桑桑,好好干。”

“书房丫鬟的前途比灶房、院里还是大不同的。在公子身边,能学的也多。以后出去,说自己是伺候过探花郎的,婆家都会高看你一眼。”

收了嬉笑,白术现下跟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是真的,大家婢大多都读过书,且通身的气度、礼仪也与普通百姓不同,瞧红楼里那些贴身丫鬟,个个就跟副小姐似的。特别像裴序这种子弟身边的人,脱了籍出去,一定不愁人说媒。

桑妩哪里不懂,只是听说要进书房伺候,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自己那一手软字。

上辈子出生正赶上鸡娃那一波家长,小学的时候,身边同学周末斡旋于各个兴趣班,钢琴舞蹈绘画书法……桑家爹妈一开始也跟风让她上了半年书法班,结果她吃不了悬腕的苦,每次都躲到楼下社区图书馆看格林童话、花火知音,终于被抓个正着。

上辈子没基础,这辈子打鱼晒网,眼下也只会照葫芦画瓢。一笔字被探花郎评价“有形无神”,可以说毫无风骨。

“但还有得救。还可以练。”

这几天,裴序偶尔会用朱笔圈出几个写得不错的字来了。放在刚开始,用他的眼光来看,那简直叫一无是处。

才不到一个月吧,这个进步速度,放在平常人家那得是祖上烧高香了,出了神童。

但桑妩受的是当朝探花的指点,在他本人看来,这都是应该的。甚至,他对她的期望比这还更高些。

他认为她还能做的更好。

所以裴序只夸了一句“不错”以后,又给她每日加了五张大字。

不是,她又不去翰林院当官儿……桑妩想反驳来着,提起勇气抬眼,结果探花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乱的手:“……胡闹。”

他后知后觉,这种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换称呼,唤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热度更盛。

十分难以忽略。

但她这般玩笑说出来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纵这个贼与匪首不是一人,难道他就不管吗?

裴序相信,当年她也一定想过报案,也明白,余杭县去京甚远,地方势力大过王法,衙门有许多糟粕之处。

即便他回京在即,这之前能多做一些实事,也是好的。

裴序并非那等迂腐矫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画来,我看看。”

桑妩说这个的用意,他明白。

第 27 章 忘记他

裴序醒来时,躺在山林间的一处平地,正是他昏睡前寻的避身之处。

伤口未曾及时处理,泡了江水,又淋了雨,眼下稍一动便是撕扯的疼痛。

更糟的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些发热。

只一转头,却不见桑妩人影。

他下意识地起身寻找,发现不远处有篝火。

一晃眼便是七月七,残暑消退,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云阶月地。①

坊市中自月初便热闹了起来,内外城交界处多设巧市,卖瓜果、针线、磨喝乐、面人儿……真个是车马喧阗,罗绮满街。

作为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地方郡县上亦有灯市,堆成各种形状供人观赏的灯山,还有花钱猜谜的灯摊子,挂了羊角小灯跟珠子灯的宝马香车……虽比不得上京繁华,但也是十分地可观。

瓦子最是热闹,街口摆了走马灯,又有鱼龙舞,年轻的小郎君娘子们都聚在这儿看杂耍相扑。人挨着人,摩肩接踵,吵得沸反盈天。

这样的情形下,同行的伴儿大多都被挤散了,谁还管顾得了。

一个梳双环的红衫子姑娘好容易从人流中抽出身来,与女伴在茶楼前汇合。

“哎,我荷包呢?”她伸手一摸腰间,惊了一跳,“荷包落在里面了!”

同伴皱眉:“必是被贼给顺走了,眼下去找也找不回来,快看看,可还有什么不见的?”

红衫姑娘再摸了摸,庆幸道:“没了没了。”

同伴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这样的日子,顺手牵羊的人可多,报官也没用。瞧,我将钱袋子藏在这里,丢不了。”

红衣姑娘点点头,环视四周:“咦,小汪呢?”

她们仨方才被一伙人冲散,约好在这家茶楼前碰面,却久久不见另一人。

同伴笑叹气:“大日子就是这样,咱们且楼上等她,坐着歇歇脚。”

红衫子姑娘点头,二人便有说有笑地进了茶馆。

天光薄明,游廊上的垂丝茉莉都开了,柔软洁白的藤萝花条垂挂下来,疏落有致,形成一道天然隔断。

桑妩抱着瓶儿从廊下穿行,隔着影影绰绰的花幕,染上一身清冽香气。

一拐角,猝不及防与个小姑娘撞在了一起。

桑妩只来得及看清她身上的销金罗裙,石榴红灼灼,还有些懵然。

对方身边的婢女眼里划过一丝不满,皱眉呵斥:“怎么走的路!”

竹苑怎生来了外人?

念头闪过,苏合拉着她惶然跪下谢罪:“都是我们的错,冲撞了六娘子。”

那个婢女仍不依不饶:“长公子身边竟还有你们这等不知礼数的人?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盛满茉莉的瓶子被摔得稀碎,苏合眼泪汪汪,桑妩想着息事宁人,亦只垂头不辩。

不意那穿着销金红罗裙的小姑娘偏了偏头,道:“咦,表兄身边何时多了个漂亮姐姐,我怎没见过?”

