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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萧酌清分明地从自己的爹娘、祖父眼里看到了明显的心疼与不忍。

当年宫中的变故,他们尽皆亲历了,都知道当年是怎样的风云突变、大厦倾颓。

尤其是萧琮。

他历经三朝,见过当年太宗废立长子时未雨绸缪的决心,也见过先帝是如何宵衣旰食、又是如何倾尽全力地培养那位天资聪慧的太子。

在这样的薪火相传下,朝中哪个臣子不对大商心怀寄望?

但天不假年,偏要让先帝死在太子年幼孤弱的时候。

当时萧琮已经上了些年岁,在国子监潜心治学多年,很是德高望重。

但清贵的文臣没有实权,在廉王面前,他只有一条一身清名的性命,可以用来在金殿上触柱而亡,以换得廉王百年之后众人唾弃的骂名。

可是,这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

改天换日那天,站在万马齐喑的朝堂上,萧琮看着默不作声、装痴作哑的群臣,看着金殿之上堂皇而坐的凤伯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想要触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里。

可是在那一瞬,他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廉王身后的龙椅上、木偶一般沉默端坐的小小身影。

萧琮曾不止一次地见过凤元羲。

当年先帝为凤元羲择选名师、开蒙讲学的时候,萧琮身为国子监正,也在其列。

三岁的太子穿着厚重繁复的袍服,漂亮精巧的面容像个小姑娘,唇红齿白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站在他父皇面前,一本正经地回答着父皇的考校。

那一刻,萧琮想到了自家的小孙子。

不过五六岁的萧酌清也漂亮得像张年画,在蝉鸣阵阵的仲夏,捧着一本《尚书》来敲他书房的门,请他为自己解释某一字句的含义。

想起自己家的孩子,萧琮看向凤元羲的眼神都多出了几分慈爱。

但先帝再三斟酌,选定的帝师里还是没有萧琮。

萧琮曾问过是否是自己学艺不精的缘故,先帝却笑着对他说:“萧大人,朕也想让元羲跟着你读几年书啊。”

“三五岁的孩子,跟着你这样的名师大儒读些经史子集、学点诗文词曲,陶冶情操、磨炼心性,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他垂下眼,青黑的眼底下一片复杂沉郁。

“但是朕等不起啊。”他说。“朕等不起,元羲也等不起。”

他精挑细选,给凤元羲选中的都是位高权重的谋臣。萧琮明白,他既是培养国君,也是重病托孤,有那些重臣保驾护航,凤元羲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但风云莫测,从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

看着殿上沉默的、孤独的幼帝,当时的萧琮又想起了自己家的孩子。

凤元羲长大了,他们家的澈儿也长大了。九岁的孩子新笋一般接连抽条,燕国公府也困不住他,早在半年前,他就跟着他的大伯去游历荆襄了。

可是这座金殿太大了,困住的何止千千万万人,又怎会唯独仁慈,放过龙椅上那个孱弱孤单的孩子。

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萧琮究竟没有撞死在那天。

文人柔弱却细腻,总能领回旁人所不易察觉的苦楚;文人洞察也悲观,看透了现状无法改变,就只好躲出人群,去与山水鸟雀对话。

离京多年了,萧琮险些要忘记那一天。

但现在,看着面前安静早慧、却又忐忑而期许的凤元羲,他恍然发现,这个孩子在疾风骤雨里,已经独自长得这么大了。

他怎么还忍心苛责什么呢?

短暂的静默,是全家人都在等着萧琮先发话。

他的目光掠过餐桌,他的这些孩子们哪个不是面露动容?

只怕他敢摇一下头,他这些儿孙们各个都要争着替凤元羲忤逆长辈。

于是,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萧琮放下酒杯,和缓地说。

“陛下恕罪,今日既是家宴,臣便斗胆,说两句大不敬的话。”

“祖父请讲。”

凤元羲从善如流,听得萧酌清在旁边直看他。

“若问我们的意见,那么都好。”萧琮说。

“两情相悦原不在这样的名头上,只要你们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我们做长辈的都愿意答应。”

不等萧酌清和凤元羲两人反应呢,他那几个儿子倒比他俩先松了一口气。

“是啊,谁嫁谁的有什么要紧?你们两个自去商量就好!”

萧师策自从听说自家侄儿找了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早在心里扼腕了多次。现在看到凤元羲这幅模样坐在萧酌清身边,怎么看怎么觉得般配,从前的那点惋惜,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至于什么伴君如伴虎?

他倒不担心,除非这位陛下是个瞎的,竟连他侄儿这样的人都舍得辜负。

“老四。”萧师呈看他一眼,提醒他不要太放肆。

旁边的怀姜则夹起一著鳆鱼,放在凤元羲碗里,神色浅淡地冲他笑道:“是了。只要你待澈儿好,澈儿亦待你好。”

在这样的目光里,凤元羲搁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记得,上一个这样给他布菜的女性,还是他的母后。

这种感觉汹涌又熟悉,带着些仿佛早被他忘却了的陌生,让他仿佛忽地坠入了另一个母亲的怀里,另一个属于他……却又并不是他的母亲。

一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他坐在这儿,仿佛也成了他们的孩子。

凤元羲知道,这都是萧酌清给予他的。

来这里的路上,他想过很多事。君臣的身份犹如天堑,他知道要完全地得到萧酌清,一定要通过他父母亲眷的考验。

他们会防备他、会忌惮他,或许会为了自家孩子的安全与幸福试探他……他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这样的接纳。

桌下,萧酌清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无措,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凤元羲转过头去。

只见萧酌清坐在融融的灯下,微微过偏头。

一双清澈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他的倒影。

——

一顿晚饭直吃到了深夜。

天色晚了,萧琮和萧师呈领着萧淞去放爆竹,萧泠捡了些鱼肉去喂她的雪团,萧师瑀和萧师策两人又喝得面红,坐在一起争论着荆州江凌峰上那处题字,到底是“险”好还是“奇”好。

争到后来,两人干脆让凤元羲来替他们断官司。

“陛下你说,该是‘险峰’还是‘奇峰’?”

