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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妩冲他眨眨眼,轻手轻脚地走近,将点心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今天的透花糍是她得意之作,雪白的皮子,透出淡淡嫣红,小小一枚,颜值上就胜了,口味亦是没得说。

用的上好吴兴米,和着牛乳蒸熟后捣打成团,蒸出来香味与糯度真真与一般江米不同。内馅则是白马豆去皮后上锅蒸熟,加些陈皮末和在其中,再炒成细腻顺滑的豆沙。

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繁琐,她从吃过朝食开始做,到这会儿才出一碟子,拢共八个。

刚出锅还烫嘴时她就忍不住“监守自盗”吃了一个。软而不黏,甜而不齁,豆沙牛乳的甜味中还点缀着橘皮的清香,很是腴美。

就着清茶,她一气儿吃了三个,意犹未尽,又做了枣泥的,香甜归香甜,一点不腻。

原想着这样风雅的吃食读书人应当都喜欢,她亦是自信拿出了最漂亮的点心碟盛放。

虽然对方刻意放轻了动作,裴序还是早就注意到她了。

如今每天下午的点心时辰已经不止是一种习惯,他渐渐开始享受这种摒除一切,放空大脑,单纯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闲散。

并且因为桑妩会的点心种类很多,有些他都不曾见过,所以当看到漆黑的食盒时就会提前有些期待。今天做的是什么?

待她离得近了,裴序顺势撂下笔,走到西窗下的盥洗架,那有备好的热水。

原本屋内伺候的桑桑熬药去了,桑妩便自觉地跟了过去,承担起奉巾的职责。

探花郎的左手食指腹蹭上了墨汁,洗的时候用了一些时间。桑妩默默地看着清水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掌心流淌过,有几许留恋地凝聚在骨槽间,随之被包裹进柔软的巾帕中。润泽的皮肤重新变回干燥。

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真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心有旁骛被看了出来,对方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桑妩后知后觉地接过巾帕,有点心虚。

换了盆干净的清水,将布巾投进去清洗干净,再挂到架子上方。只是她才捶打了透花糍的糯米皮,手臂酸软,拧过巾子还是会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盆里。

裴序刚抿了口茶,闻声抬抬眼。

日照西窗,景色明媚,小姑娘垫着脚摆弄布巾,努力将水攥干的背影,其实有点好笑。

“好了,放那吧。”他道,“一会叫白术收拾。”

桑妩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奴婢太矮了。”

重云偷偷捂住嘴。

裴序眼里亦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架子,又看一眼她,“还好。”

“公子不用安慰我。”桑妩叹气,“我跟白术姐她们站在一起,都快成个‘凹’字了。”

不是安慰话,真的还好,就是正常小姑娘的样子。

裴序顿了顿,“是她长得高,不是你矮。”

这屋里的工具物什,多是婢女在用,工匠几乎都是照着白术跟桑桑两人的身高打的。

这倒没错,桑桑跟白术两人生得都高挑,她目视对方起码有一米七二七三的样子,在这古代,比一些男子都高。

真的是,到底吃什么长的嘛。

桑妩从思己怪到他人头上,又高兴了。

裴序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食盒,难免留意到那条新裁的裙子。

雪青色的缎裙,垂坠感很好,穿上后腰如束素。

果然很很衬她。

丝线织的香囊挂在裙子上,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这下又全然忘了嬷嬷教的规矩。

真的是,裴序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了。

重云就站在他的身边,将他的神情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小小的脑子里全是“公子自己在莫名其妙笑什么”?

不知道,许是想到一会就能吃上点心吧!毕竟妩姐姐的手艺是真的好。

重云高兴地想,妩儿姐姐一向和他玩得好,肯定给他也留了。

桑桑也终于将熬好的汤药给送来了,裴序仍是没多话,三两口饮尽了,之后拿清茶压下去苦味,为一会儿能更好地品尝点心。

“今天是什么?”见她提着食盒走近,他随口问。

桑妩打开食盒最上面那层盖子,笑吟吟道:“是透花糍。”

谁料听见这话后,桑桑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脱口而出:“怎地做了这个?”

语气不是很好。

向来温柔的桑桑居然用了这副语气,显然是真着急。

桑妩不知所措:“怎么了,是……公子不能吃吗?”

豆沙跟糯米皮子,从前各自也都做过别的点心呀。

“不是,”

别说桑妩,就连重云也是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桑桑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向她们解释,头皮都麻了,“……反正以后别做这个了,还有没有别的点心?”

裴序眼神停留在点心碟子上,就再也没有挪开。雪白中透着一点粉红,圆润小巧,真的是特别好看的点心。他为什么从不沾口,连见也见不得?

父母走的时候,裴序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了。父亲在玉州任期还剩一年的时候,母亲将他留在裴府,去了玉州。

裴相见不得长孙哭哭啼啼,认为那是妇人作态,即便他才是个三四岁的幼童。

想母亲的时候,裴序就弹她留在卧房的那架琴,吃她经常做的点心。

母亲是个风雅人,裴序有一大半的兴趣与喜好都是遗传了她,最喜欢透花糍这种精致好看且不腻的点心。

那天,是父母回家的日子,厨房特地做了透花糍,还有一大桌子精致肴馔。

从晡时他就坐在桌前,等到酉时,人还没来。

祖母在灯下慈蔼地摸摸他的头发:“吃吧,吩咐厨房再做一些。”

他高兴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真好吃!

然后管家就进来了,面色很不好:“大爷跟娘子遇害了!”

看过至亲血肉模糊的遗体,裴序其实是恍惚的,毕竟还小,不像大人那样理解死亡的意义。

府里这一夜应是过得很乱,他却还能睡着。

隔了第二天起来,他看见桌上还放着咬了一口的透花糍,走过去,风干的齿痕处露出一点红色的豆馅。

裴序忽然想起了那两具浑身是血的遗体,作呕得厉害。

此后就再也不能沾这样点心了。

但裴序发现,他现在看见透花糍,竟然一点也不犯恶心了。

通透如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因为自己的心态改变了。从前对透花糍的迁怒,其实不过是对死的恐惧。

但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明去年年初的时候,宫宴上看见透花糍,他胃里还是会泛酸。

裴序对自己这种不知不觉的变化产生了探究的意识,所以在经过桑桑责问,桑妩带着点心盒子紧张要走时,他叫住了她,“放下吧。”

桑桑全程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憋了一下午,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跟白术说了这事。

白术也惊讶,“真吃了啊?”

“可不是嘛。白术姐,你说公子对她,会不会……”

白术首先是想到公子特地吩咐以后不用在门口设人拦着,但是又想到那天晚上,公子跟她说的,自己也听了一耳朵。还说要帮人找夫婿呢,怎可能。

“想啥呢!”她定定神,反驳道,“公子就不能是换换胃口啦?你从前不吃鸭肉,妩儿来了,我看你吃得不是也挺开心?”