桑妩抬头,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打量着她。

裴序用餐的时间,竹苑里静得呼吸可闻,羹勺与碗底碰撞声都格外清晰。忽听屋外有嘈杂声,其中一道有些疾厉,显得刻薄,十分地讨厌。

“去看看谁在吵闹。”

正细细品着加了糖霜的山药糊,香甜顺口,裴序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苍梧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道:“是玉兰领着六娘子来了,妩儿姐姐跟苏合姐姐应是冲撞了六娘子,瓶也碎了,正受玉兰训斥呢。”

祖母身边的人,气焰这般大了么?裴序撩起眼皮:“你去……”

话未说完,姜六娘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表兄,快让我看看小鸟!”

她今日来裴府玩儿,在外祖母那听闻表兄屋里这对鹦哥不仅会背诗,还会斗嘴争宠,可有趣了。才陪着外祖母吃过朝食,就忍不住来了竹苑。

裴序望向她身后,越过玉兰,就见方才跪着挨训的桑妩好端端站着,神色不见委屈。

他收回目光,吩咐苍梧,去把一对鹦哥给带了过来。

豆豆胆子大些,直接扑上了六娘的肩膀,站岗似的在几个生人脸上巡梭。

这对将鹦鹉养在笼里的姜六娘来说着实是个新奇的体验,乐不可支地逗鸟。

因为年长好几岁,裴序和弟弟妹妹们并没有多亲近,二房的几个弟弟更是对他又敬又怕。姜六娘到底是个女孩子,不能切身理解两个小表兄那种从小被对比怕了的心态。

小孩子天然会钦慕亲近厉害的人,于是姜六娘就养鸟作为话题,打开了话匣子,单方面与裴序交流起了心得。

她说十句,裴序回个一两句。

场面十分和谐。

末了,姜六娘应是挤不出话来了,但又不想离开,遂请求道:“表兄,这个姐姐颇合我眼缘,能不能让她陪我一天。”

姜六娘说的这个姐姐正是桑妩。

高锖扭头,方才从陈四手中救下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正后怕地缩在墙角。身体微微抖着,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犹疑:“几位大人救了我,我愿意帮大人!”“郎君醒了!”身后清软的声音。

裴序一回头,看见她提裙小跑过来,掌心先测了测体温,松口气,庆幸,“还是有些烫,只醒了便好。”

此时天色已暗,林叶茂密,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双眸子泛着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纵踮着脚,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脸。

这样简单的亲昵,仿佛还是第一次。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桑妩略略睁大眼睛。

裴序勾唇:“怎么还站着,高兴傻了?”

桑妩那个高兴啊,高兴得都快要哭了,“谢公子。”“那你呢?”

知道就算压低了声音公子也能听见,她引导地问,

“若是从前的公子,太夫人与相爷亲自把关婚事,旁人自然不敢肖想。可如今太夫人有意安排你接近公子,若是成了,你便是长房唯一小公子的生母,荣华富贵不愁。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桑妩沉默半晌。

“姐姐,我想回家。我不愿做妾。”

她抬头,眸光清炯,“我虽是孤女,但将我捡回去的邻里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雏鸟反哺,结草衔环,我该回去报答他们的。”

桑妩眨眨眼,“至于公子……其实,我识得一个老大夫,医术很了得,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寻他看病。公子若不嫌弃,我想写信请他过来,看看公子的病症。”

这一年里,裴府遍寻民间医术高明者,其实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一个村野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但白术不能这么说,她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至于成不成,最好先别在公子面前夸口。写了信便给我吧,我叫凌霄寻人给你带回去。”

桑妩终于寻着了机会报平安,当晚就写了信,交待自身,又单独给村医刘叟写了一封,用蜡封了口,第二天一大早就交给了白术。

望他们安心。

桑桑在旁边,面色古怪。至少重云来传话的时候是笑嘻嘻的,就证明长公子没有生气嘛。

“妩儿!先前方嬷嬷家那小子塞给你的胭脂,你还用吗?”

桑妩准备躺去床上的时候,玉露洗完头,包着湿哒哒的头发就进来了。

她的胭脂快用完了,最近又不得机会出去买,只好借桑妩的来用。

先前两人在太夫人院里学规矩的时候,有个老嬷嬷家的儿子,在府中做杂使,一回来送东西,见着了桑妩,后来又借着送东西的名义,硬塞了一盒胭脂给她。

桑妩想也没想就道:“就在桌上,你拿去用吧。”

玉露笑嘻嘻地开了她的妆奁:“妩儿,你真好!”

下一瞬,桑妩霍然坐了起来,把她吓一大跳。

“我真是傻了。”桑妩恍然大悟地趿上鞋,下地。

玉露一下将胭脂护在怀里,警惕地退开:“干嘛,说了给我的!”

桑妩没理她,披上外衣,点起灯笼,出门前道:“莫关门,我去摘些夜香。”

她真是傻了呀。

当人问你“想不想”、“要不要”的时候,对应的分明便是“我想”、“我要”嘛。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现在才反应过来!

真傻!

次日朝食,裴序桌上就出现了一碗夜香花煎鸡子。

那鸡子黄灿灿,夜香花带着嫩梗桑,煎得喷香,跟昨日炖汤的又不是一个味儿,这个似乎更冲鼻些,香得人招架不住,只想赶紧吃进肚里。

先不管公子为啥要考校妩儿一个小小婢女,她也是见过公子考几个堂弟妹们的,小公子小娘子们答不上来时,公子何曾“罢了”过?