萧酌清哭笑不得:“三叔四叔,他又没有去过江凌峰。”

萧师策手里端着酒杯,听见这话忍不住说他:“这就是你做得不对了。你不是说江凌峰是天下第一奇山吗?去了两回,还央着你大伯领你去,怎么现在做了旁人的夫君,连这都不带人去看看?”

萧师瑀在旁边翻白眼:“你们四叔醉了。别理他,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息。”

“谁吃醉了?”

萧师策木着舌头,仍不服道。

萧酌清笑着朝他们道别,拉上凤元羲离了席。

家里其他几个人还在庭院里放爆竹,硝药欢呼声不绝,萧酌清干脆领着凤元羲,从旁边的回廊绕过去。

“你今晚还回宫吗?”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说:“天太晚了,这个时候走,只怕太引人注目。”

萧酌清:“……”

他又不是没有这个时辰回宫过。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凤元羲低低笑了两声,带着轻微酒香味的气息拂落在萧酌清的脸上。

紧跟着,便是个蜻蜓点水一般温柔而缱绻的吻。

“今夜饮了不少的酒。”他说。“不想走了。让我留下,好吗?”

萧酌清的耳根滚烫:“……走了,回我院里。”

深夜的结庐院一片静谧。

今天过节,怀姜早早给家里的下人放了假,除却轮值的那些,其余侍女侍从也各自过节去了,萧酌清和凤元羲手拉着手穿过回廊,除却脚步声,就只剩下夜色里簌簌的微风声。

路过一片树林,凤元羲转头看过去。

“怎么了?”

萧酌清跟着他放慢脚步。

凤元羲单手将他拉近了些,转而伸手拥住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站在那片落满了雪的枝桠下面。

“刚才你母亲说,当年生你的时候,她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漂亮极了。”他说。

“所以后来,她就在你庭院里种了许多海棠花。这样每年你生辰的时候,都能看见满园春色。”

尚未抽芽的海棠静静立在庭前,白雪覆盖,静谧无声。

萧酌清轻声说:“今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回来看。”

凤元羲扭过头来看他。

“你家里的人……他们似乎都很喜欢我。”

萧酌清笑了。

“是呀。”他说。“他们相信我的眼光,自然,也相信你的真心。”

“我会让他们放心的。”

凤元羲转过身来,捧起萧酌清的脸,很认真地对他说。

“旨意我已经拟好了,就在魏泉手里。一会儿我就把它给你,连同我的佩剑一起。”

他郑重地对萧酌清说。

“我会让他们放心的。若我敢辜负你,你拿着这道旨意,随时都能杀了……”

“我”字没能说出,他的嘴被萧酌清捂住了。

“避谶。”萧酌清面露责怪。“大过年的,乱说什么?”

凤元羲被他捂着嘴,没法说话,只能垂眼看着他。

萧酌清的神色和他同样认真。

“我家里的所有人和我一样,他们都明白你的身份代表着什么,也明白攀附君王是何等的危险。”

萧酌清抬头看着他。

“他们相信我,一如我相信你。我不需要那些外物的保障让我不必害怕,我只要明白我自己的心,那就没有任何结果足以让我畏惧。”

他一字字、清晰地对凤元羲说道。

“凤元羲,愿意承担任何后果,也是我爱你的其中一部分。”

他说。

“所以,这把剑,我从来都不需要。”

第132章

这天夜里,凤元羲还是固执地把自己的佩剑放在了萧酌清的卧房里。

连带一份亲笔的密旨,是凤元羲早就写好了的。

“这把剑是太祖开国的御剑,拿这把剑来斩昏君,朝野上下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凤元羲一边将它塞在萧酌清房里,一边说。

“……密旨你什么时候写的?”

萧酌清刚看过那份生死状一样的圣旨,正头疼着,现在也懒得管凤元羲要做什么,坐在榻上一边揉额头,一边问道。

“出宫之前其实就写好了。”凤元羲说。

“我猜你跟我在一起,你家里人一定会怕,所以我写了这个,原本想拿它来安他们的心。”

说到这儿,凤元羲竟有些失望似的。

“可惜刚才没有机会给他们。”

萧酌清按着额头:“……你刚才幸好没有拿出来。”

他爹娘叔伯原本不害怕的。可若看到这份金封御笔、上书皇帝如何一厢情愿纠缠臣僚、又如何保证如若有负、甘愿领死之类的昏话,只怕真要吓得吃不下饭了。

那边,凤元羲仔细地放好了宝剑和圣旨,这才回到床边,眷恋地往萧酌清的身上依偎过来。

“我不是故意要吓他们。”他说。“是我知道……他们本就该怕我的。”

他把萧酌清挤得躺了下去,自己也从善如流地靠过来,紧搂着萧酌清的腰,把侧脸枕在他的胸膛上,一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边低声说。

“很小的时候,父皇就教过我。他说皇帝掌握着全天下所有人的生死,所以皇帝是孤家寡人,这事天经地义。”

他轻声对萧酌清说。

“我知道我手里有怎样大的权力,尤其在凤伯廉倒台之后。现在满朝的大臣都畏惧我,我也知道他们以后会越来越怕我,揣测我的喜怒、分辨我的心意,绞尽脑汁地扮演我喜欢的样子,在我手下求生,在我手下牟利。”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萧酌清。

“我知道所有人都该怕我,可我不想你会怕我,也不想你家里的人胆战心惊。”

萧酌清看着他。

像是身上伏着一头猛虎,皮毛斑斓的巨兽笨拙而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獠牙与指爪,害怕自己过于锋利的权柄稍有不慎,就会划伤他。

它束手束脚,但它犹嫌不够。

于是,斑斓的猛虎拔下了自己的利爪与尖牙,塞进了萧酌清的手里,想要他接受它,如同凶犬衔着颈上的锁链,将它塞进人类的手掌心。

萧酌清很想告诉他,不必如此。

但凤元羲朝上爬了一点,俯身一下下吻着他的嘴唇。

“你的勇气是你爱我,我知道,但是我同样爱你,爱你爱得我受不了。”

他低声对萧酌清说。

“我想给你永远的安全,这样我也才能安心。所以,不要拒绝我,好吗,酌清?”

