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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并没有什么感动或是苦尽甘来的情绪,掩住目光中的异样,谨慎一笑:“都是该做的,一家人,说什么操劳。”

她不会自作多情,觉得对方真是孝顺体谅她。小时候就是薄情寡恩的性子,怎么也捂不化,后来又发生了姝娘的事,更不可能了。

裴序语气淡淡:“我在衙门,一向论劳行赏。”

“有人汲汲营营,有人勤恳实干,于我而言,他们心下如何作想并不重要……”

“既如此辛勤,当然无论功劳、苦劳,都须得被人看到,也更好叫众人监察,母亲说呢?”他放下了茶盏,撩起眼皮。

桑清被他锐利如刀的目光视得心惊。

心如擂鼓,一时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件事被他知道了。

好在林嬷嬷掐住了她的胳膊,使她不至于软下去。

她亦不是年轻不经事的新妇了,既敢做,就不会因这么一点质询先自乱了阵脚,很快便恢复了端庄。

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桑清冷定下来,含笑看了回去,装糊涂道:“你处事,那自然是是不偏不党的。”

她呷了口茶,反客为主笑道:“实则今日你不过来,我也正要找你。”

“你阿父的病反复,交给旁人我总是不放心,人情随往上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我看,府里也该娶个新妇,交给你们年轻人做主了。”

比起从前搅弄风雨的那位,这继母向来还算聪明,裴序不会认为她是要明着插手自己的事。

他不在意地点点头:“府里寡淡了许久,由二弟的喜事冲一冲,也好。”

裴序自然而然会以为,她口中的新妇是指桑妩。

因先前婢女打听来的消息里就提到了,早在继母嫁入公府没几年的时候,便已经口头约定了这门亲事。

世人看来,是因为怜惜自幼失恃的侄女。

而这些时日裴琪待桑妩的亲近亦是人所共睹。

裴序想起那女郎初上长安,是如何谆谆教导妹妹善于表现自己,才能打上秋风。而今这结果,也算是如愿以偿。

不意桑清笑道:“这不,还须得劳你替我掌一掌眼,看看这几家女郎哪个妥当?”

裴序顿住,视线抬起,继母手里递来了一叠名册。

他没有接。

他非常清楚,这上面不是韦、郑也必是王谢之流的世家贵女。

其实这才符合他对这继母以往的印象。

但他沉默了片刻,问:“那桑妩呢?”

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出口,桑清和身边的仆婢都奇怪地看向他。

裴序扯扯嘴角,觉得很可笑。

那女郎顶着一张明艳聪明的海棠娇靥,挖空心思地在自己面前为姑母说话。

对她“视如己出”的好姑母却没有考虑她的处境。

反倒自己这无关的陌生人,心里生出了淡淡的不值。

裴序沉默的片刻,脑子里想了什么,桑清无从得知。但她十分肯定,对方不希望裴琪娶一位高门贵女。

桑清冷笑。

这才更说明她的选择多么正确。

裴序看着继母,隐晦而冷淡地提醒:“腊尽春回,阿父近来常往春睡熟去,想来不久后,府里便又能看见桃李争妍的景色。”

说完,他离开。

廊下相遇,桑妩连忙行礼:“世子。”

裴序冷淡一瞥,脚步未停。

谁又惹他了!转眼又是一旬,冬寒彻底褪去,冰消雪化,春山如笑。

公府里,草尖也都冒出新芽,嫩青淡紫一片,叶嫩花初,怡然可爱。

正是夜深人静时,守夜婢女在侧间听唤,扛不住地一点一点打盹,忽闻有人急叩院门:“衲子姐姐!衲子姐姐!世子睡下了吗?”

衲子蓦地惊醒。

抬眼去看莲花刻漏,还不到子时。

叩门的是二门上王婆子收养的干女杏儿,衲子人还迷糊着,身体便下意识打着哈欠走去开门:“是杏儿啊,怎么了着急忙慌……”

杏儿神色仓皇:“公爷……病殁了!”

衲子心猛一坠,整个人清醒过来。

这几日公爷都是昏睡多过清醒,什么都还没交代世子,竟就……

这一天,到底来了……终是来了。

桑妩简直莫名其妙。

屋内桑清思绪纷杂,暂时没有应付桑妩的心思,于是称忙打发了对方。

房中静了很久,婢女们皆看林嬷嬷。

林嬷嬷试探地问:“桑娘子那边……”

桑清冷声:“我知道!”

江陵公年轻时风流,年老亦不曾改。且因着自己暮气沉沉,越发喜欢鲜妍年轻的婢妾。

她蹙眉,思虑深沉。

她当然没打算让江陵公继续觊觎自己的侄女。

像桑妩这般貌美又听话的女郎,没能做她的媳妇,却也不可能浪费在江陵公这回光返照之人身上。

桑清思索道:“阿琪上回提起,奉国公世子对她青眼有加……”

郑绥的确雅好赏乐,如痴如醉。

他后院养着一堆乐姬,上一回梅林宴饮,郑家的郎君女郎们便是借了长兄的排场。

却只有少数人知道,郑绥自诩风流蕴藉,追逐效仿前朝名士,除了乐姬,还养了一群江湖道士,为其炼药。

药效上来时,行事颇荒唐。

桑清知道这些,是因江陵公房中便有对方所赠道士。

郑绥品行如何她并不在意,桑妩到底是伯府女郎,再怎么不济,一个侧室的体面总该有的。

这样,才堪称上是物尽其用。

只是裴序怎么会在意桑妩的事情?

这令桑清觉得很奇怪。

这么多年也不曾见他对哪个女郎另眼相看,而今怎地多了这么一句嘴?

这真是太奇怪了。

林嬷嬷附和:“青骊也是说……那日若非大郎横插一手,郑世子待大娘子是颇为热切的。”

桑清本来还在考虑郑绥与桑妩的事,却被她一语惊醒,蓦地反问:“什么?”

“你适才说……那天裴序叫走了妩妩?”

她兀自愣了愣,随即让林嬷嬷将青骊传来,仔细盘问了那天发生的事。桑妩心情原有些沉闷,于是抿着唇角,听罢,倒是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郎君仿佛话中有话?”

裴序不置可否:“有吗?”

