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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萧酌清的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公开送来。酆都不会,萧酌清更不会。

凤元羲很明白这一点。

但是,在那个宫人的注视之下,凤元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继而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席,与那个宫人擦肩而过,旁若无人地走出了玉堂殿。

他没回头,没看那宫人得逞之后松了口气的神色,也没看席间某处随之递来的、阴沉而又势在必得的目光。

玉堂殿外,此起彼伏的焰火还在盛放。

往来的宫人端着茶点、水果与酒器,而他则逆着热闹的人群,如同他刚登基那几年一般,走入灯火昏暗的甬道,如同一道无人在意的幽魂。

但他心里在想,蠢货。

那两个宗室子弟的玉牒马上就要入廉王府了,现在对凤绛来说,的确是弑君最后的机会。

经过这几月的筹谋,廉王与凤绛早就咬得不可开交。凤绛的心腹接连折损,现在只剩一个廉王世子的位置,也眼看就要被廉王夺走。

四面楚歌,只能背水一战。凤绛再不对他动手,那就真要永无翻身之日了。

凤元羲早做准备,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却偏偏是在今天。

除夕夜宴,今天是宫里的人最全的时候。毫无疑问,如果皇帝死在今日,那么宫中哗变、翻天覆地,即便落在史册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足可以让他凤元羲的名字高悬史册之上,因死得太过轰轰烈烈而万世留名。

可是……

凤绛怎么没想过,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安静走入局中的困兽,实则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沉不住气、等着他露出马脚,正缺一个时机,将他弑君的图谋公之于众呢?

那他今日行刺,岂非是在亲手割下自己的人头,当做大礼双手奉上?

凤元羲不动声色地走向曲台。

这些天来,借着宫中布置除夕最忙碌的时候,他已经让隐三分批次地将酆都的死士送入皇城。

现在,曲台周围全是他的人手与耳目,即便此时宫中哗变,也鲜少有人能够取得了他的性命。

也幸好。

走入曲台时,凤元羲心想。

幸好先生还在金陵,幸好在凤绛动手的这天晚上,萧酌清不在这里。

因为凤绛行事过于隐秘,他至今不知凤绛打算怎么杀他。胶着的棋局一着不慎就会有变,凤元羲想,还好萧酌清不在这盘局中。

只是可惜了。

如若凤绛死在今日,萧酌清辛苦数月,岂非付之东流?

只怕他辛苦回京,又要失望。

按照那个陌生宫人的指引,凤元羲回到了曲台。宫人们除了当值的那些,全都过节去了,向来松懈而惫懒的曲台,今日更是悄无声息。

那些宫人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只剩下零星两个洒扫的宫婢,散落在偌大的宫苑之中,被昏黄的灯火拉长了影子。

凤元羲缓步走上了曲台殿,伸手推开殿门。

殿中烛火荡漾。空荡荡的龙椅端正摆放在殿阁之上,而层叠的屏风帷幔后,隐约能看见他书桌的影子。

凤元羲踏上阶梯,绕过屏风,果然看见书桌上端正摆放着一封信。

这些人,还真弄来了萧酌清的亲笔?

凤元羲在心下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那他们最好有这个本事,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见萧酌清,也没见到萧酌清的笔迹了。

他走到桌前,正要伸手。

却见天际亮起,巨大的焰火在不远处的临华池畔炸开,几乎照亮了整座曲台殿。

火树银花自漆黑的夜空垂落而下,如同万千坠落的流星,落向皇城中连绵的紫台金阙。

凤元羲伸到一半的手微微一顿。

因为在焰火接连盛放的瞬间,他的余光里看见了火。

很近处的火。

隐约的火光散发着微不可查的热气,从曲台殿四周渐次亮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他听见曲台殿的大门,传来了沉重的落锁声。

原是这样的计划。

凤元羲设想过凤绛狗急跳墙之后,会给他设计的死法。

或是遇刺,或是投毒,简单利落,见效奇快,只是后续会有很多的麻烦等待收拾。

倒没想到凤绛有些脑子,竟然想到了用纵火的方式杀掉他。

凤元羲微微侧耳,听见殿内传来了插上门栓的声音。

门从里面上锁,这能让凤绛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至少待大火熄灭、循因追查时,能够排除君王被人从殿外囚禁、纵火谋杀的可能。

加之今夜焰火不绝,很容易就能将这桩案子伪造成一场意外。

只是这样一来,凶手与凤元羲一样,皆是必死无疑。

凤绛至今,竟还有这么忠心的爪牙吗?

凤元羲从桌上拿起那封信件,果然,封面空空荡荡。

他把信件打开来。只见里头薄薄的两张,竟是被撕下的书页,上头的内容是《尚书》,其间装点着几笔批注,是萧酌清的字迹。

这两页书……是从萧酌清的书上撕下来的。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眉目僵住。

萧酌清的确有书留在曲台,是他曾经忘在这里的。

曲台的宫人们向来无心整理,每每亲手替萧酌清整理书案、收起他遗落的那些书册纸笔的,只有一个人。

凤元羲的瞳孔骤然收紧。

“……进来。”

片刻,他听见了自己冷硬中带着微微颤抖的嗓音。

他的声音传到殿外,殿外却没有声息。

凤元羲单手握着那两页《尚书》,缓缓收紧。

“不是要杀朕么?”他说。“那就没什么不敢见朕的。”

十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正常的音量,用这样毫无作伪的语气,在宫禁中这样跟人说话。

还是一个将他锁在曲台殿内,想要将他烧死的人。

殿外仍旧没有声音。

凤元羲一把推倒了面前的屏风,径直走到了殿前。

曲台四周的烛台都被打翻了。火舌舔过层叠的帷幔,已经开始向四周围拢蔓延,逐渐有烧成一片火海的趋势。

凤元羲绕过屏风,身侧是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过空旷高大的殿宇,落下层层铺展的陛阶,落在殿堂之下的那道背影之上。

佝偻的老太监发丝银白,背对着他,颤巍巍如同一片无声无息的秋叶。

——

凤元羲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

而殿堂之下的罗合裕死死握着手里的钥匙,背对着凤元羲,守着那道被他亲手插上的门栓。

许久,凤元羲缓缓开了口。

“大伴。”

