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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担心这里面有些什么官司,谨慎地将糕点都往案板中间拢了拢。

“您妹妹”裴序眼神黯了下来。

阿婉哪还有什么相熟的远房姐姐在宫外?

想来不是同一人,碰巧而已。

他转瞬又恢复了神色,温声道:“给某来两块吧。”

胡娘子笑道:“哎,好!”

“多谢。”

“大人走好!”

裴序只以为自己又一次落空了希望,却丝毫不知一街之隔的后山脚下,他日思夜想的阿婉正在此处经营着火锅摊。

火锅摊这几日上了一样新菜,名炸腐竹,顾名思义便是炸制的腐竹。

做法也简单,是以薄腐皮对半剪成,锅中烧热油,维持中火,将腐皮放进去炸,待得锅中腐皮炸得起泡变色后捞起就成。

关键在于每次炸的时候得少放些,不能贪多,因为腐皮一炸就膨胀撑开,多了容易炸不均匀。

桑妩是在对门的大婶那儿买的豆腐皮,豆腐大婶姓氏不详,一直未嫁,靠卖豆腐、豆浆为生,人称豆婶儿。

豆婶儿家的腐皮又薄又匀,豆腐没有那股子很重的馊味,比她从另一家生意更好的付氏豆腐坊买回来的口味要好,于是便一直在豆婶儿家订货。

因着桑妩的这门生意,豆婶儿做多的豆腐也没滞销了。

这几日阿秣还总看见豆姐儿手里攥着从货郎那儿买来的麦糖嘬得津津有味。

他也馋,闹着阿雁要钱买糖吃。

从前洪家买豆腐都是跟大家一样在付家买的,阿雁觉得吃着也不错,毕竟付家是最开始在巷子里卖豆腐的人家,口碑和名声比豆婶儿出名不知道多少,买习惯了的街坊邻居懒得换地方买,所以豆婶儿的生意一直一般。

让阿雁恼火的是,这几个月买回来的豆腐总有缺斤少两,她是凭煮出来装在盘子里没有以前多才感觉不对的,可买的时候在付家的称上称着又没问题!

付家的儿媳妇何娘子,小巧玲珑的一位妇人,脸蛋就跟点出来的豆腐一样光滑细嫩,还有一张巧嘴,每回见了都是笑眯眯的,让人挑不出错处。

之前阿雁打发李寿去理论,李寿本来就嘴笨,再对上何娘子的笑脸,根本没个定论。

回来还说她疑神疑鬼,阿雁越发恼火了。

后来她看桑妩在豆婶儿家买的好,也就学她换了豆婶儿家买豆腐。不过她内心还是存了不屑的,觉得豆婶儿真是傻,一大把年纪了没嫁人,只能自己一个女人家起早贪黑卖豆腐,还收养个别人不要的女娃儿。

有甚么用?难道还指望着豆姐儿能给她养老?女孩家家的,迟早都要嫁人。

现在她见豆婶儿家状况比以前好些,这不屑就越发显出来了,总觉得她们好日子没过多久就飘了,搂过阿秣肩膀哄着:“糖有甚么好吃的?吃了要生虫牙!中午阿娘给你做鱼吃,乖乖。”

“不,我不!不要鱼,就要吃糖!就要吃糖!”

阿秣哭闹起来。

一时间不大的院子里充满了小孩儿尖利的哭叫声,吵得人头疼。

阿雁气恼:“吃吃吃,吃什么吃!短了你饭了?整日嘴这般馋!”

西厢的窗户“啪”地打开,陈书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怒容满面:“洪家娘子管管孩子吧,这样吵闹,还让不让人看书了!某去岁应试不中,全在你们!”

阿雁抽气冷笑:“陈郎君这话也忒没理了!即如你说的,那么钟郎君是如何考上的?总不至于我这动静只有陈郎君一人听得见!”

陈郎君被拿去与自己一直嫉妒的钟郎君做比,更加脸色涨成猪肝色,无话可反驳,含恨磨了许久的牙,最终忿忿关了窗户,扔下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就好似他心胸多宽广似的。

阿秣哭得更加卖力:“呜哇——要吃糖要吃糖!”

桑妩买了菜回来,正撞见这一幕,状况之外就被阿雁拉过去评理——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

第 56 章 忠于谁

桑妩并非是个厚颜的人,当裴序数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无需她过问之后,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只一直以来,她眼中的裴序,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纵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时候,也是强势而体面的,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夜风将他哽涩的呼吸吹散,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绪,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指一指旁边:“可以将我当成它,我不会多说什么。”

裴序按按眼角,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榴树生了虫,未能及时治理,便在树干上留下了拳大一个洞。

桑妩知道他是长公子的书童。

长公子有两个书童,大两岁的唤苍梧,小的这个,叫做重云,都不过垂髫之年,生得十分可爱。

桑妩看见他们,眼睛先笑弯了,垫几步上前,主动打了招呼:“白术姐姐,重云小哥。”

白术吩咐道:“妩儿,麻烦你替我看着些重云,公子隅中需得喝药。”

桑妩应道:“哎!”

白术很忙,丢下重云就走了。重云揉着耳朵嘻嘻一笑:“妩儿姑娘,借你炉子使使。”

桑妩见他年纪小,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煎药,但看对方小小身体趴在地上,歪头熟练地点着炉子里的柴火,想必是常干这活。

她便也回去做自己的事。

玉露见缝插针地偷懒,她却用心对待这份活计,并非天生奴性,而是她仍想着哪一天赎回自由身出去。

相府再是宽仁,赎身的银钱、与主家的情分,一样也不能少。而这两者,都离不开眼下好好当差,送完长公子这最后一程。

早上送回来的碗盘中她看那蓑衣饼剩了不少,不知为何,便自己夹了一点边缘下来尝尝。唔,放凉后荤油凝固了,饼还是香的,只是对于病患来说大概有些腻?

她重新用素油炸过,又试着控制不同油温下锅,换了好几种不同做法,最后叫重云一起替她试口味。两人一致觉得,拿荤油小火慢煎、佐以椒盐的味道最好,热吃酥脆,冷后不腻。

重云蹲在炉子旁边,两腮鼓鼓地与桑妩闲聊,“妩儿姑娘是哪里人?怎的来了相府?”

他年纪小,嘴巴又灵巧,很容易使人放松警惕,所以才被白术派来套话。

桑妩被人套光了话,还浑然不觉,看着黑漆漆的苦药问道:“公子吃的这是什么药?”

“这是固本培元的补药。”

桑妩心头一凛,有股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

自从进府起,就听旁人说长公子的病如何如何,药石无医,那到底只是听说,不如直面来的冲击。

她想起穿越前最后那段日子,自己也是放弃了化疗,转保守治疗。表面为了安抚家人一直保持着乐观积极,心里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心有戚戚,生起些同病相怜。

看看时候,还早,她盯着那药炉想了想,搬了小杌子在门边坐下,一点一点地剥豆子。

手指灵活一挤,露出豆荚里的饱满豌豆,桑妩攒多几个在手里,再拢着拳尽数小心倾到陶罐内,如此往复,不一会儿就堆出个嫩绿的尖儿。

桑妩将这些豌豆拿去洗了,加水熬。

日头渐渐升高,光线映在她低垂的脸上,照得人面如玉。

重云撑着腮,小小脑瓜想不出形容,就觉得这一幕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炉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不大的灶台边,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柴火燃烧的烟味,仔细去闻,还有一丝很淡的豆香。

“妩儿姐姐,做什么呢?”

重云也是个机灵鬼,方才还一口一个“妩儿姑娘”,桑妩随手捏了块糖糕逗他,就改口称“姐姐”了。

桑妩笑道:“蒸豆糕呢,一会给你留两块。”

豌豆熬烂后,桑妩拿筛子抖落豆皮,再将去皮的豌豆碾成细沙,加糖拌匀,用模子压实,就是豌豆黄了。她比寻常点心铺子还更多一步,掺了些熟牛乳进去,分成拇指大的小块,口感更细腻。

药熬好的时候,豌豆糕也好了。她拿了浅青色的花口玉瓷碟盛着,和药碗一起装进食盒,再把留出来几块豌豆糕用干净手帕包好,递给重云。

“公子吃药口苦,这会子的豌豆又嫩又甜,正宜气血虚弱的人食些。”桑妩只这般道,一句也不提替重云拎过去这种话。

重云把自己那份往襟口一塞,道声谢,便迈开小短腿,踩着石板路,往澄心斋去了。

竹苑的人都随长公子,一天只吃两顿,桑妩随意垫了几块点心,之后估摸着自己能午憩一下,便去寻玉露回来轮值。

院子里寻了一圈没见,倒是差点被正午的日头晒死,桑妩赶紧回房,却见人家心安理得地歪在榻上吃瓜子。

桑妩气个倒仰!