萧酌清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于是,他温柔地轻轻牵起烈犬颈上的锁链,继而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夜风簌簌卷落积雪。

而窗内春色融融,仿佛成片的海棠热烈盛开。

——

廉王府所有年节的装饰都被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白,和庭院中尚未消融的积雪连在一起,一片森然。

凤绛的灵位停在前厅,棺椁根本来不及打造,王妃花了重金,可买来的棺木既不是按照凤绛的身段制作的,也不是皇室贵胄才配使用的乌木。

潦草的棺木停在灵前。王府里的下人根本没有假日,一批批地轮值,要办丧礼、又要打点上下。

可是大过年的,谁会来王府吊唁?

连廉王自己都失了权位,现在只是个徒有虚名的亲王了!

若是放在十年前,彼时还只是个庶人的廉王或许会知足,毕竟当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从那个囚禁他的鬼地方逃出来,哪怕只是做个平头百姓也好。

可是现在……

刚入夜,宫里来了人,带着额头磕得鲜红、面如土色的陈燊,宣旨说陛下感念廉王丧子之痛,特赐内侍代替凤绛,服侍在廉王膝前。

凤伯廉气得提剑险些杀了陈燊,可前来宣旨的太监说,陈燊乃陛下御赐,如若轻易杀死,便是大不敬的罪过。

廉王气得更要连他一起杀死,还是王妃哭着拦下。

“你一心要寻死是吗?”她问。“眼下府上已经这幅光景了,莫非你还要我与嫣儿陪着你一起去死吗?”

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扬长而去,廉王一把将剑丢弃在地,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

“怎会至此……好端端的,怎止于此!”

在王妃的哭声和廉王的骂声里,侍从战战兢兢地在门外说道:“王爷,姑爷来了。”

姑爷?

想起那个王远,廉王的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想到他就来气!若不是他女儿一意孤行,非要嫁给这样一个地痞流氓,他即便威逼利诱,也早就让萧酌清入了他廉王府的门了!

若是与他女儿结亲的是萧酌清,是燕国公府……

想到这儿,廉王胸口又是一阵气闷。

“不见!”

他恼怒开口,可门已经被从外推开了。

“我靠,这SB怎么在这儿?”

一看到陈燊缩头缩脑地站在旁边,王远吓了一跳。

廉王仍旧听不太懂王远那些稀奇古怪的话,现在也没心情听,看见王远进来,没好气地问:“有事?”

王远凑上来。

“爹,凤绛虽然没了,但就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他说。

廉王理都没理他。

废话,王府里那个烧坏了脑袋、整日流着口水扫地的家生子奴才也知道,再这样下去,王府早晚要倒。

王远却全然看不懂脸色,还一个劲地往他面前凑。

“爹,没了凤绛,您还有我呢。”他说。“您放心,有我在,咱们王府早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你?”廉王看他一眼。“你想怎么东山再起?”

王远“嗨”了一声。

“爹,你这些天光顾着伤心,都糊涂了吧!”他说。“你忘了吗?化肥啊!”

廉王一顿。

对啊。

跌了这么大个跟头,他这些年来的经营几乎散尽,一时间竟忘了,这个王远别无所长,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发明”,简直不像这个时代会有的产物。

“您也知道,能够给田地里增加一倍的产量,这化肥的用处有多大?”王远说。

“当时我在朝堂上提出来,可是把那些人震得话多说不出来的。爹你想想,他凤元羲就算再有本事,只要咱们手里有这个化肥,他敢不用我吗?”

廉王的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王远说的没错。

即便凤绛谋逆、即便廉王府倒台……只要世间还有化肥这个神奇的东西存在,凤元羲敢不用王远,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谁会将私人的恩怨凌驾在天下万民之上?

凤元羲只要敢,那么他的下场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这么说来……化肥此物,说不定真的是他东山再起的契机呢。

“爹,您也觉得我说的对吧?”

看着廉王沉思的表情,王远在心里直呼“牛逼克拉斯”。

老天爷给他这个空间实在是太有用了!

就算他的空间里只有那几十袋化肥,又怎么样?

廉王府就算倒了,也没被抄家,廉王手里可有的是钱!

前阵子他装模作样地按着化肥袋子上的配料表研究,可没有现代的工厂和专利,更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学明白,自然没能成功复刻出化肥来。

但王远才不管这些。

他照猫画虎,一顿操作,随便弄了一堆跟化肥看起来差不多的产物。

总归他的目的就是弄钱,古人知道什么?

埋在土里不都是一样的吗?至于产量到底能增加多少……

那种地本就是靠天吃饭,肥料施得不对、天气季候不同,都有可能减产,到时候他有的是借口,还管他那么多!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

只要把钱弄到手,那就是他的本事!

王远这么美滋滋地想着。

——

只是即便王远再有宏图大志,想要实施,也要等到初七之后。

初一朝会之后,京中的各衙门便皆关门封印,进入了年节的休沐。除却轮值的官员、宿卫,即便是宫禁里的皇上,这几天也不必怎么处理公务。

而即便有重要公文送进宫中,在司礼监的魏公公手里转了一圈,也都送到了燕国公府里。

自从初一那天夜宴,陛下就住在了燕国公府,开始了他的新年假期。

“萧大人!”