桑桑跟她说不通,“……睡觉!”

二夫人给她披风兜帽拉上,只露出一张明丽面孔,摆摆手,抿唇一笑。

她道:“好啦,现在顺风顺水,快上船吧。”

目送一行人上了船,二夫人扭过头,擦干眼泪,精神为之一振,嚷嚷起来:“可算走了!可算送走了!”

“活阎王!”

“小冤家!”

二夫人甩手嫌弃。

这一个月,二夫人儿女绕膝,左脑疼完右脑热。

一个镇日孝道礼法,之乎者也,一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这性子天差地别,早知当初在她肚里怀个双胎,说不准还能拌匀些。

兜兜转转,二夫人又怪上了亡夫。

嬷嬷含笑道:“咱们还去那家茶馆?”

二夫人手指一竖:“不急。”

“待我先去老太太面前哭一回。”她道,“省得三弟妹回头阴阳怪气告状。”

第 37 章 小些声

看她有些萎靡的样子,像是晒蔫了的娇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缓和,笑笑道:“这边干燥,便显得热些。你们在南方待惯了,不习惯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会带几个妹妹去终南山里消夏,今年你们是赶不上了,明年我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问:“明年怎么?”

裴序顿了顿,道:“明年再看。”

桑妩挑下眉。

裴四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对措辞要求很高,有时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刚刚她都以为,他要说明年再去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懒,告别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觑见裴序,脖子一缩,看着便心虚。

族叔裴综看眼桑清母子,哼道:“今圣最是看重孝道,可你这般行事,不仅不孝阿父,更是对你母亲的不敬!你阿父九泉之下,如何能够安眠?”

二人激怒之下,都没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人。

桑妩此刻听见裴综的话才明白,原来裴序将姑母请来,并非是为了见证,竟是怀疑——

她愕然抬头。

那双清隽眸子,落落穆穆,如无波古井。

面对指责,依旧漠然置之。

桑妩应当觉得荒谬的。

肯定是对方一向看不惯姑母才恶意揣测。也有可能,是刑部呆久了,看什么都多疑。

总之当然不可能是姑母做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荒谬的事,自己心里……

她想起刚刚过去,仆妇们跪了一地的场面。

桑妩平日没有自诩过善良,但事实上,无论跟伯府还是公府里的婢女相处起来都很放松。还有四娘、桑三娘两个庶出的妹妹,面对她也没有一点异母的隔阂。

再稍一想想,正院的婢女,无论林嬷嬷还是下到杂使,平日面对姑母怎么都有点小心翼翼的呢?

前些天从姑母那里嗅见的新熏香味,自己当时笑了句“真好闻”,当夜回去,四娘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晌午。

那时只以为是小孩子偶尔贪睡,现下又忽然记起,自己回来后没有换衣裳就抱了她,过不多久,平素戌时才肯睡的人不到暮食时辰就嚷嚷着困。

江陵公去世之前这段时日……不正是多眠少醒吗?

桑妩发誓,她真的不是口是心非介意裴琪的事,所以刻意地去怀疑姑母的为人。

只人一旦开始思考,有时候就跟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许多平时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开始争先恐后地涌进脑子。

父死有疑……

桑妩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变得很冷。

因她意识到,在这个情境下,她竟然是倾向支持裴序的。

纵是来了族中两位很有威严的长辈,也不能阻止裴序的决策。

他没有自辩,只淡声道:“既然来了,便请二世父与四从父做个见证。”

他穿着一身素服,十分清淡,偏就是这么站着,也比穿着锦衣绸缎的两位长辈还给人压迫的气势。

仿佛算好的一般,掐着他话音刚落,仵作走了出来,道:“半个时辰已到。”

仵作呈上手中托盘。

众人凝目看去,俱变了脸色。

早晨的阳光从东牗晒进来,隔着细纱屏,外间不大能看清隔间形容,桑妩却可以借天光打量他们。

因先前的胡思乱想,她下意识先向姑母看去,恰好没错过对方往后僵退了半步。

那步子慌慌的。

桑妩脑中轰然炸开。

整个人沉入了巨大的不可置信和惊惧中。

裴缙也险些碰翻手边的茶。

裴序是最平静那个。

他一拂衣袖坐下,反问仵作:“银牌发黑,何意?”

就连桑妩这种毫无仵作经验的人都知道,银牌发黑,是因中毒而死。

甚至,还只是最简单就能排查出来的毒素。

裴序出仕六年,刑部便占去四年,当然不可能不懂。

她连续反应过来,裴序常使问句,想来也是刑讯留下的习惯,淡淡的句子,心虚之人却会益发忐忑不宁。

她再看桑清,目光十分复杂。但他显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懒得搭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桑妩路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生母忌日将至,长安南郊的静心庵,桑妩将自己这几日手抄的经文与供果供奉上去。

点了长明灯,又化了纸马,那圆脸小尼姑合掌念声佛:“女郎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桑妩福一福身,回礼。

就算囊中羞涩,也还是布施了一些香油钱,聊表心意。

出来以后,并没急着回去,在大殿后面的林子里悠悠踱步。

她今天出来没有带四娘,没有带婢女,就是想一个人走走静静。

生母忌日,素来活泼的人也沉寂下来。桑妩看着眼前的枯树,思考了一些颇有深度的问题——

譬如人死后究竟魂归何处?刚刚那小尼姑如何就信誓旦旦笃定“女郎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自己来时,可是撞见她正在偷吃上位香客的供品。

莫非……她吃饱了?青骊却脸色古怪:“女郎去的哪个庵?”

桑妩道:“南郊的静心庵。我听说那里的主持佛法很深,还有宗亲修行呢。”

说完,“咦”了句:“拒见世子的,莫不就是这位宗亲?”