老太监的背影微微一颤。

六岁之后,凤元羲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罗合裕。他不能,也不敢,即便他从记事起,就是这么叫罗合裕的。

“……陛下。”

许久,他听见背对着他的罗合裕,似哭似笑地开口说。

“原来陛下……不是痴的。”

罗合裕似乎到现在才明白这件事。

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许久,他说:“大伴要替凤绛杀我。”

罗合裕没有否认。

“为什么?”凤元羲问他。

过了一会儿,罗合裕才缓缓开口。

“荣保、陈禄那几个孩子,都在廉王世子手里。”他的嗓音苍老而颤抖。“奴婢不做,他们就全都要死。”

凤元羲知道那几个人。

父皇驾崩十年了,原本炙手可热、风光无限的司礼监罗公公树倒猢狲散,那几个内侍,都是一直留到现在、把罗合裕当亲爹伺候的。

但是……

火光蔓延,烟尘腾起。滚热的火气将腊月的严寒都驱散在外,凤元羲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烧得滚烫干涩,酸得厉害,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大伴,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背对着他的罗合裕埋着头开始擦眼睛。

苍老的太监弓着腰背,寥落的背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火焰把宫殿内的陈设烧得噼啪作响,罗合裕抹着眼睛,只一味自言自语。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已经走到这里了,后悔也晚了。”

凤元羲的目光缓缓下落,落在罗合裕手里紧握的钥匙上。

片刻,他缓缓笑了。

“大伴现在发现我的神智是正常的。”他说。“但是您仍旧要杀我,没有改变您的心意。”

罗合裕猛地回过头来。

“……陛下!”

他苍老的嗓音与含泪的目光穿过蔓延的火,望向陛阶之上的凤元羲。

“奴婢忍辱多年,吃了多少的苦,即便陛下不知,奴婢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他大声地说。

“奴婢一把老骨头,做人做狗也没什么分别,但是您,陛下您,又何尝比奴婢的处境好到哪里!”

罗合裕嗓音哽咽。

“陛下即便装痴作哑,也不过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了,奴婢看得明白,朝局已经是廉王的,天下也早晚要落在廉王手里,陛下,奴婢登高跌重,这么多年了,活得没什么意思,难道陛下您……”

他的喉咙一滞,几乎发不出声音。

“奴婢看着陛下这样苟活,日复一日,难道就是对得起先帝吗!”

凤元羲静静看着罗合裕。

他是罗合裕从小看着长大的,罗合裕了解他,他未必不了解罗合裕。

罗合裕不是他口中那般宁折不屈的硬骨头。

当年的罗合裕风光无限,在宫里遍地子孙,也不是没有仇家宿怨。父皇刚走那两年,凤元羲也曾见过,见过罗合裕为了几斤冬日的炭火、两件体面的冬衣而冲着昔日的手下人卑躬屈膝。

隔着宫墙,他也能看见那个太监讥诮冷漠的神色,和眼中毫不遮掩的嘲讽。

“罗公公,让奴婢趴在地上舔干净阶下尘土的时候,您只怕不知您也有今日吧?”

凤元羲知道罗公公有时候不算是个好人。

但他同样也知道,父皇离世之后的每一天,罗公公都一如既往地留在他身边,陪他度过这十余年的艰难岁月。

只是现在……

从罗合裕眼中的屈辱、不甘和疲倦的怨恨里,凤元羲看懂了一件事。

“也是你。”

他空前冷静地看着罗合裕。

“曲台至今都没有拔除的内应,也是你。

大伴,早在几年之前,你就已经是廉王、是凤绛的人了。”

第122章

凤元羲一直都知道,他身边的钉子没拔干净。

他在朝中布局多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今年开春,酆都规模渐起,时机已成,他终于可以开始动手了。

只是动手之前,他需要先把曲台打扫干净。

他的曲台里长了很多只眼睛。

整整十年,廉王对他从杀心深重、到提防戒备、再到如今的不屑与无视,靠的就是曲台这一个个随时紧盯着他、向廉王汇报动向的线人。

而除廉王之外,也有其他的朝臣与势力关注着宫中的情况。他们在廉王的压制下期待着,期待宫里的君王是个或可一用的人,可以让他们诱哄作为旗帜,让他们挥舞着,去抢夺廉王手中的权柄与威势。

于是,为了扫清他们,凤元羲借着时修杰的死,在曲台做出了一桩闹鬼的疑案。

他这么做其实很冒险。

廉王和朝中的百官不是傻子,即便再敬畏鬼神,作祟的妖鬼在他们头上动刀,他们也不会感觉不到异常,更不可能不揣测鬼怪背后是否有人为操纵的可能。

但世间计谋本就难有完全之法,凤元羲只得从中经营着、谋算着,让他们尽可能晚地起疑,尽可能怀疑到彼此身上。

但是,廉王竟全然没有起疑。

他步步打扫了曲台,一直到最后一个眼线死在酆都的刀下,廉王都没有怀疑过作祟的鬼魂有可能会是人为。

直到这桩疑案草草了结之后,廉王也没有任何表态,甚至此后数月,都没再试着往曲台塞人,仿佛被杀死的眼线不是他安插的一般。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曲台里仍然有廉王的眼睛,让凤伯廉放心地抛弃那些被“鬼”杀死的棋子,让他无心深究杀人的究竟是鬼魂还是活人。

因此那桩案件之后,凤元羲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活动着,防备着曲台除了隐卫之外所有的宫人。

除了罗合裕。

他像蒙蔽旁人一样,同样隐瞒着罗合裕,是因为他不想让父皇留给他的罗公公,卷到这样复杂的局面之中。

凤元羲扪心自问,自己不是多么天真的人,会对领着饷银、仰他鼻息而生的奴婢与下人产生什么超脱血缘的感情。

……但是人非草木。

而他一直记得,当年的罗合裕原本有很多次离开曲台,自谋出路的机会。

凤元羲直直地看着罗合裕,隔着蔓延的火,两人谁也没有走,仿佛谁都没有求生的念头。

罗合裕嗓音凄惨地笑了一声。

“是。”他承认道。“否则奴婢要怎样在宫中活得下去?”