他缓缓迎视她的视线,目光依旧如古井无波,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但桑妩开始以他的思维方式去解读之后,就发现,不为外物所动摇的不一定是坚定,也有可能是顽固。

对视片刻,她意兴阑珊地别开脸,扯扯嘴角:“不打算说,就别时不时卖关子了,怪腻味的。”

她补充:“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语气不再讨好周全,反倒带些讥刺。

对着窗,那额发碎碎地飘荡,脸庞亦迎着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风,娇艳。

裴序一双清隽眸子,端端看着她,半晌,垂眼微笑了下。

第 44 章 又救美

潼关作为天下雄关,出关东行容易,似他们这般大队人马入关,每至一城,排队勘验文书便需耗费数个时辰。

夕阳暮霭,车马在京兆渭南县的官驿安顿下来。

驿馆条件有限,便只有裴八娘与桑妩同住,裴七郎与裴序同住,能节省一间客舍,尤其一些地方小驿,经费拮据,直接进门便是停放牲口进食排泄的草棚。

眼下适逢夏季,气味经一整日炙烤,烘烘扑面而来。对于没住过邸店,又没有市井生活经历的裴八娘来说,颇是难以接受。

是以一下马车,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直言没胃口。

好在这是进京最后一段路程了,晚霞灿烂,明日,又是个大晴天。

收拾好,从厢房出来,走下楼梯,进入招待的厅堂,已经有不少过客在用饭食。

适才院中有驿卒牵了马在喂食,应就是这些人的。

桃枝儿环视四周,挨近了悄悄与她咬耳朵:“也有和咱们一样的女眷呢!”

钵钵鸡中钵钵就是瓦罐的意思,属川菜系,最早时候就是麻辣底料加上去骨鸡肉片拌成的,发展到后面,钵的食材越来越多。

可以当成闲时零嘴小食,亦可权做一餐。

做法也简单,先将各肉菜用竹签子串起来,煮熟,尔后放冷。放进装着麻辣或是藤椒油汤的青花钵里一泡、一捞,油艳欲滴。

送入口中,麻辣鲜香。

汤底是鸡汤,将藤椒果淋上热油,激出来的藤椒油淋漓醇香,飘在碗里晶莹翠绿的一层,汤里浓浓的土鸡香,山林出身的藤椒则带股野味。吃着麻而不腻、清香浸人。

桑妩私以为,用藤椒油汤浸过的素菜甚至比肉还好吃。她最爱是那一口油麦菜,清脆多汁,忒费大白米饭!

自己试过之后,桑妩又让几位名副其实的吃货监生们尝,改良风味,得到了一致认可。

手撕鸡肉丝丝入味,软烂鸡爪颤颤巍巍,藕片雪嫩,木耳厚实,荤素搭配,就算是食欲消减的炎夏,也让食客们忍不住一串接一串。

吃腻了锅子的监生本意是打算改改口味,结果又被钵钵鸡给征服了。

有些监生喜欢再去别处买碗汤饼配着吃一顿,有的监生则喜欢夜宵时候捡上三两串爱吃的,配着冒菜一起。

若是单吃,当作正餐,桑妩会推荐他们再来个小小冬瓜盅,解腻下火。

食客们吃完钵钵鸡,再和好友分食冬瓜盅里面的菇子、虾、青菜,尔后喝汤,这汤吸取了虾贝的精华,能把人眉毛鲜掉!

最后,连皮上的冬瓜肉也不放过,得用勺子尽数挖下来——

会吃的柳监生说了,就这一口最鲜!

桑妩每次上新都得端水。

想到个时令特色,若是辣的,必得拉出个不辣的作陪,才不负那些不吃辣的监生们的期待。

偏她是个无辣不欢的,馋的一般都是辣食,饶是胃口不对,也不得不承认冬瓜盅的厉害。

这冬瓜盅是岭南、松江一带的名菜,正是夏令应时佳肴,和海鲜一起煮很是鲜美。若不巧在内陆买不着活海鲜,换河鲜也是一样的。

因着做法复杂,又是挖籽、又是切盖的,又加海鲜这小小一盅冬瓜反倒比锅子还贵。

夜深了,等送走最后一波食客,桑妩和阿余检查过门窗灶火,总算回家了。

一路上蝉声起伏,蛙鸣阵阵,吵得人原本就昏涨的脑子更涨了。

阿余恨恨道:“小娘子,明日我拿杆子粘知了。”

桑妩笑道:“人家本就没几日活头的,可不趁最后拼命喊出来,你坏得去粘人家。”

又道:“粘了莫扔,拿回来我炸知了给你吃。”

“竟也能吃!”阿余大骇。

“别瞧它长得丑,炸过之后酥香得很。”桑妩想起曾经在淄博吃过的昆虫宴,感慨道,“除了知了,实则蚂蚱、蚕蛹、蝗虫,都可以吃呢。”

长得越丑,吃着越香。

阿余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忙求饶:“小娘子我不粘了。”

桑妩就笑话她没胆量。

往常她这么笑话了,阿余都要力证自己,就算怕也克服。这回任她怎么激将,只做缩头乌龟,不肯言语。

笑着笑着,桑妩忽然噤了声。

“小娘子?”阿余奇怪地瞧她,被她示意安静。

桑妩停下脚步。

此处离家也就几十步的距离了,周边邻居都早睡的很,这时路上一般都只有她们,这几日她却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疑神疑鬼。

她回过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甚至看那路边的草丛晃动,都要扒拉开来看一眼。

“小娘子在找什么?”阿余什么也没看见,满头雾水地问。

桑妩沉下脸:“没什么,回家吧。”

回了家,这一次,桑妩无比认真地将门闩好,检查了好几遍才,又将倒座房里头旧桌架搬了出来堵在门口,这才安心。

“小娘子”

“嘘!”桑妩冲阿余比了个“嘘”的手势,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连带阿余也紧张起来。

“怎么了?”阿余悄声问。

“有人跟着咱们。方才草丛里,我看见条腿,他藏在水塘边上。”

桑妩当时脑袋“嗡”地一下,差点叫出声,死死掐着大腿才忍了下来。

对方意图不明,但她怕她要是叫出来了,她跟阿余多半要没命。

所以她装作没看见,回了家,这才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不知道对方后面有没有跟着她们回来,今晚注定要睡不安稳了。

所幸今夜平安无事。

还没等她将那人揪出来,第二天,又有一群痞里痞气的流氓来到店里。晚食时分,店里正热闹着。

他们一行四五人,嘴里不干不净挂着亲眷,牙齿焦黄,胡子拉碴。

从衣领和袖口包的一层厚厚的油脂来看,最少七日没换衣裳了,说不定连澡也没洗。

才刚进来就熏跑了几个监生。

有个监生皱起眉:“这都谁呀?”