青骊轻咳:“想来,是……世子的生母。”

桑妩瞪眼:“啊?”从前堂到后厨的这几步路,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个人名,有裴序有胡娘子有柳监生,最终她还是捏着阿余的手低声道:

“去后面叫汪娘子或郎君给你开门,从他们家院子溜出去,先回家去,若我迟迟未归,就去敲府衙的门,若府衙不管,就去敲李少尹的门,记着,需得是李少尹,他若不管,你再告诉他我的姓氏。”

本来是想让青骊惊讶惊讶,这下,桑妩花了好几息的功夫消化这桩消息。

她不是不记得裴琪跟她提起过,裴序的亲生阿母出家了。

也不是不知道,裴序的亲生阿母是博平郡主之女。

她奇怪的,是裴序的亲生阿母不肯见他这件事啊……

青骊道:“世子每月都会往静心庵捐一笔香油钱,将亲自抄写的经文送去,有时公务缠身,便让身边童仆或婢女跑腿。但好像……只要是公府的人,那边一概不见的。”

震惊过后,桑妩再想到他寂寂神色,忽然对自己的幸灾乐祸生出了无限的羞愧。

她真的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

但裴序看起来,真的,好难过啊……

桑妩“噗嗤”笑了出来。

树林子是真静,连只雀儿也没有,宝殿上方青烟袅袅,偶尔透过林子依稀见几个香客路过,寂寂的风一吹……桑妩搓搓手,回吧。

路过一处厢房的时候,意外瞧见个青年男子。

对方一身士子白袍,背对而立,在臃肿的冬日里瞧着格外清淡飘逸,惹得桑妩多看了好几眼。

倒不是犯花痴,是太惹眼了。

虽说香客不拘男女,但不远处就有座普贤寺,选择来此处供奉的男香客还真挺少见的。

等会儿,这清高淡泊的风格……

桑妩迟疑地眯了眯眼。

一个瞧着佛法很是高深的老尼姑快步走来,身后几个青年尼姑跟着。

那人闻声转身,微一颔首:“主持。”

真是裴序。

桑妩不由得停住脚步。

他神色寡淡极了,真的是……比桑妩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还要冷。

主持微微叹气:“依旧不肯相见吗?”

裴序垂眸。

主持略一沉吟,上前轻叩房门,仿佛劝了几句什么。

而后,有个小尼开门出来传话。

裴序始终默立。

她们压低了声音,桑妩虽听不见动静,却也能判断得出——裴序想见什么人,而对方不肯露面。

桑妩眨了眨眼,稀奇过去后,低头忍住了笑。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公侯丧仪皆有规制,几场仪式下来,时辰将近亥时,裴序也总算得空回到了书房。

裴氏子弟凡年满十二,不仅会在前院开辟自己的书房,后院也有单独院落作为日后成婚的寝居。

今日忙到了这会,裴序自然懒得再折腾回后宅。

坐在书案前,闭目缓了缓眼睛的酸痛,再睁开,便是吩咐圆觉研墨。

丁忧的公文写完,还有报丧的文书。

讣告不必多重文采,言明丧主、报丧之人,以及丧仪时段即可。只公府偌大一门,亲友众多,笔下不停,待全部写完,又过去一个多时辰。

他捏捏眉心,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支摘窗,让春夜的风灌了进来。

风里氤着花香,还有爽朗的露水。

他负手而立,看着无边夜色。

无言默默进来,续上茶。

裴序没有回头,另吩咐她:“安排好赵氏的后事,再派人通知赵家亲眷,她膝下的子女……”

他顿了顿,略一沉吟:“先叫嬷嬷照顾着吧。”

“是。”

无言等了片刻,见他没有旁的吩咐了,便准备告退,却忽然又听见他唤:“无言。”

“明日遣人知会一声。”

刚刚安置赵姨娘的时候还平常,现在的声音里,好像有浓浓的疲惫。

他没有明说那个“谁”是谁,无言却做老了事,心知肚明,明日要往静心庵去。

“是。”她也想起来,“世子,今日桑氏的女郎也在偏厅……”

“知道。”裴序道。

桑妩不知道裴序目力过人,即使隔着罗屏上的细纱也可以辨清人影。

他认出了她,却没有让人驱逐。

裴序原没想过再搭理她。

像他这样从出生就养尊处优,不需要在人际中讨好谁、为谁考虑的人,耐心其实十分有限。这女郎不识好歹,他便懒得再搭理。

但今日,他刚刚失去了生父。

怎么说呢。

纵裴序厌恶江陵公的风流,于政见上亦多有不合,但那个人终究是他的生父。

在生母离开、妹妹也去世以后的公府里,唯一的骨肉至亲。

少年还需要依赖他的态度来稳固位置的时候,也曾维护过几年的父慈子孝。

眼下他死了,裴序的心情很复杂。

有一种说不上来难过,但又很空虚的情绪兀自撕扯着。

起初以为的小小涟漪,一天一夜没有休止。

白天事情缠身,这些异样的情绪被强压了下去,但现在,丁忧的公文、报丧的讣告都写好了,脑子放空下来,月光伴随着回忆映在眼前,一幕幕,这情绪复又反扑,令他短暂地对外界失去了感知。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第 38 章 怎么罚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年关底下,喜庆的事也一连气不停。

今日这家嫁女,明日那户寿辰,许是被这浓厚的瑞气养着了,于病榻缠绵了数月的江陵公,奇迹般地,能下地走动了。

隔着水岸,江陵公扭头问侍立的仆从:“那是谁家女郎?”

病体未愈,他声音还带一股“嗬嗬”的气流,听着越显老态。

仆从循着话看去,下意识地,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扳指的裴序也抬起了眼。

遥遥的,隔着琼林玉树,有年轻男女正在钓鱼。

待他看清那两人面容时,视线随之一顿。

早在江陵公开口询问之时,裴序大概就猜到了,能让江陵公产生兴趣,那女郎必是年轻貌美。

但他没有想到撞入眼帘的会是桑妩的笑颜。

她今日穿身女贞黄色的窄袖裙子,家常又浅淡,却在外裹了件丹色大氅。

于是整个人便像石榴花般,衬出一种稚气未脱的娇媚。

身畔少年亦锦帽轻裘,风流闲散,相配得不像话。

天地银妆素裹,年轻的女郎笑得眼波漾漾,似含了泓滟滟的蔷薇饮。

雪肤花貌,玉色璨然。

被这般眼神注视的少年,应当是会生出醉意的。

纵裴序非是心性浮躁的少年,纵他对桑妩的一些言行不太能看得上,也须得承认——她这般简单澄澈的笑容,的确可以赏心悦目。

尤其是,对于久病又暮气沉沉的人来说。

裴序本能地蹙眉。

公府里有数不清的婢妾,其中不乏有比他还年轻的,不出半年,就如移栽的鲜花遇上不合适的土壤,肉眼可见地迅速萎靡了下去。

虽为亲生父子,裴序却是最厌恶江陵公风流的那个。

因对方的多情影响不了别人,却实实在在伤害到了他的生母、妹妹,以及幼年的他自己。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为桑妩担心时,又是一怔。

神情淡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没这必要。

同时却不可避免想起那天,在奉国公府,那女孩子抱着琵琶,一脸傻气地说:

“我刚来长安时着实是羡慕,但后来姑母待我们也视如己出,真的是很感激。”

继母嫁入公府时,桑妩尚未出世。这十余年,平襄伯自觉门第有别,为避人议论攀附裙带,几乎从不亲自上门走动。

裴序不觉得桑妩与她有多少相处的时间。

这所谓的视如己出,又究竟有几分真心?