凤元羲没有说话。

罗合裕接着说。

“当年先帝走得仓促,临终托孤,曾让奴婢好好侍奉陛下。奴婢受先帝恩惠,自然愿意肝脑涂地,可是,陛下您自己也看得见,没了先帝,宫中是什么样的日子,活着像个牲畜,死了也是一滩烂泥。”

年迈的太监身体神经质地颤抖着。

“早在先皇后崩逝那日,廉王就已经找过奴婢。威逼利诱,他用了多少种办法,对付了奴婢多少年。财帛金银,风霜雨雪,奴婢感念先帝,一直撑着没有动摇,时日长久,早没有知觉了。”

他对凤元羲说。

“但是奴婢总想着,熬一熬,等陛下长大了,总有熬出头的一日。可是陛下,这些年您这副模样……奴婢看着,哪知道哪一天才熬得出头呢。”

火焰蒸干了罗合裕脸上的水汽,只剩一双通红的老眼。

凤元羲俯视着他,静静看着这个抱着他长大的大伴跌坐在自己的面前,悲怆地指责他没有给他希望。

他说他在绝望里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未来,他被捧高踩低的宫人与威逼利诱的廉王磨尽了心气,熬到这个地步,也算对得起先帝。

至少没有对不起凤元羲。

凤元羲静静看他立在火里说着话,思绪被蒸腾的热气与逐渐腾起的火光占据。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静默地看着这个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大伴。

是他的错吗?

眼下大业将成,他的隐瞒、他的欺哄,似乎都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可是如果,他死在这十年之间的任何一天呢?

一时间火光冲天。

在凤元羲的目光里,罗合裕终于惭愧地、仓皇地错开了眼睛。

他说:“事到如今,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他的确是那个背叛者。

五年前,在他从廉王手里拿到大箱的金银、终于在宫外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府宅的那天,他看着宅院里雕画精美的房梁,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始终跟在他膝下的那几个孩子、是为了凤元羲能早得解脱、是为了朝野上下能维系太平。

但这些话,不过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事实是,人内心的欲望,永远不会随着年岁渐长而逐渐消减。

他年纪大了,鬓发花白、身形佝偻,可他仍然被从云端坠落的痛苦而折磨,他仍然怀念着、怀念着从前在先帝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权柄与富贵。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凤元羲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扶住了被火光灼得温热发烫的龙椅,然后缓缓地靠上去,在那把坚硬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世间少有让他无法站定的时刻。

而在他的面前,罗合裕与他四目相对,惨惨地笑了。

“前天世子找到奴婢,奴婢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说。“奴婢若是不做,奴婢与那些孩子都要身受极刑、死无全尸,我想陛下又痴着,也未必能够善终。奴婢若做……总归也已经背叛了先帝,待奴婢随陛下到了地下,再请先帝降罪责罚吧。”

凤元羲坐在那把滚烫的龙椅上,垂眼看着罗合裕。

他想斥责他奸诈狡猾,不敢受凤绛的刑,却敢领他父皇的罚,像是吃准了他父皇的温善与心软,不会真的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承受千年万年的剜心与炮烙。

但凤元羲没有说。

他静静看着罗合裕,片刻开口。

“不是你与朕。”他说。“只有你。”

罗合裕一怔。

凤元羲垂眼看着他。

“廉党内狗咬狗数月,闹得现在两败俱伤的惨状,是朕的手笔。朝廷上下换了几轮血,新上任的官吏也大多都是朕的人。今日的刺杀朕早有预料,所以在曲台周围已经埋伏了人手。方才在你点火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赶去了玉堂殿,要不了多久,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凤绛指使你刺杀君王,有谋夺皇位、刺杀君主的嫌疑。”

罗合裕愣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陛下没有证据……”

“会有的。”

凤元羲说。

“早在凤绛动手之前,朕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证据。而现在,朕不走,是因为朕坐在这片火里,就是凤绛弑君最好的证据。”

火光映照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凤元羲有时也曾设想过。

待到某一日尘埃落定,这些话他会告诉罗合裕,一字不差的,和现在一样。

或许在他说出这些事的时候,罗合裕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欣慰与喜悦的光芒。

这个人是看着他父皇长大的,或许他也能从那双眼睛里面窥见一二分他父皇的影子,或许他能够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父皇的残念立在那里,高兴地看他守下他们的江山。

但现在,同样的话,他说给了罗合裕听。

可他说的却是:“罗公公,朕在等着玉堂殿的满朝文武赶来救驾,你呢,你在等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看见罗合裕笑了。

他看见了他曾经幻想过的欣慰,可却夹杂在疯狂的不甘之中。他设想中的、他父皇的影子,倒映在那双昏花的泪眼里面,被赌徒全盘皆输的癫狂冲得支离破碎。

罗合裕笑着。

他仿佛真的在替凤元羲欣慰,因为的确,凤元羲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人非草木,总会如年轮一般在魂魄中留下或多或少的情谊。

但与此同时,他又在恨,恨凤元羲的欺瞒,恨命运的玩弄,恨他自以为选中了一条正确的路,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入穷巷,再难回头。

可他身后,分明是一条本该更加光辉灿烂的前路,触手可得。

“好,好啊。”

他冲着凤元羲哭着,笑着。

“奴婢愧对陛下、愧对先帝。陛下心有成算,大业既成,奴婢即便死在今日,也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火焰舔上雕梁画栋的藻井,一根蟠龙的横梁从天而降,直直落向罗合裕头顶。

一瞬间,火焰腾起,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被掩埋在火焰与废墟之中。

凤元羲的脊梁委顿下去。

他缓缓地往后靠。

灼热的火焰四下围合,錾金的龙椅被热气灼得很烫。龙椅太大了,他的背后空空荡荡的,他往后靠了许久,才触碰到身后的椅背。

他靠在龙椅上,朝后仰起头。

漫天的火海舔舐着崩塌的金殿,冲天的火光里,他仿佛看着一片坚不可摧的天,崩塌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其实没有强大到他想象的那个地步。

如果他可以进化掉所有人性,真的变成金殿里岿然不动的三清神像、变成柱石上怒目圆睁的五爪金龙,他也不会妄图在一个太监身上流连家人的温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罗合裕的异样无所察觉。

酆都建成那日,他让他手下的人查遍的曲台的每个人,除了罗合裕。

但真的变成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又能如何呢?