更莫说,二爷家的三公子基础薄弱,一向希望得到公子的亲自指点,公子却十分懒得搭理,只教他自己用功,何曾这样出钱又出力“指点”过谁?

按桑桑的理解,一个人如若对谁总是不同寻常,那这个人对他来说一定不同寻常。

白术却说,公子不可能动心思。

那桑桑就想,公子一定是像重云说的,“闲出屁”了。真的。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或凭想象,失了真,反误导案情。

这正是裴序不能纵容的。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

耳畔语气幽幽:“裴少卿,我纵是将当年的贼人画出来投案,你也不管吗?”

裴序愕然。

因这话冲击,耳根蓦地腾起一股热度。

非是恼怒,也并非愉悦,很难形容。总之使他僵在了那里。

不像照应伤患,倒像情人间的缱绻。

那柔腻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发热程度似要比别处更甚一些。

因发热而有些反应迟缓的大脑却在此时想起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第 28 章 裴少卿

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公子让给的呀!”苍梧道,“怎么,她还特地来还?显得公子多小气!”

裴序在里间听得没头没尾,只听得了个自己“小气”,便将两人给叫了进来。

重云就又问了一遍。

裴序颔首:“跟她说,送她了。”

一盏灯笼罢了,他还不至于讨回来。

“另外,”

裴序看了眼今日的点心,一碟四个,憨态可掬的柿子酥,色香味俱全,一如既往的用心。

他尝了一块,酥皮很多层,口感丰富,甜度也刚刚好,比萧记的还要好。

重云还在等候他口中的“另外”。

说什么?总不能说,他以为小姑娘那般用心地摘夜香花摘,想当然地以为是给他做朝食的,结果给了白术。

裴序想起那双月色下明亮清澈的眼眸,到嘴边的话一顿,再张口,就变成了,“没事了,去问问她今晚可还摘花?”

“若是摘,就叫苍梧帮她。”“只这不合规矩。”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庙案子跟他过不去,那匪首明显对他十分熟悉,又岂会是江湖毛贼?

纵不是万蓝,也与他背后的靠山分不开关系。

当这件事脱离了内宅,她又是当下唯一见证者、受害者,带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开始闭口不提,却在他沉思理由时主动交代。

见她不说话,玉露继续求道:“你在公子面前那般得脸,帮我求一求,想来他会听你的。”

桑妩面无表情。

“妩儿,咱们从前多要好……”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桑妩气笑。

“我是个什么?能让公子听我的?”

“我没有这个本事。”她道,

“你要真记得我好,快莫想着害我了。”

向来最好脾气的她,三言两语就绝了玉露眼里的希望。

玉露动了动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临走前,她终是心软,想到方才在屋里扫见的点心攒盒,道:“太夫人喜食甜软,你要有心,便琢磨琢磨吧。”

真傻,讨得掌家的老夫人欢心,不是更能直接找机会*求恩典放良籍。

桑妩摇摇头,一路低头快走,回去后赶紧给白术看了手串。

又生怕过会忘了,一口气将老夫人在屋里的话一字不差地学给她听,完了明知故问:“……姐姐,太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白术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面就传来裴序的声音:“进来。”

桑妩好不尴尬,公子怎地在抱朴堂。

硬着头皮进去,闻见浓重的药香味才想起来,是了,今儿又是一旬中看诊的日子。

郎中刚走,白术去开窗通风。

熏艾的烟气一时半会散不去,烟雾缭绕中,裴序坐在榻上刚醒,衣衫未整,眉目慵懒。

与平日里清醒端方的模样相去甚远。

桑妩瞄了一眼,心跳砰砰,立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好几步开外不敢上前。

呆站在那里作什么?裴序扬扬眉,按了按太阳穴两边。刚睡醒的混沌渐渐褪去,终于抬手将衣襟给整理好了。

目光再次落在她乌黑发顶,好笑道:“过来,重新说一遍。祖母寻你做什么?”

桑妩依言走近,更仔细地学了一遍。连太夫人跟身边嬷嬷的语气都惟妙惟肖。

倒是有几分口技天赋……也不必这般细致,裴序嘴角抽了抽,端起茶,“什么样的手串?”

桑妩连忙撸起袖子给他看。

其实本不该如此,白术是姑娘,裴序却是已经成年及冠的男子了,应该避嫌的。

可桑妩穿越后的环境太单纯了,到现在还觉得露个手腕而已怎么了,她上辈子夏天还露胳膊膀子呢。

何况在她眼里,探花郎比她将近大了七岁,性子又是这样的沉冷,有时候眼光扫过来,叫她心里一颤同时想起前世之班主任。没什么旖旎的。

裴序目光一顿。

这一段手腕纤细雪白,若是贫寒小户,怎能养出这般娇嫩肌肤?

念头闪过,随之又看见那欺霜赛雪的手背上,赫然几点殷红油疤。

裴序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应是挑剔毛病又犯了。

心里想到库房应当收有一些消除疤痕的药膏,于他也无用,一会叫白术找出来。

总归是因为他的缘故,破坏了这份美好。

目光顺着往上,便睇见那嵌着上好南海珊瑚的白玉佛珠串。

确是祖母爱物。

裴序唇角微扯,发了话:“既是给你,便收着吧。”

二人本就心照不宣,有着默契。

她如此知情识趣,叫裴序颇是满意。

得他亲口诺下,桑妩收着就安心多了,高兴地应声:“是!”