或是说,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女性长辈的关照和爱护,才会把人家随手所施的小恩小惠当做真情。

自幼丧母……

裴序于是瞥了继母一眼。

但愿她的感激,没有看错人。

那被江陵公问话的仆从亦拿眼神去瞟自家夫人。

桑清仿佛没有察觉,只细致地为江陵公擦拭衣襟溅上的药渍,柔声道:“您该再休养几日的,仔细吹着了。”

江陵公抬抬手,止住了她话头,眼睛仍注视斜对岸。

仆从只好道:“那位……是平襄伯府的大娘子,夫人的娘家侄女。”

江陵公轻“哦”一声,转过眼睛来:“是那个叫桑……桑焕的?”

桑清道:“是妩妩。”

江陵公看着次子与对方说笑的场景,感慨了句:“果真是大女郎了。”

“已经及笄了?”他问。

桑清:“……是。”

江陵公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喉咙里,“嗬嗬”的风声更盛,又转而关心起长子的亲事来:“你见过郑家五娘了,觉得如何?”

话题跳跃得有点大,桑清原本端着娴静柔顺的姿态,闻言,诧异地看了裴序一眼。

这继子素来无心风月,先前无论是宰辅说媒还是圣人指婚都给拒了,何时与郑家相看过了?

而自己这做继母的,竟分毫不知……

裴序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垂眸道:“不急。”

江陵公意外:“怎么,你有哪里不满?”

毕竟是嫡长,江陵公沉湎在后宅的往昔岁月中多少还是分给过对方一分关注的,自诩了解他的脾性。

“我记得韦家七娘仿佛也正值适婚之年,性子也温婉。”他不在意地道。

他不在乎儿媳人选具体是谁,亦不关心长子是否有了心仪的女郎。

在他眼里,只要那女郎的家族与裴氏门当户对,无论是郑五娘还是韦七娘,都无所谓。

却听这儿子道:“与女郎无关。”

裴序站起,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江陵公坐在推椅中,没了阳光的照耀,手脚都发冷。

他这半年来身体变得很差,对上年轻力强的长子,忽然生出些切实感慨。

当年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真的是长大了。

只这感慨很快被对方打散。

“韦氏、郑氏,都太过煊赫。”裴序淡淡道,“儿无意与之结亲。”

江陵公愕然。

不曾想他有着这样悖俗的想法,好半晌没说出话。

但想到裴序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并非那等毛躁小子,他到底忍下怒,问:“那么你说说,若不与韦郑之流联姻,还有什么人家合适?”

裴序垂首敬立,声音恭敬而疏离:“儿以为,婚姻大事,不急这一时。”

江陵公一时气结,止不住咳嗽起来。

桑清回神,忙替其抚背。

江陵公缓过气来,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面沉如水。

对方比之少年时,益发稳练、出色,便是圣人也不止一次在自己跟前赞道“风标才器,实足师范”。

在江陵公看来,也是更加不听话了。

他从没有像现在一般,深觉一副年轻健康的躯体才是立世根本。

所幸,这抱朴真人的仙药吃下去身上果真轻快不少,想来不须费多少时日便能痊愈。

他阴沉着脸,吩咐桑清与仆妇扶着自己回房休养,转身前,却意味深长地再看了湖对岸一眼。

裴序目送江陵公离开,循着他最后的眼神看去。

雪色轻明,桑妩蹲在湖边,正仔细地给四娘擦去鞋面上沾的脏污。

裴序的视线定在那垂散的裙裾上。

显影在冰面荡开,晕出一片娇黄。

那样年轻,娉娉袅袅。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临近过年的时候,桑清忙起来脚不沾地,桑妩也是这才见识到她作为公府主母的掌家手腕。

桑妩见她着实忙碌,于是试探着问,是否需要自己帮一些小忙?

桑清就笑了:“你们来做客的,哪能让你们小孩儿拘在我边上?逛去吧。”

在这十五及笄已能成婚的当下,桑妩近十七岁还被姑母叫做“小孩儿”,不免生出了丝丝的羞耻。

于是在裴琪前来相邀她们姊妹到坊里逛逛时,拒绝了。

四娘闹着要去。

裴琪笑道:“那就去!”

裴琪对这小表妹素来也十分关照,桑妩并不担心。却不想,小姑娘夜里回来时,表情肉眼可见的不好。

桑妩奇怪:“玩还给你玩坏了?”

四娘嘴一瘪。

桑妩就“好吧好吧”地蹲下来,抱着人哄:“是谁惹我们四娘子不高兴啦?”

四娘勾勾她手心。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可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下回还不定怎么使阴招再让她出糗。

桑妩对上回奉国公府的事心有余悸。

因着这前嫌,她好好地欣赏了对方的落寞才转身离去。

而在她离开后,裴序终究还是没能见上对方,于是来到宝殿中,奉了经、化了纸,亦布施了银钱。

与刚刚桑妩是一样的流程。

只桑妩祭的是生母,而江陵公府在此供奉的,是裴序早夭的亲妹妹,裴靖姝。

裴序出手便是桑妩的百倍不止。

静心庵算不得大庵堂,京中贵人愿舍近求远跑来郊外上香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位江陵公世子。

负责招待的尼姑微笑着,依旧是那套说辞:“郎君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裴序视线在许多牌位中一一扫过,待看见最右侧那块时,忽然凝住。

那供品所对应的牌位上写着“琅琊颜氏卿云”,右下刻“亲夫桑照、孝女桑妩、桑焕立”。

乌色的牌位,刻字皆以掺了金漆的墨汁细细勾勒填满,这一块还很新。

裴序目光从字迹上收回,看向供桌上供奉着的果点。

很用心,很丰富。

那油炸果子一看便知是祭者自己亲动手做的,边缘微焦,尤其黑的地方被剔去了,因此缺了一块。

于是那人在上面又剜下好几处,凑成了一朵海棠花的形状。

裴序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朵海棠上,看了好几息,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秾丽的脸……明艳如海棠。

静心庵的主持慧空师太站在他身后,念了声佛,行礼道:“裴世子。”

裴序转身。

“德慈不愿与世子相见,乃是因出家人六根清净,摈欲绝缘。但她已是收下了世子送来的佛经,世子万莫介怀。”

裴序垂下眼,已恢复了素日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缓声道:“有劳师太。”

桑妩忍了一路,回家终于可以跟青骊分享:“姐姐猜我今日碰见了谁?”

青骊笑道:“谁啊?”

桑妩颇是小人得志:“咱们世子!”