“都是附近的刺头,谁若招惹了他们,可有得好果子吃。”

蔺舒那天想找人撑场子去寻阿雁的麻烦,有兄弟就向他推荐了这几个人,故有些交情,“我听他们说,只要肯给钱,他们也愿意去帮你寻对家的麻烦。”

既然来了那就是客,谁也不能赶他们走。

“店主这儿什么做的好?把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都给老子端上来!”为首的鹰钩鼻发话了。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中气十足。

桑妩忙着别的,扬声道:“客人们可吃辣?吃辣的话,奴给客人们上个红汤锅子试试?”

“成。”

等锅的时候,桑妩先给他们上了免费的茶饮。

她走开后,几个人凑在一起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然后哄笑起来,声大得震得桌上碗筷都在颤动,惹来旁边几桌的侧目。

桑妩虽不认识他们,但也看得出来对方不好惹。回到厨后将阿余拉至角落,叮嘱道:“要是一会这几人吃完就跑,咱们也别追,这年头亡命之徒不少,等后头告诉监市再看看有什么法子能拦住他们再来。”

阿余点头。

这时候她还满心眼以为对方是来吃霸王餐的。

“怎么还没好!”“景安,你被汤泼了?”

气氛缓和下来,是李公绰最先发现他的右臂上起了水泡,一连片的,大大小小十几数,因未及时冲冷搽药全都鼓了起来,看着十分可怖。

“小娘子我们烫伤药还有。”阿余最先反应过来,要去厨房拿,走到半路又一拍脑袋,折了回来,“好像被我放家去了。”

“不必麻烦了。”裴序面无表情。

桑妩叹一口气,知是自己造的孽,认命道:“何必赌气?”

裴序回看她,盯了片刻,看不出丝毫赌气的情绪。

明明和平常是一样的表情,桑妩却看出他铁定生气了。

李公绰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拽着还在吃碗底豆芽的杭劭识趣开溜:“吃好了吧杭监生?我也吃好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多谢桑小娘子招待。”

他一溜烟说完,人就跑了,喊都喊不回来。

杭劭的那句“没吃好”也没得说出口的机会。

“阿婉。”

裴序修长的手搭在木桌板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唤她。

灯下映得他莹白如玉,整个人透着一股委屈与悲伤。

桑妩自认近来调理得很好,没防备还是差点被他这股子悲凉给带得伤感了,不由得恼怒:“先把那眼神收收,否则免谈。”

她嘱咐阿余离开时关好门窗和灶火。

而后领着裴序回家,让他在井边冲洗干净手臂上的油污,自己则去屋里找烫伤药。

找到出来后,见裴序竟还以原来的姿势站着,一动不动。

她费解,走上前去:“不是让你自个儿冲洗么?”

挽起自己与他的袖子,弯腰舀水,帮他冲洗起来,一面挑眉看他:“还是说徐大人习惯奴仆侍奉,不知道该怎么洗手?”

裴序垂眸,任由她动作。

桑妩小心地用布巾轻轻盖在他手臂上,将水吸干后,再轻柔地打圈,将药膏涂抹在伤处周围。

裴序总算开口了:“为何瞒我?”

瞒他也就罢了,为何连李公绰也知道,独独瞒着他?

桑妩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叹口气道:“也不是我就愿意告诉李少尹,实是放出宫女的名录要过他手,他自己看见的。”

裴序困惑地看着她:“你不愿被旧识知晓行踪?为何?有别人的帮衬,你也不用这样成天劳累。”

桑妩笑笑,指着桌上方才为他擦拭的药膏,语气轻松:“这药,是奴在草药摊上花十五文买回来的,远比不得徐司业如今惯用的金贵。”

“若是像今日这种事多了,被旁人发现徐司业用的伤药竟是路旁摊上的廉价品”

“虽是路边摊,只要对症,效用也不逊造价昂贵的金贴玉膏。”他拿起那外表粗糙的罐子,在手心把玩摩挲。

桑妩一番“有心人若知晓光鲜亮丽的徐司业用的是廉价货定会背地里笑话,说不得还要被御史打小报告‘有辱官缄’,告到皇帝那儿去影响仕途”的即兴论调被打断,对上其澄澈坦然的目光,她颇感头疼。

“裴序,你怎就知这路边劣质货一定能对症?过了这么多年,有多少东西是经过你自己润色的,说不准回忆里的人和事已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你留恋的不过是假象。只剩个空壳子。”

裴序看她一眼,她无谓地看回去,慢慢眨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无赖极了。

原来她根本不认过去,裴序的唇慢慢抿起。

月华从枝桠间漏下来,斑驳树影投在二人脚下,四周静谧无比,只有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声,二人呼吸间带着方才药膏清凉的药苦味。

她看见裴序眼神中的困惑渐渐褪去,逐渐变得清明:“既如此,某便不再打扰桑小娘子。”

“嗯。”

裴序转过身去。

桑妩又道:“徐司业悬崖勒马,可喜可贺。”

直到对方身影完全消失在夜雾里,她才收回视线,嘴角挂上淡淡的嘲弄:“人被你气走了,还看什么看,这不正是你想的么?”

她要走的路十足艰难,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一点把握也没有,何必再拖累旁人?

为桑家翻案,是她势必做的。

若翻不了,也要将当年陷害桑家的小人手刃,才能对得起当年桑家满门冤死的一百多条命。

桑妩眸中闪过一瞬寒芒,默默回了屋。

裴序被她方才话气得失了往日稳重。

脚下生风,心中装着怒气,竟不知不觉走回到了桑府旧宅外。

回过神来,打量周围,四下无人。

距离上次来时,墙内杏花已尽数落了,宅邸更显萧瑟陈旧,只有一墙之隔的李府上还亮着灯。

他深吸一口气,按着记忆绕到后院,从一堵矮墙上翻了进去。

若是恰好有国子监中学生路过此地,一定会匪夷所思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面前身手矫捷爬墙熟练的男子竟是平日严肃古板的徐司业!

