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骗子(1 / 2)

第 20 章 小骗子

次日,裴序被一阵窃窃私语吵醒。

声音是从屋外传来。

书童:“这都卯时三刻了,怎都还没起。”

婢女:“嘿,管那么多做甚,管好你自己!”

书童:“可公子从没起这么晚过,平常都晨练回来啦。”

婢女:“咳……你先去,叫他们把车马备好,下午可就接夫人回来了。”

书童:“哦。”

裴序伸手揉捏眉心。

抬手撩帐子,果然天光大亮。

婆子镇定自若,手指对面:“小娘子说什么话呢,喏,那不就是?”

青骊下意识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未料才扭头,后脑一痛,眼前便黑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被人拍醒。

她先动了动眼皮,被灯光刺了一瞬,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人刚醒,脑子还是懵的,便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

方抬眼,与那目光主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靠在阁栏边,长身玉立,披沐清风明月。 “我也瞧着气色好了,”桑清感慨了句,“你瞧,钱势多么养人。难怪你阿父一心想叫你嫁进公府呢。”

桑妩听到她这么直白地说出这些话,一时羞臊难当。

桑清:“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笑笑:“当初我嫁给公爷,不就是为了这个。不然哪能有今天,哪里又能帮衬伯府?”

她道:“咱们家是没资格口不言利的,妩妩。到你们头上,更得为自个早做打算。尤其是你……你不知道,我干嘛留你在长安吗?”

桑妩被她说得脸红:“……青骊说,姑母心念亲人。”

桑清噎了噎,好气好笑:“你呀——”偏只有在世子之位上,天然地矮了人家一头。

名不正理不顺。

依大郎凉薄寡恩的性子,对亲生阿父尚且没有多少情分,又怎会厚待素不相合的她们母子。

她也曾试图在宠爱最盛时吹过枕头风,江陵公只权作没听见。

纵父子亲情再淡薄,纵裴序不听话,那位置依旧落不到裴琪头上。

天资出众又才德兼备的长子与资质平庸且玩世不恭的次子,孰轻孰重,江陵公还是能分清的。

但,他不是快死了么?

桑清垂眸。

她是必得博一博的。

曾经她一直想往裴序身边安排个自己人,但无论是府里的婢女还是外头的歌舞姬都没能成事。

正因他从前目无下尘,才能让自己及时发现他对桑妩的不同。

正因他一直冷淡高傲,这些微弱的不同才显得尤其可贵。

桑妩令她瞧见了这个希望。

青骊悚然:“这、这若是……那女郎日后……”

桑清反问:“再怎么也是裴氏子,难道还辱没了她?”

林嬷嬷额上生汗,忙拉了青骊一把,连连称是。

静了片刻,桑清又不自然地补充:“真有那时,纵咱们不提,他还能不娶?”

林嬷嬷:“是,是。”

青骊:“……是。”

她叹息道:“你这样,我真不放心叫你到旁人家去。”

桑妩不理解,突然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不去旁人家,难道要她给裴琪做侧室吗?

她抿抿唇,木然地听着。

却不想桑清攥住她的手,道:“我觉得大郎待你很不一般,你呢?”

青骊大惊:“世……”裴序移开视线,道,“城周五十里,恐怕没有合适的邸店。”

有肯定是有,只桑焕三个女郎家,娇气些,住不惯。

平襄伯还没说话,桑妩已经绷起了脸,催着他上路:“行了,赶紧莫耽搁了!”

车马发动了,平襄伯还探出来喋喋不休,桑妩简直无语地摇摇头:“真是的,越老越唠叨了。”

虽抱怨,嘴角却噙着温柔笑意。

一转头,看到裴序淡淡地看着她。

桑妩唇边的笑意消失了:“世子,我阿父他……有嘴无心,傻子似的没个忌讳,您别往心里去啊。”

一双春星似的眸子,此刻盛着七分紧张、三分试探,担心地注视着自己,浅显易懂。

裴序那到了舌尖上的“无碍”一顿,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怕我?”

嗯,可不怕吗。桑妩在心里道。

但面上还是要挤出一个笑:“怎么会?”

至于这笑容有多勉强,她也懒得装了。反正只要问不到他想要的答案,这个人也不会相信她。

裴序看了她一眼。

他还有几句话要交代她。

但仪门正对巷子,不时有人来往,她身边还站了有正院的婢女仆妇,他不欲在此过多交谈。

于是道:“跟我过来。”

语气自然得像吩咐他的手下。

桑妩还以为他是在和童仆说话呢,直到青骊轻轻推了她一把:“女郎,去呀!”