他看着漫天的神祇和瑞兽在自己面前崩塌,被火焰烧成残骸,露出描金彩绘之下丑陋的木纹与漆黑的灰烬。

他平静地想,如果死在今日,也可以。

“……陛下!”

却在这时,隔着噼啪燃烧的大殿,隐约的呼声从殿外传来。

凤元羲猛地睁开了闭上的眼睛。

是错觉吗?

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仿佛幻觉一般的呼喊。

第123章

在那一瞬间,凤元羲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在死灰一般的死志中看见了萧酌清的影子,就仿佛是在他的弥留之际,上苍短暂地垂怜,让他看见了最想见到的人。

可是……他根本没感觉到痛。

火焰蔓延,却连他的衮服都尚未点燃。他坐在炙热的火焰之中,可他的皮肤、他的身体,都是完整的。

是谁?

萧酌清……萧酌清不在京城。

可是紧跟着,更加清晰的一声呼喊传入了他的耳中。

“陛下!”

隔着腾起的烈火与烟雾,横梁倒塌之际,凤元羲看见摇摇欲坠的殿门被从外狠狠撞开。

殿门轰然倒地,遍地烈火之中,一道殷红的身影官服疏朗,清俊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尤其明亮。

隔着火焰与废墟,两双眼睛猛地碰撞在一起。

凤元羲看见了肆虐蔓延、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火焰,映照在那双眼睛里。

但同时,火光中,他看见了盈盈的水光,清澈透亮,猛地撞入他被烈火灼干的世界。

被燃成焦土的世界里,忽地出现了一泓清泉。

……萧酌清。

竟然真的,是萧酌清。

——

高大的门扉轰然倒地的瞬间,萧酌清几乎被滚热的火光与烟雾熏得睁不开眼。

他几乎不敢置信眼前的这一幕。

昔日巍峨静谧的曲台被火光照亮,凤元羲所居的曲台殿火光冲天,巨大的殿宇被炽烈的火焰吞噬,如同一头熊熊燃烧的巨兽。

凤元羲在里面……

凤元羲怎么会在里面!

不顾宫人的劝阻,萧酌清冲上冗长高大的石阶,一把推开了火焰下厚重的宫门。

他不相信。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天空中的焰火升腾不绝,玉堂殿披红挂彩,歌舞升平,满朝文武在殿阁之中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萧酌清在内侍的引领之下,一路行上阶梯,远远看着殿内的太平与喧闹,甚至在群臣中看见了自己的祖父。

萧琮跟几个老友坐在一处,遥遥看见他,还微不可闻地冲他点了点头。

萧酌清几乎条件反射地按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放着那本从暨阳带回的密折与账册,他要在今日就在金殿之上公之于众。账册里不仅有各地官吏的贪墨所得,更有凤绛贪下的整整十五艘船只财货的明细,里头甚至还夹着两封密信,都是凤绛亲手所写。

扳倒凤绛,就在今日。

他按着胸口的密折,几乎本能地抬起头,隔着冗长的金阶,望向玉堂殿最高处的那把御座。

空的。

殿阁之上空空荡荡,满目喧嚣中,本该坐在那里的凤元羲不知所踪。

萧酌清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便被一个奔跑的内侍猛地撞过了肩膀。

“走水了,走水了!”

内侍惊呼着,嗓音尖锐,刺破了除夕夜的太平歌舞,一路朝着玉堂殿中飞奔而去。

……魏泉?

萧酌清又是一惊,诧异地看着那个内侍远去的身影。

那不是凤元羲身边的隐十七吗?

天空中的焰火猛地炸开,萧酌清的脚步停在玉堂殿前冗长的玉阶之上。

他看见隐十七回过头,万分祈求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他听见隐十七回过头去,冲着玉堂殿中大声喊道。

“曲台有人纵火,陛下被困在殿中了!!”

——

萧酌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的曲台。

他也不相信凤元羲会被这样蹩脚的计谋害死。

可待沉重的门扉落地,溅起的火花与烟尘里,萧酌清却看见了高台之上,那道坐在火光中的、高大而沉默的身影。

四下里火焰烧灼,他也几乎和那些被烧得坍塌、破损的陈设与塑像融为一体,污损而静默,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被剧烈的火焰烧出了木质的内里。

……凤元羲。

萧酌清的呼吸几乎停滞在了那个瞬间。

他的身体几乎在那一瞬失去了知觉,但身体的反应远比他的头脑更快。

门扉落地,他抬步就跨过了燃烧的门槛,毫不犹豫地冲进火中,奔向火里那道静默的身影。

热浪扑面,几乎一瞬间将萧酌清吞噬殆尽。他费力地踏过满地燃烧的地毯与木梁,直奔入遍地狼藉的大殿。

下一瞬,仿佛是热浪与火焰将空间扭曲了,萧酌清竟看见御座上的凤元羲站起来了。

“轰!”

猛地燃起的烈火迎面扑来,萧酌清被熏得睁不开眼。

他后退半步,仓皇地抬起手臂阻挡迎面溅来的火星。

火星灼烧了衣袖,萧酌清却顾不上扑灭它。他艰难地睁开眼,抬起头,却见御座上空空荡荡。

取而代之的,是从火焰里朝他奔来的凤元羲。

方才如同死人一样纹丝未动的凤元羲纵身冲过火海,衮服逶迤的下摆与衣袖拖行在火里,让他整个人仿佛都燃烧起来。

下一瞬,萧酌清被凤元羲一把拉入怀中,猛地撞进他滚热坚硬的胸膛里。

四周的烈火溅起细碎的火星,萧酌清感到一种几乎让他晕厥的天旋地转。

凤元羲将他死死箍在怀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着,隔着肌理与衣袍的胸廓重重挤在一起,仿佛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塞进对方的胸膛里面。

“怎么到这里来了。”凤元羲抱着他喃喃自语。“怎么来这里,到处都是火……”