好歹换了李祭酒他们也不会这么惊讶,毕竟监中还流传着李祭酒当年读书时爬墙逃课出去吃酒的趣闻呢。

稳稳落地,拍去衣袖上的土。

借月光看清眼前景致,与印象中毫无分别。

裴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难得的笑意。

谁说回忆全是假的。

依旧是按着印象找到阿婉平日起居玩耍的地方,在某棵桂树下,埋着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秘密。

手边没有工具,他便伸手随意折了一节枯枝下来,开始挖坑。

记忆还是有些偏差的。

换了好几处地方,挖到一臂深还没看见那东西的影子。

他也不气馁,换个地再继续。

终于在树下的西南角、两尺深的地方,树枝探下去时碰到了个硬物。

他将其挖了出来。

是个小酒坛,封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裴序两掌那么大。

为了这么个东西,出了一背的汗。

层层剥开封口和坛盖,坛口飘出浓郁的酒香,充斥鼻间,竟然未有一丝酸腐气味。

他在这静夜里长舒一口气。

“叩叩叩——”

“谁呀?”

“叩叩叩”

“来了——”

阿余早睡了,桑妩还在记账,披上外衣下地开门。

打开院门,她怔愣住:“徐司业怎的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难怪桑妩惊讶,此刻的裴序右手袖子上全是油渍,衣摆处还沾着土。

一路快走,额发微微汗湿,黏在一起,哪还有平日注重仪容的规矩。

不过却没人会觉得他狼狈,他光是端站着,身姿笔挺,宛如雪后松竹,就足够吸引其他人的目光。

只是现在面前的“其他人”只有桑妩罢了。

才没过多久,鹰钩鼻就不耐烦了,催了又催。

“马上就好!”阿余得了嘱咐,尽量少让他们生事,于是忙从过道挤到后面去,先将他们的端了出来。

端上来后,才转身看顾了会别的,就听见对方又叫起来:“锅里有虫子!你们家吃食不干净!”

桑妩惊了惊,这菜肉都是鲜切的,要么就是汤底里了?可那也是她刚刚亲自加的汤,什么也没看见。

她赔着笑脸上前查看情况,先放软了态度:“什么样虫子?我给客人们换一锅。”

鹰钩鼻旁边一耷眉大汉斜眼看她,将那黏在桌上的虫子指给她看,似笑非笑:“小娘子瞧见没,还没断气呢!可莫要说我们无赖。”

那大黑虫有桑妩的拇指那么长,还在蹬腿,若真是锅里的,她就算再瞎也不可能没看着。

监生们也都伸长了脖子探过来,被那虫子恶心到不行,纷纷用干净勺子去捞看自己锅底有没有虫。

也有皱眉看她们如何解决的。

鹰钩鼻“哼”地一声:“想不到小娘子瞧着光鲜,背地里腌臜事不少!”

为了维护自家食品安全和卫生状况的口碑,她也不能认下这口锅,当即否认:“等会儿,这恐怕不是从锅里捞出来的吧?”

阿余也疑。

方才说有虫子她就不信,现在小娘子也站出来了,她便跟在小娘子后面帮腔:“我从没在店里见过这样大的虫子!”

她们店铺用油重,每日都要消杀一遍的,特别是入了夏,更是一日两次,阿余每次蹲下去掏那菜渣子都犯恶心、还腰酸背痛,就是为了防止蚊蝇滋长,监生们也都夸过周边就属她们这最干净。

要这样都还生虫,阿余真要怀疑人生了。

“少废话!总之它就是在这了,小娘子,你看你怎么交代?”

“什么交代?”

“看你是想私了,还是想我们出去闹大了,哼哼。”

耷拉眉像是这群人中的“军师”,反应最快,也最难缠。

再看那桌上锅子开了这么久,菜却码得整整齐齐,一动未动,仿佛方才催着上菜的那群人不是他们。

桑妩便明白了,这是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要找茬的,不管她们怎么招待都没用,一开始就碍了这些人的眼。

她好奇:“私了,是怎么个了法?”

鹰钩鼻道:“十两银子。”

嚯!

阿余和周围监生都倒吸一口凉气,桑妩也差点不能保持面上淡定。

好个狮子大开口!

“我看还是算了。”有那相信桑妩的,到这会已经品出来对方无赖了,提出建议道,“还是监市请来评判评判。”

“哼,我看压根用不着!”柳廷杰重重一哼,指着那虫道,“几位莫不是把我们当傻子吗?若真是从油锅里捞出,这油的温度有多高,这虫子怎么可能还是活的?”

“况且这虫子身上根本滴油未沾。”吕穆气定神闲地补充。

“根本就不是从我们锅里捞出来的!你们诬赖!”阿余找回了底气。

众监生随他们的话再去看那桌上虫子,果然如此。

即便是再迟钝的,也都反应过来了:“好哇!竟拿着我们当猴子耍,见桑小娘子和阿余弱质女流,讹诈她们!”

“泼皮无赖!该扭送府衙!”

“你们饭不干净,还反咬我们弟兄!”

“大哥,教训她们!”

鹰钩鼻显然没料算到这里的客人不买账。

其实也跟桑妩店里食客的黏性高有关。

大家日日都在这吃,都很好,他们头回来就出了问题,又圆不回来,大伙可不相信桑小娘子么?

鹰钩鼻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气得不轻,一把抄起长凳:“他娘的!不赔钱,那就砸!”

但那神情,明显是憋着火。比上次还重。

但桑妩知道他现在是不会跟她坦诚的了。

她一笑,施施然上楼,回屋。

指尖碰到隔扇门的时候,身后却蓦地一股大力,拉着她跌进了隔壁空厢房,抵在了门上。

空厢没有点灯,月色也被树影遮挡。

漆黑之中,桑妩只能看见那双清隽眸中情绪起伏,变得幽暗。

浑身都是凉凉的气息,攥着她的掌心却热。

“阿妩。”

灼.烫的呼吸粗沉落下,裴序咬在她唇间。

“你实不乖。”

第 45 章 叫夫君

裴序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扳正了与她对视:“为何要敷衍搪塞?”