反应过来,打了个寒噤,忙垂下头去。

裴序目光落在那微微发抖的肩膀上,片刻后,平静开口:“青骊?”

“是。”琢磨一晚上,衲子自觉把这件事琢磨明白了。堵在心里,不做出来,永远都惦记、永远都憋屈的那种。

收回手,胸臆舒展,又撕了那张惹祸的字纸,嘴角才翘了起来。

但她视线仅注视着对方有没有回头,没有留意到,此时的夕阳斜得厉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很长。

裴序余光被影子上那细溜溜的手指吸引,脚下也迟疑了一瞬。

桑妩这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让他想起公署里一些才出仕的年轻人写的公文。

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却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率真。

裴序嘴角微扯。

小姑娘……

圆觉抬眼,惊诧地发现自家世子勾了下唇。

泼面而来的夕光为他侧颜镀出一层线条,整个人都明朗起来,烨然如神玉。

但那只是很轻很浅的一下。

待圆觉揉揉眼睛,拐身畔的妙心去看,他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阿郎只说是“不要麻烦别人”,但对桑娘子的方子明显还是受用的。

再结合阿郎让她给桑娘子准备回礼,衲子彻悟了。

于是第二天,衲子包了回礼找桑妩说话的时候,先夸了她渍的咸梅一番,再问:“实不好次次都麻烦女郎,就想问那个方子能不能抄一份给我了?”

衲子知道桑妩爱吃,给她准备的回礼是西市上一家很有名的“波斯枣”。

桑妩眉眼带笑地答应:“好呀!”

衲子有了方子,就自顾安排厨司的人照做。

待裴序再次在食案上瞧见咸梅时,他感到很莫名,召来衲子问话:“怎么回事?”

衲子自豪:“没有麻烦桑娘子,这都是咱们厨司自个做的。桑娘子直接将方子抄了给奴婢,噢!她一并还给了好些开胃的食单……”

裴序听后蹙眉:“不是让你去跟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衲子摸不着头脑。人在尴尬的时候,耳朵真的会变得很烫!

桑妩简直了。裴序好像能想象出生母说这话时,面上淡然恬静的神情,但仔细深想,又有些记不清她的声音了。

他缓缓地垂下眼睫。

“知道了。”

桑妩松了口气。

却又听他问:“打开看过吗?”

谁?她吗?

桑妩当然道:“没有!”

“看看。”吩咐的语气。

桑妩这时不敢惹他,照听办事。

打开匣子,里面用柔软的锦缎包裹着,展开以后,是一串佛珠。

透明的,白水晶。一百零八子。

因为太透了,桑妩的目光被吸引了很久,然后才明白他那个问题究竟问的是什么。

身外之物……但凡对方收到这份礼物后打开看过一眼,便知并非金银俗器。

她心里一跳,说不出为何感到难受。

水晶本就稀有,更别提透度这么高的水晶,白水晶所打磨的佛珠又是所有材质中最为殊胜的。

这份生辰礼,贵不在价值。

真的是很费时,很用心。

桑妩挠了挠手,挤不出安慰的说辞,只能道:“我可以替世子再跑一趟……”

“桑妩,闭嘴。”他轻声道。

裴序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平静,可桑妩却能感觉得到,他浑身的气息都不对了。

那昳丽的眉眼中萦着霜意,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桑妩身体稍稍后靠,离他远了一些。

远离危险,是人性的本能,但她又忍不住关心了一句:“……你,你是不是不太好?”

裴序撩起眼皮。

她那双不会说谎的眼睛里面,盛映着担心、紧张,还有害怕。

“你知她是谁?”沉默片刻,他这么问了一句。

桑妩咬唇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消息倒是灵通。”

他讥讽了一句,“是你姑母告诉你的?”

“不是的,”桑妩好脾气地解释,“年前在静心庵,我自己瞧见世子了,后面去问的婢女。”

“没有看世子笑话的意思,只是想着,世子那时应也不想见到我,才没过去。”

裴序想起当时,自己确实是看见了她新供奉的牌位。

他默了默,看着那双被误解后依旧澄澈的眸子,心里破天荒蔓起了轻轻的歉疚。

但他没有将歉意说出口,只是对着那串白水晶佛珠支支下巴。

“送你了。”他淡淡道,“拿着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