一道清脆的呼声从门外传来。萧酌清转头,来送信的是个年轻宦官,穿着东厂副督的曳撒,手里捧着几卷文书,笑嘻嘻地冲着他打招呼。

这是从前的隐十六,现如今被凤元羲安排在了东厂任职。这几天,重要的公文都是由他跑腿,送到国公府来给凤元羲审阅。

“来了。”萧酌清点点头,吩咐拂雪。“领这位大人去书房。”

“是!”

拂雪兴冲冲在前头引路,隐十六朝着书房张望了一眼,问道:“大人,陛下在书房?”

“不在。”萧酌清说着,扭头往院中看了一眼。

自从初一那日见了自己全家,凤元羲在他家里简直称得上如鱼得水……

跟他爷爷聊公务、跟他母亲谈生意,教他弟弟习武练剑。

甚至前些天在庭中遇见他父亲,两人连星相都能聊个两句,萧酌清看着他那副谦逊的后辈模样,仿佛都要不认得他了。

“那陛下……”

隐十六正要再问,就见他们陛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身披大氅的君王锦衣玉带,活似个纨绔公子,阔步走过回廊,朝着他们而来。

而背对着陛下的萧大人尚且浑然不觉:“我不知道。如若公务紧急,你在书房稍坐,我派人……”

“什么急事?”

凤元羲忽地从背后揽住了他,把萧酌清吓了一跳。

“你……”

他正回头,却见凤元羲抬起眼,很平淡地看了隐十六一眼。

“哈哈哈……没事没事,属下这就去书房,属下告退。”

意识到自己此时明亮的仿佛一盏油灯,隐十六机灵地陪着笑脸,转头就跑。

什么急事?

且不说没有急事……即便有,又哪里能比萧大人还重要?

快跑!

第133章

萧酌清一回头,险些被面前的凤元羲晃晕眼睛。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紫色遍地锦的纻丝锦袍,通身的缠枝团纹贵气逼人。再往下看,珊瑚玉带配着珊瑚宝冠,披在身上的大氅里头衬的是赤狐的皮毛,整个人光彩夺目。

“你……”

他没记错的话,凤元羲今早起身穿的不是这身衣服吧?

“母亲说我总穿黑的,阴沉沉的。”

凤元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了半步,给萧酌清看。

“今早唤了我去,说给我做了几身衣服,让我换上试试。”

萧酌清扶着额头。

还真是他母亲的主意。

凤元羲才来不知道,他母亲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他们打扮得像一只只花孔雀一般华美耀眼。他和萧淞都不听她的,也便罢了,却不想这才几天,她就盯上了凤元羲。

“倒……倒是很贴身。”他说。“没事,你要是不喜欢,就回去换回来。你不穿,她也说不了什么。”

凤元羲却是摊开了手臂,问他:“那你喜欢吗?”

“嗯?”

萧酌清一抬眼,就对上了凤元羲期待的眼神。

萧酌清:“……”

怎么回事,在这样殷切的注视之下,他竟一时语塞,说不出任何不好的评价。

“……你穿什么都好看。”

目光落在那张过于夺目的脸上,萧酌清绕开那身骚包的衣服,避重就轻地答道。

凤元羲看着他低低地笑了。

“你喜欢,那就不换了。”他说。

萧酌清正要辩解,凤元羲却走了上来,伸手圈住他,很低声地说:“母亲说,这衣服是她特意做给我的。先生,自从我母后去世,有很久都没人这样给我做过衣服了。”

萧酌清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其实想告诉凤元羲,他母亲其实根本就不会做衣服。

他娘身边有少说二十个会做衣服的侍女,从小她要给他们这些孩子做衣服的方式,就是一声令下,然后一边监视着身边的侍女们飞针走线,一边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小时候,萧淞不喜欢母亲给的衣服,死活不穿,萧师呈还训他。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是你母亲的一份心意,不许毁弃,穿上。”

气得萧淞哇哇大叫:“这根本不是娘的手中线,这是飞鸢姐姐的手中线!”

可是凤元羲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以为……以后都不可能再有了。”

他拉过萧酌清的手,像是抚摸一匹骏马一般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在奢华而服帖的面料上轻轻游走,而凤元羲的身体则在面料之下,蓬勃而坚硬。

“先生,到底是谁在眷顾我,怎么会让我遇得上你呢?”

摸着衣袍上细密的针脚,萧酌清心想,绝对是飞鸢姐姐的手艺。

但是……

但是他已经被凤元羲一把拉进了怀中。

喜悦又珍重的吻接二连三的落下,向来不爱撒谎的萧酌清沉默片刻,还是咽下了口中所有的实话。

他抬头回吻在凤元羲的嘴角上。

他想,算了,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吧。

——

年节过后,萧家的人像是一群暂且栖息的候鸟,陆陆续续地离了京师。

先是萧酌清那几位闲不下来的叔伯,年后没几天就没了踪影,至于去哪儿了,谁也说不清。再几日后便是怀姜,怀氏的产业大多是在苏杭,今年南下的商队带回了大笔南海的订单,怀氏拿下了不少,年没过完,眼看着就要开工。

萧酌清跟萧泠萧淞一起来送,结果刚到门口,就见怀姜和凤元羲亲昵地站在一处,看那模样,想必早已经聊了多时了。

“那所谓‘化肥’事有蹊跷,只恐无法推进,眼下定量的农田不可再减……”

两人低声谈论着,凤元羲眉目低垂,怀姜连连点头,萧淞在萧酌清旁边嘀咕:“到底谁跟谁才是母子啊……”

过了一会儿,直到两人聊完了,怀姜才终于发现他们三个。

怀姜简单跟他们道了别,临登车时,又回过头来看向凤元羲。

“江南的夏衣料子轻薄服帖,再过两月待做好了,我让人捎回来交给澈儿,让他带进宫去。”

说到这儿,她慈爱地打量着凤元羲,轻轻笑了笑。

“只恐身段还要再长呢。”

萧淞从旁边冒出个头来:“娘,你怎么不给我做衣服?”