她上前,“你也不怕被人瞧见。”

玉露翻了个身,不在意道:“人围着公子呢,哪有功夫管我们?”

桑妩催她去灶房,免得一会耽误了吩咐挨骂。

玉露实不想动,眼珠一转,推脱道:“妩儿,还是你去罢,咱俩一人一日好了。”

桑妩无奈:“那你明日可不能又走了啊。”

在她走后,玉露却没有继续躺,爬起来又是照镜子、又补口脂,整了整身上的衫子,扭腰出了下人房。

她昨日听内院的丫鬟苏合道,太夫人将她与妩儿拨来,便是希望二人能得长公子青睐,为他留个后。

长公子的爹娘都早早去了,太夫人待这个唯一的亲孙极好,若自己能为他延续香火,以后的日子岂不荣华富贵?

她想得正美,已行至内院门口,正想朝内探看,眼前一花,却被一个圆圆脸生得十分可爱的书童给拦住了去路:“姑娘是哪里的丫鬟?”

书童年纪不大,只头顶一撮软趴趴的胎发,往后编了条小辫儿。玉露看他年纪小,便*不当回事,随口糊弄:“我是咱们院里新来的厨娘,就是想问问公子,今日的饭食可还合口味?烦小哥帮我通传一声。”

说罢,她掏出荷包,递了块糕过去,想要贿赂他。

孰料对方根本不听她使唤:“不必通传,公子不见。姑娘赶紧回吧,要是被白术姐姐瞧见,你我都要挨骂的。”

玉露还想说话,那书童背过身去,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一副守着等她走的架势。

玉露:“……”

瞥见玉露悻悻离开的背影,重云暗暗撇嘴,心想着收买人也不知道拿些好的出来,那糕表面干巴巴的,还有裂纹,一看就放了好些天。

都风干了!

他伸手往怀里掏掏,掏出桑妩给他的那个素白手绢包,拈着一块淡黄微绿的豌豆糕就吃了起来,嗯,甜!

桑妩给他包了有四五块,原本还想着留些给苍梧,现又改了主意,舍不得了。

外边的动静并没影响到内院,受郎中叮嘱,裴序上午会练拳,舒活一下筋骨,点到为止。

于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过久、过激的运动都不太适合,慢慢过完两套拳招,身上微汗,手脚发暖,苍白的脸色也因为气血上涌而恢复了红润,这时是最舒服的。

白术候在不远处,先奉巾,待他拭去汗,再再奉茶水。

茶水下肚,温热的抚慰感流向了四肢百骸。裴序休息了一阵,没有进屋,就势在庭院里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天光明媚,云影散漫,清泉潺潺淌过细石,映出清幽树荫,将空气中浮动的燥热驱除不少。

实是个坐看云卷云舒的好天气。

裴序唤人取来鱼竿与饵,就坐在树下垂钓。

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手脚渐渐又变冷。不必他开口,白术觑着时辰,及时地进屋将披风取了出来。

重云也提着煎好的药回来了。

“放那吧。”

这些固本培元的汤药,到如今,喝与不喝,实则无所谓了。只是为了慰祖母老人家的心肠,他每日还是会照常服药。

他能感受到药效微薄的作用,使他不致于每夜痛不能寐,也能感受到身体中有一些什么在渐渐流逝。

无可挽回。

裴序没什么表情地端起药盏,一口饮尽。

公子没皱眉毛,重云闻见苦味儿,倒是拧得紧紧,忙将桑妩备的豌豆糕给端了出来:“公子尝尝这点心,压压药味,妩儿姐姐做的。”

裴序瞥见他嘴角没擦干净的糕点渣子,眉毛一挑,注意力显然在那声“妩儿姐姐”上。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裴序毫无印象,想来是昨日祖母安排的人。

以往也不是没有婢女或旁的女子想通过重云或是苍梧来打听他的消息,两人从没被哄得。

要么这婢女善于收买人心,要么这点心味道很好。

自己的小厮是什么秉性,裴序非常清楚。能作他书童的,绝不是那种一块糖、一枚糕就能被收拢的小孩。

裴序忽地想起今早鸡丝粥的滋味。

他没有药后食蜜饯的习惯,此时却觉得,这样闲适的晌午,不沏一壶清茶、配一碟点心度过,实有些浪费了。

于是他伸手拈了一枚,嫩黄微绿的糕点,上头有些星星点点的橘,外表看来,普普通通而已。

放入口。略一品,清甜微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逐渐替代了苦涩。

桑妩拿不准对方爱不爱吃,做得不多,一枚只拇指大小,在碟里摞成塔状。

裴序坐在藤椅上,一面垂钓,一面欣赏着天光云影,手边摆放的点心摸起来是那样自然。

一下午的功夫,宝塔眼看眼地没了“塔刹”,又没了“屋顶”……渐渐的,“塔身”也被消灭了,只留下个“基座”。

白术心里泛起了嘀咕,朝食还能说是昨晚用得太少,公子早被那些汤药败了胃口,再珍贵的精馔佳肴也只浅尝而已,几时对份点心这样青睐过?

一条鱼也没钓着的裴序看眼天色,擦擦手上点心屑,起身道,“回吧。”

等到哺食,竹苑众人还以为公子下午用多了点心,该吃不下什么才是,却见他饭虽吃得少,却将那莲子羹喝了大半,只剩点残汤。

白术动了动唇,公子今日的胃口甚好啊。

若换了小厮凌霄来,这样蒸得酥软趴烂再浇上滚热蜜汁的莲子羹,连喝上三碗都不算什么,只怕是还能再干两大碗饭,但这毕竟是病弱体虚的公子,她有些担心公子会积食。

白术不知道,其实是桑妩想到病患丧失胃口后吃得少,怕乍饱胃胀,便在豌豆糕中加了些橘皮末,不仅开胃健脾,还误打误撞恰好对了裴序的口味。

裴序惯常只食七分饱,今日的菜肴格外合口味,便多进了一些。

用饭时他也在思考。

大厨房的饭食并非不好,相反,可以说是很用心,非常清淡,适合病人养生,但,不合他的口味。

他的味蕾早就被那些苦涩的汤药坏蚀了,清淡的食物在他嘴里,几乎等同于嚼蜡。但他本身又不喜欢过甜、过油的食物,也就无法习惯市井中的味重吃食。

这个厨娘,很好。

饭毕,他吩咐白术去煮山楂饮子。

白术趁机将重云揪到一边。

重云吐吐舌头,将打听来的情况汇报了。

白术越听,越高兴。

昨日她就觉得,这叫妩儿的小姑娘生得好看,眼里却没有野心,非常干净。眼下看来,不仅手艺好,还肯花心思,知道公子吃药,不用吩咐便自己做了点心,却不借机接近公子。

白术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欣慰道:“她不生事,公子又喜欢她做的吃食,这是最好,日后就让她专门负责公子的饮食。”

公子需得精细,至于她们,不是还有另一个厨娘么?