“为何不与我吵,将不满说出来?”

桑妩只抿唇不语。

一副无所谓又确定他无可奈何的态度。

裴序恨得咬牙。

“天底下哪个女郎似你这般,一点点不顺就要冷落自己的夫君?”

他语气重了几分,“桑妩,纵你不肯糊弄自己,也不该糊弄我。”

桑妩看着他,过了片刻,总算有了回应。

一开口,却是诛心。

“郎君现下……可还有半点当初目无下尘的模样?”

“你作甚?!”

杭劭见他们这边动静大,特地绕远了走的,没想到这还能被泼一身热汤。顾不得胸口被烫得发麻,当下赶紧用袖子去擦衣襟,只是一身肉汤味怎么也擦不掉。

他气红了眼,这一身皂衫买的时候花了五钱银子!

“赵若炳!”他吼道。

不少人驻足围观看热闹。

赵若炳向来看不起家贫监生,不,莫说监生了,就连监中博士也是看心情放在眼里,十足的纨绔。

被杭劭吼得一愣,还是头回有人敢吼他:“怎么?不就是衣裳脏了”

他也恼羞成怒起来,掏了银子扔过去:“赏你再去买过,足够你买十件新的了!”

银子砸在杭劭的脚边,赵若炳见他立刻弯下腰去捡,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来:“还以为杭监生有多清高,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赵若炳大声嘲笑杭劭此刻低头在他面前屈膝的模样,惹得好些家境一般的监生不满。

“污了人家衫子,本就该赔,倒像是他施舍般!”

“呸呸呸,你与他置气?惹得起?以后绕远些走就是。”

“杭监生也忒倒霉!”

杭劭面不改色捡起银子,却不收下,而是扔了回去:“拿着你的臭钱滚,我只要你赔我身上这件衣裳,否则我便告到杨监丞那儿。”

赵若炳才“嗤”了声,杭劭又抢先道:“监丞不管,我便找徐司业、康司业,再不管,找李祭酒,总有人不怕你赵家。不为这件衣裳,就为了你平白侮辱我。”

“说得好!”

“这才是读书人骨气!”

“搬救兵算甚本事?”赵若炳本不屑一顾,仔细想了想,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再惹出来麻烦,虽然不会受罚,但他娘更不同意将这些随从撤去了,反而看他更紧,不划算。

于是嘴硬认怂道,“罢了罢了,也不嫌丢脸。不过是与你玩笑也要当真,真小家子气。赔你件就是!”

杭劭抿唇:“五百文。”

赵若炳身上哪有铜钱?可他多一文也不肯收,只好让手下几个数了五百枚递给他。

“杭监生,你再好好重新对一遍。”

杭劭没数,冷漠地走开了。

面对剩下的人,赵若炳周围的仆从恶声驱散:“都走都走,看甚!”

赵若炳没吃成晚饭,等上晚课时已是前胸贴后背,再一个时辰下来连讲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鲁国公府的下人们吓得不轻,赵若炳趁机道:“爷去监外先吃点垫垫肚子。”

有人想起国公夫人的吩咐,欲上前阻拦,被一开始为首的那个狠狠打了脑袋:“呆驴奴!夫人又不是要饿死五郎!”

他们只得远远跟着。桑妩到底租下了心仪的那间小院。

房东是对秀才老夫妻,看她无父无母一介孤女,只带着个小丫头,说话做事却文雅得很,心生喜爱,加之四千文的赁金在这附近一带屋舍中都算高的了,他们先前挂了两个月的牌子也没租出去。

于是便主动让出三百文,而桑妩自己又再还价二百文,以三千五百钱一月的赁金租了下来。

此间与洪家小院是一样的格局,更铺了青砖地,看起来要整洁许多,屋舍墙体也都崭新。

一问,才知,原是老夫妻自己住的,所以爱护得很好。

现老夫妻的女儿女婿在江南扎稳了根,女婿的耶娘已早早去了,小夫妻身边没有亲侍,又欲尽孝心,于是提出将两位老人接过去颐养天年。

这才将住了几十年的院子租了出去,在租之前,还特地请匠人重新粉刷了一遍,旧得没眼看的家具,都重新添了新的。

老夫妻是实在人,桑妩承了这份情,第二日找到即将上路的房东,递过亲手准备的糕饼,笑道:“虽不是甚么‘盈果斋’、‘云芝堂’,阿叔与阿婶如不嫌粗陋,路上肚饿时也可先垫垫。”

房东夫妻又惊又喜,连声赞过,又叹道:“多好的小娘子!标志又体面。”“这糕又香又软,如何舍得吃!”

“非是即将分别,我们倒想多你这么个体面的小娘子做干女儿。”

车夫也呵呵玩笑道:“小娘子子这一送,郎君娘子又舍不得走了。”

桑妩也笑,到底不会傻到接对方要认作干女儿的话。

人家女、婿好好的在江南做官,要得知自己人到二十多岁平白无故在汴京多出来个姊妹,岂不迷茫?老夫妻玩笑也。

果然,又见房东娘子感慨道:“实则在汴京呆了这么些年,早就当作家了,现在又在要走心里真是不舍。”原来房东夫妻还不是京城人氏,问了才知是从应天来的。

郎君说她:“前些年里成日念叨着芸娘的不是你?”

桑妩和车夫也跟着劝:“等到女婿做了大官,再回来就是了。”“宅子又没卖,奴好好地替您俩看着院子就是。”

可算把娘子给逗笑了。

送走了屋主,她们便着手搬家事宜,两家只隔了一条巷子,离得不远,胡娘子和牛郎君来搭了两把手,桑妩与阿余又不惯寄人篱下时添置那么多东西,很快就将所有物什都全部搬过来了。

剩下就是她们自己将各自的东西归纳整理好。

前头倒座房里堆了好些杂货、旧家具架子,死沉死沉的,房东说让她们尽数丢了或是买几个钱,随便处置,她们也懒得动。

阿余喜欢敞亮通透的东厢,自己跑进跑出好几趟就把东西给安置好了,又去帮桑妩。

桑妩打算睡正屋,这儿空间足够大,随便她夜里怎么翻身,床板也不会吱呀作响了,更不会被阿余给踹醒。

两人折腾一上午,虽然累,但是都高兴着呢。

桑妩最爱院子里那棵梨树,梨树周围被青砖砌了起来,又可以当坐墩子,又保护了树根。底下有口方方正正的塘,屋主人的女儿出嫁前还在里头栽了睡莲,如今这热天开得正旺。

春夏之际,粉白交映,忒美!