说着,他埋头专注地拍打着,很快熄灭了萧酌清衣袖上的小火苗。

“你怎么样?”萧酌清却顾不得这些,一把攥住了凤元羲的肩膀。

“曲台怎么会走水?火太大了,走,先出去,我先带你出去……”

凤元羲的动作停在原地。

“先生……萧酌清。”

萧酌清竟听见他的声音在哽咽。

“……我在。”

凤元羲没再说话,只是一把拽过他,再次将他狠狠抱进了怀里。

萧酌清只来得及抬起手,顺着他的后背,匆匆地问。

“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紧拥着他的凤元羲只是摇头。

但下一瞬,滚热的液体滴淌在萧酌清的后颈上。

萧酌清身形一僵。

随着凤元羲颤抖凌乱的呼吸,那滴泪几乎一瞬间蒸发在了火里。

但紧跟着,又一滴泪水滴落在他的脖颈上。

萧酌清身形一僵。

头顶的殿宇已经烧塌了。破损的藻井在冲天的火光中被烧成灰烬,星光透过破损的殿宇隔空洒下,像静默的神明,漠然俯视着遍地燃烧的焦土。

世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片火海。

而凤元羲紧拥着他,默不作声,仿佛在汹涌的洪流中浮沉许久之后,用冰凉的手臂紧紧抱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他仿佛只有他了。

那一刻,萧酌清忘记了任何理智。

烈火四起,他只是同样收拢了手臂,回抱住凤元羲的肩背,将高大的少年努力地拥进怀里。

“没事了。”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我在这里,不管什么事情,都过去了。”

——

金吾卫、锦衣卫与玉堂殿的群臣来得很快。

殿外传来喧嚣人声的时候,萧酌清正被凤元羲抬起下颌、在火焰里吻得不辨天地。

殿外的人影隐约出现在他的余光里,晃动的灯笼如同暗中巡游而来的鱼龙,惊得萧酌清立时间理智回笼。

他仓促去推凤元羲,结果根本推不开。

萧酌清只得在凤元羲唇齿间对他说:“有人来了……百官都在外面。”

凤元羲却固执地拥着他,一边急匆匆地追他的嘴唇,一边低声说:“你别走,萧酌清……别走。”

萧酌清只好哄他。

“我不走。但是马上就会有人进来救驾,我们不能让群臣看见,乖,我不是要走。”

凤元羲这才勉强松开了他些,萧酌清终于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睛。

被火熏红的眼眶显得凤元羲十分可怜,被火烧毁的衮服向下掉落着漆黑的灰烬。

他的睫毛颤抖着,眼泪早被火蒸干了,可干涸的眼睛却像一直在哭一般,偏执地盯着萧酌清,像禁锢,又像求救。

“好了,不怕。”

萧酌清忍不住又伸手去抚他的脸。

凤元羲捉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怕。”他说。“都是我计划好的。”

回过神的萧酌清大概看出来了。

为什么毫发无伤的凤元羲会这么坐在火海里而不离开,为什么隐十七会去玉堂殿报信。而观曲台的火势,只怕曲台还没有火起,隐十七就已经在去报信的路上了。

这一定是凤元羲的谋划。

可凤元羲看起来,却并没有多少计谋成功的喜悦。他直直盯着萧酌清,说他不怕,可却死死拉着萧酌清的手腕,像是生怕他会后退、会转身一般。

他分明很怕。

“轰隆!”

另一侧殿门被从外猛地撞开。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卫襄。

“……?!”

如临大敌的卫襄紧握着刀剑,惊讶地看着火光与废墟里,将萧大人拥在怀中的陛下。

萧酌清吓了一跳,凤元羲却只是淡淡看了卫襄一眼,继而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却仍旧握着萧酌清的手腕。

“没事。”他对萧酌清说。“我的人。”

然后,他抬眼问卫襄。

“都办妥了?”

卫襄立马拱手:“是,陛下只管放心!一切皆在陛下的成算之内,万无一失!”

他的语气里有种大业将成的兴奋,萧酌清不由得扭头看向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回过头去。

殿外的御林军和宫人们已经在匆忙地救火了。火势从殿外开始被逐渐扑灭,而凤元羲回过头,看向的是曲台殿正中、空旷的阶下,那一片倒塌在地的横梁。

他静静看了一眼,继而收回了目光。

“走吧。”

他对萧酌清说。

可萧酌清抬步正要将他拽出殿外,却又被凤元羲拉回了原地。

他回头,火光映照着凤元羲漆黑的凤目。

他直直看着他,问道。

“今天不要出宫了,好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

“……你陪陪我。”凤元羲说。

“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想一个人。”

第124章

一定有事。

萧酌清想。

在他不在邺京的这段时间,除了纵火,一定发生了其他的事情。

否则……

否则他离开京城时好端端的凤元羲,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般,凄惶无措仿佛惊弓之鸟。

萧酌清很想要立刻抱住他。

可是隔着烈火渐熄的殿门,匆匆赶来的廉王与群臣的身影在夜色下晃动。越来越多的御林军靠近了他们,扭过头,萧酌清还能看到凤绛在廉王身边焦急地探头探脑,口中念念有词。

“烧死了吧?这么大的火,就是鸟都飞不出来……”

萧酌清眉目一凛。

不行。

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有人要杀凤元羲,罪魁祸首现在还在外头洋洋自得。今日不一举击倒凤绛,以后定然后患无穷,更遑论……

更遑论凤元羲,在他不在的时候被凤绛伤成了这样。

那本账册仿佛在他的胸口发烫。萧酌清回过身,拉住凤元羲的手,不顾不远处还看着他们的卫襄,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前的账册上。

“陛下。”

他说。

“我们先一起来办完这件事,好吗?”