怎么会不喜欢贵重东西呢,她隔着袖子摸了摸,唇边弧度明显。

裴序见不得这副傻样,闭上眼打坐,掩饰眸中笑意。

桑妩告退出来,悄悄与白术感慨,“公子那样的容貌风流,真不能怪旁人心志不坚。”

白术就笑了。

可按她的说法,她母女两个从来低调度日,怎么会有这种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一些,肃穆了神情。

他道:“桑妩,大抵还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长公子没头没尾的两句话,叫桑妩琢磨了半天。

长公子辰正用朝食,竹苑的下人们便也在这段时间轮值用饭,是以,桑妩卯时不到就起了。

她一向心大,这一觉睡得可谓沉沉。醒来后盯着帐子缓了片刻,才坐起来。

一掀帐帘,就看见玉露已经坐在镜前梳妆了。

桑妩诧异:“起这么早?”对话飘进临窗的裴序耳里,觉得两人简直幼稚得发笑。

及见了本人,桑妩又当面向他道了谢。裴序只道:“迟就迟了,下次不必急。”

等雨停,又不是迟了这会儿,他就得饿出个好歹来。

桑妩眨眨眼。

“今天是什么?”

今天的食盒看着格外的大。

“是冷淘,”桑妩打开食盒,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公子,今日夏至呢,很该吃些索饼跟鸡蛋。”

夏至蛋的气味有些说不上来,闻着呛香,吃起来甜中带辛,裴序只吃了半个。

桑妩观察着,便将那道清淡可口的龙井虾仁略向前推了推。

裴序也因此注意到她湿了半边的袖子,“行了,下去换一身干爽的,这儿有重云就够。”

“嗯……”桑妩有些难为情。

“怎地?”裴序抬眼。

这几日连着下雨,又潮又热,衣裳不洗不行,洗了又干不了,身上本来就已经是最后一套干净衣裳了。

裴序顿了顿。他记性好,见她这些日子,算算拢共也就四套衣裳来回换。

怎就穷成这样?

他反思,是府里月钱发得少了?

“白术。”他皱眉,“带她去换身你的衣裳,再选两块料子。”

他的人,怎能穷成这样。

没眼看。

桑妩诚惶诚恐地偷着乐,没想到哭穷还有好处。

白术乐得与她多在屋里待一会儿,问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料。

“不用太好看的啦,都不舍得穿着干活,弄脏了怪心疼的。”都是好料子,也不耐洗,桑妩诚实道,“灶房里灰大,耐脏些才好。”

白术出来,还是抱了两块很好看的缎子。

“别用这副眼神看我,”白术无奈,“你不知道,公子看不惯身边人穿的不好。要是我真给你选老气了,他嘴上不说,明儿指定还找机会给你塞。”

桑妩无语:“……”

所以,其实长公子是因为嫌弃这身衣裳不好看?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挺好的呀。

又想到曾经玉露也嫌弃,都开始怀疑自个审美了。

她只好道:“好吧。”

白术叫她先换了身自己新裁的衣裳。

桑妩不要:“姐姐给我身不要的旧衣就好了,就穿这一会儿,我不去公子面前晃,没事,真的。”

“我还有很多,”白术硬塞给她,“这件短了的,你试试合不合身,赶紧吧,别着凉了。”

白术没说假话,她打开箱笼,里面的确堆着很多新衣裳,桃红的、法蓝的,都可鲜亮可好看了。

桑妩看了眼睛都放光。

白术笑道:“没骗你吧。”

“姐姐怎地做这么多新衣裳?”瞧着还都不像是丫鬟平日穿的。

“嘘!”白术悄悄告诉她,“我马上就嫁人了,在准备嫁妆。这事只有公子和桑桑知道,你可别说出去呀。”

桑妩震惊,心痛。白术才比她大一岁啊,怎地就要嫁人了??

是配小厮,还是放了良籍自由婚配?

那她呢?

随即她想起来,长公子曾经许诺过她,以后她想回家,就会放她良籍。

桑妩庆幸。

玉露正拿着两朵绢花往头上比划,见她醒了,回头一笑:“也没多久。”

桑妩拍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提上木盆出去洗漱。

夏天亮得很快,踏出门时天幕还是暗蓝色,只有大相国寺上方透出一丝鸭蛋青,渐渐往内城蔓延。洗把脸的功夫,青砖地上就湿漉漉地反着黎明天光。

桑妩回来后,见玉露犹在那儿描补,便先换了衣裳。

她们的衣裳是一身梅子青色的窄袖衫裙,细棉布裁的,美中不足是旧年的料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灰扑扑,但很方便干活。

玉露又嫌没有大丫鬟的衣裳好看,衫袖太窄,裙裾不够长,颜色跟花纹也不鲜亮,整个人衬得呆板。

大丫鬟的衣裳不仅是缎、绸做的,还能让针线房的人在上头绣花。

像白术的裙腰上就绣了云头纹,豆白色的,显得纤腰一束。不过她走路带风,没什么袅娜的感觉。

玉露羡慕她们,桑妩却觉得这细棉的衣裳穿在身上真是透气,比牙行的粗麻衫子舒服多了!

好一番比较,玉露最终戴了那朵粉绿的绢花,搽得脸儿雪白,唇也红馥馥的,真个俏丽可人。

桑妩已经第三回催她快些出门了,她仍是不舍得挪开,坐在凳上照镜。

桑妩无法,只得哄她:“够好看啦!”

