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地上颤抖的凤绛看到了一双赤舄停在自己面前,龙腾其上,怒目圆睁。
“凤绛。”
凤元羲的声音宛若天际的讯音,从他的头顶上平稳地传来。
凤绛哆嗦着抬起头。
却见礼服加身的君王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他,缓缓抽出了身侧的佩剑。
原该是礼器的长剑,却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下一瞬,冰冷的寒芒掠过他的眼角,宛若夜空中直坠而下的流星。
凤绛眼看着自己被一剑刺穿了胸膛。
第126章
曲台被焚毁,于是这天夜里,凤元羲被迎入了垂拱殿后的宣室殿暂居。
说是暂居,但在群臣请陛下移居宣室殿的时候,文武百官就心知肚明这代表着什么。
自从前朝起,宣室殿就是皇城中的君王住所。太祖太宗当年住在这里,曾经的先帝也住在这里。
群臣散尽,萧酌清又以侍疾的名义被留了下来。
但那个屏退了下人、在庄严肃穆的宣室殿中抱着他不撒手的君王明显没受任何伤,更不必臣子在榻前侍奉汤药。
“怎么会忽然回来?”凤元羲将脸死死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呼吸着。
“他们都说你在金陵。”
“这是我命令隐四的。”萧酌清回抱着他。“这本账册事关重大,我想这样金蝉脱壳的办法会让账册更安全,也能让我走得更快些……或许就能在除夕之前见到你。”
凤元羲抱他抱得更近了。
“这些人越来越会办差了。”他咬牙说。
“不许罚他们。”萧酌清立即打断了他。“是你让他们听我的指挥,他们也是听命行事。”
“……哦。”
凤元羲的后半句话乖乖地咽了下去。
但没一会儿,他挨着萧酌清的脖颈,又高兴起来。
“他们倒是听话。”他说。“那我就再给他们下一道命令,让他们从此之后都只听你的命令。酆都的人很好用的,你既用得顺手,就都拿去。”
萧酌清:“……我把他们拿走做什么?又不需要造反。”
凤元羲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庄严肃穆的宣室殿里烛火摇曳,头顶的藻井盘踞着金龙瑞兽,帷幔垂坠,一片沉沉的静谧。
萧酌清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凤元羲在群臣百官面前亮明了身份,廉党坍毁,凤绛身死,他筹谋了多年的大业,也总算在今日有了个结果。
想到这儿,萧酌清推了推凤元羲。
“来,先把衣服换下来。”
凤元羲直起身。
他光顾着去抱萧酌清,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眼下他身上的龙袍边角破损,衣襟上染着大片深色的污渍,正是方才他一剑刺死凤绛之际,溅落在他身上的、凤绛的血。
凤元羲抬手就要脱衣,可手刚放在玉带上,却又原地顿住了。
“怎么了?”萧酌清问他。
凤元羲微不可闻地轻咳了一声,然后站定在萧酌清面前,有些赧然地张开手臂:“……先生。”
萧酌清的面颊热了热,然后心照不宣地伸出手,替凤元羲解开繁复厚重的衮服。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臣子替君王更衣,这在史籍上也是常有的事。
可同时,君王的妻子,也会这样让君王张开手臂,替他解下衣衫。
萧酌清的面颊发着烫,手指也仿佛被火焰烧起来。
衮服一层层地除下,他的手也就离凤元羲的身体愈发地近。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传在指尖,萧酌清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抖了抖。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凤元羲的手臂也张在半空之中,僵硬的像个摆在这儿的衣架。
呼吸随着这样的距离,无法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今天……”
萧酌清有些受不了了,只好仓皇地找出一句话来:“今天是怎么回事?”
凤元羲的身躯顿了顿。
被烧毁的外袍落在地上,和着凤绛的颈血,像垃圾一样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他亲手杀死凤绛,为的就是在群臣面前立威。
廉王想将凤绛关押起来再作审理,是为了试图保下凤绛一条性命。只要凤绛今夜不死,那么有廉王竭力周旋,想要审讯他、给他定罪,并不是意见容易的事。
虽然凤元羲自信,无论廉王怎么拖延,凤绛都必死无疑,但是这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意味却全然不同。
他这个蛰伏多年的君王究竟有多大本事、又有怎样的魄力?
大多数朝臣都尚不知道。那些游离其间的臣子都是狡猾的狐狸,此时都潜藏在人群中,都在偷偷看着、观察着,看他凤元羲是不是个易于操控的君王,看他凤元羲有没有本事弹压廉党、又是否真的能一举夺回权位。
这也决定着他们对皇帝、对廉王的态度。
所以凤元羲要杀一个人给他们看,杀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杀不得的人,来用他的血给自己祭旗。
而果如他所料。廉王惊惧交加,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他朝凤绛举剑,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金吾卫、锦衣卫都是凤元羲的人,皇城门外有御林军层层把守,他手无寸铁,在这个欢庆热闹的除夕夜里,他和凤绛一样,是凤元羲面前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凤元羲的这个决定没有错。
但他真的只是出于朝局考量,才刺死凤绛的吗?
只有他自己明白,在他朝着凤绛举剑、垂眸看着凤绛哀求地、恐惧地跪在自己面前时,他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见了六岁的他自己。
父皇新丧,皇城上下一片缟素。雪白的帷幔遮住了殿宇上的金与红,身披白麻的群臣雪花一样覆盖在阶下,日月无光,天地一白,唯一的红色,是他母后的血。
他束手无策地站在金殿上,眼看着母后死在廉王的手里。
凤元羲冷淡地转过头去。
除夕夜的焰火刚熄,满宫披红挂彩。而在群臣面前,廉王惊惧呆滞,几乎是跪坐在地上的。
当时的他,也是这样一幅神情吗?
那一刻,凤元羲对上了廉王的视线。
他手里的剑握得很稳,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凤绛的胸膛里。
肮脏的血溅了他满脸,还是萧酌清来替他擦掉的。
血气弥漫的回忆一闪而逝,凤元羲看着萧酌清的眉眼,感到了无比的安定与平静。
所有事情全都过去了。
苍天之下,又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呢。
他伸手拂过了萧酌清的脸颊,指节在他脸上依赖地蹭来蹭去,很平淡地说:“你不在这两个月,我把廉王和凤绛逼得太紧了。他们双方内斗,廉党官员折损了不少,都被我替换成了我的人,他们也没注意到。”
萧酌清点头。
凤元羲继续说:“前些天,廉王开始用王远了。我只让我的人挑拨了几句,凤绛就真的相信,王远这样一个被当成棋子的女婿,也会有威胁他地位的可能。”
萧酌清听笑了:“这怎么会?”