衣袍下的账册硬邦邦的,凤元羲的手被萧酌清带着、按在那儿,竟渐渐产生了一种仿佛落在地面上的实感。

是了。

这就是他的萧酌清。

凤元羲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反常。

背叛而已,他并非第一次经历,早该对此驾轻就熟才对。

在以前,他只会短暂地默然消沉片刻。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因为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他不能任由自己被虚无的情绪吞没,因为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可今天,这竟然值得他扑在萧酌清的怀里去哭、拉着萧酌清在火海之中不许他走。

甚至廉王就在殿外,棋差一步,他却还没回过神,只想要留在萧酌清身边,多一刻、再多一刻。

但是萧酌清告诉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平稳、笃定,像一棵坚不可摧的松柏,遑论风霜雨雪,他都青翠屹立如旧,沉静地站在他身边。

凤元羲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仿佛在那一瞬间,他虚无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萧酌清,于是宇宙内外就这么奇迹般地变得真实而丰富了起来。

他的江山、他的大业、他的筹谋……还有他的爱人。

他们都在他的身边。

即便臣僚算计他、亲眷谋害他、故人背叛他,烈火将偌大的殿宇烧成了残骸,他的世界同样亦是一片废墟。

但只要有萧酌清在,什么都不会改变。

即便天塌地陷。

——

凤绛怎么也没想到,凤元羲能活着从曲台走出来。

曲台的内侍来玉堂殿报信的时候,凤绛心里还在窃喜。

罗合裕那老东西动手这么快?不愧是他父王留下的底牌,蛰伏多年,果真派得上大用场。

待赶到曲台,看到熊熊燃烧的大殿,凤绛更觉万无一失了。

他仰头欣赏着自己权谋之下的杰作,甚至有闲心东张西望,观赏着他父王和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惶恐的表情。

他父王看着熊熊大火,身躯摇晃,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这……这……”

他失声大喊,拉拽着身边的奴仆。

“还不快去救火!!”

凤元羲如果忽然就死了,死在这个团圆的除夕夜宴,谁会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凤元羲一死,嫌疑最大的就将是他。更遑论朝局将会如何动荡,那些朝秦暮楚的官员又会把谁推上皇位……

凤伯廉想都不敢想!

他向后仰倒过去,被他的儿子堪堪扶住。

“快点救火!”他朝着忙碌的内侍和禁卫们大声喝道。“陛下若有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陪葬?

凤绛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父王还做着凤元羲尚有一线生机的美梦,可周围的朝臣有不少都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了。

这样的火势,凤元羲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水火不侵?

于是,他幸灾乐祸地对他父王说:“烧死了吧?这么大的火,连鸟都飞不出来的……”

凤伯廉扭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凤绛。

“难道是你?”他怒道。“是你蓄意要害陛下,是吗?!”

凤绛笑道:“父王,您有证据吗?只要有证据,我立刻就认罪。”

凤伯廉盯着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凤彰和凤引华二人尚未入王府玉牒,凤元羲如若崩逝,能够承袭大统的只有他和凤绛。

有太宗遗诏在,群臣不可能推举他,可一旦凤绛登基,他这个身份尴尬的父亲,必然是会死路一条。

因为皇帝是朝廷的天,皇天之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所以说,凤绛要杀的,从来都不止是凤元羲……

凤伯廉哆哆嗦嗦地望向凤绛。

却在这时,凤绛得意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凤伯廉回过头,竟神迹一般地,看见衮服狼狈、满身烟尘的凤元羲,毫发无伤地被萧酌清扶出了火势渐熄的曲台殿中。

“陛下!!”

群臣顿时跪地山呼。

文武百官之间,凤伯廉竟是其中最起劲的那个,噗通一声朝着凤元羲跪了下去。

“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群臣此起彼伏的呼声响起来,廉王一时间竟也老泪纵横,磕着头感念上天垂怜,没有夺走大商的国祚与基业……

最重要的是,没夺走他的权柄与性命。

上天保佑,幸好……幸好这个痴而不语的君王还活着……

廉王埋头擦泪。

可是,不等他把湿漉漉的老眼拭干,大殿之中,竟然传来了另外一道声音。

“陛下,王爷!”

是卫襄。

与其他锦衣卫一同入内救火的都指挥使忽地冲出火场,手里举着一张被烧了一半的绢帛,大声道。

“属下搜到一道密令,指使陛下身边的太监罗合裕纵火烧宫,图谋弑君,是世子殿下亲笔所书!”

凤绛一愣。

亲笔,什么亲笔?

在他诧异而不解的目光中,卫襄双手捧着那封密令快步上前,烧了一半、只剩下零星字迹的绢帛,就这么被捧到了廉王面前。

廉王认识自己儿子的笔迹。

绢帛上字迹熟悉,不是凤绛所书,还能是谁写的?

一时间,无数道怀疑的目光落在凤绛脸上,有廉王、有群臣,还有围拢在周遭的宫人与近卫。

“怎……怎么可能……”

凤绛一时没了主意,张口结舌地就要解释。

他想说,他不是傻子,这样的密谋即便要做,他也不可能写下来、甚至写在易于留存的绢帛之上。

可是方才,他小人得志的模样已经初露端倪,廉王看见了、周围的群臣百官,也都看见了。

一时间,这密令是真是假,在众人眼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下一刻,一骑锦衣卫快马而来,人还未至,马蹄与呼声便已然传来。

“报——宫外有反贼集结!”

在场的文武百官又是一惊。

反贼,什么反贼?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想到,今年一场平平无奇的除夕夜宴,竟是有人早作谋划,竟是要借此年节翻天覆地、颠倒乾坤!

接二连三的“惊喜”砸下来,凤伯廉已经要喘不上气了。

他单手攥着那张烧毁了的绢帛,一把甩开还扶着他的凤绛,盯着那个锦衣卫寒声问道。

“什么反贼?”他问。“邺京城中,怎么会有反贼?”

锦衣卫飞快地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曲台殿还在燃烧。

猛烈的大火将高大的殿宇烧得噼啪作响。宫人与禁卫有条不紊地救火,但为时已晚,被火焚烧的房梁与金柱已经难以承担一座宫殿的重量。

在锦衣卫跪下的瞬间,火光腾起,偌大的宫殿轰然倒塌。

而在骤然亮起的火光里,在场的群臣,都将锦衣卫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宫外共有八百甲士,训练有素,已被我等暂时制服!按照反贼的供状,他们听命行事,以宫中火起为号,但见火光,便杀入宫里!”

在场百官大惊失色。

……竟是宫变!