玉露这才扭头:“咦,几时剪了这么个头帘?”

头帘一放,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没变,玉露却觉得,昨夜那个雪精玉魄似的人,不见了。

莫不是她昨晚看错了?

玉露又仔细地瞧了瞧,晨光里,被齐整头帘遮去大半神采的少女,少了灵动,看起来老实青涩,却被乌发衬得越发肤白。

这妩儿的皮肤生得真好,雪白剔透,肌骨莹润。玉露有些小嫉妒,一个乡下丫头,怎地养出来这副大户女的模样?

她又转过头去,仔细对比自己的眉眼肤色。怎地突然问她还摘不摘夜香花?

她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她还没到需要揣摩主家心意的那个层次,像白术姐、桑桑姐那样通透灵秀的人物才需要为这烦恼。这父亲是什么人,对她什么态度,现存何方,桑妩一概只感到空洞。

并无半点期待。

她垂了眸:“都听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发,轻声道:“纵他们……你还有我。”

“阿妩,你须得明白。”

“你的以后,是我。”

第 29 章 扣着她

时清明扫墓已兴,但士族更看重前一天的寒食祭祀,在祠堂公祭,女眷不必前往。

寅时天光未明,幽蓝天幕上还映着疏星几点,裴序只觉才回帐中躺下一刻,便听见了莲花刻漏的动静。

他揉揉额,使自己立刻清醒过来。又有意放轻了动作,梳洗束冠,焚香更衣。

临走前,终究在桑妩眉心落下一吻——

桑妩被额上微湿触感吵醒,缓缓睁眼。

裴序坐在床头,一身祭祀礼服。

庄重的麒麟褐色,宽袍大袖垂落膝畔,金镶玉的躞蹀带勾勒出紧致腰廓。

他日常穿便服已是好看,但这样肃穆的礼服,更衬出一种雍容典雅。

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矜贵。

天未亮,屋里还烧着烛,他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线,落在桑妩眼中,那眉棱眼角仿佛羲和金相,烨然生光。

偏他俯身留吻,眉眼柔和极了。

大早上的,真让人心情好。

桑妩唇角翘了起来,又想起,她其实见过他穿这一身。

这时候除了了每月初一与十五,监生们都不得擅自离开学堂,有事需得向李祭酒请假。

而果然自那天后,赵若炳再没出现在桑妩的面前,一是午晚都有鲁家的下人直接送饭到国子监,他根本没机会溜出来到外面的摊子上解馋,二就是后院不宁,这几日柳廷杰见了他都是一脸的灰色,看起来身体亏空得厉害。

背地里他忍不住与吕穆捂嘴偷笑,被吕穆闲闲嘲讽了一番:“你暂时还没这资格笑他。”

总之桑妩顺畅多了,除了阴魂不散的裴序,她明里暗里开口过好几回,对方只当作听不懂,好在对方自第一回 纠结过她的身份之后,就再也没提过,每回来都只是安静的吃,吃完就走,还会留下一笔丰厚的银钱。

她知道这是裴序不信她的说辞,仍旧坚持她就是桑婉。

看在钱的份子上,桑妩看他也就没那么扰人了,默许了他来,但依旧坚守着最初的想法。

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不要再牵扯上以前的人和事,她的出现只会连累他们。

酸笋就在这样滋味不明的一个清晨酵好了。

半月前封好的坛子,启开后,一股浓郁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来找她说事的胡娘子背过身去。

胡娘子以袖遮面,捂住口鼻,骇道:“阿桑,这是个啥?”

自从和桑妩亲近起来,她从她这儿学了不少做菜的技巧,如今炒出来的青菜也是水灵脆嫩的,一点儿也不似从前的蔫儿黄。还有炖肉,原来放了酒和香料,豕肉的腥臊气味就会减淡许多,可太好了。

因着这些小技巧,她对桑妩做吃食的手艺是深信不疑,不过面对着这一坛叫做酸笋的玩意儿,她生出了怀疑。

“胡姊姊别看现在臭,放一点在辣粉里,好吃着呢。”桑妩被她的反应给逗笑。

她寻了双干净的筷子烫过擦干,夹了一小碟出来:“也可以用来和肉炒。炝过之后,酸臭味淡很多,放些新鲜的椒段,大火炒香,放醋滋味更浓。姊姊回去试试。”

胡娘子听她这么一描述,似乎已经尝到了那酸酸辣辣的滋味,嘴里忍不住分泌津液:“哎!真是谢谢阿桑,待会儿我拿几把新摘的菜来给你。”

酸笋出来了就可以做螺蛳粉了,巷子里有做细粉的人家,有些像抚州水粉,就是没有后世螺蛳粉里桂林米粉那样略粗的粉。

她早几天就找过去,问人家能不能定制模具给她做。

做粉人家姓陈,陈家知道豆婶儿就是凭这位桑小娘子起来的,对着她和颜悦色,她只一提就答应了。

桑妩没有受宠若惊,提前与他们约定好:“模具钱可以我出,目前也只是尝试阶段,不过后面若是卖不出去,模具你们用。”

她这样大方,善解人意,陈家掌家的大郎也笑着:“小娘子客气过头了,模具值几个钱?”