她与青骊十分要好,事事都与对方分享的。

“他要见那人不肯相见呢。”桑妩八卦兴致盎然,“谁啊?”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 39 章 长命缕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守孝的日子漫长,春光却稍纵即逝。

自三月底来,桃梨皆落尽,紫藤挂满廊檐,公府各处风光都在这晚春旖旎艳色中染上了应景的淡淡紫。

桑妩偶尔会牛嚼牡丹,摘了紫藤用糖腌上一日,蒸鲜花饼或煮茶。

结果清明前一场持续小半旬的雨,将这份春心浇了个透彻。

去年旱了一整岁,今春倒是雨水勤。桑妩将伞倒立在门口,水顺着伞面汇聚流下,和屋檐唰唰流下的积雨混合在了一起,沿着青砖石缝隙往低洼处漫延,一股一股,有如无数小溪流。

桑妩不可避免地脑补这些小而多的水流是百川,那一个个水洼便成了湖海,小时候每逢下雨天不能出门,这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意趣。

一抬眼,衲子走了出来,哎呀哎呀道:“裙角湿了,女郎在这等我会儿,我去取块干布来。”

桑妩笑了句:“真讨厌,下雨天。”

衲子拿来干布蹲下去给她擦,桑妩赶紧道:“我自己来。”

还好穿了芒鞋,只有一点点湿,拧干就好了,衣衫上沾染的水汽也在这点功夫里蒸发得七七八八,浑身又是干干爽爽的了。

她们在外面的话都被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妙心正在煮茶,奇怪问:“桑娘子怎么不叫个人送送?院子里的人,这么懒了?”

裴序默了默。

他倒不觉得是正院的下人对她怠懒。

外面衲子也这么说了一嘴:“下回再冒雨,女郎该让人撑把大伞送送,一个人路上多有脚滑的地方。”

桑妩笑道:“世子清静惯了,我本来就蹭地方,怎么好让她们过来打扰。”

果然。

妙心眼看着自家阿郎的眉眼神情明明没有变化,整个人却似乎柔和了许多。

衲子虽觉得没什么,却没有替裴序说这句话的权力,于是顺势换了个别的话题。

没多时,妙心出来道:“女郎先喝杯热茶饮子暖暖身吧。”

随着温度回暖,隔离内外间的八折檀木屏风也换成了绣着山林松月的整面罗屏,光线要清透许多。

桑妩绕过屏风的时候,下意识朝书案后看了一眼。

裴序正坐案边,一身云峰白色湖纱衫,宽大衣摆委地,层层铺散,有如莲花。

他目光只落在纸页上,待她坐下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必顾忌那么多,正常即可。”

先时把话说得严厉,是因为从前有庶弟庶妹带一大帮仆妇丫鬟过来做秀,不仅扰人安宁,更是对神佛不敬。

但她一直很安静,也一点不娇气,没有练琴的日子里,便心照不宣地分坐两间。

既然对方这样上道,裴序也愿意给予她一丝宽纵。

桑妩一呆,这人怎么还偷听呢?

她琢磨着道:“在家本来也没那么讲究。”

裴序本想的是,长安终究不若扶风,风气不同。

但这话犯不着他来说。

他道:“你随意。”

桑妩:“哦。”

手里捧着茶盏,热气氤氲,熨暖了眉心。

总感觉裴序近来变得好说话了些。

她慢慢呷着茶,发了会呆,忽然“咦”了一声。

“世子好像是又瘦了吧?”

瞧着下颌线跟五官都越发清晰了。

之前因为每天晚上都要守灵,白天还有各种丧仪需要主持,桑妩隔了二十多天再见到他,那时候觉得瘦了很正常。

可是现在,江陵公的七七都已经过去了。前两天看见裴琪,对方显然是缓了过来,甚至因为守孝成天窝在府里,还比从前圆润不少,怎地裴序这里反倒越显清瘦?

那个渊清玉絜的郎君闻言掀眸。

桑妩眨眨眼。

裴序顿了顿,告诉她:“我在斋戒。”

表情看起来,像是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食素啊,这么听着倒也正常……

“真是辛苦了。”桑妩由衷地道。

喝完了热茶,桑妩起身,看他有事忙的样子,也就不拿自己那“呕哑嘲哳”的琴声去打扰对方了。

裴序的确有事。

昨日刑部查到先前那批江湖道士的踪迹一路沿河东道往北去了,他正在起草给并州刺史卢棣的书信,要卢棣配合他们对对方进行搜查并拦截。

他便没有再管桑妩,只是在那幽微的梨子香气远去时,抬眼看了看窗外。

今日阴雨霏霏,屋里便没有焚香,打开着窗子透气。

原本只有自己时,听着窗畔潮湿的雨雾裹挟着雨声漫入耳际,裴序并不觉扰。

雨声淙淙,有如梵唱,流水念经,亦是功德。①

但眼下,那经雨水冲刷过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腥气令他不觉蹙眉。

他对童仆道:“关窗。”

桑妩的饮食是跟着正院来的,同样是食素,怎地她们都没瘦。

出来没忍住又问了衲子:“世子不是丁忧赋闲呢,怎么越发清减了?”

衲子也正为这事所发愁,她向桑妩吐苦水:“睡得少,吃得也少,愁死个人!”

桑妩奇怪:“斋戒都没有油水,不是更得多进些?”

她道:“我一顿都吃两碗啦,世子这样可不行。”

衲子被她给逗笑,又紧紧绷住了,惆怅道:“就是因为没有油水,才没胃口啊。”

“世子平时吃的啥呀?”桑妩好奇。

衲子报了几个菜名,桑妩觉得很稀奇。

就……因为不能食肉,桑清的桌案常有假鹅假蟹假煎肉等解馋,但衲子说:“阿郎说,既决定斋戒,就要有守得住的心,不是沽名钓誉做给外人看的。”

“但阿郎是不管我们私底下的,让我们不必跟着斋戒。”

听到裴序那么说的时候,桑妩就已经很佩服了,再听到衲子她们可以吃肉的时候,她直接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呢,因为正院的下人是被林嬷嬷明令需要照顾桑清的心情,跟着桑清为江陵公祈福,一起茹素百日的。

之前桑妩没觉得怎么,这时候的奴仆本就没有话语权,上行下效,这么做还能讨主子的欢心。

但眼下听了裴序的决策,她才意识到桑清完全是输了格局。

虽然是林嬷嬷下的令,但林嬷嬷作为她的心腹,往往便代表了桑清的意思。

可她是养尊处优的主母,下人每日要干杂活,又不比她还有假肉假荤解馋,鸡蛋羊奶补充营养,这不纯粹折腾人。

桑妩呆了呆:“那,他这样……还有精力保持上朝的作息起来晨练,再过来佛堂,回去还能看书?”