“他们斗红了眼,本就没剩多少理智。”凤元羲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萧酌清的手,继续去解他自己的中衣。
“你干什么……”
萧酌清脸一热,却见凤元羲很是无辜:“都是烟尘,穿着难受。”
萧酌清顿了顿,只好继续埋下头,提凤元羲脱衣服。
凤元羲一边专注地低头看着他,一边继续说道。
“所以前些天,凤绛惹怒了廉王,廉王一气之下定了日子,不出正月,就要把凤彰和凤引华都过继到他的膝下。”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声。
“眼看年关过了,那两个人的玉牒都要做好了。凤绛本就跟凤伯廉斗红了眼,怎么可能不着急?”
萧酌清动作一顿:“所以……”
“嗯。”凤元羲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就指使罗合裕,想让他把我关在曲台殿里,烧死我。”
他说。
“这样,国不可一日无君,赶在那两人入廉王府之前,他就能先一步登上皇位,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只是困兽之斗,总会看起来有些愚蠢。
凤元羲垂眼勾了勾嘴角,却见萧酌清的手停在了他的胸前。
他抬起眼,对上了一双万分疼惜的眼睛。
凤元羲微微一愣,下个瞬间,他就被萧酌清伸手抱住了。
“也罢。”萧酌清的侧脸贴在他身上,双手圈着他的腰背,低声温柔地安慰他。“既然都是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凤元羲的双臂僵在半空之中。
簇新的衣袍就挂在旁边不远处,衮服一件件换下来,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件白纱里衣。
拆了一半的衣袍松垮地挂在他身上,这让所有的触感都变得十分清晰。
萧酌清贴上来的温热的脸颊、萧酌清呼吸间温热的气息与低垂的眼睫、萧酌清坚定地圈在他身后的双手、萧酌清身上冰凉的红锦官服……
一切与萧酌清有关的触感,都铺天盖地地贴合在他的身体上。
“……”
凤元羲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
可日升月沉、潮汐起落,又岂是人为能够控制的?
然后他就感觉到,萧酌清的身体也僵了僵。
……他也感觉到了。
方才还温柔拥上来安慰他的萧酌清一时手足无措,继而飞快地收回了抱着他的手,仓皇地就要退开。
凤元羲却在这时一把回抱住了他。
“嗯,我知道的,先生。”
可怜巴巴的语气,像是失孤的幼兽。
可是萧酌清被这只“幼兽”抱在怀里,却成了俘虏。
草木蓬勃,日月滚烫。
刀刃抵住了他的血肉,他僵持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把刀刺穿一般。
“我……我知道了,你先……”
凤元羲却可怜巴巴地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膀里。
“没事的。总归现在尘埃落定,那些人的背叛,我都不在意。”
“好……那你……”
“可是先生,我好想你啊。”
凶猛暴戾的野兽仿佛逐渐明白了自己的优点在哪儿。
它万分主动地摇摆着自己华丽的大尾巴,指爪藏在温热的肉垫之下,用看似柔软的肚腹与鲜亮华美的皮毛诱惑着对方。
但是图穷匕见……萧酌清又不是没有触觉。
可待他还要再推,凤元羲就又开始撒娇了。
“亲亲我吧,先生。”
他抱着萧酌清,磨蹭着他的耳鬓。
“你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吻我了。”
第127章
第二天清晨,萧酌清是从宣室殿的龙床上醒来的。
庄严肃穆的玄金床帷垂在宽阔的龙床四周,清早的日光穿过窗棂,照在萧酌清眼前。
他睁开眼,就看见晨曦笼罩的金殿之中,凤元羲正背对着他,独自穿戴起雍容端肃的衮服。
黼黻昭彰,冕服煌煌。衣袍上的日月山川华光流转,高大的身躯映照在巍峨宽阔的殿宇之间,一时显出吞吐宇宙的气度。
似是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凤元羲转过头来,露出了笼罩在曦光里的侧脸。
他脸上的笑意全然是不由自主的。
“你醒啦?”
衣饰庄严的君王朝他走过来。
紧跟着,他便十分无赖地朝床榻上一扑,将萧酌清按在身下,不由分说地吻了一顿。
“我吵醒你的吗?”凤元羲一边吻一边问他。“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
萧酌清被吻得有些迷糊,盖在身上的织金云锦和凤元羲的衣袍广袖缠绕在一起,让他有种被捆缚在床榻上的错觉。
这哪里是在劝他再睡一会儿?
“今天不是,初一吗……”
仅剩的一点理智让萧酌清在凤元羲的唇齿间断断续续地说道。
“大朝会……”
正月初一的大朝会,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一场朝会。繁杂的仪典、各部草拟的奏报、还有群臣的觐见与朝贺都会在今天进行,他与凤元羲都要很早就赶到垂拱殿。
怎能在此时耽溺于床笫之间?
“……嗯。”
凤元羲闷闷地应了一声,终于被萧酌清推开了。
不过退开之前,他又再次挨了过来,直在萧酌清的嘴角、脖颈间吻了几下,才终于放开他。
萧酌清直起身,又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怎么在自己更衣?”
凤元羲:“……”
他扭头看向萧酌清。
在他沉默而又控诉的目光中,萧酌清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元羲。”
凤元羲这才满意,俯身吻了他一下,继而一边捞起他的玉带,一边说:“我看你还没醒,就让他们把衣服放下就走了。”
眼下尘埃落定,他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隐卫派驻进了皇城里。他不必防备谁人的监视与眼线,更不用担心刺杀,自然不用在宫女内侍的眼皮下躲躲藏藏。
他已经有了享受宫人侍奉、使用这座皇城、乃至整个朝堂与天下的权力。
但是宫人们鱼贯而入的时候,他回头,看到的却是萧酌清在帐下安静熟睡的侧脸。
人多起来,连呼吸与脚步声都显得很吵。
更何况……
内侍宫女们各个眼眸低垂,目不斜视,可萧酌清睡着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了。
光是看着这些人站在这里,凤元羲就忍不住想挖掉他们的眼睛。
于是,宫人们去而复返,无人问津多年的君王再度重操旧业,仍旧自己伺候着自己洗漱更衣。
“噢……”
萧酌清没再多问,下了床,就见自己的官服也整齐地放在一边。
他简单洗漱过,一边走上去拿起自己的衣袍,一边说道:“今日朝会与以往不同,经过昨夜那事,满朝文武都在等着……嗯?”