白术的想法颇具有奉献精神,重云可不乐意,将内院的事情说了。

白术蹙眉。

跟着裴序,无论重云还是白术都见过太多这样打着正经由头实为试探的举动,玉露的说辞实算不上高明,手段也蹩脚,其心昭昭。

何况对方颇不服气她的安排。

白术事事亲力亲为,忙得很,一般不会把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但当这人又生事时,之前的坏印象就会重新叠加起来。

“再看看,”白术冷声道,“事不过三,她若是从此老实最好,要再来打搅公子,咱们就撵她走。”

蓦地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一片月空。

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

酒酽花浓,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动人。

桑妩看得愣住,什么也没做,脸色不醉自红。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轻声道:“忠你。”

第 57 章 在淌水

云絮游移,罩月光碎。

低鬟转面掩双袖,一时风也醉人。

吹了南枝吹北枝,树梢上,风灯摇曳,东斜西倒,光影归于寂涅。

视线黯淡下去的一刹,桑妩亦从迷梦中惊醒,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诱哄般的低语。

她无措地按了按胸口。

如何这般快……

眼下却并不是那种耳鬓厮磨,极尽悱恻的时候。她没沾酒,便狐疑是否他身上酒气太重,也传染了她。

自认寻到了理由,桑妩瞪了裴序一眼,在他心上推了一把。

这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对方还是循着力道,倒在了一旁。

过于顺从了。

桑妩愣了愣,分不清他是真的醉到意识不清,还是故意唬人。

上京这几日时晴时雨,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儿,闷燥。

桑妩大概有些水土不服,眉心处生了个痘疙瘩,不丑,倒像是美人朱砂痣。

她本是陈留杞县人,前些时日逛灯市时有人从背后拍她,一转头,恍惚了一下,再醒来就是在赖牙婆的船上。

船上都是跟她一样的十六七岁少女,她趁下船人多时跑了一次,又被两个壮汉给扭了回来。

眼下,被卖到当朝宰辅裴家当丫鬟。

果然人还是要靠对比,桑妩一个穿越人士,深刻接受过人人平等观念教育,这会子想起那些被卖给秦楼楚馆的同伴,竟然觉得很知足。

得过一次绝症,经历了那些无力回天的痛苦之后,又重新捡回条命,桑妩的接受能力远比常人要强。她挽着自个儿的小破包袱,跟在婢女后面,穿过七拐八拐的假山游廊,来到一处院落。

这院子掩在一片瘦竹后,东南面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进出,曲径通幽,潇潇簌簌。

一踏进篱门,就有幽微墨香扑面而来,与一股不容忽视的药味袅绕着。

也可巧,住在这处的主人,长公子裴序,去岁染了疾,需要静养。

时值盛夏,日光掠过层层竹桑,碎碎地投落青石板上,已褪去大半温度。桑妩踩在光影里,嗅着鼻端隐隐熟悉的微苦气味,没有了那种被晒得焦头烂额的感觉,反倒觉得周身清凉,抚平了心内的一丝浮躁。

她忍不住抬起眸子,飞快地往四下扫了一眼。

与一路走来的富丽精致不同,竹苑没有朱漆碧瓦,入眼是竹屋草堂,青砖石篱,道是简中有雅。东厢廊下晾着几幅墨迹未干的字画,正堂门前晒了堆古籍,仔细听,还能听见潺潺水声。

嘿,好个相府,竟还有这种地方。

“你们住这间。”

带路婢女从方才便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说不上凶,但很有气势,“公子喜静,你们没事不要乱走,扰了公子,更不要靠近书房。公子虽脾气好,可若怪罪下来,谁来求情也没用。”

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提醒她们,也是警告。

跟桑妩一块进来的丫鬟玉露问:“那我们怎么伺候公子?”

一副质疑大丫鬟把权不让她们露头的语气。

婢女看她一眼,板起脸:“需要的时候自会叫你。”

这婢女是主人跟前的得力大丫鬟,自然无需给她们解释什么,玉露脸色还有些不服,桑妩却跟没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警惕一般。

“姐姐,”她甜甜地道,“我们是太夫人拨来的膳房丫头,能不能跟我说说,公子有什么忌口?喜好什么饭食?”

桑妩生得好看,嘴巴又甜,过去只要她摆出这副语气央求,村里的伯伯阿叟、阿姊婶子,没一个能抵抗得了的。

果然,婢女扫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认得字吗?”

桑妩忙道,“简单认得几个。”

乡野丫头,不是睁眼瞎就已经很不错了,婢女点头:“一会我叫人抄一份单子给你送来。另外,公子的规矩是每日辰时、申时进食,记得莫误了时辰。”

婢女虽然冷着一张脸,却做事妥帖,也没有要刁难她们的意思,桑妩庆幸。要知道像这样的大户里面,家生子看不起外来的、大丫鬟仗势欺负新来的情况,几乎遍地都是。

她感激道:“多谢姐姐提醒,还不知道姐姐名字?”

婢女道:“叫我白术就行。”

“原来是白术姐姐。”桑妩笑道,“那姐姐,我们先收拾东西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术又嘱咐她们,以后有什么尽可以去找她,今日先不必当差,好生收拾。

白术走后,玉露抱怨:“都是丫头,恁的架子大。”

桑妩假装没听见,低头收拾自己的床铺。

旁院的丫鬟都是四人一间,两人挤一床,托竹苑人少的福,她们能得一人一铺。

四方屋里摆着一张梳妆案、一方罗汉榻、一面双门的木柜、两架矮床,另外盥洗的桶盆、恭桶都是一人一份的,应是常打扫,干净无一丝尘气,比桑妩大学寝室条件还好。

她睡觉喜靠墙,于是先挑了里面那张床。

她东西不多,卖身钱全落在了赖牙婆手里,只有一身换洗衣裳,料想日后也不常穿,便先收进了床底的箱笼。

玉露见她不理,便也收拾起来,率先把梳妆案给占了,摆上自己的胭脂水粉,要求道:“以后每天起来,我先梳头,等我用完你再用。”

桑妩没有搽粉的需求,她宁愿多睡一会儿,很干脆应了,不过她也相应地提了要求:“饭菜是我做,你洗碗备菜吧。”

为长公子好安心养病,竹苑辟了小厨房,以后整院的饭食都是桑妩负责,玉露给她打下手。

玉露有些心疼自己的手,不过比起在灶台前面受烟熏火燎,洗几个碗听起来不累,便应了。

分好工,二人也算是更近了一步。下晌,桑妩去了一趟灶房,清点有没有缺的,一并叫白术添置,玉露则不知去了哪里串门。

到了戌正时分,桑妩早早地洗好躺下了。

今晚吃的是大厨房煮的下人饭食,一人两张胡麻饼子,一碗菘菜汤,几块熏鸡,桑妩吃得索然无味。

熏鸡太柴,菜汤稀寡,胡饼倒还成,送来还酥脆着,一咬掉渣,但有些地方焦得发苦,败了味道。

这大锅饭的水平至少是不如村里专给人做席的张婶手艺,难怪说长公子没什么胃口。

这辈子跟着人学厨,对于自个的本事,桑妩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否则也不能被太夫人选中指派来竹苑。

正琢磨着明天怎么改善伙食,玉露回来了。

“去哪啦?”桑妩随口问。

玉露喜滋滋道:“妩儿,你见过公子吗?我方才听个小丫鬟说,咱们公子生得玉一般模样,是府里最好看的郎君。”

嚯原来是八卦去了,桑妩道:“还没呢。”她才来不久,一直跟着太夫人院里的丫鬟学规矩。

不过,她听说长公子是探花郎。

探花郎,那都是同年进士里最好看的,要才有才要貌有貌。

桑妩穿越前也很喜欢看古言小说,小说里男主若不是探花状元,还要遭她嫌弃,直到后来自己经历一次次模考跟高考才有了些实感。年级第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那些市状元、省状元,乃至全国前三,她们都只有仰望的份。

所以这样家族容貌才华皆出众的世家公子,像小说里那般整日与人爱来爱去的,其实是很不现实的一件事。

“必是潘安宋玉那样的俊美郎君。”桑妩叹息。

玉露捧脸:“要我给公子做妾多好啊。”

桑妩吃惊:“吓?”

才进来第一天,话题怎就蹦到做妾上去了?

玉露捧了条案上的铜镜来,对镜自照,神色喜滋滋。

忽地她端详起桑妩,羡慕不已,“妩儿,你生得可真好看!平时搽的什么粉?也给我用用呗。”

能在主子跟前行走的,容貌都不会差,玉露便很有几分温柔清秀。

只她方才一瞥桑妩,整个人好似抟雪作肤,镂月为骨,一双眸子水洇洇的,就好似熟透了的杏子,坠在了一泓清泉里——

也太漂亮了些。

桑妩没有抹什么脂粉,更没有做妾的想法,见玉露目光灼灼,她吓得打算明日绞一帘刘海,遮一下脸。

作为郎君的婢女,容貌太出色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来,长公子今年二十三岁了,没有娶妻,也没有个通房侍妾之类的,就连下午见到竹苑里婢女,个个都十分低调利索。

桑妩想起白术的告诫,不禁猜测这位长公子是个难伺候的人。

病痛的折磨会将人的意志消磨殆尽,一般而言,久病之人性情会变得十分古怪,要么阴沉沉,要么暴躁……上辈子在病房呆得久了,什么没见过?