衲子点点头。

桑妩惊呆了:“世子好厉害!”

此前二人交谈压低了声音,并不清晰。但这一句惊叹,随着桑妩拔高的语调,自动落入了裴序耳中。

他抬眼。

透过轻薄的罗屏,依稀可以分辨那道倩影。

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以为无非会从她口中听见还是像年轻有为、才比屈宋一类已经听腻了的溢美。

却不想这女郎一脸服气,掰着手指算:“那这么算,岂非每日只能睡三个半时辰?”

裴序:“……”

衲子点点头,已经习惯了。

“我是做不到的。”她托着腮,那雪白桃子似的颊肉软软陷进去一块,“我若在自己家,没事可以睡到晌午。”

衲子也惊奇,她跟着裴序,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睡的:“怎么能睡到晌午的?”

桑妩笑起来:“晚上不睡呗。”

衲子道:“世子纵是睡得晚,也跟平日一样起的。”

桑妩先点点头,又悻悻地道:“所以说啊,他真的很厉害。”

他唇角微扯。这就当得起她一句“厉害”?裴序按住琴弦,负手吩咐:“明日你换圆觉过去。”

衲子诧异应“是”。

心想这才几天,圆觉那小子就惹阿郎不快啦?

又听他道:“我在广陵找人斫的那把琴,放哪了?”

广陵琴一直都闻名天下,裴序的这一把,当时是十五岁游学时路过广陵,提前找当地大家定下的,结果直到三年前才收到对方来信,说完工了。

琴是好琴,但裴序素日并不常抚这一把,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管他的,阿郎一时兴起还不行了?衲子没多废话,照办就是。

但次日在菩提明镜堂见到桑妩的时候,她愣了愣,才明白阿郎此举何意。

圆觉与妙心再是年纪小,不避讳,对女郎家来说,终究不若婢女相处自在。

阿郎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衲子觑了眼裴序的背影,暗暗嘀咕着,面对桑妩好奇的神情,却是十分地得体大方:“女郎叫我衲子就好。”

衲子、无言、不枉、圆觉、妙心……桑妩发现,裴序身边的人,名字都颇有禅意呢。

之前跟在裴序身边的都是圆觉,桑妩跟对方也熟悉了些,今日忽然换了人,不免就多问一嘴:“衲子姐姐,今日怎么不见圆觉呢?”

“他呀,”衲子“嗐”了声,笑笑道,“谁知他哪里惹了世子不快,怕是挨了骂,不敢出来在世子面前现眼呗。”

“噗呲,”桑妩同情了对方一瞬,笑道,“那我先去净手熏香了。”

衲子贴心道:“我来帮女郎。”

舀水的时候,她借着晨光将桑妩上下打量一番。

上次护送是在夜里,衲子没太看清她容貌,今日一开始见到她,其实心里还有些奇怪。

但眼下,换了这么近的距离,衲子便发现这女郎虽生得冶艳,妆饰却十分素净。

那滟滟的唇是天生的,不是刻意打扮成这样的。

反而因为一身寡淡的颜色,生生将气色掩去了几分。

因为江陵公的热孝还没过去,府里上下都在服丧,她作为平襄伯府的女郎本不必如此,却也穿着素衣。

衲子心里点点头,这举动就让人十分舒服。

桑妩将双手都熏得香香的,笑着问衲子:“好了,可以开始了吧。”

衲子审视了她,便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她相处。

她道:“好……”

未料裴序出现在身后,他瞥了二人一眼,道:“你过来。”

他留下吩咐,自去了里面。

桑妩跟衲子对视一眼,迟疑:“是说我吗?”

裴序虽未点名,但衲子十分了解他的习惯,所以尽管心里也奇怪他做什么,面上仍颔首道:“是的,女郎快过去吧。”

桑妩第二次踏进这间内室。

裴序先她片刻进来,此时正站在西牗下那方案前往白瓷熏炉里添着香粉。

今日里换了种香,还没点上,空气里就浮动着淡淡的气息,桑妩闻着,好像又回到了冬天梅花盛开的香雪海,特别能清静内心。

白衣素服的清隽郎君背对着她,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光。

什么梅魂雪魄的人物啊。

桑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裴序听见脚步,指一指那边的琴案:“坐。”

那张琴案上昨日还空空如也。

桑妩以为他说练琴,是要她自己准备好带来,她还没来得及准备。

但现在,那里摆着一张琴。

光看琴身泛的光泽也知道,这琴造工颇精。

桑妩顿了顿,憋出一句:“能不能,换张琴?”

裴序侧目。

他问:“为何?”

桑妩吭哧道:“就,其实用不上这么好的……”

如果说齐老先生的水准是平平,那她的水平,更只能说是入门了,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连指法都记混了。

还有就是,这个琴看着名贵,她有点担心弄坏了,她赔不起。

裴序长指一抖,抖进去最后一勺香粉,打了个漂亮的香篆。

他用线香点上香篆,盖好熏炉,青烟便在透窗而入的光线里缓缓直上。

他做这些动作时,不疾不徐,举止雍容,特别赏心悦目。

平时桑妩见到的更多是他身为刑部侍郎的一面,四品高官的威仪压过了其他,此刻,才能完全将他和裴琪这些世家公子放在一起比较。

曾经觉得裴琪这般青衫侧帽打马风流的翠眉少年好相处,现却觉得,那样还是太稚嫩了些。

对方做完这些,才缓缓开口:“先试试。”

桑妩想,成年人的含糊就等于是拒绝,那这就是懒得给她换的意思。

正常,蹭人家的琴已经是厚脸皮了,她还挑三拣四上了,像什么话。

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好!”

她应得干脆,就像清晨林间的小鸟啾啾。

裴序视线抬起,看了她一眼。

发髻清清爽爽,衫裙也是十分素雅。

他顿了顿,道:“以后就这么说话。”

后面音量减低,裴序于是听不清她们又说了些什么。

而桑妩道:“我看姑母那儿,给表兄准备的羊乳、燕窝日日都不少的。一样是斋戒,却不见世子托赖过这些补物,可不是厉害?”

衲子听到她又提起斋戒,顿时唉声叹气:“女郎快别说了,一说我就愁。”

桑妩想了想,道:“不若做些开胃的,斋戒也能吃的?”

“什么呢?”