萧酌清话还没说完,手里的衣衫就被凤元羲拿走了。
只见已穿戴好冕服的凤元羲站在他面前,很自然地替他将官服展开:“来,伸手。”
这架势,竟是要服侍他更衣。
萧酌清愣了愣,有些别扭地伸出手,还没来得及拒绝,凤元羲就已经替他把衣袍套在了手臂上。
“朝中那些人想看什么,我心知肚明。廉王现在连强弩之末都算不上,他们躲还来不及,不会无端生事的。”
凤元羲一边替他穿衣,一边自然地接过了萧酌清的话锋。
事涉朝政,萧酌清拒绝的话就被这么轻而易举地堵了回去,然后,凤元羲伸手替他展平了双臂,帮他穿好官服、系上革带。
若非凤元羲冠冕的旒珠就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萧酌清还真要产生一种错觉了。
仿佛是某个再自然不过的清晨……他贤惠的妻子替他穿戴官服,再殷切地送他出门上朝。
但现在,他这位贤惠的“妻子”身着冠冕,立在开阔堂皇的宣室殿内,一边替他穿衣服,一边轻描淡写地跟他议论起满朝文武。
萧酌清轻咳了两声,强压住不安分的心跳。
“你有成算就好。昨天夜里我还担心京中会有事变,却不料昨夜如此太平。”
凤元羲替他将玉带环上腰身。
“昨夜自然太平。”
他笑了一声,说。
“京中各处都有隐卫把守,有异动的,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里等着早朝了。”
萧酌清专注地听着,凝眉沉思,未见凤元羲的手按在玉带上、从他的后腰环至身前,逡巡了一圈,像另一条缠上他腰身的革带。
好细。
劲窄的一把腰被凤元羲拢进了手臂里,继而又被他圈进了玉带里。
隔着厚重的衣料,玉带仍旧把他的腰束出了一道紧韧利落的线条,在端方的官服下显得万分诱人与旖旎。
凤元羲忍不住把玉带松了两寸,不想让别人看见。
萧酌清正沉吟着。
“旁人倒不要紧。但是昨夜李和庸李大人本就没有现身……哎,太松了!”
凤元羲刚收回手,腰带就朝下掉了两寸。
系得太松的腰带拢不住官服的形制,让他身上的锦袍显得慵懒松垮,看起来既不庄重、也不工整。
萧酌清伸手正要将它重新系紧,手背却被凤元羲握住,攥在手心里捏来捏去的,就是不许他系腰带。
“他死了。”凤元羲又开始跟他说起朝政之事。“李和庸死在昨天夜里,是悬梁自尽。”
萧酌清的注意力果然又被成功转移了。
“怎么会?”他脱口而出。“他多日不露面,本就是为了明哲保身。昨天夜里的变故他明显没有参与,怎么会自尽呢?”
凤元羲垂眼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怎么会自尽呢。”
他捏着萧酌清的手。
“凤伯廉估计是怕我会用他,不想把他留给我驱策。更何况李和庸跟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知道太多他的底细,他也怕李和庸倒戈之后,会给他惹来什么杀身之祸。”
凤元羲慢条斯理地说。
“而且,李和庸给凤绛办过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功不可没。凤伯廉早就不信任他,也早记恨上了他,昨夜出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杀他,活活勒死的,死状挺惨烈。”
萧酌清一愣。
“他杀李和庸的事,你昨天就知道了?”
凤元羲点头。
“嗯。昨天他杀李和庸的时候,隐卫就在当场。送信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所以没来得及让你知道。”
昨天……
萧酌清的耳根热了热,没有答话。
少年人总是年轻气盛的,不光凤元羲如此,他也一样。
昨天夜里,凤元羲的衣服换了一半,他们就拥抱在了一起。
数月未见的思念和过于紧密的相拥让空气变得热烈。
没过多久,宣室殿就恍惚变成了方才燃烧的曲台,烈火汹涌,空气炽烫。
那件被烧毁的衮服被丢弃在地上。
很快,殷红整洁的官服也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它上面,被未烧干净的余烬和死里逃生的灰尘染污,静静躺在跃动的烛光里。
萧酌清有种重新回到火海中的错觉。
他未曾驯养过猛兽,故而今日才知,年少的兽类在进食时,从不懂得循序渐进与节制。
动物的本能驱策着它扑杀、厮咬,扯开猎物的皮毛与胸膛,将尖牙刺进血肉里。
帐顶盘旋的腾龙在萧酌清眼中仿佛渐渐活了过来。
他视线模糊,星河倒悬,仿佛生命被曲台那场大火一并吞没了。
后来,门外传来隐卫一声接着一声的信报,他开始推凤元羲。
“不是这个时候。”
他的声音被气息搅碎。
“今天……事发,朝堂会乱。”他说。
“今夜……很关键,你等等……”
但凶悍的兽类,鲜少有被驯化成功的时候。
“让他们等着。”
凤元羲埋头回答道。
即便他此后真的听了萧酌清的话,但待萧酌清疲倦的合上眼,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此后在疲惫至极的睡意中,他隐约听见了凤元羲整理床榻的声音,似乎也就是在那时候,凤元羲帮他换下了破损而染污的里衣。
萧酌清的思绪被回忆绊了个跟头,再抬眼,就见凤元羲正盯着他的嘴唇瞧。
“……嗯?”
他发出一道疑惑的声音,反倒给了窥视者以鼓励。
凤元羲堂而皇之地俯身过来,在他嘴唇上辗转吻了片刻,然后对他说:“在想什么?”
