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逃也似的去了琴案边坐好,手放在琴上,低着头,眼睛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一首入门的《碣石调》,磕磕绊绊,错了好几处音。
作为一个琴技高超的人,听到这样的琴声,裴序本能地蹙眉。
便是这样,他却没让她停下,只做自己的事。
女郎家,面皮太薄,若他此时挑拣她的问题,恐怕更弹不好。
他在等她自己调整过来。
等那阵尴尬劲儿缓过去了,桑妩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才渐渐有些样子。
琴是好琴,果然比她从前摸过齐老先生的那张更趁手。
她一心想着名贵有名贵的道理,却并不知道,昨日衲子在琴室花了两刻钟才在满屋琴架数十张琴中找出这一架。
并非是裴序随口一指,就将这架自己并不常用的琴借给了她。
一把趁手的琴,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而这把绿绮式的琴体跟音色都适合她这年纪的女郎,所以裴序让她先试试。
《碣石调》没发挥好,她又弹了一首《仙翁操》,也是开指小曲。
便是入门级别的,也得了一句点评:“不熟,滞涩。”
桑妩厚着脸皮:“好久没练过啦。”
没有错音,也没有忘记指法,她还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呢。
马上裴序就无情掐灭了她这自信:“我看你指法也有些奇怪,你抹挑一个,我再看看。”
衲子在门口守着,可以看到两人虽有交流,却并无逾矩的举动。这就是裴序让她过来的作用了。
但她已经有些看不懂阿郎了。
她趁两人交流的时候把妙心抓了来:“这几天,桑娘子天天都跟阿郎待在一起吗?”
妙心否认:“没有啊,桑娘子之前都是在外面,要么抄经,要么礼佛,跟阿郎各做各的。”
“那这是怎地?”
妙心:“好像昨儿,桑娘子从静心庵回来,给阿郎拿了个什么东西……”
衲子无比通透的一个人,瞬间就明白了。
她复杂地瞅了桑妩一眼,那种时候,便是她跟无言也不敢凑到阿郎面前去现眼,这女郎竟扛下了压力,还是说阿郎……
门口衲子跟妙心交头接耳,惹得桑妩频频抬头。
裴序是坐在桌案的斜对面,接近门口的位置。
所以虽然桑妩没有刻意朝他的方向靠来,但随着她探头倾身的动作,一股清甜温柔的梨子香气萦绕开来,与原本清冷淡雅的梅香袅绕在了一起。
明明那天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却没有这般觉得让人分心,不能专注做事。
可能是两种香的气息不太相合,也可能是那天被她控诉“偷看”的行径,撒了谎,留下了不自然……
总之,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了支摘窗,让天光毫无遮挡地涌入。
又沐着光敲敲她的琴面,提醒道:“要专心。”
阿郎不是觉得,先前让桑娘子动手不太尊重,准备回礼,是让她们把她当做正经交好的世家女郎对待么?
衲子还反思了自己来着。
裴序:“……”
一直以来,他身边得用的人都是能干又有想法的类型,事情交代下去,是会自己思考后再交差的。
如今却头一回觉得,下人有时候太机灵也是多余。
“阿郎,这咸梅可是有哪里不妥?”衲子见他对盘小菜三缄其口的样子,实属不解。
裴序沉吟,道:“无碍。”
他挥挥手,让婢女都退下了。
清静地用过饭,渐渐说服自己。
他做什么要在意这件事呢?
无非是女郎家想投桃报李,而她身无长物,只能从日常饮食上留心。
而他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源于府里的弟妹没有一个如她这般,知足感恩。
非是他们之间谁逾了矩。
月洞窗前垂挂着金丝竹帘,被初夏夜的清风徐徐吹动,忽而“啪”地打在壁上。
裴序缓缓咀嚼着那被咸梅酸甜汁水腌浸入味的杨花萝卜,清爽、脆甜、酸津津。
非常符合斋戒久了的人的口味。
想起对方困惑不解又关切的问询,一如既往地细腻。
春风风人,似水柔情。
就很懂事,很让人暖心。
“你是裴氏家生子,父母都在庄子里?”
“是。”
“你还有个弟弟?”通过晨光,先看见脚踏上纷乱的寝衣。
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的春|情缱绻,还有一声声甜软“郎君”。
而后嗓音有些哑了,生气脱口而出的“裴四”。
最后他握住她不安分的足踝,她似受了什么大辱,一口恨恨咬住,现在想起来肩上还有些隐痛。
件件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且,这种私密的美好,世上非他不能窥见。
裴序满意。
放下帷帐,侧身便是安恬的睡颜。
莫名就想起初初见她那天。自己前一晚刚结束归途的奔波,于破晓天光间,隔着遥遥水面,看见她沐水而立,浑身湿漉漉。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那天没留下什么印象,因为失礼,只快速地扫了一眼。
现在却发现自己记得挺清楚。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一时默了默。
他不确定她是有什么事,还是女郎家面皮薄,羞恼于他。
若只是后者,他贸然进去,怕是要更着恼。
这般在门前站了几息,忽反应过来自己犯傻。
若只是人不出声,还能说是恼了,但眼下,隔着道门和屏风,连擦洗的动静也听不见。
他心下微沉:“桑妩?”