怀姜的目光扫过他身上贪玩划破的印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直接转头上车走了。

萧淞:“??”

于是这天,萧淞气得连吃了三碗饭,发誓要立马长得比凤元羲还高。

等母亲将夏衣寄回来,他就把那些衣服全都穿了,到那时候,看母亲还要怎么偏心!

——

于是,待到年后,燕国公府中除了刚被调任回京的萧琮,就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孩子。

那是年后的第一场大朝会。凤元羲重掌大权,短短数日就将朝野上下清算了个干净。

廉党内部抓了一批,从京师到各州郡县,都是廉党内举足轻重的骨干人物,在章年嘉的账册里亦各有记载。而贪墨所得的金银,凤元羲也查抄得万分利落,从廉党上下到凤绛的各处私宅,查抄的金银财货尽数充进了国库之中。

而在此之后,便是论功行赏了。

诸如袁承望这样早入凤元羲麾下的大臣,皆是高官厚赏,而祁煦、邢昭这等不党不群的清流,也各有升任。

凤元羲经营多年,朝中上下的耳目臣僚不在少数,而一众随之升迁受用的官员里,最显眼的,就是萧酌清了。

陛下委任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内阁次辅的诏书洋洋洒洒写了很长,细数这位萧大人是如何在微末时扶持君王、又是如何呕心沥血、尽心竭力地为朝廷清除贪官恶吏、匡扶清正之风。

萧酌清在垂拱殿前听得自己都有些脸红。

而在其他朝臣眼中,萧酌清入阁、萧琮回京,这百年清流的萧家,眼看着就要在圣宠之下扶摇直上、炙手可热了。

陛下对萧大人的功劳极尽溢美之辞,朝野上下自然不敢有异议。于是这日早朝之后,萧酌清在内侍与群臣的簇拥之下,径直与袁承望、祁煦等人一并入了文渊阁,成了凤元羲掌权之后,第一批代君王批红审阅的内阁阁臣。

而在萧酌清春风得意之际,另外一个人也抱着东山再起的宏愿,捧着奏折,昂首阔步地自璇玑门入宫,朝着文渊阁而来。

“哪部官员?”

文渊阁前的内侍拦住了他,他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牙牌。

“屯田清吏司主事王远。”

那人把牌子递上前去,讨好地笑道。

“之前廉王殿下命我研究化肥,现在已经研制出来了。王爷说,这个得递到内阁审阅……”

内侍面无表情地把牌子递了回去。

“现在哪还有什么王爷?”他说。“行了,进去吧。”

王远脸上笑嘻嘻地把牙牌接过去,心里咬牙切齿地想,你就给我等着吧。

这化肥说是审阅,能让田地增产一倍的神物,谁敢不让他通过?

虽然按现在的情况,靠着化肥发财是不可能了,但只要等他一步登天,做了侍郎、做了尚书……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内侍,就等死吧!

王远做着他咸鱼翻身的美梦,结果刚到文渊阁,就先在殿前的大太阳下排了一个时辰的队。

其他的官员早就来了,听前头出来的官员说,新上任的堂官严格得很,又各个都是火眼金睛的人物,好几份奏报都被现场送了回来,甚至连批红的流程都没有进。

“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厉害的眼睛?”

隔得老远,王远听着几个官吏交头接耳。

“就是那位……大人呗!”

距离太远了,王远伸长耳朵也没听清他们说的是谁。

但是一圈官员都露出了赞叹、了然的神色,仿佛他们议论的那位“x大人”,真是什么神仙下凡的角色。

“从前看他就是异于常人的秉性天赋!这么轻的年纪,竟然就有这么大的本事气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谁说不是呢!暨阳那桩案子,短短两月就凭一己之力告破,这谁能想得到?”

“便是王府里那位,不也浑然不觉地栽了跟头吗!”

文渊阁前的等待枯燥无趣,几个官员压低声音聊了起来。王远排在队尾,偶尔听见两声夸张的惊叹,在心里不屑地撇嘴。

这些当官的可真会拍马屁。

他王远不管怎么说,也是入了仕途有一段时间了。在朝为官这么久,他怎么没看到朝中有这么一号神仙人物?

吹的吧!

队伍一点点缩短,越来越多的官员拿着奏报进去、又拿着奏报出来。周围不少官吏都整肃了态度,生怕哪里有纰漏让那位火眼金睛的“X大人”一眼看出,在文渊阁内就闹出笑话。

可王远却满不在乎,昂着下巴看着文渊阁高悬的金匾,心想,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屯田清吏司主事,王远——”

内侍传唤的声音自阁中传来,王远抬腿踏进去,心中洋洋自得。

管他什么火眼金睛的“X大人”?他带来的,那可是千百年后的化学肥料,是这帮古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神迹”……

呃?

王远踏进阁中,就见阁内列坐数名大红官服的阁臣。

一眼望去,一道萧疏挺拔的年轻身影最是醒目,正坐在桌后,遥遥垂眼,如玉的面容神色淡漠,平静地看向他。

萧萧萧……萧酌清?

王远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萧酌清他……怎么会在内阁里面?!

而在他那迟钝而愚蠢、又被高傲锈蚀的脑子里,也逐渐回荡起方才那些大臣出来时,各个念念有词的口型……

X大人……萧大人!