他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萧酌清的神色变得这样漂亮,夺目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萧酌清自然不会告诉他实情。
“咳……”他飞快地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强行拐了个弯,将话题重新绕回了那件正事上。
“是你命令隐卫不要插手的吗?”他问。
“对。”
凤元羲点头,直言不讳。
“凤伯廉昏头了,他要自断臂膀,我当然不会拦他。”
他说。
“李和庸早绑在他的船上了,但凡供人了自己为他做的脏事,难道李和庸自己就能善终?留着李和庸的命,或许李和庸还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替廉王拼死一搏,更别说他的知遇之恩,李和庸至今都没有忘记过。”
说到这儿,他讥讽地笑了一声。
“否则李和庸替他父子两个蠢货筹谋什么?凤伯廉连这点事都想不清,连自己多年的家臣也不相信,那他就活该把他自己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确是如此。”萧酌清沉吟道。
却见凤元羲又笑了。
这回,他笑着凑上来,气息缠绕,两个人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绕在了一起。
“更何况,我也没打算用李和庸。”他说。
“他凤伯廉视若珍宝的智囊,我倒觉得不过如此。要封侯拜相、位列三公,配享太庙的,朕另外自有人选。”
萧酌清:“……”
四目相对,他耳根微红,低声斥道:“不许做色令智昏的昏君!”
凤元羲高兴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凑上去在萧酌清脸颊上飞快地一吻,继而在萧酌清推开他前直起身,冲他扎眼。
“走啦,我们要去大朝会了,萧大人。”
“……走!”
萧酌清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偏开脸去。
却正好撞见殿中的落地铜镜。
铜镜里,他腰带散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这让他的官服显出几分风流的味道,配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赧然的神色,哪还有分毫朝廷命官的模样?
萧酌清:“……”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一把系紧了自己的腰带。
第128章
这天的大朝会,朝廷上下一片严整肃穆。
鼓乐声起,群臣百官在庄严的礼乐声里入殿朝拜。太监的唱喝声陌生而清亮,身着礼服的群臣随之三跪九叩,朝着殿上山呼祝词、又道万岁。
仪典的间隙,萧酌清随着群臣起身再拜,正看见立在群臣之首的、面色憔悴的凤伯廉。
亲王的冠冕庄重而华丽,却全然遮不住他眼下的乌青和黯然失色的眼神。他面色发白,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就连为人称道的美髯都显得干枯粗糙,冕服压在他身上,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站着上朝。
萧酌清抬头朝着殿上看去。
层层陛阶的高处,凤元羲就坐在那里。他的面前空空荡荡,没有那把横档在他与群臣之间的太师椅,自然也没有任何阴影落在他身上。
瑞兽的口中袅袅吐出青烟,侍立两侧的宫人司舆掌扇,玉陛丹墀之上是煌煌帝庭。正月初一明亮的朝阳穿过殿门照射进来,恰落在君王的龙袍之上,让人无法得窥帝颜,却可见他按在手下的扶手辉光闪烁,掌心的龙头熠熠生辉。
“平身。”
仪典结束,君王平稳冷峻的声音从殿上传来。
在今日之前,何曾有人在殿上听见过君王开口?
但现在,群臣林立在他的座下,朝着他躬身下拜、朝着他俯首称臣。
而他则晏然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向他恭贺新岁、奏陈朝务事宜。
不可否认,一开始,连萧酌清都有些紧张。
被无视了这么多年的傀儡皇帝,真能在一夜之间重掌朝政、在廉王仍在的情形下令群臣信服吗?
但凤元羲一开口,他就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的话仍旧不多,开口却是有条不紊、一针见血。无论是朝中官员的任命调度、还是这些年各部衙门的财赋度支他都一清二楚,更遑论这些官吏上报的通年要务,没有一项逃得开他的眼睛。
萧酌清明显感觉到了朝堂上下氛围的变化。
即便一开始,满朝官员畏惧于凤元羲的阴晴不定与雷霆手腕、震慑于他昨夜手刃凤绛的狠辣无情,到现在也纷纷肃然起来。
暴戾狠绝的君王的确能弹压朝堂一时,但一个眼明心亮、经天纬地的君王,则更能让满朝官吏心甘情愿地辅佐他、效命他。
待朝会结束,萧酌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却在这时,殿上又传来了凤元羲的声音。
“皇伯。”
冕旒发出细微的珠玉碰撞声,他偏过头,手肘搁在龙椅上撑着脸颊,遥遥地望向立在百官之首、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凤伯廉。
一时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凤伯廉身上。
萧酌清看见他背脊晃了晃,仿佛开口欲言,却仿佛喉咙堵塞一般,没能发得出声音。
好在君王“宽恕”了他的无礼。
“今早有人回报,说皇伯府上昨夜在办丧事。”
君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平静无波,不辨喜怒。
却让在场所有的朝臣后背一冷。
廉王府办丧事……
昨天夜里,廉王府能办什么丧事?
那是被皇上亲手杀死的、凤绛的丧事!
但凤元羲的态度太平静了,仿佛在说起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一般。
可昨天夜里,凤绛的尸体是被王府的下人抬回去的。郡主吓得几度昏厥,王妃撕心裂肺的号哭声直至半夜未止,更遑论凤伯廉下车时,竟一头从马车上栽了下去,整座王府里兵荒马乱,闹得京中人人侧目。
现在陛下又提起此事……是想要清算廉王了?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而在群臣之首,廉王抬起疲倦的、憔悴的、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凤元羲。
“是。”
他苍老的声音沙哑地答道。
他倒要看看,凤元羲要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凤绛有刺杀他的嫌疑,他就不由分说地将凤绛刺死在宫里。此时说到底,是他这个做君王的暴戾恣睢、不念血亲。
现在,自己是个失孤的父亲,再多的罪状,推到李和庸那个死人身上就好了。
他倒要看看,凤元羲现在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把他怎么样?
在凤伯廉死死的瞪视之下,凤元羲身体放松,雍容而闲逸地朝着龙椅上一靠,慢悠悠开口了。
“朕这十年,如南柯一梦,懵然罔觉,浑浑噩噩,多年来如梦中游荡,不知今夕何夕。”
他看着坐下乌泱泱的文武百官。
“却不料昨夜一场大火,竟把朕惊醒过来。”
他慢悠悠地说。
殿堂之下的萧酌清低着头,险些笑出声。
……凤元羲,还真有他的。
梦游多年的人,能这样潜心布局、偷天换日,神不知鬼不觉地算计了满朝文武?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垂拱殿中百余号官吏,自然谁也不会相信他这神鬼一般的说辞。
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重要的内容不在这里。
果然,下一刻,他们听见凤元羲缓缓地对凤伯廉说:“皇伯,朕要谢谢你,谢谢凤绛表兄。”
廉王原本那针锋相对、鱼死网破的眼神,一时间也滞在了原地。
“朕多谢凤绛表兄放火烧宫,无心插柳,倒让朕从幻梦中醒来,得以重见天日。”
他看见凤元羲冲着他笑。
“朕也感谢皇伯……当日在朕眼前刺杀朕的母后,得以令朕沉入梦中,休养生息十年之久。”
说着,他偏了偏头,问凤伯廉道。
“皇伯,朕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呢?”