“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仍然无声。
下一刻,裴序推门直入。
净房里水汽氤氲,视线白茫茫一片,像是误入了天宫仙境。一角的楠木架子上,还挂着适才他亲手解下的那件小衣,娇娇柳叶黄,衣摆盈着水珠,正缓缓往下坠。
裴序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径直绕过屏风,来到内室:“你怎——”
他的话一顿。
桑妩整个人浸在水中,脑袋歪枕在桶沿。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纤弱的身姿、狼狈的模样,或者面对人低柔的姿态。
只有那一杆笔挺纤直的脊背。
穿一身浅碧的裙衫,站在水里,像亭亭清荷,出淤泥而不染。
抬眸看来,眉眼却秾艳得不像话。
他心念一动,目光落在她如画眉眼,仔细对比记忆中可有什么变化。
仿佛也没什么不同。
风月话本,果然胡编乱造。裴序无声一嗤。
虽醒了,却不是很想起,心绪十分放松。
自从立夏以来,日间温度渐高,天热初见端倪,饶是临水的山房也摆上了冰鉴。
这冰鉴工艺不比寻常,摆在室内配合着自转的扇叶,十分凉快。
客人来了都连声感慨:“还是你这地盘快活!”
裴序神情淡淡:“殿下有事?”
宁王作捧心状:“没事就不能来了?”勋贵圈子里总是很喜欢宴饮,一年四季的赏花,逢年过节,生辰嫁娶,仿佛到了他们这个阶层,生活中任何一些变化都是值得操办的事情。
相比起来,没有主母的平襄伯府日常生活就朴素许多。
所以她并不知道,其实今日这个所谓的赏梅宴,就是因为裴琪在一帮朋友们面前吹嘘自家来了个美人表妹作客,吹过了头,引起了这群纨绔们的好奇。
是裴琪在朋友们起哄之下,专门为了“看看”她而设办的。
她还傻傻的以为真是来看梅花的。
梅花有什么可看的,梅林里都是老树了,年年到这时节都要开花,这帮纨绔赏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早都腻了。
裴琪怕死了她不来,那就丢脸了。
所以一开始瞒着她也好,哄着她也好,到底将人给骗来先。
所以在桑妩求助的目光投来的时候,他马上别过头去,装作与身边人说话太认真,没有留意到她们那边的动静。
众目睽睽之下,气氛凝了一瞬。
郑家女郎似笑非笑:“妹妹快别谦辞了。”
桑妩觉得她的目光很奇怪,明明语气行为都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还不如不笑。
但她也不能说什么。
垂眼复抬眼,桑妩换上了笑容,明快地道:“好啊。”
“某戴孝之身,不便待客。”裴序不为所动,唤来圆觉,“送殿下。”
宁王忙道:“有事,有事。”
见裴序看着他,又道:“但不关你事。”
这叫什么有事,裴序绷了下嘴角,却也不可能真的叫人赶他走,由着他自来熟地往圈椅中一坐——
坐下才刚抿一口茶,扫见一边横放的琴,好像是叫‘松月’的。
宁王兴致来了,想起那时隔几年才收到的琴,忽然问:“你的‘绿绮’呢?”
裴序不由一顿:“怎么了?”
“我也瞧瞧,”宁王笑道,“古人三年磨一剑,这琴师五年斫一琴,究竟是不是吊人胃口?”
裴序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道:“送人了。”
宁王先是遗憾:“怎就送人了?我竟来晚了。”
又颇感意外:“送给谁了,除了我,你还有旁的友朋不成?”明明还有事情等着,目光却又落回床帐中。
那些凌乱的痕迹看得人耳热,微微一偏头,同盖的被绸下,露出一段盈润的肩头。
也就是说……他稍微动了动。
肌肤相贴的触感。
裴序有些怔。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昨夜并未过分放纵,又经过一整夜的休息,身体恢复得很好,竟比从前没经历时更热切了。
但他素来克己复礼。
谁都可以被欲/望驱使的,他不行。
他十分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不会任其就这么放纵沉溺在这种温软的欲/望中。
他闭眼默念清心的经文,待稍稍平复了一些,身畔的人也醒了。
她懵懵睁眼,未语先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