裴序身边的人都不是重口服欲的,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不能沾荤腥食材,那就只能从口味上下手了……桑妩答应着:“姐姐让我回去想想。”

大概是天放晴后又过了小半月,裴序在青棠山房用暮食时,瞥见衲子将一碟什么往他面前挪了挪。

衲子殷勤道:“阿郎试试这咸梅萝卜合不合口。”

萝卜是江宁郡这时节的特产,红皮白根,状如樱桃圆润,一颗颗雕刻成海棠花形,精致无比。

裴序夹了一粒入口,缓缓咀嚼。

充盈的汁水在齿间迸溅,立时有酸甜的梅子清香充斥口腔。

衲子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家世子,便见他一粒入口后什么也没说,食箸却又一次伸向那碟咸梅萝卜。

衲子欣慰:“桑娘子渍的这咸梅颇是不错。”

原本正常用膳的裴序不由一顿。

他目光投来,衲子忙解释:“是那日,桑娘子关心阿郎近来清减不少,听奴婢说您胃口不好,便想了这么个方子。”

裴序便想起那天桑妩问的那个傻问题。

垂眸看着雕花萝卜,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之前和对方的交际只在府中其他地方,虽然菩提明镜堂他素日待得也多,青棠山房却是他日常起居之所。

就好像,忽然被对方擅入打搅了隐私。

他凝视那碟被雕成海棠形状的萝卜。

未免有些太艳丽了。

裴序秉着食不言的习惯,安静地用完了一顿暮食。

下人收拾碗碟的时候还觉得稀奇,世子今日竟恢复了原先食量的八成呢。

但衲子还没欣慰多久,就被裴序唤了近来。

他面色淡淡:“以后不要麻烦别人。”

“???”

衲子问,“是说……桑娘子吗?”

“嗯。”裴序顿了顿,又补充,“她若问什么,倒不必隐瞒,只不用她再做什么。”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后,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见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们带足人手,逛够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除了水况复杂,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强龙不压地头蛇,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在弄清楚情况后,也多不愿惹祸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后,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报复,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却跑了空,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问才知,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运旺季,诸事繁杂,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不亲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与裴忻同岁,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

第 40 章 小少主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到了强势的长兄面前,裴琪就只有老实听话的份。

随着对方在他身边站定,裴序的鼻端却盈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梨子花香……裴序垂在袖中的手虚拢了下拳,又松开。

这气味有些时日不曾闻见,不想依旧清晰。

出去透气,为何会与她见面?

察觉到自己的分心,裴序迅速收回心神。

有人来祭拜,他施还一礼。

清风峻节,超尘拔俗。

一上午祭拜结束,管事出面道:“夫人准备了茶饮与素斋略尽招待,请诸位移步‘云渡水’。”

内堂的女眷们也都结束了,已经先一步到了‘山出云’。

这两处是一间院落中的两座独立阁子,分建在水岸。因夏日闷热,门窗都大开着,垂挂金丝竹帘与天水碧的轻纱帷帐,邻座与邻座桌案之间,也俱都放下半挂竹帘。

相近不相接,却又能看清人影。若是平日里办宴,还能两边对个飞花行酒令,或是琴箫相合,十分的雅致。

如今虽不好热闹,但看着阁外清凌凌的石潭与萋萋芳草花树,也能使人脱离哀戚悼念的氛围,心情变好。

桑妩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欣赏公府,景色实在美,忍不住出了神。

小丫鬟奉上新茶,她接过饮了半盏。

之后便是稀松平常的宴席,相识的紧挨着坐,几家年长女眷聊起了体贴的郞子,年轻的女郎在议论宫中时兴的妆饰衣物。都不是桑妩能插得上嘴并得到认同的话题。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夹了一箸蔊菜,偶尔欣赏窗外风景。

只渐渐觉得身上乏力、头痛脸热,呼吸也不畅。

不该如此,夏日衣衫轻薄,她今日穿的又是宽大的交领衫子,莫不是昨夜贪凉吃了两碗冰酪,又摆了冰鉴,着凉了?

桑妩懊恼。

又听见桑清问:“妩妩,你的脸怎这般红?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桑妩摸了摸额头试温度:“好似有些发烧。”裴序垂眼,话到了嘴边,想起的是女郎清媚明艳的脸庞。

他语气不自觉低了一寸:“不是友朋,算是……亲戚。”

除此外,再没有旁的词汇能更具体概括的关系。

因这思考间隙,语句间微妙的停顿就被宁王留意到了,他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亲戚啊。”

他这人惯常看什么都觉得猫腻风流,裴序没理他。

宁王细细品着那句忽然温和下来的“不是友朋”,哼笑一下,没有戳穿。

他进入正题:“平襄伯何时得罪了管思?”

什么意思?

裴序微微撩了下眼皮,“说什么了?”

宁王将紫宸殿内发生的事概括一遍,后道:“我与平襄伯打过几次交道,知他为人直率,心有不忍。却不知其中是否有你手笔,所以才来打听打听。”

裴序无语。

有时候真的是,明明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偏要去做。

甚至旁人已经尽到了提醒的职责,就是抱有侥幸心理。这种人,就让人非常懒得搭理。

他否认道:“不是。”

宁王:“欸,那我……算了。”做了幅画?

他拧眉看去。

幞头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官帽制式,他一眼辨认出来,正是他从前所戴——四品文官的规制。

那猫眼神带些睥睨冷视,一股子唯我独尊的骄矜。

到底桑妩画技太过传神,纵他少时不曾像其他同窗互画扮丑小像捉弄对方,也明白了。

裴序深感无语。

小女郎家。

整个下午,内心莫名静不下来。与其说是被冒犯的不悦,不如说匪夷所思。

路都放在面前了……她就只想着作幅画?

明明默的是心经,明明此前还教训桑妩“定心”,眼神却不自觉地频频落在那只戴幞头的猫身上。

端起茶盏,却从清亮茶汤中照见唇角莫名勾起的弧度。

端茶的手一顿。

如此,这佛经是彻底没办法专注了。

他干脆撂笔,重新拈起那张纸。

目光与那傲睨自若的猫头对峙了半晌,轻轻“呵”了一声。

他将那纸朝内仔细折好,放平,压在了许多的经文之下,强迫自己去专注。

果然有效。

眼不见,便不会再想着那扰人的幽香,还有稚若顽童的嘻声。

这才对,他当然不会因这些无足挂齿的小把戏牵动太多心神。

待回到青棠山房,沐浴后,换上干净熏香的寝衣,就彻底不在意了。

青棠山房中,屋内充盈的是熟悉的檀香,暖黄的光线驱散了浓稠的夜色,帘幕无数重,遮蔽出一个柔软的、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些都是睡好一个踏实觉的必要条件。但并非每一晚上都能睡踏实。

至少今夜就做了个梦。

实则裴序不算是个少梦的人,像今日梦见少时得大慈恩寺了凡方丈称赞,“未研佛理,然所思所问皆合禅机妙谛,此宿世慧根”,少年心骄,便忍不住想告与阿母。

那小尼转告了什么,时隔多年已记不清,但当时的灰心失望、意志消沉仍无差别复现在梦中,就连周遭花明柳媚,海棠垂丝如雨的场景也一并清晰了起来。

四下无人,阒然无声,可是身后却有道脆亮声音响起:“好厉害!”