——
凤伯廉兵荒马乱了整整一夜,此时神思迟钝,一时间竟险些忘了。
一个蛰伏多年、蓄势待发的少年君王,怎么会在朝堂上与他短兵相接?
于是,短短一席话,凤绛被定了罪、他被定了罪,而凤元羲则冠冕堂皇地揭过了那十年装痴作哑的岁月,堂而皇之地重掌大权,甚至博得了个仁慈的名声。
毕竟,他可是奖赏了凤伯廉父子的。
至于奖赏了什么?
他赏廉王交出一切政务权柄、只剩一个亲王的虚衔;赏凤绛了一个全尸,特意声明,不用枭首示众、也不必五马分尸。
被他亲手杀死的凤绛,倒要反过来向他谢恩了。
从垂拱殿中走出时,廉王还有一种被重击之后的昏沉,让他走路打飘,没有任何实感。
而他的周围也的确空空荡荡。
凤绛图谋弑君被杀,廉王被削职夺权。朝中不知不觉竟半数的官员都是天子门生,廉王府倒了,倒得没有一点余地。
现在被打为廉党,简直是死路一条。人人避之不及,谁还敢靠近廉王半步?
廉王缓缓走下玉阶。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背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萧酌清。”
廉王顿住脚步,在背后唤住了他。
萧酌清听见声音,脚步也停了下来。
沉默片刻,他转过头去,毫不避讳地望向不远处的廉王。
别人怕沾惹上廉王被打为廉党,他不怕。不止是因为他与凤元羲的关系,更是因为……
廉王停在他面前。
“萧酌清。”他问。“你早就是皇上的人了?”
因为即便愚钝如廉王,也看得出昨晚那场变故之中,萧酌清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
萧酌清平静地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廉王盯着他。“本王竟从来没有察觉。”
萧酌清坦然地看着他。
“早在为王爷效命之前。”
凤伯廉未料他竟这么直言不讳,一时瞪圆了眼睛:“你……”
“王爷惊讶什么?”萧酌清问道。
“您以为驯服了头鹰犬,却不料竟被我反咬一口?”他道。“可是王爷,今日之前,您不知我是什么人,也应该知道萧家满门上下,都是什么人吧。”
说到这儿,他静静地看向廉王。
“您当时位高权重,一心想要用我的效命来证明您的威势。但王爷,想要君子屈身、烈女辱节,本就是一种目中无人的傲慢。您仰着头走了这么多年,一着不慎脚下踩空,从来都不是意料之外的结局。”
周围过路的群臣纷纷侧目,谁也不明白时至今日,萧酌清怎么糊涂至此,竟在垂拱殿前堂而皇之地与廉王搭腔。
但萧酌清的姿态却淡然而坚定。
“王爷,无论是我,还是陛下,都不过是将王爷当日所赐,重新归还给您罢了。”
他没奢望凤伯廉能理解他。
只是他觉得,这些话他该告诉凤伯廉,作为对对方困惑的答复。
而凤伯廉也果然没有听明白。
他的神色从怔愣、疑惑再到暴怒,不是因为萧酌清话里的内容,而是萧酌清这样孤倨轻慢、不再恭敬的态度。
“你……”
他两步冲上前来。
却在这时,一道朱红的身影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挡在他们之间。
凤伯廉一愣。
……燕国公?
“王爷的冗务不是已经卸下了吗?”萧琮眉眼带笑,态度却十分不客气。“怎么,莫非还有什么公务,要向萧大人交代?”
……公务?
他哪里还有什么公务。
他答不上来,萧琮也没给他什么回答的空间。
“既然没有,那我与萧大人便先行一步了。”他笑着说。“数月未见,我们有些家事要说,王爷请自便吧。”
说完,他领上萧酌清,转身就走。
明亮的日光照在那一对背影上。须发花白的老国公拉着他芝兰玉树的孙子,二人并肩而行,单看背影便是说不出的亲昵。
凤伯廉的眼睛忽然有些痛。
昨天夜里,他儿子的尸体是搁在他的马车上,和他一起被运回王府的。
而直到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他们父子二人还在相互猜忌、争斗不休。
不远处,萧酌清被萧琮拽着胳膊面露无奈。
“祖父,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家事,要在垂拱殿前说吗?”
“你这孩子……”
萧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他也知道是在垂拱殿前?
满朝官员人来人往,陛下的耳目与臣僚比歇在殿顶上的灰喜鹊还多,他就站在那儿跟廉王废话?
但看着萧酌清清透又无辜的眼睛,老燕国公疼孙子,所有责备的花都被生生咽了回去。
“对啊,是有家事。”他说。
“你昨日才回京,你爹娘在家都等了你好几天,你叔父他们也回来了。今日初一,你无论如何也要回家,我们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记得了?”
“……是。”
萧酌清被他祖父扯着,无奈应声,在心里想着一会儿还要再回宫一趟,跟凤元羲说一声,今晚不能再住宫里。
却在这时,他祖父话锋一转。
“哦,还有你那个盛公子。”
萧琮说。
“不是说他无父无母吗?”
“啊?”
“团圆的日子,不差这一双碗筷,晚上你带他回来,让你爹娘也见见他。”
第129章
“……啊?”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祖父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惊讶地回过头,萧琮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啦?”
“我……”萧酌清一时犹豫,却不知从何说起。
“……领他回家,只怕不太合适。”他为难地开口。
萧琮更加要瞪眼睛了。
“你父母没说什么,我更没说什么。”他说。“吃顿饭而已,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古板?”
萧酌清一时无法辩解:“不是,祖父,我……”
萧琮却怀疑地看着他:“你也像你爹一样,嫌弃他相貌平平?”