她抱着被子,担忧地翻了个身,不一会便睡香了。

徐来的夏夜清风中隐隐有些湿意,怕是要落雨。书房门帘半卷,教清明的月色洒了满地,竹影透过直棂窗格映在墙上,婆娑一片。

裴序前不久用了大厨房送来的晡食,主食是粳粟米山蕈粥,另有一碟炖烂了的雏鸽儿,一碟三鲜笋,一碟蛏子羹,并三五清蔬,很是清淡。

粟米粥盛在巴掌大的小碗里,他喝了半碗,那雏鸽只动了两筷,其余菜吃了有约略一半,便停了筷。

甚至不如婢女们的食量,却是他近来的日常。

过了半个时辰,果真下起了雨,雨丝淙淙潇潇,打在窗外的梅花油纸上,竟有几分古谱韵律。

桑桑将熬好的汤药送来时,裴序正听雨作画,画的是墙上投落的那一丛竹影。

自病后,裴序便辞了官在家静养,日子清闲,像这样打发时间的随笔涂抹,书房到处都是。白术一一都给收起来了,他也没再看过。

在外千金难求一幅的探花郎字画,便这样随意地堆在角落里。

“公子,药好了。”桑桑温柔而恭敬地放下碗,而后垂着手退开一些。

汤药漆黑如镜,充斥鼻腔的全是苦味,磨墨的书童皱起了脸,裴序却两三口就饮尽了。平日云淡风轻的人,这时候倒能瞧出些果决跟狠心。

书房里常年有备一丸糖梅,是临安一老道给的方子。拿各样药材与龙眼蜜炼成糖浆,滚在晒干的杨梅上,用薄荷、桔皮包起来存放,吃的时候噙一颗在嘴里,不仅能去恶味,还生津补肺。

旁的蜜饯不能多吃,这个倒好,只他不爱吃,觉得是孩子玩意,多进了两个书童的肚里。

桑桑托着碗退了出去。

白术进来禀道:“公子,人已安置好了。”

裴序的整张脸笼在烛光里,他比去年清瘦不少,脸色难掩苍白,倒显得五官更清晰了。凤目垂尾,鼻挺唇薄,果然是如玉一般的人物。

“别让她们过来吵。”他冷淡地吩咐,“若生事,你看着处置。”

白术福身:“是。”

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白术竟生不出丁点旖旎心思。

她与桑桑两个可以说是从小伴他长大,十分知晓他的脾气,如今生了病,更是不会花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以他的状况,娶妻是耽误旁人,纳妾,无异于浪费仅剩的生命。妻妾众多,时有吵闹,听了使人心烦。

更不想留下一条自出生就没有父亲的骨血,那太可怜了。

毕竟,公子本身就是从小失了爹娘的孩子。

白术不由得有点怜惜。

动作一迟疑,裴序就看出来了。

他淡淡地放下笔,“白术,早点习惯。”

他道,早些习惯。

他活不久了。

他当白术在为他的病情发愁。

其实他没提,众人也就装傻,一日复一日地这样养病,混过去,还能骗骗自己。要清醒地目睹一个从小到大存在身边的人的死亡过程,必是十分艰难的一件事,何况这人还是如此的优秀。

可他本人并不知情识趣,从不避讳。太夫人变着法往院里塞人,期望给他留个后,也是一种变相的提醒。

“您别说了。”白术说着就哽咽了。

公子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夙兴夜寐,终于可以一展抱负,怎就病了?难道当真是天妒。

“出去哭。”

烛火光中,探花郎面色平静,对自身的病痛毫无触动,只是嫌婢女哭哭啼啼搅得他作画不宁。

白术一噎,到底是经受住裴序多年磨练出来的大丫鬟,擦擦脸,很快调整过来,再无失态。

未几,裴序将那幅完成的雨夜竹影图摊在条案上,欣赏片刻,吩咐在书房歇下。

竹苑熄了灯火,比白日更加清幽静谧。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

第 58 章 沆瀣浆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如今到了七月里,夜间凉快,不似六月天,睡一席人形印子,清早起来还得擦个凉。但白天秋老虎仍有余威,室内熏香还是偏好兰草、松针这样通窍舒缓的冷香。

桑桑说完,桑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地感受。

仿佛置身清晨的空谷,泉水叮咚,兰草桑尖缀着一抹清露,而她就跟饮了露水烹茶一般清爽。

五脏六腑都清明了。

“好香!”桑妩挎住她臂弯,赖着不放,“怎么调的,姐姐教我!”

无论调香、烹饪、女红还是什么旁的,只要不是读书,她兴趣可大着呢。

桑桑笑起来:“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这是公子闲来制的,你问他去。”

一句“我哪里敢”才说了个“我”,裴序的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什么事要问我?”

桑桑老实地说了:“是公子之前制的幽兰香,妩儿想要方子呢。”

奇怪,桑桑平日多灵秀一个人,今日怎么将她们随口闲聊的话就这么捅出来了?桑妩浑身一紧。

裴序一双清潭似的幽深眸子,转而落在了桑妩身上。

都到这地步了,桑妩也便厚着脸皮向他讨教,话才说出口,一张脸已红了半边。

裴序不觉得有什么,一些香方而已,死后难道还能带到九泉下去不成?

便是不告诉她,他也准备着手整理自己过往的文稿,把书画诗赋都编撰成册子,也算留下了些东西。

他本来想叫桑桑开库房,取些成香给她,但是开口却顿了顿,“朝食呢?”

桑妩的脸爆红,从耳廓到脖颈,都透出了粉。

“啊,这、这就去提。”

在她心里默认就是,成年人没有爽快的答应,约等于婉拒。

倒是没有怪对方“小气”。

香道乃是士族这种有钱有闲有情操的人陶冶性情的玩意儿,本来也与她不沾半点关系。

可能人家只是觉得,没必要。

俗话说高山流水觅知音么,她非知音,拿精心所制的香料赠她,不是成了对牛弹琴吗?

桑妩想着,脸上的热褪去了大半,这才吐出一口气,推门回去。

朝食取回来,一一摆在案上,堆满春台。

芝麻卷,薏仁粥,银丝鮓,梅子姜……火腿拌的野菜,点上芝麻香油,还有一碟黄米面枣儿糕是今天的点心,嵌了南边的无核金丝蜜枣。

裴序用了一整碗粥,两个芝麻卷,银丝鮓跟拌火腿的也吃得差不多了。

苏合进来收拾碗筷。

裴序去了西侧间,也就是书房。

“你过来。”他道。

这个时辰练字,还太早了吧……桑妩与桑桑对视一眼,桑桑挤挤眼睛,推了推她,“去呀!”

她已经知道公子要做什么了。

桑妩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就见矮桌上,放了香炉、香筷、灰压、灰扫、篆模。她从前学过一点,并非不认得,这些都是香道入门之物。

裴序拂袖坐下:“学制香前,须先学如何打篆焚香。”

“啊?”桑妩懵然。

裴序微微颔首,“坐。”

裴序坐在北面靠窗的位置上,对面置了坐具,桑妩只好与他相对跽坐。

脑子转动着,这是,要教她品香吗?

可是……为什么?

这可是真才实学的探花郎,不是她家村口那个束脩只收两条腊肉跟一角浊酒的白胡子秀才。

虽然桑妩觉得徐夫子也挺厉害的了,好像无论她拿什么问题去问,永远都能得到答案,颇有隐士风范,但……这可是探花郎啊。

皇帝朱笔亲封的翰林,后来又入御史台为御史中丞,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简在帝心,真真正正绯袍高官,竟然,教她练字,又教她品香。

真不可思议。

裴序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多余教一个婢女学习品香之道。他从前十分懒得指点他人,一是旁人没有这个领悟力,不一定受教,也是因为公务缠身。总之,他没有空。

而今,可能是太闲了。

裴序没有过多废话,执起香筷捣松香灰。清风泛衣,窗明几净。

“要注意力道,使香灰蓬松,再抹平。”他换了工具,一边徐徐讲解,“以光滑无痕为佳,香炉边缘,保持洁净……”

难怪说品茗焚香是风雅之事。裴序的动作悠然,风度从容,优美得可堪入画了。

桑妩注意力全在他一双手上,借着填香的动作,总算看了个清楚。

左手食指指骨的第二个关节末尾有颗淡色小痣,右手因常年握笔,指侧带有薄茧。

整体而言,还是一双很好看的手,虽不十全十美,却因为这些小缺憾平添了一份张力。

莫名的,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将心思拉回到教学本身。

到了打篆这一步,将篆模轻轻放在压好的香灰中间,再填香粉。裴序的声音不疾不徐,“起篆时,动作须垂平,不要急躁。”

拿线香点燃香篆的一头,盖上炉盖。

青烟泛泛,香气溢出。

相对而坐,案矮而短,身体自然离得近。桑妩垂眸看得认真,裴序只能见她乌密的眼睫颤动,几可想象神情是如何专注。

他心中舒坦。

授人以渔,当然会有成就感。

“如何?”