桑妩无端想起来徐司业送的那盆茉莉来。近几日花苞越来越多了,香气也日益勾人。

她忙又去看这梨树,拉回注意力。

到了秋日,又能吃梨子,吃不完的可以熬梨膏、煮糖水等等。

桑妩对阿余道:“咱们打张矮桌放这,平日里喝喝茶赏赏花,也沾些雅气。”

阿余点头:“小娘子再养几尾鱼吧。”

桑妩打量那池塘,下头不知道通着哪里,总之是活水,水质清澄澄的。

她怀疑了一瞬:“养鱼?那鱼会不会从出水孔溜了?”

下一秒又自己给否了:“不怕,咱们养就养!”

“回头买几尾漂亮的锦鲤来”

桑妩正寻思着,就听见阿余又道:“养草鱼,草鱼容易养,又好吃!”

桑妩顿住。

这大馋丫头,究竟是如何在花娘子手底下忍那么久的?

当然,搬家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宽敞。在这里,以后随便她们怎么造弄也不会有人打量。

阿余午休起来,发现日头大刺刺地直透过窗棂,毫不客气地晒在她的床板上,她愣了好一会才从刚才的梦中醒过神来,想起她们搬家了。

之前在洪家住的东厢房可没有这待遇,又小又挤,一半的窗户都给杂物挡住了。

大白天的,人呆在屋子里还得点灯。

现在这太阳甚至能晒着她的背,所以阿余其实是被热醒的,一摸脑袋满手汗,下床第一件事就是到茅房去冲了个凉。

“小娘子今日要上什么新,”阿余换了身干净衣裳,“噔噔”跑到灶间里看,果然桑妩早已经起来了,正在熟悉新厨具。

桑妩笑着扭头看她一眼:“喏,也不是什么新花样。”

阿余闻见味道就知道又是和火锅有关,流口水道:“小娘子做的都好吃。”

“我是想着,以后咱们反正有自己的院子,不必担心太晚回来打扰旁人,那么在店里待久一些也是可以的。”

她每说一句,阿余就跟着在旁边点头,小鸡啄米一样,桑妩被她逗笑,伸出手捏了下她的发包。

“小娘子总捏我头!”阿余控诉,她刚扎好的髻!今年闰了一个二月,是以端午要比往年更热些。

晨起,桑妩将红纸包的艾叶剪成老虎形状,插在门板上,又给食铺前也贴了一张,回来时,看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插上了艾草与菖蒲。

这是汴京时下过端午流行的“粘艾虎”,以求避邪毒。

阿盼起来,先看到家里这一幅,站在面前琢磨了许久:“这猫长得倒威风,只是妩娘子,为何脑门上有个字哩?”

就在桑妩也意兴阑珊、昏昏欲睡,准备跟阿盼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有些眼熟的客人来了。

蔡良送的是裴礼,并非赏赐,备礼的小黄门很费了一番心思,给各家各户送去的都是实用的东西,知道她做吃食生意,送来的都是好茶与好佐料,另外还有的却不似蔡良手笔。

一只箱笼里,堆着两匹绸、三匹细绢,还有一匹纱,一些金玉首饰,桑妩凭以前的眼光去看,也能看出来都是很好的东西。

宫里赏赐,常见的就是这些。

那小黄门也说:“太后念小娘子心地纯善,以示嘉赏。”

桑妩琢磨着,要是开店,只她与阿盼两人定是不够的,没准还得增加些人手。

那间脚店桑妩去看过,原先的主人很爱惜房屋,砖地上还铺了地衣,墙也新粉刷不久,只需修补修补缝隙,再把前阵子阴雨时霉了的墙角刷一刷,换几个漂亮摆件,剩下就是捯饬后院跟灶房的功夫了。

院子比从前在城外赁的那间还小,只够住下两人,桑妩原本没打算添两人手,东西已搬了一半,眼下只好继续搬,便叫阿玲、阿柳先住孙娘子家,那边继续赁着。

“这个叫冒菜,我打算在夜宵的时候专门卖这个。”

桑妩无视她的控诉,霸道地继续捏着,一边计划,“下晚课之后监生们不都急着回去么,少有人坐下来吃锅子的。冒菜可以煮好打包,嗯还得定批食盒。”

冒菜暂时只有两种口味,干拌的跟红油的。

做法前期都差不多,用红油底料和各种中药材熬成的汤底煮熟食材。

若是带汤的,到这一步,再按食客需求加些葱花蒜末芜荽等也就可以了。若是干拌,则再将菜肉都捞出来,加调好的干拌料汁拌匀,照样是按需加小料。

为此,桑妩将店里原本闲置的一张长桌搬了出来,做成小料台,十来个大碗放着,里头是各色小料,琳琅满目。再挂上“自取”的招牌,方便省事,还显眼。

她还在店门口竖起了一块木牌,粘上写了告示的纸,将上新冒菜的消息摆在了每个进店的食客眼皮子下,省得她一个个告知。

裴序走近时就看见“一锅炖不下”又变样了,门口竖着的招牌上,略带些文艺伤感的一句宣传语“冒菜,是一个人的火锅,独行者的救赎”,十分显眼。

他甚至能想到,写下这句话时,阿婉唇边带着怎样促狭的一抹笑意,浑不似她笔锋间落下的惆怅。

“小娘子心肠到底软。”想到前些日子模仿不过还要踩她两脚的另一对夫妻,裴序眼神清明。

阿婉虽说着不在乎别人学,但之后立马就搬了出来未免还是便宜了他们一家。

他已经托市监的人照顾过了,日后那对夫妻再想做吃食生意起码得过三年,且不许在国子监附近这片区域,而他们靠坑蒙拐骗和用不新鲜食材充数挣得的这些银钱也都统统缴没了,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教训。

“冒菜?桑小娘子,这冒菜又为何物?”