米粉的工艺从古至今都差不多,第一步先选米浸泡,泡至手能捻碎即可倒入石磨磨浆、搓成粉团。

而后上蒸屉蒸七分熟,再倒入有粉孔的模具挤压出粉条。

压粉入甑,再上蒸屉蒸透,这一次要保证上气快、气足、气猛。

最关键的一步在于初压蒸熟之前,搓揉的粉团越均匀油柔,产出的粉干越好,还有就是最后蒸的时候火候的把持很关键,过熟色不白,不熟又容易断。

晒烘出来的粉干,先再清水中焯一道,有地方方言叫做“san”(四声),到粉芯从透明重新变成白色,夹之微硬,再捞起重新结汤放进去煮。

螺蛳粉的汤底做法,桑妩试了几次之后最终敲定的是用螺蛳、酸笋与香料炒香后,加入筒骨高汤去熬。

原本筒骨高汤是奶白色,加入螺蛳汤后,变成暗黄色的色泽,也是后世常见的螺蛳粉汤的颜色。

前几次熬汤的时候,桑妩发现汤底总是越熬越黑,后面想了个控温的法子,不让锅中一直沸腾,颜色才保持得漂亮。

熬汤的这几天,阿雁总在院子里探头探脑,好奇这是在做什么臭得出奇,还阴阳了几句,桑妩便也给她端了一碗尝尝味。

当时阿雁嘴上嫌弃,端回去后,阿秣吃得欢,她又不平衡了:“臭的你也爱吃!傻阿秣哟。”

阿秣摇头捧着,反驳碗:“闻着臭,吃起来香哩!”

阿雁嗤道:“有娘煮的鸡蛋面好吃?”几根腌过的豆角咸菜,连个肉星子都没有。

“可比鸡蛋面好吃。” 嗯。

桑妩彻底沉默,捏着茶杯。

龚娘子说得口干舌燥,久等不来对方表态,便有些不耐地催阿余替她续茶。

阿余不高兴地替她倒了,又退开躲到后厨去——这龚娘子替陈生说好话,她不爱听。

连自己都能看得出来那陈生好高骛远,懒惰成性的,反正小娘子自己会思考,她耳不听为净。

龚娘子还在谆谆劝解:“小娘子仗着年轻貌美,心气高些也正常,可别因此错过了有情人。现在你二人还能勉强当得一句登对,若是等到陈郎君中举,介时向陈郎君说亲的都是些举人老爷家的女儿、再不济,也是个秀才,便更难有此机会!”

龚娘子说得激动,一会又给桑妩畅想了另一番错过陈郎君后凄苦悲惨的人生,与方才只差挣得诰命形成鲜明对比。

她给了桑妩一种熟悉感,不像是官媒,倒像是村口最爱八卦和乱牵红线的大爷大妈。

那群大爷大妈每回过年见了回老家的桑妩,都要给她介绍村里的大龄单身男青年。

阿秣这般不给面子,阿雁气得倒仰。

柳廷杰被问到要不要试试新上的螺蛳粉锅时,眼神明显一亮:“得成了?”

桑婉笑吟吟答:“得成了,就是闻着有些臭。奴可要和二位小郎君提前说好的,别到时以为我拿过夜菜敷衍你们,掀我摊子。”

柳廷杰与吕穆满口答应。

桑婉还是有些担心,这摊子不隔味儿,要是其他监生被臭跑了可怎么办?

虽担心,她还是给柳吕二人上了锅子。

酸笋的味道在热汤里尤为明显,桑妩用单独的小锅煮了两份米粉,过凉水后给他们端上:“这螺蛳粉最好是搭着各类炸物吃,炸过的蛋液成型后蓬松绵软,浸饱了咸辣的汤汁,一嗦就往下淌,还有猪脚和鸭爪,又是卤又是炸的,啃起来里面有糯糯的筋,哏啾。”

“炸物呢?”吕穆问她。

桑妩也有些遗憾:“奴小本生意,哪来那么多油费啊!这锅子能卖出去否还未可知呢。”

旁边裴序刚来,听见她这般感慨,便道:“桑小娘子,便照着柳监生的锅子给某上一道吧。”

吕穆乐:“这不就卖出去了?桑小娘子要相信自个儿的手艺。”

桑妩盯了裴序一下,裴序保持着绯袍官员该有的泰然气度,微微一笑。

“徐司业稍等。”她败下阵来。

螺蛳粉的味道果然劝退了有一批监生,不过能接受这味道的倒也不少,见锅底上新了,还白送一份米粉,纷纷尝鲜。

一边嗦粉一边打火锅的快乐在监生们中蔓延开。

听桑妩的,先下锅煮米粉,大约汤开了就能捞起嗦粉,吃得差不多了再下各种丸子青菜去涮。

软弹爽滑的米粉一咬就断,浸透了螺蛳汤的香味,还带着一点红汤火锅的油香——是桑妩加了一些红汤底料进去煮,增加锅底的咸味,以免过于寡淡。

这米粉和他们常吃的也不一样,粗粗的,更有存在感些,也更有嚼劲。

汤底里随处散落着褐绿色的豆角、切丝的木耳和笋丝,都是腌制过的,在酸味浓郁的汤底里融合得很好,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和软滑的米粉又是不一样的口感,增加了层次感。

这汤底尤其适合下各种青菜,像是油麦菜、空心菜、生菜等,和其他汤底一样,过汤即熟,保持了脆嫩的口感,以及各种口味清淡鲜美的丸子。

而最适配的,当然要属前些天颇受清党欢迎的炸腐竹了。

有个和炸腐竹做法差不多的菜品,是拿油豆皮炸成的,叫响铃卷,比之炸腐竹更薄,除了单吃,桑妩更推荐他们裹上虾滑、肉片在里面一起。

忍了忍,他问:“抱了哪里?”