桑妩闭眼闻了闻,“有股木头味儿,又似有些苦。”

“此香名‘清竹’。以艾草、崖柏三钱,薄荷、香茅二钱,与苍术一钱混合。”

裴序娓娓道,“你所闻见的木味,是崖柏带来的木质香,至于苦,苍术与艾草本为药材,自然会泛苦。”

顿了顿,他好似看懂了桑妩眼里的疑问,道,“成香的气味受调香人当下的心境影响颇多,香亦能传达情绪,喜、怒、哀、怨……并非单纯以‘好闻’为品鉴之标准。”

“况且‘清竹’非是日常所熏。”裴序道,“夏夜多蚊蚁,竹苑草木茂盛,此香可驱虫。”

这才知道,原来与“幽兰”风格如此大相径庭的“清竹”,亦是出自眼前人之手。

再仔细闻,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果然有种沉稳清凉的感觉。桑妩忍不住想给他鼓掌。

裴序瞥了她一眼。待香篆燃尽,清理干净后,将香炉推到了她面前。

“来。”

现场教学之后,竟然还得接受现场考试。

桑妩张口就想拒绝,裴序却不容置喙,并施以利诱:“你若学会了,便教你如何制香。”

怎么说,学会制香,日后也能多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

桑妩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上阵,仔细回忆了一下裴序方才的动作,应是先……捣灰?要用到的工具是……

幸而小差开得不多,她动作虽生涩缓慢,但没出错,手法轻柔,大体还能算得上赏心悦目。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做这些事。

这便是孺子可教也。若自己这般亲身示范下来,她还不能模仿个七八成相似的话,那么以裴序的心气,以后也不会再想着指点她。

是了,定是因为她近来的字有进步,教他体会到了为人师的乐趣,所以才会多管闲事。

裴序打开角落那方不起眼的小盒,里面是她方才开口讨要的幽兰香。即便没点燃,也能在空气中悠然扩散,馥郁幽远。

这是他少时所制,其香清雅,在外百金难求。有小官因为偶然得到旁人所赠的些许香粉,出去向人吹牛,曾得过博陵裴氏的探花郎赠香。便因此打开了向上结交的通道,如今已然跻身名流雅士之列。

这些都是身外之名。

处世之中,他少不得需要这些虚名来装点自身。有了这些虚名,才不必使他像旁人一般汲汲营营地,而是旁人来与他结交。

因此,过去他亲手赠出去的香,对方必得是声明、才华皆出众的人,这样才能体现“博陵裴氏”与“探花郎”的门第、品味。

但说不定他心里也是厌烦这些所谓谋算的,所以今日才会取出来,尽数赠她。

“日以勤练,待熟悉后,我这还有些香方,如今白术不在,须得你助我一同整理。”

桑妩终于有了理由解释。

是了,自是因为有活要干,而自己眼下能力不足,所以探花郎才会纡尊指点自己。

当桑桑听见公子吩咐将幽兰香拿来让妩儿练习打篆的时候,竟然已经惊讶不起来了。

她与白术的不同在于,白术但听公子吩咐,即便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表现出来,更莫说擅自打主意。

说实话,最开始太夫人透露出留嗣的意思时,先找到的是她跟白术,白术断然回绝,她还是考虑过一整晚的,不为着公子这个人,而是为自己的日后。

桑桑对眼下安逸富足的生活很是满意,难免会考虑公子的身后事,她是家生子,自然继续待在裴府,但若是回去了哪个庄子上,她可还有今日的安逸?

她自是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但她深知自己与公子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代沟,公子对窝边草毫无兴致,桑桑可不敢上去触霉头。

所以当公子对妩儿表现出些许不同时,桑桑意动了!

提前与妩儿交好,从中促成她与公子,自己以后岂不就有了着落?

不成也不亏什么。左右都是听公子的吩咐办事。

公子让她准备香具,她麻利地备好了;公子开库房取幽兰香,她果断就开了。

苏合收拾桌子磨磨蹭蹭,桑桑迅速地替她装好碗盘,挽着她的手将她送到内院门口,看似亲热,其实是防止二人被打扰。

两人在书房教学的时候,桑桑还贴心地退到门口去守着。

桑桑捧着脸想,自己真是太周全太周全了!

当下一低头,却蓦地撞进一双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里的眼。

桑妩被他硌醒有一会了。

只不过现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头。

她眨了眨眼,与裴序难看的脸色对上,唇边渐渐浮起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

第 59 章 求阙轩

裴序在郡公府的书房,唤作求阙轩。

求阙者,取自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少时谢常教诲,君子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应持谨存疑,不轻言、不轻信。奉为圭臬,故作轩名。

轩的格局开阔,嵌了琉璃的高窗横亘了整面南墙,一大清早,光线通透,风也清狂。

“若有酒来配是最好不过了。”吕穆将手边清茶一饮而尽,不无遗憾感慨。

“嗤,”

柳廷杰正裹了一大筷肉往嘴里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你以为你是在哪处酒肆,还痛快饮酒痛快吃肉净为难桑小娘子。待会还有宋博士的晚课,你忘了?”

“只这么一说罢了。”

桑妩也接道:“郎君们的功课是最紧要的。”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没喝都差点打起来!

牛羊肉嫩,肚丝脆爽。

土豆煮得烂糊耙糯,一夹就断。

馎饦煮下去,韭叶状的面片在锅里翻腾,舀起后连带着煮浓了的汤一起喝下——两个半大小伙,吃得你追我赶的,最后实在是吃不动了。

“鸭血和腰花需以辣锅压制,但这竹笋和菇子,倒是配清汤才适宜了。”

吕穆是个合格的吃货,长了条很灵的舌头,吃过一次便给每种食材都找到了最适合的归宿。

桑妩含笑听着,连连点头。

这会没有新客,她也有空与他辩上两句:“鸭血与腰花味重,若下在清汤中未免腥气,煮久又失了口感;竹笋与菇子吃的时候光讲究一个鲜字,若以重油重料烹之,则喧宾夺主了。”

不过,

“其实奴还会种锅底做法。便是将这时鲜菌菇,莫若松茸、鸡枞、牛肝、竹荪和虫草花等随意几样与老母鸡汤熬成。鸡肉细嫩,菌菇清香,既清淡又滋养啧啧……”

“这菌锅明日可能吃到?”

柳廷杰凑近,脸上着急神情掩饰不住。

“大约是要等到秋日了。”桑妩微笑。

这才春日呢,这不是说出来让他心里刺挠么?想着吃不到的。

柳廷杰皱眉,到底没说什么,掏出钱袋子:“桑小娘子结账吧,明日——”

他想起似地确认,“明日你还来的吧?”

桑妩已接了盘子清算,一边算账一边微笑点头:“日日都来的,一共三百零七文,柳三郎给三百文就好。”

柳廷杰付过钱,看了眼周围食摊惨淡的营生,安慰她道:“明日某多带几个同窗来试试你这火锅。”

桑妩弯起唇,真心实意谢过:“那奴一定给郎君打折。”

到晚课的钟声响起为止,今天一共也就是这四桌客人了。

赵若炳一人也吃了一百五十几文,另两桌稍克制一些,想来荷包不允许他们这么挥霍,今日一共收入就是七百三十文。

剩下一些切好的菜肉,她自己涮了当晚食吃。今日是为了试水她也没切多少,总共不过四五桌的量,卖出去后刚好够她一人吃而已。

桌椅板凳一般是不带走的,吃过之后收拾好手推车,她推着家伙什回去了。

回到院子,洪家人正摆了桌子在吃晚食,桑妩要路过她们,于是互相打了招呼。

经过之后听见风带起洪老太和阿雁的讨论声:“一个小娘子自个生意”“家里成亲抛头露面”等字眼,

桑妩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笑得乖巧:“洪家阿婆——”

洪老太背后议论人被抓包,手里筷子抖了几抖,下意识瓮声道:“作甚?”

要问,自己可不会承认是在说她。

况且就算说了又如何,哼难不成她还要寻她的理不是?