那日后来差点掀了阿雁摊子的监生蔺舒,已经成了桑妩的又一忠实食客。

桑妩笑吟吟道:“冒就是将食材下入底汤烫煮之意,无论荤素,相当于奴帮您把火锅给烫熟了,您直接吃就成。这是小店每日夜宵经营的吃食,诸位小郎君们下了夜学偶有肚饿的时候,便可以试试。”

“那这么说,晚食时候还吃不成了。”

“暂且是呢。”桑妩瞧见了裴序,招呼过,“徐司业,今日吃甚么?”

裴序瞧见自己那日送的茉莉被摆在了墙面架子上,被精心修剪过,枝条少了,但花苞明显多了许多。

他淡淡一笑:“如往常就好。”这个理由叫桑妩没法拒绝,

“你想怎么炖?”

“就做上回做过那鸡公煲。”阿盼满眼放光。

说起鸡公煲,也是许久没吃了,上回还是因两只公鸡打架,斗死了一只,等桑妩二人回来时已经断了气,这才拿来做了当天的食材。

桑妩想起鸡公煲的滋味,也有些馋了,却不能在婢子面前表现出来,否则明日说不定又有“中暑”的家禽,岂不乱了套。

她佯装为难地思忖了好一会,直到阿盼将最热最累的烧火和拔毛活计都揽去,这才答应下来。

阿盼以为自己小心思没被瞧出来,越发地高兴。

桑妩瞧她蹦跶背影,失笑摇摇头,阿盼先前刚到她身边时还会有些紧张,现在却越发孩子性了。

手里算有了些钱,两人出门后雇了辆牛车,节省不少搬运的力气。

桑妩也是算过账的,雇车不过十几个子,若将太多时间花费在路上,褥子里捂着的冰都化了,多不值!

坐车并不光为自己享受,也是变相省钱了。

金明池好生热闹!

还在十几丈开远,牛车便驶不动了,阿盼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妩娘子,前头一窝蜂的人,堵住了。”

前辈子阻拦桑妩节假日出游的最大罪魁祸首就是堵车,却没想到在工业革命之前,大宋人民出行也得堵一堵怡情。

好在也没有多少路了,二人干脆下车,车夫好心,见她们两个小娘子搬得吃力,便将牛赶到一旁的槐树下系好,帮她们将东西都搬到了金明池苑的西口。

平日摆摊,人人都想往城内走,今时今日却掉了个头。

金明池周长九里三十步,池形方整,曲水湾环,布置得很是幽雅,平台曲榭,尽是高高低低的太湖石,叠成假山,衬着参参差差的树竹。①四周有围墙,平日禁止百姓出入,池中建筑多在水上,建筑之间由设在水上的桥廊连接,两旁挂着十步一盏的羊皮玳瑁宫灯。

虽说今日向百姓开放,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去的。譬如园林中心的巨型仙桥,又譬如桥尽头处崇楼叠阁的“五殿”,那是官家的起居之处,有禁军把守,一旦靠近就会被警告,先是眼神,再是劝告,若不听——

到底不是新中国,还没人敢不听试试。

隔着桥对望,那边的临水殿传来袅袅丝竹声,看来是官家在宴请群臣。桑妩挑了个地方,背对着水面波光,太阳便没那么刺眼。

走了这么久也累脚,便展开从家带来的布铺在地上,无视众人眼光坐下,开始了今日的买卖。

选择今日来金明池卖粽子的摊贩可真不少,大家都卖,不乏有粽子形状特别精致的“巧粽”。

样子好看,馅儿却普通,不过两粒小枣而已,捏成帆船模样,要卖十几文一个。

竞争对手这样多,好在桑妩很有先见之明地带了炉子。

点着炉子,开始热粽子,小锅咕嘟咕嘟的时候,香味也飘了出来。

粽子的香味或许不如包子那样张扬热烈,经过箬叶的裹缠,江米、咸蛋黄与卤肉的味道变得沉稳,只在方圆几十步以内撩拨人们肚里的馋虫。

早上才吃了那么点,现下又走了这么多路,阿盼肚子早饿了,才坐下,便剥开一个板栗肉粽吃起来。

头一天蒸了好几时辰,剥开的时候,那外头包裹着的箬叶好容易与江米分离,都拉出细丝了。

路人瞧了,闻见味儿,顿时也想起来,哦,今日是该吃几个粽子,去去毒。

见桑妩这儿花样选择多,一郎君买了好几样,并绿豆甘草薄荷饮子解渴。

结果饭食,先将竹筒里饮子一饮而尽,擦汗道:“好痛快!再来一筒!”

这会子冰还没化完,喝完后肺腑都通透了,吸气时带着薄荷的凉意,简直是炎炎暑日里的救星。

因为重,外加冰存不了多久,桑妩并没有准备太多饮子,结果最先卖光。

剩下吃了粽子黏嘴口渴的,只好去别的摊位上买水买茶。

卖得最好还是甜粽,赤豆粉烂粉酥,蜜枣蒸出汁水,甜味渗入江米里,原本雪白的江米被浸染成微润的淡黄色,加热后,吃起来整个粽子都带了淡淡的馨甜。

咸粽子卖得也不差,最经典的蛋黄肉粽,到中午时就几乎卖空了,选择板栗肉粽的人也很多,经典适口,老少咸宜。

里头的卤肉是桑妩特地挑过的,肥瘦参半,吃起来不至于肥腻,又不会完全瘦肉般塞牙缝。

原本准备了一天的量大半,下午时就卖得七七八八,只剩零星几个。

不过到了下午,龙舟已经赛完了,游园的人渐少,中午又都吃了东西,遂没几个光顾生意。

桑妩“哎”了一声,又钻到后厨里去帮阿余了。

裴序暗道今晚可以再来店里坐一坐,尝尝这“救赎”。

被鲁国公夫人几乎监视起来的赵若炳阴沉着脸,为了摆脱身后跟着的仆从小厮,特意加快了脚步。

只是他身体太重,就算用最快的速度看起来也只是与寻常人走路差不多。

“我说,够了吧!”他忍无可忍地转过身,吼道,“我都说了我身体大好了,你们赶紧和我娘复命去,别整天盯着我了!”