恍惚间,王远似乎真的看见了神仙。

而他那些来自现代人的所有高傲、自负和目中无人,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该是这样吗……

王远仰望着萧酌清,恍惚地想道。

他不是穿书者吗,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第134章

萧酌清也一眼就看到了王远。

或者说,早在王远在外头顶着烈日排队递送奏折的时候,就已经有内侍将他的姓名、职务,以及要报送的奏折内容知会了阁内的各位大人。

“田亩作物关乎大商的万万生民,‘化肥’此物若的确属实的话,整个中原、江浙就可空出至少一半的农田来。”

几个阁臣喝茶休息的间隙,袁承望说起那个王远,对其他几人说道。

“只是这王远是廉王的女婿,未曾科举,是廉王世子给他安排的官位。”他有些犹豫。“此人用或不用,还需拿到御前商议,请陛下定夺啊。”

其他几人皆是忧心忡忡的点头,倒是萧酌清放下茶盏。

“也未必有这么复杂。”他说。“此物究竟是否可用,还需我等先问讯清楚、检验明白。”

“萧大人的意思是……”袁承望连忙问道。

几人纷纷看来,萧酌清却是淡笑摇头。

“我没什么意思。”他说。“只是祁大人身在户部,知道各地的农税想要提高一毫一厘,都是难于登天。土壤要轮休、百姓要育种,丰年尚且如此,千百年来更是未曾变过。”

祁煦连连点头。

“我也犹豫。”他说。“想要亩产提高一倍,哪有这么简单?”

萧酌清点头。

“所以这就是我等的责任了。”他说。“此物如果是真,那便是天下万民的幸事,区区一个王远,他要官职、要爵位,若真立此大功,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赏赐。但若此物不过是拿来招摇撞骗的……”

萧酌清的神色严肃起来。

“各位,那么一旦让它扩散至各州四境,非但劳民伤财,更有可能毁地伤田。真到那时,饿殍遍野、动摇国本,那就是我等万死难辞的罪过。”

萧酌清这话不是在开玩笑。

小说里,大商就是在今年闹的灾荒。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王远就是趁着这样动摇国本的时候混入叛军,用他的那些种子喂饱了灾民,再用灾民组成的叛军推翻了大商。

而现在,大商各地风调雨顺。这样的年岁,怎么可能发生灾荒?唯一的变故,只有王远拿出来的这个“化肥”。

众人都知萧酌清所言不虚,闻言都肃穆了神色。萧酌清也不再多说,平心静气地喝完了那盏茶,静静等着王远入内。

见到他,王远果然很意外。

廉王府倒了,廉王一蹶不振,连大朝会都没资格再来。王远靠着郡马的身份做了一段时间的富贵闲人,眼下忽然山崩,他一时两眼一黑,成了不知春秋的虫豸,再不知外头如何风云变换。

萧酌清佯作什么也没看出,风轻云淡地垂着眼,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只是心里在说,蠢物,那二两心思竟全往脸上写。

惊讶了一会儿,王远终于回过神来。其余几个阁臣对他没什么态度,萧酌清更是视而不见,这反倒让他轻松起来,更起了打脸的心思,打算让这些古代人看看自己有多牛逼。

于是,王远开始侃侃而谈,将“化肥”的效用夸得天花乱坠、举世无双。

其余几个阁臣渐渐被他吸引的注意力,缓缓坐直了身体,面上无不写着疑问——

真有这么神?

王远看着他们的反应,很是得意,余光却一个劲地去瞄萧酌清。

可萧酌清却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微微偏着头,垂眼看着他,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一样。

王远在心里急了,偷偷地骂他装逼。

可是他在心里再怎么骂,萧酌清也不会多看他一眼。所以王远只好将“化肥”夸得愈发天花乱坠,仿佛天赐神物一般。

最后,他将手里的奏章往前一放,对他们说。

“总归,只要将化肥推广到全国各地,那有一半的农田都可以改种其他的东西了。什么经济作物,什么蔬菜水果,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说完,他得意地看着面前的几个阁臣。

袁承望率先看向了萧酌清。

他为陛下做事已经有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像萧酌清这样的大臣。他看得出来,萧酌清是在浑然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效忠的陛下,而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陛下对他也尤其的亲近与信任。

他想,萧大人或许早有主意,又或许已经得了陛下的圣旨。

果不其然。

在他看向萧大人的时候,萧大人也平淡地抬起了头,望向阶下的那个王远。

“‘化肥’此物,究竟是什么?”

他率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远差点笑出声了。

“就是肥料。萧大人不会不知道肥料吧?它叫化肥,那是因为他不是普通肥料,而是化学肥料。你知道什么是化学吗?化学就是……呃……”

王远被他自己问住了。

什么是化学?

以他脑内的知识含量,尚不足以解释这种程度的词汇。

好在他虽然支吾着卡壳了,但萧酌清并没有纠结在“化学”这个词语上。

他“嗯”了一声,继而继续问道:“去年十月,你就已经靠着化肥种出了双倍产量的黍米。但是已经两月过去,为什么你现在才研制出化肥?那你当时使用的,又是什么?”

王远:“呃……我那是,那是自己机缘巧合研究出来的!但是不是说了要量产吗?那我就又研究出来了可以大量生产使用的化肥,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萧酌清风轻云淡。

“那跟我们讲讲吧,化肥此物,用的是什么原料、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王远:“……”

故意为难人是吧。

他又答不上来了。

就他空间里找出来的那些化肥,他连袋子上的配料表都读不明白,还谈何生产?

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他还送什么外卖啊!

“这,这是用……”

“答不上来?”萧酌清平淡地打断了他。

“这……这些内容是保密的,保密,你知道不?”

“荒唐!”

这次不必萧酌清开口,袁承望先打断了他。

“要送到各州郡县、给各地百姓使用的肥料,谈何机密?更何况你的奏章里不是说,要大量生产吗?连如何制作都是机密,你让谁去给你生产?”

“我……”

王远哪里答得上来!

台上几位大人都面露不虞之色,看向他的眼神有不解、有怀疑,还有深深的不信任。

却唯独还是那个萧酌清面不改色。

他淡淡笑了笑。

“王大人仰仗岳丈,初入朝堂,有些律例条令只怕不清楚。”他说。

“你想要生产此物,那么它的材料、配比、生产流程,都不能对朝廷保密,否则若是你要盐要铁、要兵甲、要火药,莫非朝廷也能允许吗?王大人,你若要保密,此物你就做不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王远的反应。

“我,可是……”

“啊。”萧酌清似是惋惜。“王大人仍旧想要保密吗?”