“怎样抱?”

语气颇有些刑讯时逼供意味。

桑妩越发垂着头:“就……坐着抱的。”

其实还好。

六郎到底是他裴氏子弟,纵娇气,举止还算克制,不是那些婚前轻浮的人。

真的还好。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走回了窗榻。

桑妩也慢慢挪了回去,脚步还有些颤。

走到榻边,走到了他面前。面孔对着窗,还泛娇艳。

裴序正垂眸喝茶,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

她觉得渴,也想给自己倒杯茶,俯下身,手腕却被蓦地攥住。

裴序撩起眼皮。

“桑妩。”平静的口吻。

他道:“抱我。”

第 30 章 我帮你

因今日是寒食前一天,有许多祭祀的准备事务要统筹、交代。这些从前都是三相公负责,今年交给了裴序。

明日还要忙碌整天,按说他应当早些休息,但……

曾经桑妩托付给他的那枚玉鲤,他让人拿去照着模子锻造了赤金项圈,重新镶嵌成了璎珞。

眼下,裴序亲手给那修颈戴上。

流苏精巧,宝石纷华,玉色映现当中,流金溢彩,霞光般明艳。

桑妩完全怔顿在镜前:“……这是我那块旧玉吗?”

裴序问她:“喜欢吗?”

“嗯!”

她点点头,手指抚上玉鲤,蹭了蹭。

见桑妩真要恼了,她才收敛般吐吐舌,不走心地答应着:“晓得啦。”

桑妩糟心地揉揉眉。

若非是阿父在府里啰啰嗦嗦,她才不愿走这一趟丢人!

她容易紧张,趁这会功夫,又在心里默默练起了待会的说辞。

听闻姑父身体抱恙,特前来探视,谨祝姑姑姑婿万安……

阿父先前觅得一郎中,有丸药方吃着还不错,命儿誊来一份……

不打紧不打紧,不是什么大毛病,左不过今年各庄子收成不好,为这愁得,旧年头疾又发作了,唉……

差不多滚瓜烂熟了,她满意一点头,又开始练习表情。

方垂眼,清亮亮的茶水映出张过分俏丽的面孔,桃脸樱唇,鲜妍娇艳,纵是钗淡妆素也掩不住的好看。

四娘的话在脑海里荡开,望着粼粼的水面倒影,她思绪也仿佛涟漪发散开了。

她真的……要嫁给那个不甚相熟的表兄嘛?

桑妩于是认真想了想。

算起来,穿越的时间都快和上辈子一样长了,大概早就已经入乡随俗了吧?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璎珞,只后来变卖了,可惜了好久。”她摸着上面海棠,眉眼蕴着浓浓笑意,“好像!连花样也这么像……”

这次不等裴序再开口问,她主动抱了上来:“多谢郎君!”

腰间被绵软环绕,颊边印下轻盈一啄,裴序被她殷殷眉眼看得,心软似水。

又想起白天那个被打断吻,心猿意马。

既不睡,干脆便做些什么。

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吻势轻飘飘的,一下又一下,却格外偏爱在颈间辗转,落无定序,时吮时磨,桑妩痒得缩起肩膀推他。

裴序直接勾起她的腰,走进床榻。便一只手,也稳健有力。

伸手探上床帐时,桑妩一把按住他,眨眨眼:“你明天不是早起?”

裴序不为所动:“我哪日懈怠过?”

“可……”

平襄伯府到她爹这一代,算是彻底没落了。在扶风郡,家底殷实些的本地士族根本都瞧不上她们。

倒不如就这个表兄,知根知底,又是钟鼎之家,人也不怎么聪明,日后肯定能帮衬阿炜她们。

说话声音透过车厢,逸散在马车行驶的“笃笃”声中,被纷簌的碎雪覆盖。

这场瑞雪自四更天起,洋洋洒洒到了下晌,官署门前用以镇宅的石兽都瞧不见墩儿了,依旧没有要止的势头。

这样严寒的天,圣人体恤臣下,特许各衙不必值宿的官员可以提早家去。

明天是一旬里休沐的好日子,过不几日,又逢冬至小长假。皇城夹道的承天门街上,到处是散了值笑呵呵找地吃酒去的官员。

不枉抻着脖子,在朱雀门外等了半天,终于在一片朱紫中觑见了自家阿郎俊拔的身影。

冬衣厚重,明明都是一样的公袍,偏生穿在他身上就如游云飘逸,衬得身侧几位官员都臃肿了起来。

不枉与有荣焉地站直了些,待到对方走近,又殷勤递上手炉与氅衣,笑问:“阿郎是这会回府?”

裴序“嗯”了一声。

听着这平平语气,不枉心下嘀咕,莫不是公务不顺?