她又没说错!

“灶间这会可有人?”

洪老太明显放松了神色:“哦没呢,桑小娘子安心用吧。”

桑妩并不急着用,她已吃过了,就是想吓一下背后碎嘴的人罢了。

回到东厢,她从柜子里掏出自制的一个记账本,按着后世的记账习惯记下了今日的支出和收入——嗯,刨去启动资金不算,今日除去成本挣了有二百来文。

当然了,这是因为有食材损耗在。若是日后生意起来了,损耗降低,成本也会随之再降,赚得就多了。

等什么时候这上头的总数变成正了,她就可喜可贺了。

倒时候她也买个铺子,就跟那黄记一样装修,大三层的,能喝酒,还能看歌舞表演。

就请瓦子里最有名的胡姬和唱曲娘子来——多阔啊!

正畅想未来中被院子里小孩的哭闹声给拽回了现实,还伴随着阿雁的怒声质询和胡娘子为难的争辩:“小儿间的玩闹罢了,阿雁姊莫太放在心上!”她儿子还摔得更惨呢!

胡娘子满脸为难和心疼,掏出手帕擦了擦儿子蹭破皮的眉角,心里一阵凄然:到底寄人篱下,虽然给了赁钱,还是要时时看这主人家的脸色!

这家子人也忒小气了,孩子间的玩闹摩擦而已,何须这般疾言厉色。

阿雁气势汹汹:“若不是阿忆手里的珠串引起的,我阿秣怎会摔跤?”

“看啊,都破皮流血了。”

“行了吧,便算了。阿忆也不是有意的,孩子磕磕碰碰难免。”

李寿看不下去她咄咄逼人。原本就是自己儿子去抢人家手里的东西嘛!还把人家给带倒了,也磕了一脸血。

又无语地看一眼自家臭小子:还有脸哭!

“到底你是谁爹!”

桑妩在屋内听得喷笑——这话她今日听第二遍了。

李寿这话犹如火上浇油,阿雁彻底暴怒,失去理智。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胡娘子:“好啊,我早知你李家看不上我家,现在连装也不装。既如此你干脆与我离了,去和胡娘子过吧!”

胡娘子这是遭了无妄之灾了,无奈道:“阿雁姊,这种玩笑可乱开不得,我家二郎听了要生气的。”

几人吵得每个结论,不可开交,桑妩听不下去了,推开窗靠在窗檐上,温声:“胡娘子,可否让我看看那手串?”

胡娘子点头,递给她一观。

正是桑妩前些日子随手送给胡娘子一对儿女的木头珠子,本不值几个钱的,或许因上头雕刻着小鱼小虾的图样,坠着的圆珠子也像小鱼吐的泡泡,俏皮可爱,受孩子们喜欢,这才有今日的官司。

她笑着向阿雁赔罪:“阿雁姊是我不好,见孩子可爱,就给这珠子让他们戴着玩才引来今日祸事,连累了阿秣。要么我去给阿秣请个郎中来看看?再开几副药。”

她知道这么说阿雁定然不好意思答应的。

阿雁冷哼,却也不好再无理取闹了,有人出来递台阶便下了:“此事到底是我们几个大人粗心,怪不得桑小娘子。”

又捏着腔调冲胡娘子阴阳:“胡娘子日后还是多管束些孩子罢,阿忆小小年纪就如此霸道,以后可还了得?别光顾着挣那几枚铜板子,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胡娘子气得脸皮涨红,待她走远后,冲着桑妩怒道:“她儿强抢我儿的东西,凭什么说我儿霸道??”

桑妩失笑,宽慰道:“或许,天下为娘的都认为自己的孩儿才是受委屈的那个吧。胡娘子莫气,阿忆和阿恬都乖巧懂事呢。”

听了桑妩的夸奖,胡娘子这才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来:“今日还多些你替我解围,否则真不知要分辨到什么时候去,只是委屈你还向她认错。”

“这有什么的?”桑妩并不在意,“嘴上低头罢了,我身上又不会掉肉。”她说是她的错,难道还就真是了?阿雁也不至于那么疯。

胡娘子点点头,仍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见她推车就放在庭院中,于是关心了句:“今日生意怎么样?还行吧?”

她问的,自己倒先笑起来:“阿桑这样伶俐,那火锅的味道我在房里都闻着香,肯定受欢迎。”

她喊阿桑有意亲近,于是桑妩也爽快改口称她姊姊。

“只是一般罢了,算不得太好,勉强有几位客人光顾。”桑妩不敢托大。

胡娘子越发鼓励她:“今日不过刚刚起步呢,还得看日后,谁也不是就一开始顺风顺水的,做生意要慢慢累积。”

“多谢胡姊姊,”她玩笑着,“姊姊多教教我,来日我请姊姊姊夫吃火锅。”

“哎,行!你就看那知道不?小娘子皮薄我知道,但就得这么做!”

胡娘子与她说了好一会话,才带着困眼朦胧的阿忆回去了。

后半夜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等到桑妩起来的时候已经停住了,院内那棵原本灰扑扑的枣树被洗得透亮。

墙头青玉旆,洗铅霜都尽,

嫩梢相触。

她慢腾腾地洗漱、梳妆,等挪到灶间准备煮点什么对付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中了。

门外早没了陈生的身影——事实上,他只坚持了三天不到,就嘟囔着中暑了,特意过来与桑妩“解释”一番自己不是偷懒去了而是回屋学习。

桑妩笑着点头应是:“陈郎君早该紧着身体才是,毕竟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啊。”

陈生犹自瞒自欺:“桑小娘子说得很是。”

他愿意多听些恭维话那就听吧,反正三年又三年,到头来落榜的不是她。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果然外头就有货郎叫卖的声音,拖长了尾音,韵味十足。

“杏花嘞——”

“甜甜的杏花糕——”

“提神醒脑,杏花茶——”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顿住。

第 60 章 就很甜

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五公主时,对方那眼神扫过她身上轻如鸿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轻鄙和敌意。

她让穿着宫女单衣的自己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才叫起。

最后,对桑妩说了句:“主子就是主子。”

桑婉心想下一句她想说什么?奴才就是奴才?主子打骂奴才天经地义?

幸好五公主只是这么一说,为了敲打,她应该也知道自己暂时没有那个跋扈的资格,所以与桑妩还算相安无事。

五公主不让贴身宫女伺候的时候,端茶倒水的活桑妩做得也很是顺手。

堂堂相府小姐桑妩没太觉得委屈,主子就是主子嘛,五公主早就提点过她了。

而几个堂姐妹就惨了。

分到大公主和三公主的两位姐姐最甚,每过几日桑妩都会发现她们身上又添了新伤,这伤可能是鞭痕也可能是掐痕,反正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

好在这日子也就过了半年左右,后来公主们都有了正式的伴读,她就被打发去了司膳局当烧火宫女,而那几个堂姐妹有的去了浣衣局,有的去了哪她也不清楚。

司膳局的日子一开始也不咋好过,里面牛鬼蛇神什么都有,也不止是她受冷眼,受宠的不受宠的妃子来点膳,那膳房的态度可是完全不一样。

还经常有在膳房太监那里受了气的,看见她之后转而将气撒在她身上。譬如拿到手一钵冷透了的汤,觉得自己主子被怠慢了,于是顺手就将汤泼到路过的她刚劈好的柴上,她就只能重新去劈,否则轻则挨骂重则挨饿。

不过后来嘛桑妩止住了念头,淡淡一笑。

所以说,阿雁、洪老太、陈生他们最多就是嘴碎了一点烦了一点,真没什么好计较的。

还没记账呢。桑妩请那小黄门坐下,“公公吃盏甜水,消消暑气,再回去。”

这小黄门不过是个内库打杂的,如何担得起桑妩这一声“公公”?可也没纠正。

看眼外头,这会正直当午,炽热的白日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大地被炙烤出了波痕,翻滚着。