王远这下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而萧酌清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眉峰一扬,问他:“又或者说……就连王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化肥此物是如何生产的?”

“你血口喷……”

“莫非从前的化肥,也是你机缘巧合而得,因为世所罕有,所以将之剽窃为己所有,到处声称是你研制的?”

在王远气急败坏、又无从辩解的神情里,萧酌清笑了笑,轻飘飘地说道。

“毕竟王大人曾有前科,曾经剽窃诗文,引为己有。王大人,以您的为人做派,本官不得不心生疑虑。”

——

于是,萧酌清大手一挥,直接将王远原地扣了下来。

他做了将近一年的刑狱官,威慑力信手拈来。

“来人。”他面色一沉,语气生冷。“将此人押下去,审。”

旁边几位大人都是人精,几人一唱一和的,眼看就要把王远下大狱严刑拷问,直吓得王远松了口,说那些化肥是他机缘巧合从西域买来的。

萧酌清却仍不松口,一直到王远哆哆嗦嗦地交出了那些化肥,萧酌清才暂时“放过”了王远,命人将他丢出了宫去。

“幸好萧大人明察秋毫!”

在场几个阁臣听见王远吐口之后,皆是心有余悸,想到这不学无术的无赖真生产出“化肥”推至各州郡使用的后果……几人心知肚明,他们几颗脑袋根本不够填这么大的篓子。

而萧酌清却是垂眼淡笑:“我哪里有什么本事。”

若非他早熟知《踏王侯》的剧情,又知道王远有怎样的异世空间,清楚他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样的货色的话,谁能猜到王远为什么能拿得出“化肥”,又竟有这样包天的胆子,敢拿全天下生民的性命开玩笑?

识破了王远,几人皆是额手称庆。

萧酌清恰好开口,面露愁容:“只是满朝文武都知道‘化肥’此事,我们斥退了王远不要紧,但是对其他同僚,多少还得有个交代……”

祁煦一拍胸膛。

“这有何难?”他道。“此小儿将天下生民视若草芥、儿戏人命,我等尚且没有定他的罪,莫非还让他在外逍遥?奏折由我来写,萧大人尽管放心!”

看他这义愤填膺的模样,萧酌清心里偷笑,面上却一片肃穆。

“祁大人深明大义。”

所谓化肥就这样不了了之,由于王远靠着此物招摇撞骗,祁煦写了那封奏折,还不忘启奏圣上,革了王远的官职。

王远入朝,本就是仰仗他的岳丈和那个死了的妻兄。于是陛下金口玉言一句话,王远又被灰溜溜地赶出了朝堂。

而萧酌清则直接将那几袋化肥送入了翰林院。

翰林院里有的是精通天文地理、历法术数的老学究。萧酌清一将此物交给他们研究,那些老学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信誓旦旦地向萧酌清保证,一定会将此物研究得明明白白。

离开翰林院的路上,萧酌清心想,事已至此,该尘埃落定了。

没有化肥,今年的南方就能够风调雨顺。丰年哪里会有动乱?没有叛军,王远的皇帝梦也就碎在今日。

至此,《踏王侯》的情节,再也没有修正的可能了。

“萧大人,陛下就在宣室殿等您呢。”

引路的内侍笑眯眯的,萧酌清也回以一个轻松的微笑:“走吧。”

可是二人刚走到宣室殿前,忽然,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从前朝而来,满面惊惶。

“报——”

“怎么了?”

内侍一头撞进宣室殿前,抬头见是萧酌清,一把伸手,抓住了萧酌清的官服下摆。

“萧……萧大人……”他道。

“兖州传来急报,说……说泰山,地动了!”

“什么!”

萧酌清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泰山地动?小说里,这件事明明发生在半年之后的秋天,泰山地动、江南歉收……他绝对不可能记错!

“什么时候?”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内侍。

“泰山什么时候地动的?”

“正……正月初八!”

萧酌清的手一抖。

正月初八……

正是王远推行化肥的计谋被他识破,黄粱梦碎的那一日。

在这个瞬间,萧酌清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道。

天道为了帮助王远……竟连泰山地动这样国本动摇、天命有变的大凶之兆都能够随意操控。

所以说他没有猜错。在小说里,那个让南方颗粒无收、让江浙百姓饿殍遍野继而揭竿而起的罪魁祸首,就是王远这个蠢货的灵机一动!

所以说……是他识破了王远,所以天道勃然大怒,遂令泰山动摇?

所以他以前的所为……通通都只是无用功而已?

所以天命难违……

他和凤元羲,都逃不开这样既定的命运吗?

“……”

“萧大人,萧大人!”

萧酌清眼前一黑,在惊惶混乱的叫喊声里,坠入了一道熟悉的怀抱。

第135章

再睁开眼,萧酌清看见的是那片熟悉的玄金帷幔。

安息香在他身侧袅袅地升腾,在那片静谧的沉香气里,他的手心里紧紧攥握着什么,硬邦邦的,散发着微微的温热。

萧酌清扭过头,迎面撞见了床榻边的凤元羲。

凤元羲坐在他身侧,手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心里。他就这么静静回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膝头,正翻看着一本摊开的奏章,眉目低垂的侧脸安然沉静。

似乎发现他醒了,凤元羲扭过头来。

那一瞬间,萧酌清意识回笼,一把猛地攥住凤元羲的手,心脏在喉咙口咚咚直跳。

泰山地动……

这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改朝换代的征兆。

夏朝时,泰山震动,同年夏帝驾崩,后夏桀亡国。古书有云,泰山震,则有代起而王者,代表着天命易祚,改换江山。

人人都说,那是上苍在收回这个王朝的天命。

眼下凤元羲刚刚当政不过数日,泰山便地动山摇,这样的巧合在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眼里,简直是苍天在降下旨意。

而若论《踏王侯》中的情节……

萧酌清浑身冷彻。

小说里,泰山地动,于是廉王携天子赴泰山祭祀。但祭奠山神的当天,忽然天降异象、白虹贯日。

一切都发生在凤元羲执起香火、带领百官在岱庙前跪下的那个瞬间。

雪白的虹光贯穿天日,百官哗然变色,天下为之震动。

在此后,流言纷纷,南方颗粒无收的灾情雪花一般飞至邺京……流民起义时,揭竿而起的大旗上,写的就是“顺天命,伐无道”。

天道到底要做什么?