今夜除夕,他们所有人携家眷入宫赴宴,便是连最简单的佩剑都不可能携带。但凡今夜宫中有变,八百甲士杀入宫中,那么他们、还有他们的家眷子女……只怕都要死在今日了!

而在群臣哗然的惊呼声里,凤绛的面容渐渐染上了土色。

八百……怎么偏偏是八百……

他养在李和庸手里的私兵,总共、正好,就是八百个人。

可是……

他何曾下过逼宫的命令?

一时间,凤绛本能地望向群臣之中。

可是满朝文武乌泱泱地跪了一片,他找了一圈,可前头几排红色官服的权臣高官之中,偏偏没有李和庸的身影。

对啊……

凤绛恍然回过神。

李和庸托病,今日,他根本就没有入宫。

——

廉王当即震怒,让卫襄立刻带人去查,查出这八百甲兵是谁所豢养,又是在听谁的命令行事。

而凤元羲身侧,萧酌清的指尖微微颤抖。

罗合裕……凤绛的内应,竟然是罗合裕。

一时间,他后颈的皮肤烫得发痛,仿佛是凤元羲的那几滴眼泪烙下了印痕。

他第一时间抬眼看向凤元羲。

难怪他来时,凤元羲独坐高台,仿佛死去一般……

难怪凤元羲抱着他掉眼泪,又怕他走,惶惑如离巢的孤雏。

罗合裕他怎么能……凤绛又怎么敢!

杀人再狠也不过兵刃相接,可凤绛此举,分明是在诛凤元羲的心。

他才不过多大年岁,甚至没有加冠,他父皇母后走得那么早,罗合裕是他们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奴仆……

萧酌清咬牙,对上的却是凤元羲沉默的侧脸。

仿佛有所感知一般,凤元羲扭过头,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他望向他,微不可闻地冲他扬起嘴角。

仿佛在反过来安慰他。

萧酌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凤绛。

此人肆意妄为,不过是欺负凤元羲孤身一人而已。

只是时移世易,局势变迁,到头来谁才是孤立无援的那个人,又有谁说得准呢?

隔着垂坠的衣袖,萧酌清握住了凤元羲的手,郑重地在手心里微微一攥。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顶着廉王几乎杀人的怒火,在文武百官面前朝着廉王俯身跪下,高声道:“王爷,臣亦有本要奏!”

“……酌清?”

廉王一时没回过神。

却见萧酌清已然伸手,从怀里取出了密旨一封、账本一份,托在手心里双手举过头顶,在每一个官员的注视之下,朗声说到。

“微臣领命南下,查到廉王世子凤绛贪墨使团财物共计十五船,折合现银约有数十万两之巨。除此之外,户部侍郎章年嘉受命于凤绛,侵吞使团货船打点各地命官。

凤绛此案数额之巨、范围之大,恐早有谋逆的反心,还请王爷明察!”

第125章

……这不在廉王的计划之中。

对,章年嘉藏在暨阳的账册是他让萧酌清去查的,可他没想让萧酌清现在就查到,更没打算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将之公之于众。

可萧酌清偏偏就这么做了,偏偏还就这么巧,除夕夜宴,宫内纵火、宫外哗变……所有的事都巧合地发生在了此刻,让廉王一时被接连落下的巨石砸晕了。

他怔然看着萧酌清举起来的那本账册。

账册上写的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凤绛贪墨的巨额财物被公开在百官群臣面前,而他这个当爹的、当摄政亲王的,竟也直到这时,才知道这件事。

可是一顶大帽子已经被萧酌清扣了下来,他无从防备,当即陷入了和凤绛一样被动的境地之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卫襄急报的声音。

“启禀王爷!城外的私兵供人了他们的巢穴,只是,只是……”

一向刚正不阿的卫襄竟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什么?”

廉王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

而卫襄吞吐两句,余光看见跪在周遭的群臣百官都被他吸引了注意,这才放心地扬起声音,大声说道。

“私兵供认,他们就养在京郊世子殿下的别苑之中!”

——

这下,就连廉王都察觉到了。

不对。

这才多长时间……宫中的夜宴进行到一半,守岁的时间都尚未过去,可锦衣卫竟如此神通广大,上一刻才刚在宫外击败反贼,现在竟连私兵是何人豢养在何处都审得一清二楚。

花费巨大豢养的私兵,能这么轻易地吐口吗?

可是,廉王同时又万分清楚……锦衣卫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说假话。

凤绛养了些人,这事廉王知道,否则凤绛也没本事接二连三地刺杀凤元羲。

那么,凤绛有可能烧死凤元羲、再令人杀入宫中、发起宫变吗?

廉王悲哀地意识道,这就是有可能的。

凤绛若想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他这个亲爹死了是最保险的。只是廉王府中守备严密,廉王自己也有亲卫与私兵保护,要想在宫外杀他,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可宫内就不一样了。

凤绛能让他轻而易举地死在乱军刀下,包括他身边所剩无几的那些门生老臣,是死是活,也都是凤绛一句话的事。

一场看不见主谋的宫变,凤绛可以轻易推给任何人,只要他在事后演一出戏,痛心疾首、为父报仇,那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伪装成受害者,带着父王的遗愿登上皇位。

可是,待凤伯廉扭头,看向他的儿子时……

看见的却是凤绛委顿在地、惊恐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我没有。”他喃喃自语。“我没让他们进宫,我……我被人陷害了……”

凤绛有可能被人陷害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凤绛的计划早就为他人所知的话,那么他的恶念、他的歹心,都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刺死当场。

可是……

会是谁?

谁有本事陷害他们?

弄死凤绛,谁会得到好处,谁会夺得大权?

廉王茫然四顾,却只对上群臣百官或是惊疑、或是恐惧、或是打量的目光,以及坚定地、直挺挺跪在他面前的萧酌清。

“王爷!凤绛图谋弑君,证据确凿,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还请王爷定夺!”

那双清亮的眼眸,仿佛真是执掌法理的獬豸神兽下凡,无私的、冷峻的,只认真理与对错,而不管他是什么人。

“你……你瞎说!哪来的证据,我根本就没指使任何人谋反逼宫!”

凤绛失去理智,冲着萧酌清大声吼道。

萧酌清却是冷然一笑。

“是吗。”他抬眼看向凤绛。“那么世子殿下就是承认,皇城之外的八百甲士是您的人了?”