这时候回去,简直是活受罪,桑妩能邀他坐下来吃盏饮子,当然好。

阿盼奉上一碗清清甜甜的蜜豆牛乳圆子。

那碗沿还挂着水珠,刚从井水中捞出来的,冰冰凉。小黄门也才十来岁,刚入宫不久,对于这种民间解暑冰镇的法子以前见得多了,一点也不稀奇。

就见无甚出彩的土瓷小碗里头,盛着几只白嫩嫩圆子,牛乳汤里撒了点桂花,闻起来除了桂花香外,还有股甜香,恐怕还放了蜜。

光是瞧见、闻着味儿,那股子夏燥就去了不少,小黄门扔了拂尘慢慢吃起来,在正午的市井里头享受半点偷闲时光。

圆子是用江米粉掺了牛乳揉成,吃起又甜又软,很是耐嚼。也不知这小娘子如何做的,个头只有拇指头大,咬开里面却还包了馅儿,赤豆的,口感粉沙,不怎么甜,但加了蜜的牛乳又恰好补足这一点,爱甜的不爱的都能喝得尽兴。

宫里每日也有供应给宫人消暑的饮子,有时是加了陈皮熬的绿豆凉水、有时是酪浆,无论何种都加了大量的蔗酪,喝下去甜得舌根发腻。

小黄门将一碗都吃尽,抹抹嘴,裴过桑妩,这才多与她说了几句。

原来那日金明池偶遇后,蔡良回到岚云殿,换了身衣裳,便回太后跟前侍奉,次日碰上官家来同太后请安,共进朝食。

蔡良因为有些学识、当过内教博士,在主子跟前很有几分体面。太后将收录民间饮食、编撰食单的活计交代给他,官家也是知道的。

官家孝顺,知道太后有了春秋,越发有些原先闺阁时候的孩子脾气,爱吃爱玩,便也很支持蔡良的差事,甚至还给他专门拨调了一批帮手——一群舌头灵、人也机灵的膳房小太监。

那次被泼皮抢劫,不是恰好,而是他们此前出宫不晓得收敛遮富,被盯梢了,碰上蔡良一人出宫时机,便寻了个僻静巷子动手。

这是后来开封府审讯那几个泼皮无赖时,对方自己招供的。

他们当然不知道被抢对方是宫里头太后跟前红人总管,若知道,怎么敢抢?

一个个都是欺软怕硬的,被吊在刑架上,鬼哭狼嚎,甚至狱卒还没怎么动用招式,就受不了疼痛全招了。

最后都被裴府尹打发去修牢房。

蔡良这辈子分水岭在十二岁,先时富贵不经世事,后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才知晓原来市井不仅有淳朴善良百姓,还有这样顽劣之人,越发感念当日幸好有桑妩几人。

官家体贴他年事高,受此委屈,着实不易,赐了桌上一盘荔枝甘露饼与他吃。

宫中饮食,其实也没民间想象的那般非山珍海味不可,尤其太后宫中,其实没那么多讲究与规矩。

她的娘家出身只是扬州一小地方官员,与其他三妃显赫的出身相比,几乎可以说是“寒微”了,先帝在时,她也算不上宠妃,因为幸运诞下了皇子。六皇子性子温和沉静,在一众兄弟中并不显眼,最后能登基也是因为捡漏。

母子二人一贯的运气好,是以今上登基后,太后便笃信神佛,认为神明有眼,眷顾他们。

每至年末,太后都会命自己宫中宫人焚香净身三日,再斋戒茹素一整月。

平日里,吃的也多是家常饭食。

譬如今日这一桌,从食不过是羊肉馒头、荷叶饼、水晶包儿与镜面糕,主食是玉延索饼与薏仁粥,另还有肚子羹、杏酪鹅,因为端午,膳局还呈上了几只口味形状各异的粽子。

太后近来苦夏,满满一桌子吃食,只有那玉延索饼多用了几筷。

玉延索饼,便是用山药制成的面条。

诗云“久缘多病疏云液,近为长斋煮玉延”,将山药水浸一夜,洗去黏液,再烘干磨筛成面。这样做成的面条,口味清淡,没胃口的人也能吃上两口。

用过朝食,官家看太后精神比前几日要好,便提议:“今年便在金明池多留几日再回宫吧。”

太后想了想:“也好。”

水多的地方,总是更凉快些,况且城外似乎就连空气都比内城新鲜。

虽然住在御苑,可官家还有朝政要忙,重要的大臣们也都跟了来。吃过朝食,陪太后略坐了会儿,官家就被太后赶去议事了。去年有几个州县遭了洪灾,今年立夏后雨水又这样多,不得不提前准备应对的举措。

总算打发走官家,太后立刻使人拿来软枕,舒舒服服地歪靠上去。

她上了年纪,却要在儿子面前正襟端坐,累得够呛!

她忙不迭再招来蔡良,问询:“眼下汴京夏暑还兴吃冷淘吗?”

蔡良笑道:“回娘娘,民间立夏吃冷淘,从前朝就惯来如此。何况如今天下海清河晏,不比先时动荡,百姓们吃面浇头也丰盛许多,春末时候多吃鳜鱼,如今入了伏,则以炒虾、荆芥、胡瓜为主,拌上醯酱,爽口着哩。”

主子面前行走多年,蔡良很懂说话,马屁拍得自然又不尴尬。

太后听了,果然高兴,又忆起当年来:“哦?先时我在家中,夏月最喜食冷淘。厨娘常做槐叶冷淘,小孩子爱浇蔗酪,大人则多吃鳝丝的。”

扬州饭菜甜,就是炒鳝也放糖,那样有些甜咸口味的吃食,太后甚是想念。

蔡良微笑道:“娘娘想吃,吩咐司膳宫女便是。”

太后摇摇头,做了却不是那个味儿。

她又问:“她家酒楼,如今生意可还好?”

蔡良那日独自出宫没带旁人,便是想去太后口中的那一家,因为一些恩怨,不好叫人知晓,谁料被泼皮盯上了,打断他计划,在宫里养了几天伤,如今还没来得及去。

不过他也并非毫无准备:“如今汴梁人提起酒家,莫过樊楼与那一家。”

故人已矣,太后缓缓喝起茶来,半晌欣慰笑了:“她那性子,做什么都能成的。”

这话,蔡良不知道如何接。

“她做得一手好饭菜,带出来庖厨自然也好,你编这汴京饮食单子,恐怕她家是顶尖的。”

蔡良是老饕了,私下里出宫,没少吃汴京大小食肆酒楼,太后所提那酒楼……口味的确很好,放在过去,说是头筹也不为过,否则怎么和樊楼平分秋色呢?

可如今,蔡良心里有另一家“头筹”。

“说出来怕引娘娘笑话,救老奴那小娘子,也做得好饭食,不比玉壶春的庖厨差。”

许是读过书,受过大家教养,蔡良在主子面前虽恭谦,却不一味附和,这也是太后喜欢与他说话的缘故。

太后看一眼他,很诧异:“一个市井小娘子,竟得你这般高评价……照这般说,汴梁人提起酒家,怎没有她姓名?”

蔡良颇慨叹地摇摇头:“两小娘子飘零,扎根汴梁不久,尚未有个一宅半店的,否则老奴早该发现此等美味。”

太后听他这样说,已经对桑妩心生好感,又见他眉眼憾然,不禁笑斥:“左不过一间铺子,值得你露出这般表情?送她一间便是!”

蔡良得了准许,转头便吩咐手底下的小黄门准备去了。

送礼的小黄门走后,阿盼摸着那几匹料子爱不释手:“真好看,真好看。”

两匹杭绸、三匹细绢,藕色的、鹅黄的、烟粉的,都是适合小姑娘家颜色,还有那纱,天青水碧般清淡。

桑妩摸了摸那匹纱,密密匝匝的手感,一点也不扎人,颜色说不出的清透,真是好东西。

桑妩笑道:“这块拿来做两顶床帐子正好,不是总说夜里有虫咬你?”