萧酌清:“……孙儿没有。”
萧琮神情愈发严肃:“那你是仗着我们萧家世代簪缨,欺负人家无父无母,无所依靠?”
萧酌清无奈:“祖父,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萧琮正色:“那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你总不会只是一时兴起,玩弄人家的感情吧!”
萧酌清没办法了,只好一咬牙。
“好,我让他今晚来府上。”
萧琮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哎,这才对嘛。”他说。“不论什么男女,我与你祖母和爹娘可从没教过你始乱终弃。既然与对方有情,那就好好善待人家,记得了?”
萧酌清默默:“那我再回一趟宫,祖父。”
萧琮不解:“哎?回宫做什么?”
萧酌清心道,自然是跟你那位马上就要上门的孙媳商量一二。
但看着祖父浑然不觉的神情,他顿了顿,还是说道。
“陛下昨日曾命我侍疾,今晚不能伴驾,还需去向陛下禀报。”
“也是。”
萧琮很讲道理地放开了萧酌清的手臂。
——
萧酌清回到宣室殿时,凤元羲正在宫人的侍奉下除去衮服。
廉王被夺权,文渊阁本该送给皇帝亲阅的政务终于送到了凤元羲的御书房中。
可是原本负责这项事务的司礼监掌印罗合裕,昨晚已经和曲台一起被烧为灰烬了。
而司礼监的秉笔陈燊,此时正跪在宣室殿外。
“萧大人这边请。”
出来迎接萧酌清的是魏泉。萧酌清跟着他踏入宣室殿,一边穿过重重殿宇,一边好奇地回头问道:“陈公公怎么跪在外头?”
魏泉答道:“陈公公特意来向陛下请罪的。”
“请罪?”
“是。陈公公说自己过去十年有眼无珠,冒犯君上,罪该万死,想请陛下留他一条性命,以弥补一二。”
萧酌清转过头去。
窗外,陈燊跪在骄阳底下,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哭着喊着,痛陈自己当年对先帝有多忠心,廉王又如何百般算计、威逼利诱,让他不得不屈身事贼多年。
萧酌清笑了一声。
“他还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啊。廉王都还没死,他就已经先开始未雨绸缪了。”
说话间,二人入了内殿。凤元羲刚换好常服,抬头一见是萧酌清,快步就走了过来。
“我以为你要回家去呢。”
他低头看着萧酌清,目光刚落下去,手已经伸了过来,将萧酌清垂落在身侧的手牵了起来。
宫人们很识相地鱼贯而出。
萧酌清侧目看去,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凤元羲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宣室殿的人换了一批,曲台的那些我没带走,现在这些,都是隐三提前安插进来的。”
萧酌清点头。
人一走,他就被凤元羲抱在了怀里,一张脸直往他身上埋,像到处嗅闻的小动物。
“好了……痒。”萧酌清推了推他,又问。“陈燊跪在外头?”
凤元羲让萧酌清推了两下,干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让他跪。”他说。“让我抱抱,想你了。”
萧酌清忍俊不禁:“只是上了个早朝,这才多长时间?”
两个人乱七八糟地坐在窗前的榻上,凤元羲在他身上一个劲地作乱,冲他撒娇:“刚才朝会上,我一直都在看你,可你都没看我一眼。”
萧酌清:“……垂拱殿上直视天颜,这岂非大不敬?”
凤元羲不高兴:“我不是什么天啊地的。”
他一不高兴,就愈发折腾萧酌清。萧酌清被他连抱带吻地弄得没办法,只好顺着他:“嗯,你不是,你只是你自己。”
幸而凤元羲倒也好哄。
由着他闹了一会儿,萧酌清又问:“朝中政务都要经由文渊阁审阅批红,阁臣要换,这毋庸置疑,但司礼监联通内外,断不可仍让陈燊这样的人留在这个位置上。”
“我知道。”
凤元羲从背后抱着他,下巴在他脖颈上蹭来蹭去。
“让他跪到晚上,我就下旨,把他赐给廉王。”
“……?”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冷笑了一声。
“这个东西,留在宫里倒恭桶都算便宜了他。当初凤伯廉趁着我父皇重病,矫诏谋反,若无他临阵倒戈,事情不会办得那么容易。现在他想跟凤伯廉割席,好啊,那我就把他们两个关在一起。”
萧酌清噗嗤笑了一声,笑过之后,又难免忧心:“当年的事情死无对证,时隔多年,廉王矫诏的证据早就销毁了。若非如此,这次至少能取了他的性命,不至于还给他保留着亲王尊位,享朝廷俸禄。”
凤元羲却满不在乎。
“没事。”他说。“对有的人来说,活着比死了难熬。收拾他,我有的是办法,不怕他活得痛快。”
“那司礼监?”
“你看魏泉如何?”
魏泉?
萧酌清扭头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点头。
“当年父皇留下的这些影卫忠心耿耿,这些年潜行暗处,若无他们,也无我成事之日。”他说。“我也该为他们打算一番。”
萧酌清深以为然。
“魏泉虽然年轻,但办事妥帖沉稳,入司礼监合适。”
凤元羲嗯了一声:“只是酆都还需经营,我留下两人掌事,其余的自可以安插进厂卫、禁军各处。”
说到这儿,他眨了眨眼。
“那你呢,先生?”
“……嗯?”
“我总要给你些什么呀。”凤元羲的脸又贴了过来。
“我想给你加官进爵,圣旨我都拟好了。凤伯廉安排你的那些事,我写在圣旨里,说全是我命你去做的,立了这样大的功,等圣旨昭告天下,你就是新的吏部尚书,待到年后,就能入文渊阁了。”
“尚书?”
这从前是李和庸的职务,是真正意义上的位极人臣。
若放在从前,萧酌清自然从没想到,自己会在尚不满二十的年岁,走到这样的位置上去。
但现在,大商的君王在身后缱绻地拥着他,犹嫌不够似的在他耳边嘀咕。
“可是写在圣旨上的,都是赏赐,我不喜欢。可若非如此,天下人会以为你走到这个位置上是靠着我,我也不喜欢。”
说着,他歪头看向萧酌清。
“先生,你还想要什么?”
萧酌清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所求的了。
但是看着凤元羲热烈的眼睛,萧酌清顿了顿,原本思前想后一路、却仍旧难以启齿的话,竟在此时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我想要你跟我回家。”他说。
“……什么?”