转过身,花枝掩映间,一个娇俏女郎。

蓦然见她,裴序还以为是枝头的海棠成了精。

恰有一丛缀满粉白花朵的细枝自主干斜伸出来,簪在她脑后。浑然天成,不假雕琢。

离得近了,他鼻端总袅绕一股清冽的甜香。恰似雨后初晴,湿润的风吹拂过白梨树,扑面而来的芬芳中,隐隐夹着些青涩果香与草木气息,淡雅却深远。

她眸光专注,澄碧得好似虎跑寺下汩汩清泉。

琅琅的声音逐渐和那天偷听见的重合在一起。

醒时才至寅时,帐中幽暗。

裴序默然盯着帐顶片刻,揉揉山根,起身走出榻间。

守夜婢女惊醒,眯瞪着眼睛:“阿郎要什么?”

他略一抬掌,自己走到窗边。

初夏的湖景柔和美好,水面荡漾着波光。

月影沉静,白雾弥漫,飘渺如仙气。

往日面对这片湖景多是心里存了惘思,如今想的却是,从前求索的执念只得到漠视,可这些连他都忽略的过程,反倒被个不相干的女孩子看在眼里。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

婢女立在身后,隔了许久,只听见他吩咐:“明日不过去菩提明镜堂了。”

他打趣:“左右于你来说,算是看个热闹?”

放在以前,裴序是不会去管这种人的,但现在。

他沉默了一下,道:“平襄伯年过不惑,年轻时身受刀伤,恐怕承受不了此罚。殿下既然有心,何不替其求情,使其戴罪立功?”

宁王稀奇地看了他许久:“你想我怎么求?”

受他托付,宁王私下里同皇帝道:“伯府世世代代的忠良,祖上战功可不小,阿兄何必难为一个直臣?”

皇帝摇摇头:“朕知道你不喜宦官预政,可阿干说的不错,平襄伯不像话,朕要杀鸡儆猴,你就别插嘴了。”

宁王耍赖:“阿兄好歹也听我一回。”

这弟弟不仅是亲弟弟,还与自己差了十来岁,从小相依长大的,不宠着还能怎地?

皇帝无奈:“说吧,说吧。”

宁王就笑道:“这个事,人裴家都不介意,咱们横插一手,除了让亲家变成仇家,有什么好处?”

“阿兄还记得当年韦太傅仙逝,我因为露了笑脸,被太后命人掌掴的事么?”

屈辱过往,皇帝当然不可能忘,一下就感同身受了。

他沉声道:“只朕得做出个态度来。”

宁王正色:“那就断了他的好日子,哪有吃空饷不干活的好事,赶去带兵。”

他一向是无心政务,这般正经说胡话,把皇帝都逗笑了:“你这是罚他还是赏他呢?”

宁王又恢复了那副不羁神色,摇摇折扇,笑笑道:“戴罪立功呗。”

此间转折,桑妩并不清楚,只忽然收到家信,说皇帝想起了吃灰多年的平襄伯,任命他为祐川郡折冲都尉,率兵操练。

这对伯府上下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惊喜的事。

因有差事就代表有政绩,不管功劳苦劳,总归都是好的。

有了政绩,得到圣人的赏识,境况又能慢慢地变好了。

她捺着欢喜对桑清道:“阿父将辞家,姨娘一人恐怕操持不来,我实该回去了。”

桑清这次没有强留她,只道:“待过了百日再走。”

离百日只有不到一旬了,并不急在这会,桑妩便应了。

漏尽更阑,夜稠如漆,园子某处角门外轻轻响起三长又三短的叩门声。

过不多会,守门的婆子压低声问:“可是青骊小娘子?”

青骊低低嗯了声。

“小娘子怎地才回来?”婆子嘟囔着抱怨,窸窸窣窣穿衣,从榻上爬起来。

青骊道:“东西不好买,拿着我就赶回来了,没耽搁。”

那婆子方打开门,催促道:”主子等了许久,快走吧。“

黑灯瞎火的,青骊觉着这婆子声音好似跟几个时辰前不大一样了。但她未做多想,只以为是对方刚睡醒的缘故。

因事情见不得光,来去都没挑灯,靠这婆子在前面引路。

穿过两重回廊,空气中的水汽渐重,拂在脸上湿漉漉的。

青骊多少熟悉每日走过的地形,奇怪道:“这是去哪?”

婆子道:“那边有人,绕的小道。”

“不对吧?”

青骊狐疑,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走了,“你少诓我,我在府里多少年了,这分明不是去正院的路。”

“你是谁?”她喝问。

桑清道:“那赶紧回去歇息。”

又问:“可还走得回去?要不要传郎中?”

桑妩摇摇头站起来,道“我可以……”说着,便踉跄着歪了下身子,幸而婢女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桑清立马道:“还强撑呢,赶紧就到这边儿上歇着,让人请医女来给你瞧瞧。”

便让青骊扶她下去。

阁后有供客人休息的厢房,青骊将她扶到榻上躺下,道:“奴婢找人去请医女过来。”

桑妩此时头晕得厉害,便是觉得这病来得也太快了些,却没办法深想,她晕晕乎乎地答应着:“好。”

青骊走后,她一个人呆在厢房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熏香,令人十分不安,并不能完全入睡。

何况身体的温度还在攀升,有汗沁了出来,纱袖紧贴皮肤,她心烦意乱地拎起衣襟扇了扇,过了会儿,又干脆将里襦外的半袖解了下来。

可还是热。

小时候一边烧得滚烫一边被长辈裹在厚厚被子里“发汗”的回忆袭来。

她有些想哭。

自十岁起,就没有生过这么狼狈的病了!

再也不敢立夏刚过就连吃两大碗带碎冰的冰酪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沉浸在莫名丰沛的心绪中,没有留意门外响起的脚步。

但很快,短促的一阵“吱嘎”,是隔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谁?青骊吗?

她这么快就找来了医女吗?

桑妩拥着薄被翻了个身,艰难爬了起来。

以为看到的会是医女,却不想……

裴序眉梢微扬。

映入眼帘的,桑妩挣扎着从榻间爬起,抱着被子跪立在榻上,疑惑地投来目光。

双颊绯红,发髻松散,衣襟也凌乱。

雾昭昭的杏眼,水汽弥漫,含着一丝委屈,三分茫然。

分明纯情相,却尽态极妍。

裴序顿了顿,撩开堂屋之间垂挂的竹帘,走了过去。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