它这样不择手段,莫非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这个世界拨回正轨?

在这一瞬间、在这个连自然与天象都被随意操控、改换的时候,萧酌清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

他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个卑劣又愚蠢的王远。

而是在他背后,用生杀予夺的大权操控着所有人的上天。

萧酌清险些被迷茫与惊惶吞没,他死死握住凤元羲的手,喉咙发不出声音。

然后,帐幔外的光线被笼罩下来的阴影挡住了。

凤元羲将奏折放在一旁,俯身抱住了他。

他没多说,只是一边将他揽进怀里,一边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拿脸颊抵住他的额角。

“没事。”他低声对萧酌清说。“没事,别怕,没事。”

熟悉的体温与气味将他密实地包裹起来,萧酌清在凤元羲的怀抱里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回声。

急促的、混乱的……带着失去控制的茫然与无措,像是一条忽然被捞上岸的鱼。

“怎么办……”

他的声音回荡在凤元羲的怀抱里。

凤元羲拍着他的后背,心疼得厉害。

“不怕。”他对萧酌清说。“有我在呢,不怕,酌清。”

“我不知道……”

萧酌清喃喃自语。

“如果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怎么办?”

他已经不是在问凤元羲了。

他埋在凤元羲的怀里,语无伦次地问他自己。

“我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如果天命本就是无法扭转的呢?如果到头来,我和你……还是要做他的踏脚石,做他书中的配角、炮灰……”

他感到自己眼前的布料在渐渐湿润。

最后,他无力地说。

“我不想死在既定的命运里。”

凤元羲片刻都没有说话。

蚊帐里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在萧酌清细细的颤抖里,短促与沉重交织着。

萧酌清感到凤元羲的手就按在他的后背上,短暂的停留之后,他又开始轻缓地、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摸下去。

“不会的。”他抱着萧酌清,缓缓地说。“你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了。”

混沌中的萧酌清微微一怔。

然后,凤元羲侧过头来,细碎的吻接二连三地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是洒落而下的细雨。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烂死在这里了。”

他抱着萧酌清,像是抱着一头受惊的鹿,一边抚摸着他的皮毛,用自己的怀抱与温度让他感觉安全,一边本能地吻着他,像在给溺水的人让渡自己的呼吸与空气。

萧酌清怔然地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

……是这样吗?

他对上了凤元羲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初见凤元羲时,他不是这样。他阴鸷、沉冷,一双乖戾而沉郁的瞳仁不似生人,而在那本书里,他仿佛就是这样一个缺失人性、千疮百孔的行尸走肉、一架没有温度的权力机器。

但是现在,那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心疼而怜惜,里头的情愫浓得化不开。

凤元羲伸手托起了他的脸颊。

“如果天命真有那么不可违抗,地动的就不应该是泰山。”

他缓缓地、坚定地对萧酌清说。

“它应该让京师震动,让皇城塌陷,让我和你都埋在这座宣室殿的瓦砾之下,这才叫天命难违。”

他的拇指擦过萧酌清的眼睛,蹭掉了那一点晶亮的水光。

“可是,为什么它没有杀死我们?”

萧酌清与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对视着,喃喃地反驳道:“小说里没有这样的情节……”

……对啊。

小说里没有这样的情节。

那一瞬,萧酌清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怎么忘记了?

天道能够操控的,从来都只有那本书里写到的内容而已。

可是现在,廉王倒台、王远被逐出朝堂,“化肥”的谎言被揭破,江浙一带风平浪静。

天道能够操控的,只剩下泰山地动这一件事了!

如果这不是天道的警告呢?

如果这只是天道走投无路之际……破罐子破摔,丢出的最后一枚棋子呢?

这一刻,他猛地想起了父亲。

去岁夏夜,他父亲回京小住之际,夜观天象,曾说天上风云卷集,有顽石冉冉升起,与紫薇相抗,却因风云变幻而闪烁不止。

当时他曾问过父亲,如若顽石周遭的群星竞相陨落,会将如何。

父亲只说,它会回到它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去……

萧酌清猛地起了身。

凤元羲一时不查,被他撞到一边,跌坐在了床榻上。

而萧酌清连鞋都顾不上穿,纵身跳下床榻,快步跑到了窗前。

他推开窗子,仰头看去。

可是晴空万里,骄阳似火。炽热的日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是了……

大白天的,天上哪里能看得见什么星相?

萧酌清愣愣地看着蔚蓝的天空。

忽然,他脚踝一热。低下头,就见是凤元羲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拉起他一只脚,在替他穿鞋子。

“哎……”

“宫里的金砖是用阳澄湖底的泥烧制的,一年四季寒凉彻骨,你怎么光着脚往上踩?”

凤元羲说着,又替他把另一只鞋穿上,才直起身来。

萧酌清这才发现,凤元羲垂着眼睛,平静的姿态里似乎藏着一点委屈,继而若无其事地问他:“在看什么?”

呃……在看天象。

萧酌清忽地从汹涌的情绪里清醒过来,现在人也冷静多了。

他很快就被凤元羲的神色吸引。

“怎么了?”他问。

凤元羲扭开头不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