这么好的料子拿来做床帐……这要是做出来,阿盼都舍不得睡觉了。

嘴上不舍,真裁出来,又第一时间去换上。

绿绡软帐,真个轻若云烟,人躺在里面,朦朦胧胧地只能看见个轮廓,不甚清晰,其实细看根本挡不住什么,阿盼好似理解了话本中那些“只着薄纱一片”的美人儿为何最是吸引人了。

做了两顶帐子,余下料子还够做两件纱衫,一人分了一件。

桑妩女红不怎样,阿盼也不行,请了外头成衣店娘子做,顺便用其他缎子做了两身秋裳,再过两月大概就能穿上了,提前备着,免得换季店里忙,来不及做。

成衣店娘子少见这么好的料子,赞道:“这些买来可不便宜吧?你们两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眼睛倒毒。”

实则礼单子里最值钱的,不是这几匹软滑柔顺的缎子,也不是那些金玉器具,而是薄薄一张屋契。

一间脚店,还带后院跟宅子。

脚店不能自酿酒水,利润比不上正店,但白得一间店铺,还带小院,已经很好了。

甚至很贴心的,选址就在枣花巷里头,只不过从巷尾搬到巷头,都不用再重新积攒食客。

蔡良也是考虑得很周到了,怕贸然送她一间正店,桑妩不敢收。

一间脚店的地契,也要好几百两,更别提再加上院子,地段又好,其实算下来与城外买一家酒肆的银钱差不多了。

桑妩缓了缓,抽回神思,将地契藏好,教阿盼留个心眼子,若旁人问起得了什么,就说明面上这些东西,每家都差不多的。

“晓得了。”

阿盼说话本子里写那大户人家不得宠的子女,有什么不同凡响的,都得“藏锋”,否则旁人知晓后,心里不痛快,光惦记去了。

她们眼下就得越发“沉寂”,到时候才能一鸣惊人。

桑妩无语,一天净拿那话本当真。

“‘沉寂’倒不必,你只要不去与徐家婢子嚷嚷炫耀就成。”桑妩幽幽地道。

阿盼小心思被看穿,嘿嘿一笑,“那徐娘子着实可恶,我想着气气她。”

于是每日赚了多少都特意跑人家门口闲聊,生怕对方听不见。

徐家婢子也是憨的,主家跟她们有恩怨,凑头便与阿盼玩到一起,因此挨了徐娘子几顿打,也不肯断交,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越发地情比金坚了。

她掏出账本,郑重其事地在上头记下今日收入一千五百三十七文,嗯刨除成本挣了有近六百文,很是不错。

最近,裴序发现国子监里的监生们身上总带着一股辛辣味,这辣味扑鼻,无孔不入十分刁钻,勾得好些监生不能专心听课。

还有的走过身上总带着一股熟悉的甜香气,似乎是吃了什么糕饼留下的。

他无奈,几次在监内强调学子不应重口腹之欲,为此影响课业。但他也知道,饭堂的口味不合大多数人。

于是几日后,心软的裴序又再次放宽松底线,改强调吃了味重的食物的监生应自觉回舍监将衣裳换过,沐浴后再来课室。

这法子有效,却不大,就在刚刚迎面碰见向他们问好的那个监生走过去,风里又带起一阵麻椒味。

裴序一面摇头,一面与杨监丞穿过成群结队的监生们回值房。

杨监丞名杨俨,和裴序是同年进士,年纪相仿,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很有一套,面对资历相同却当了自己上峰的裴序毫无嫉妒之心,反而多番亲近,故裴序与他关系比旁的同僚要更亲近些。

他生得很秀气,性子却爽朗,对这些事情看得较开,便宽慰裴序:“左不过气味重了些,介时在监中多种些兰草、桂花遮掩就是。”

裴序空有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是冷漠无情。平日总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棺材脸,被监生们私下称为“冷面教头”。

盖因这监中祭酒已到致仕之年,不大管事,而另一名司业循中庸之道,简直将中庸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所以,

杨监丞狗腿地笑笑,浅声道:“那几名家贫的四门学生,已让他们的博士安排他们抄书了。”

“好,”裴序想了会,又道,“先不要让他们知道。抄上来的书,也可留着给那些买不起书的学生。”

裴序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那些家贫监生们的自尊心,且抄上来的书卖掉并不能为国子监增加多少经费,但能帮到更多的监生,尤其是四门学和律书算学里□□品官家的子弟。

朝廷给八品官一年的俸禄是二十两,若是外放还好,妻族可以做些生意,若是这京官二十两还不够一家老小的嚼用,虽然也有些食料补贴。

裴序虽清廉奉公,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

他家中无长辈,又未娶妻,无人料理家事,这人情往来与每日开销自然是他过目,心里很有一笔帐在。

起初是在饭堂看见一监生十分文弱,饭盆中仍只打些蔬菜不见荤腥,身上穿着的皂衫也已陈旧,他一下便想起自己从前来了,才有后面的想法。

他何其有幸得到贵人一家帮助,裴序冰霜般的神色略有松动,杨俨看其脸色马上接道:“那些监生们抄书的值房就在前面,司业可要去看一看?”

领导吩咐下去的事,得让他看到成果才是。

“也好。”

“来,这边,徐司业当心脚下。”

顶着这棺材脸,裴序拐弯进了监生们抄书的屋子,里头坐着四个笔挺笔挺的瘦竹竿子。

嗯,裴序满意地点点头。

一是因为杨监丞这事办的不错,没有富家子弟冒顶这差事,二是因为这几位监生虽家贫,却不自甘堕落,都仪容整齐且正襟危坐,很好。

“徐司业。”“徐司业好。”

几人见了他纷纷搁下笔打招呼,大气也不敢出。

杨俨就在一边有些心塞地笑,那几人又颇不好意思:“杨监丞好。”

不怪他们啊,没办法,谁让徐司业那一张棺材脸啧啧存在感太强,简直能把他们冻死在这里。

杨俨表示理解,他笑得眯眯眼,明知故问:“好,听说钱博士和蔡博士让你们有空时在此抄书?”

“是。”

有些人紧张起来了,怕裴序说他们不务正业贪图黄白之物,辱没君子之风。

裴序随手拿起一张桌子上的纸,上头墨迹未干,字迹俊逸。

他点了点头:“抄书最能磨性子,既然开始抄了,就要沉心静气,多思多学。与其逐字照抄,不如盲抄——以抄了上句能默出下半句最佳,这样抄过之后,定会有新的感悟。”

“多谢徐司业指点学生!”

监生们俱都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徐司业竟没骂他们!

然后就听得裴序又道:“徐某幼时也替恩师抄过几本书,方才都是曾经的一些浅薄之见,诸位可听可不听。若没什么其他事,我与杨监丞就先行离开了。”

徐司业竟也抄过书!

监生们心下兴奋起来,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又不敢开口。实在是徐司业太过威严,他们不敢亲近,不像杨监丞看起来就很好说话。

且徐司业是五年前的探花郎,正是从四门学出去的学生,曾经教过他的博士到现在还在夸他,很有些真才实学。

他们几人都是四门学学子,平日因为出身不高没少受国子学和太学中一些人的歧视,都憋着一口气立志要发奋图强,徐司业就是他们寒门学子努力的共同目标。

杨监丞看出他们的骚动,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还不去吃饭?!再过一会儿可就要敲钟了啊。”

“啊!”“阿婆,买点杏花回去做糕不咯?”

货郎似乎是松江府人,口音极特别,带着浓重的江南烟雨味,在这雾蒙蒙还飘着点雨丝的北方青砖巷陌中,无端勾起了桑妩的一丝乡愁。

她终于有些理解了时下南人与北人之间为何如此派系分明,而出身不同的南人们为何又在这北方能紧密相依,团结一致,大抵是因为远离故土的哀愁使他们同病相怜,才显得同乡之情更为可贵。

同乡。

这两个字使得桑妩心一揪,又很快松开。

这时候想这些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她扭身出去,叫停了那货郎:“您且等一等,我要一斤。”

货郎报价十文。

“又这么晚了!”

“快走快走——”

几人哄散,唯独剩下一个瘦高个、丹凤眼的监生,又重新坐回了原位上,正是方才裴序看的那一张字的主人。

“不去吃晚食?”

裴序皱眉,是囊中羞涩还是

“多谢徐司业关心,学生已买了糕饼。”杭劭掏出个布包来,露出里面的桃花糕。

他算过省下去饭堂排队的时间只吃这糕可以多抄四五页,花这十文钱很是值得。

桃花糕

甜香

裴序好像猜到了什么,心道大概这些天很受监生们欢迎的就是这个糕。

他问:“这糕是从哪买的?”

“就在后门。”杭劭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花糕,不禁泛起了嘀咕:徐司业应当不会是馋他这花糕吧?

他抄书快,基本上都是默背,两日就能抄完一本,今日拿了抄书所得报酬所以多买了一块,要不,

“徐司业您尝尝么?”

他掰下一小块,把这揣在他衣襟里已经有些压扁了的花糕小心翼翼地递给风骨峭峻、才望高雅,素有威名的徐司业此人。

裴序不想伸手接吧,又触碰到对方小心翼翼的眼神,怕对方误会自己是嫌弃他,伤了对方的自尊心,到底伸手接过了:“多谢。”

越拿近,这香味就越熟悉得揪心。

他慢慢放入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