原本打算知会对方平襄伯府的人估摸着今晚能到,又给咽了回去。

不相干的事,这时还是莫要拿出来烦人了。

行不多久,雪下得越发大了,天色也阴得好似要吃人。平日里都是马比人快,今却吃了笨重的亏,放眼望去,一溜车马被赶着回家的行人堵在了坊门口。

朔风卷着雪粒呼啸,毡帘振振作响,不枉等得心焦,便要上前与坊丁交谈,行个方便。

“不急。”

车厢内淡淡声音,叫住了他。

裴序按住翻飞的帘角,朝外扫了眼肆虐的风雪,视线又落回公文上,漫不经心道:“让他们先行。”

不枉嘿嘿奉承着:“到底阿郎心善。”

剩下话音,被吞没在唇间,桑妩很快沦陷在心池的燥热中。

因知道他决定了便会严格执行,她并不担心他会忍不住。

果然他心中有数,只抚弄她的燥热。

白天的时候,他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下又故技重施,将她侍得失神。

只自己被折磨,落下的吻不再似刚才散漫,有种凌厉的霸道。

桑妩手足绵软,又被亲得气都喘不顺,好半晌,悄悄按了按心口,脸上热气氤氲。

他指腹蹭蹭她脸颊。

烫得惊人。如此停一阵走一阵,总算是进了光德坊,时辰也将近申正。

素日里占满两侧的摊贩生意皆不做了,街道空旷寂寥,只几家酒肆稀稀落落开着,门口风灯与酒帜一并飘摇。

正要拐进公府后巷,却被一架灰扑扑的青盖马车给超了车。

不枉“嘿”地一声。

裴序始终专注,翻着手里的公文。

案边,热茗雾气袅袅,耳畔却掠过一阵细碎人声。

不大,隐杂在车轮碾过积雪的行驶声中。

他本无意窥听,奈何耳力出众。

那年轻女声仿佛在教导稚童:“待会见着了姑母,可记得要怎么说?”

又是个打秋风的。

裴序不在意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桑妩一偏头,撞进他微红眼尾。

雪胎梅骨,或是昆山片玉。被深绯袖口掩映着,竟比漫天纷飞的乱琼还更白皙。

桑妩看呆之时,那人已下马车,朝她们行来。

绯色襕袍,金带缠腰,四品高官的身份象征已彰权势显赫,肩上披件绢色素纹大氅,膝压白玉禁步,又为其添了分文质的古雅。

款步徐徐,威仪矜贵。今年风雨不顺,莫说是百姓,连许多中低世家都不好过。这时走亲戚,多半是往富庶人家去。

有求于人,自然须哄主人家欢心,这女郎也是煞费苦心……

却听那女郎兀地拔高了调子,语气急切:“怎么又不记得了?罢了罢了,哭总会吧?一会我在腰后掐你,一使劲,你便哭!”

“你记着须得默默流泪,可千万别似在家那般扯着嗓子干嚎,怪瘆人的……”

他一顿。

如今投奔的亲戚,做戏都这般全套了吗?

裴序扯扯嘴角,手下又翻过一页,那声音很快便散在风里。

马车在江陵公府门前停下时,风已经止了,雪花仍纷纷扬扬。

本以为提前递了信,入府应当顺顺利利才对,没想到因为一身特地为哭穷而装扮的行头太不起眼,被当成了胡乱攀亲的。

不管她们怎么说,对方都不带理睬。

站在大门外,挨着冻,桑妩好脾气地与这小厮分辩:“你不信我们说的,你家夫人总该不会骗你。你去禀了,请人来一见,不就知我们是不是真的?”

那小厮袖了手窝在门房里,压根懒得动弹:“你们是伯府女郎,我还是公府世子呢。从来也没见过哪家千金似你们这般寒酸,身边连个人也没有,赶紧走赶紧走!”

嘿……

桑妩组织了下言语,才准备开口,眼前缓缓停下一辆马车。

四娘没忍住“哇”出了声,摇摇桑妩胳膊:“阿姊,好气派!”

那小厮嗤地一声,换了副谄媚面孔,拢着手小跑上前,又是给那马车递脚凳,又是对着车上的青衣仆从嘘寒问暖。

谁啊?

桑妩也好奇伸头张望。

那仆从跃下马,不耐地挥挥手,小厮便只得退至一旁。

而后仆从打起帘子,恭敬候着。

过了片刻,一截修长的手先探了出来。

该要怎么形容。

举手投足间,尽是士族子弟的雍容。

仆从打伞亦步亦趋。

桑妩站在高处,被纸伞遮住了视线,待对方一步步迈上石阶,她才终得窥见那伞下的精致面容——

如冰与雪,湛不可污。

在她看来,这是个极美之人。

而美是凛然,非温吞、温厚者。

恰应了那句——性若白玉烧犹冷。

后来桑妩偶尔回忆起初见,才惊觉,原来自己此时便已有直觉,对方绝非是个温润君子。

一阵风卷起细雪,扑得她眨了眨眼,才总算迟钝地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看样貌、看年纪、看身份……准是姑母那位继子、江陵公世子没跑了!

见对方就要目不斜视径直经过她们身侧,她眼疾手快地掐了下四娘示意。

四娘却会错了意。

那素日沉静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潋滟雾气,不复清明。

莫名就有些惭愧。

“郎君……”她握住他轻颤的手,眸光盈盈看着他。

“怎么?困了吗?”他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掀帐喝了口水,复在榻边坐下,平息着心绪。

桑妩茫然了一瞬。

努力思考,过后徒劳地摇摇头。

她摇头时,流苏碰撞,项间璎珞发出清脆声响,那光彩在灯下映着滟滟的面庞,美人可堪入画。

裴序凝目欣赏了好几息。

他笑了笑,道:“阿妩,这可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