“我……”

“您不承认也不要紧。”

萧酌清说。

“八百甲士,人数之众,无论豢养在哪里,都不可能无迹可寻。这八百人在何处起居操练,又在哪里制备武器与兵甲,谁给他们粮饷,养兵所用的巨额银钱又是从何而来,殿下,想必即便您去查,也不可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吧。”

“你……”

凤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萧酌清说得没错。

八百个人,即便是八百只鸡也不是说藏就能藏得起来的。从养私兵的那一日,他就知道这是一颗埋在土里的雷,天长日久,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不是因为他爹是权倾朝野的廉王殿下,而他,是他爹唯一的儿子。

他父王不会眼看着他死,他父王手下的朝臣也一定会勉力为他遮掩。事情是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可他要办的大事,不会真拖延到私兵被人发现,都还办不成。

可是……事实真是这样吗?

现在,他没能成事,豢养私兵的事情,却已经被这么公之于众了。

凤绛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酌清目光清明,冷冽地看着他。

“世子殿下,豢养私兵等同谋逆,您在朝多年,想必不需要臣来把《大商律》讲给您听吧。”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凤伯廉手里紧攥的半块丝帛上。

“更何况,指使宫中宦官纵火谋害陛下,这样的大事,也不可能只有这一份证据。”

对……对。

罗合裕那几个干儿子,现在还绑在他的王府里呢。

凤绛面如土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他身前不远处,凤伯廉低头看着萧酌清,分明是那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态,却竟然让他感到了一种空前的陌生。

他想问,萧酌清……萧酌清到底想要干什么?

满朝文武都是异姓人,他们不是正统。萧酌清是个愚忠的直臣,他想要忠于大商、忠于凤氏,就应该只为他们父子二人做事而已……

却在这时,衮服逶迤,一道高大而黑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凤伯廉顺着看去,竟见凤元羲走到了萧酌清身后,俯身,单手扶住了萧酌清的手臂。

“先生请。”

萧酌清被扶着站起身来,而那从火海里毫发无损走出来的君王、缓缓抬手,掸去身上的烟尘。

即便龙袍已经被火焰烧得破损,却反而因此更像一幅山河的图腾,披挂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之上,在夜风里如旌旗一般飘荡。

然后,他看见凤元羲抬起眼,清明沉黑的一双凤眸。

恍惚间,竟像他的父皇与皇弟眼眸低垂,冷淡地看向他。

“皇伯还在犹豫什么?”他问。

“凤绛图谋刺王杀驾,莫非皇伯有心包庇,还要护他周全吗?”

——

凤伯廉怔怔地看向凤元羲。

这么多年……凤元羲何曾以这样冷峻、沉稳而君临天下的姿态,条理分明地说出这么多话?

他不是痴了吗……他不是哑了吗!

在场的文武百官也纷纷呆住了。

抖似筛糠的凤绛更是仿佛撞见了鬼,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你的痴病……”

凤元羲淡漠的目光冷冷扫过,继而微一偏头,问道:“朕何曾说过朕有什么病?”

自然没有。

凤元羲又侧过眼眸,沉静地看向不远处的文武百官。

“朕又何时说过自己神智不清,需要旁人来替朕主持朝政吗?”

一时四下静默,只剩下坍成废墟的殿宇没烧干净,跳跃的火焰发出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在空冷的夜色里回荡。

“不曾!”

这时,群臣中传来了一道苍老而清晰的声音。

萧酌清抬头,只见是自己的祖父萧琮,腰背笔直地跪在群臣之列:“先帝从未留下遗诏令何人代陛下辅政,天下大事,更无人能替陛下主持!”

“臣附议!”

很快,另一道声音从群臣之列传来,萧酌清看见,正是那个以身入局、事廉多年的袁承望。

“今夜大事,还请陛下亲自定夺!”

“臣附议!”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萧酌清看见了祁煦的身影,也看见了邢昭的身影,还有许多面生的、这几个月才陆续就任的新任官员。

而其余墙头草一般的朝臣,自然也纷纷七零八落地附和起来。

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凤绛弑君,证据确凿,现在谁敢帮他,谁就是同谋同罪的反臣。

而那位多年来缄默不语的陛下开了口,多年寡言沉默、阴晴不定的痴病,竟原是这位君主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的伪装。

现在,陛下经营多年,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廉王面前。

局势还不明显吗?

零落的声音逐渐成了山呼海啸,遍地朝臣跪在曲台燃烧的废墟前。

萧酌清回过头去。

跃动的火光里,玄色龙袍的君王站在他身侧,静默地看向面前的廉王父子。未熄的烈火倒映在他的瞳仁里,映照着他静默无波的眼底。

“那么。”

凤元羲垂眼看着他们,再次开口。

“凤绛侵吞国帑、豢养私兵,今夜指使曲台宫人纵火烧宫、图谋弑君,桩桩罪案证据确凿,众卿观之,可是如此?”

“臣等耳闻目睹!”

山呼声里,凤元羲垂眼看着凤伯廉,笑了一声。

“皇伯。”他说。“您说凤绛该如何处置?”

凤伯廉的肩膀颤抖着,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凤元羲一个黄口小儿,竟能在他的面前装痴作哑、伪装十年之久。

他更没想到,这个尚未加冠的少年,竟能不动声色地织出这样一张弥天大网,待他回过神来,苍天早就已经哗然变色了。

他现在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如何?

凤伯廉不想认命。

但现在……他好像无法做出别的选择了。

“……臣领命。”他道。“来人,将凤绛……押入天牢候审。”

可是,周遭的群臣纹丝未动,锦衣卫与金吾卫这些禁军近侍……竟然也这般立在原地,宛如听不见命令的塑像。

然后,他听见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

“皇伯年纪大了,糊涂、心软,也是人之常情。”他说。

“既然皇伯无法下定决心,那么,朕来替你动手好了。”

高大的君王从萧酌清身侧缓步走出。

被烧得破损的衮服逶迤在地,灰烬之间金光闪烁。

他的身姿很挺拔,残破的腾龙与山川攀附在他的背脊上,屹立不倒,华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