这次轮到凤元羲发愣了。
看见他微微睁大的凤眼,萧酌清很轻地笑了一声,一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一边郑重地、专注地看着他。
“今天正月初一,跟我一起回家吧。”
他对凤元羲说。
“我的家人们,他们都很想看看你。”
——
正月初一的萧家热闹非凡。
府门前铺满了鲜红的鞭炮碎屑,从江南回来的怀夫人命商号仆役去街道上派发红包,洒落满地的红封引得人人争抢,府门外尽是欢笑。
而国公府内,萧酌清几个叔伯中午已经醉过一回。两个叔父在后园的梅花树下睡了许久才被发现,三叔萧师瑀身强体健,下午就醒了过来、四叔萧师策却被冻出了风寒,晚上来厅前时,还一个劲地在捂着嘴咳嗽。
“澈儿,你那位盛公子几时来啊?”
萧师策一边问,一边擦鼻子。
“哎……头痛死我。若不是盛公子要来,我现在定是要去睡觉的。”
他说这话时,萧师瑀在不远处斜倚着笑话他,萧师呈正与父兄坐在一处交谈,闻言纷纷都抬起头来。
而被叫到名字的萧酌清正跟母亲下棋,闻言手一抖,一枚白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掉进了黑子重重围陷之中。
“哎呀,哥,臭棋!”
萧淞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萧泠掩着唇直笑,与母亲低语。
“澈儿脸都红了。”
哪有?
萧酌清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脸颊。
凤元羲今晚要来,是他自己跟凤元羲说的。这一下午都同家人待在一起,他即便心有赧意,怎会到现在还在脸红?
只是……
目光扫过家人们一张张面孔,萧酌清承认,自己还是有些担忧的。
上午在宣室殿,他跟凤元羲刚说完要带他回家,就被凤元羲不由分说地按在了榻上。衣衫散乱间,他气息不稳地问凤元羲:“不然……你还是戴上面具再来?”
凤元羲从他身上抬起头。
“嗯?”
萧酌清气息凌乱:“我家里人……都还不知道你是谁。”
凤元羲俯压在他身上,分明是侵略性十足的姿态,却在这一瞬间低垂了眉目,一边将萧酌清困在炽热的方寸之间,一边牵起萧酌清的手,放在了他自己的脸蛋上,按着他的手抚摸着自己。
“我的样子……很见不得人吗?”
君王的常服有一大半都散落在萧酌清的身上,长发也从发冠中散下来,似妖似鬼地和萧酌清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一时连呼吸都烫了,在凤元羲的引诱下乱七八糟地说:“不是……只是我怕他们见到你……会被吓到。”
“不会的。”
凤元羲用脸蹭着他的手心,目光炽热,却又缠绕如丝。
“我不会让他们害怕的。”他说。“我保证。”
萧酌清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下来。
再之后,春情动人,他自己都忘记了细问凤元羲,究竟要用什么办法让他家里人不害怕。
“盛公子来了——”
就在这时,通传声打断了萧酌清的思绪。
前来报信的家丁高高兴兴。
但很快,另外一个仆役就跌跌撞撞、神色惊慌地跟着跑进了厅前。
“来……来的好像不是……盛公子。”
萧酌清:“……”
凤元羲之前,是怎么答应他的来着?
第130章
萧家上下近十口人,纷纷看向门外。
而坐在萧酌清面前的怀姜率先起了身,淡声问那个下人:“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不是盛公子,那会是谁?”
下人支支吾吾地说不清。
怀姜于是朝着门外望去,萧泠跟着躲在她身后,也探头往门外张望。
平心而论,萧家几个子女,只有萧淞的面容有几分怀姜的影子。
按照本朝的审美,怀姜并不算个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她眉目生得太英气,开阔的眉眼与丰润的嘴唇让她看不出半分柔弱的影子,加之刚及笄时便从骤然去世的父亲手里接过怀氏的产业,经商多年,眉目间多少有些杀伐果决的锐意和不动如山的寒气。
比之萧家几个生得太过艳丽的男子,倒显得她是最可靠的那个。
事实也的确如此。
看到怀姜起了身,萧师呈和那几个兄弟也纷纷朝着外头望。
大年初一的,也不乏有世家故旧、朝臣门生登门拜贺。萧家的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谁能把他们吓成这副模样?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里,远远一道墨裘逶迤、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近了。
萧师呈早见过“盛隐”,看着这道身影很是眼熟:“这不就是那位盛……”
后半句话堵在了嘴边。
那道身影跟在下人身后,穿过白雪与阶梯,步步走到了灯下。
在那张面孔笼罩进灯光里的那个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顿住了。
剑眉凤目、英气逼人。龙章凤姿的气度下是一张堪称郎艳独绝的俊脸,被廊下的灯笼照得万分夺目。
萧酌清:“……”
他的目光掠过凤元羲华光熠熠的貂裘与锦服、打理得光彩夺目的发丝与皮肤、腰侧温润的羊脂白玉与冠上华光闪烁的东珠,以及随着他踏入厅中、身上传来的幽微的沉水香气……
……他说的不吓到他的家人,就是这样把自己打扮得如同开屏的鸟雀一般漂亮吗?
旁边,一直在打喷嚏的萧师策已经开始用手肘去捅萧师呈了。
“你不是说那个盛公子相貌平平吗?”萧师策说。“好啊你,欲扬先抑、故弄玄虚是吧?”
可再旁边,萧琮已经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陛……陛下?!”
一瞬间,整座花厅静默下来,一时间四下无声,落针可闻。
——
萧酌清默默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认出来人是皇上,萧琮领着全家人就要跪地行礼。幸而凤元羲带了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们。
但萧琮固执地定要周全礼数,几番推让,还是凤元羲亲自俯身扶住了他。
“国公,我今日来,本就是来赴宴的。”他对萧琮说。“国公这样生疏,教我如何再敢入席呢?”