跟着的仆人们面面相觑,俱不敢上前。

为首的那个在赵若炳身边时间最长,还算有点脸面,哭丧着脸,讨饶:“五郎,别再为难我们了,您好歹先把晚食给吃了!”

他们手上拎着的食盒里,装着的是鲁国公夫人命大厨房精心为赵若炳烹调的晚食。

大夫说了,赵若炳肠胃不好,要多食绿蔬,少油腻,鲁国公夫人便吩咐厨房每日都必须得有至少两道纯素菜,少油少盐才健康,今日送来的三菜一汤里,素的是藕片、豆角,一点荤腥都不见,荤的也没好到哪里去,汤更是清汤寡水。

赵若炳半是委屈半是怒吼:“滚,寒碜东西,小爷脸都吃绿了!”

两个不长眼的仆从,愣是捧着汤水凑了上去:“五郎,五郎,这汤是骨头汤,有肉的”

“去你的吧,把小爷当狗呢?!”他不耐烦地反手一挥。

“刺啦——”

好些日子不曾吃火锅,赵若炳还真想死了这口,也心心念念记挂着总拿软话硬呛他的桑小娘子。

平日里只有别人顺着他的时候,乍来了个不怎么顺着的,偏又生得娇模样,赵若炳想到就心痒。

哼还不愿做妾,赵若炳猥琐一笑,养在外面倒是也不错。

因被没尝过味的冒菜勾着,一下了晚课,蔺舒就冲在最前头。

隔远远的,香味就已经飘出来了。

竞争激烈,还有不少监生也目标明确地往这儿来,蔺舒忙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喊:“桑小娘子!某是第一位,先帮某做罢!”

桑妩乐道:“不着急,小郎君若没有挑嘴的,一边还有奴提先煮好了的,直接拎走就是。”

打包,或是留在这儿吃,都是可以的。

她想的不错,果真有懒得自己挑的:“小娘子周到,早该如此了!余每每对着那么多花样的食单就脑胀。”

现在在店铺里,后厨与前堂是分开的,那么监生们就不好自己挑选菜品了,桑妩便钉了块大木板在墙上,安上滑轨,再锯些小木牌,写一道道菜名和价格,安在木板上。

自上而下陈列着:先是锅底,再是涮菜,荤的、素的,最末是喝的

若哪日没买到某菜,就取下来对应的,若哪日上新了,就加上一块新的去,和积木一样灵活。

目前这牌子才占了一半的墙面,不算大,桑妩的目标是两面墙都满满当当挤不下了那才叫热闹。

那监生的同窗好友笑着挤了他一下:“你不止看食单脑胀,还见到策论就头疼,究竟何种才是病因?”

“这哪有!”“哈哈哈哈哈哈”

“噗嗤。”桑妩也被感染得眉眼弯弯,少年人,好鲜活!

曾经她也有这样与同学下课后一路欢声笑语,溜去校门口小摊买了夜宵藏在校服袖子里带回宿舍的时候呢。

“桑小娘子!”有道阴魂不散的声音拢了过来。

桑妩抬眼,头皮发麻,有些无奈的:“赵监生。”

赵若炳光身后跟着的奴仆就有十几个,除他之外,其余人都气势汹汹。

赵若炳早吩咐过他们,此时围了上来,就要动手将其他监生扯开:“去去去,一边去,别挡着道!”

“你们干嘛!”其他监生虽不服气,但毫无还手之力。

桑妩抿唇:“赵监生这是何意,不让奴在此做生意?”

赵若炳笑道:“怎会。”他招手,小厮狗腿地递上荷包,沉甸甸地。

“啪”赵若炳反手将荷包扔在桑妩面前的桌子上,至少有十两银子的感觉,“你们这顿小爷请了,现在小爷要在这吃夜宵,吃完的赶紧拿着碗腾地方。”

说完也不管人家吃没吃完,手下就将人赶了出去。

少爷要包场子?桑妩挑眉,态度不软不硬:“赵监生这样赶客,恐怕下回没人赶来奴店里吃饭,奴可不想做一锤子买卖。”

赵若炳又笑:“桑小娘子莫怕,你且叫声阿郎,爷天天来照顾你生意都成。”说着竟就要去摸她搭在台上的手。

桑妩迅速抽回,好险被他的咸猪手碰着,忍不住瞪过去:“赵监生这是何意!”

赵若炳也不恼,笑笑让下人们都坐下,自己则单独挑了张桌子霸着:“爷不过是开个玩笑,看你怎就恼了?爷真是来吃夜宵的刚才他们吃的那些新鲜,便照着给我和他们一人上一份。若不够的银子,明日托人来国公府,我再给你补上。”

说到后半句,他语气越发轻佻。

桑妩脸绷得紧紧的,看了一圈他身边的这些人,皆一脸常色,似是见惯赵若炳这场面,想来就算他要将自己强绑去也没人会劝着。

店里就只有她与阿余战斗力堪忧,而外头黑漆漆的,方才那些监生也不敢再靠过来。

桑妩换了副轻松神色,先稳住今晚:“若是吃东西,奴自然是欢迎的。”

说着就绕到后厨去了。

“若是故人相见,应会感到痛惜吧?”

裴序一僵。

桑妩垂眼:“郎君喜欢我,却常常纠结情与理,为此痛苦、混沌,不觉得累吗?”

她道:“不如就到此吧。”

那语气轻轻淡淡,裴序却心脏骤沉。

“我说过,你不该……”桑妩打断了他。

“我没有其他能为郎君分忧的本事,郎君亦不觉与我倾诉能分担忧愁,思来想去,便唯有你回到长安,继续做一位皎皎君子,受人仰慕,而我在老宅,指靠你不时从指缝漏下的一点照拂过日子,也便只能将你当作唯一的依靠……这样,于郎君而言,便是两全了吧?”

说到此处,她浅浅笑了下,“郎君,可好?”

裴序看着她空洞的笑。

半晌,他沉沉道:“桑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