不得不说,凤元羲的演技的确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眼一垂,眉一沉,便是一副无措可怜的少年人模样。
这下,就连全家上下最守规矩的萧琮也没了办法。更何况凤元羲这字里行间的意思……一家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深思。
萧琮重新站了回去,凤元羲这才松手。全家人陆陆续续都坐了下来,他这才转头,淡淡吩咐侍从:“都先出去。”
随行的内侍鱼贯而出,而这边,怀姜也使了个眼色,让厅中的侍女小厮也跟着退了出去。
一时间,花厅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各家欢庆之声,以及鬼鬼祟祟挨着萧酌清坐下来,朝着他一个劲挤眉弄眼的萧淞。
……的确,全家上下,还真就只有萧淞一个人知道实情。
只是这实情,似乎也只是止步于“盛大哥”其实是皇上,跟他哥关系特别特别地好。
至于哪种好?
萧酌清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老实点。
而不远处,凤元羲郑重地看着萧酌清的父母与祖父,缓缓开了口。
“我今日来,本该先来道歉才对。”
他对他们说道。
“当初酌清一无所知,是我隐瞒身份接近他、引诱他,才至今日。”
在场众人听得出弦外之音,自然也都明白了凤元羲的意思。
只是……
一双双震惊的眼睛里,唯一曾见过“盛隐”模样的萧师呈还是有些无法消化,沉默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您的意思是……”
“是,我就是盛隐。”
凤元羲对他说。
“酌清也刚知道没多久,他很抗拒,为国祚计,他也多次拒绝请求过我。但是……”
他垂了垂眼,沉默的样子连萧酌清都有些我见犹怜。
“但我离不开他,早在他知道世间有‘盛隐’其人时,我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朝着萧酌清的父母长辈们深深地躬身一礼。
“还请各位恕我冒昧隐瞒之罪。”
——
此后这一餐饭,吃得算是宾主尽欢。
凤元羲的位置被安置在了萧酌清旁边,一家上下围拢在圆桌前头。鱼贯而入的侍从将菜肴摆满了桌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地互相斟满了酒,萧师瑀一边给萧琮递筷子,一边笑着说:“爹猜错了,二哥也猜错了。我们酌清的眼光好得很,你们两个这酒得各自罚过才是……”
饭桌上和乐融融,只剩下年幼的萧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盘黄河大鲤鱼。
他的世界有点碎了。
认识“盛大哥”这么久,甚至他还是第一个知道盛大哥就是皇上的。
这么长时间了……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皇上其实是他嫂子啊!
这……皇上也能当他的嫂子?
“你怎么了?”
桌上热热闹闹地喝过了一轮,一向饕餮附体的萧淞居然还没有动筷子。萧酌清扭头问他,就见他的目光直勾勾地从大鲤鱼身上,就这么平移到了他的脸上来。
“……哥。”他愣愣地问道。“你会当皇后吗?”
萧酌清:“……胡说什么呢,吃饭。”
一筷大鲤鱼夹到萧淞碗里,终于堵住了他那张乱说的嘴。
萧酌清收回筷子,就见另一边,他母亲正微微偏着头,低声在跟凤元羲交谈着什么。
凤元羲恭谨地垂着眼,侧耳聆听的模样比上午大朝会时还要专注。萧酌清吃着饭,简单听了一耳朵,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酆都、什么盐税的事,聊了片刻,他便见他母亲微微地点头,面上神色未变,萧酌清却一眼看出,他母亲欣赏得很。
无论是对孩子的伴侣,还是对大商的国君。
就在这时,萧淞略显崩溃的声音又从旁边传了过来。
“哥……那你不当皇后,你俩如何成婚啊?”
这回,黄河大鲤鱼穿喉而过,萧淞的声音一时没有压住,清晰地传入了桌上其他几人耳中。
“……淞儿。”
萧泠低声提醒他,接连几道长辈的目光射来,吓得萧淞差点滑落到桌子底下去。
倒是那位总是严肃冷峻而寡言的“盛大哥”神色如常,转头看向他。
“婚嫁大事乃父母之命,我没有意见,一切只听长辈安排。”
萧酌清:“……”
……凤元羲哪里还有长辈嘛!
听着凤元羲一本正经的回答,他没忍住,在桌下捏了凤元羲一下。
装得如此乖巧,意欲何为?
果然,凤元羲像没感觉到似的,又转头看向了几位长辈。
“只是依我之见,酌清不必入宫。宫里自有四司八局和十二监,那些琐事有人操持,酌清他另有大才,若不在朝堂而囿于深宫,是辜负了他的远志和才干。”
说话间,他搁在桌下的手轻轻一转,反握住了萧酌清的手。
萧酌清整只手都被他包裹进了手心里。
饭桌上静了一瞬。
凤元羲话里的意思,在场的长辈们都明白不过,只是不等他们说话,坐在萧酌清旁边的萧淞又哆哆嗦嗦地开口了。
“那,那个……”
爷爷也在,爹娘也在,几个叔伯都在看他,中间还坐了个传闻中杀伐果决、六亲不认的皇帝陛下,萧淞其实挺怕的。
但是他震惊之余,却又忍不住地一直在想,他哥可怎么办呀。
两个男子不能结亲生子,更何况对方可是大商朝最尊贵的皇帝。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什么卧听南宫更漏长的……
和皇上就这么在一起,怎么看也是他哥吃亏呀!
看着他哥哥沉静平和的侧脸,萧淞虽然怕得有些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壮着胆开口了。
“那,那以后谁会做你的皇后呀?”
几道目光落过来,萧淞有点语无伦次,却还是壮着胆子。
“那个,我知道陛下都得有后宫的,那个,三宫六院……”
“都不会有。”
凤元羲的声音平稳安静地传来。
萧淞的胆子还在腹腔里哆嗦,扭过头,就对上了凤元羲平静深邃的黑眼睛。
桌下,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凤元羲握紧了萧酌清的手,让他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桌上,他郑重地对萧酌清未成年的弟弟说道:“我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一瞬间,萧淞有一种没被当成小孩的感觉。
本该在明堂上高高在上的君王平静地与他对视着,平等地向他对话,那副郑重的姿态,仿佛是在请求他放心地把他的哥哥交给他。
而桌下,萧酌清艰难地屈起被凤元羲紧攥在手心里的手指,回握住了那只炽热而有力的手。
不需要怎样的承诺,他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同样的,他也信任自己的情爱与真心。
但是,就在萧酌清的胸膛暖烘烘地热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凤元羲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如若还不放心,我嫁给酌清就好。”他说。“我不在意什么名分,只要是与他在一起。”
萧酌清:“……”
还说不在意名分?
图穷匕见,凤元羲绕了一圈……分明就是来讨名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