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凤元羲的千秋节办得十分盛大。
出使南洋的使臣凯旋而归,使得今年国库充盈。又兼连年风调雨顺,朝廷丰沛富足,一场千秋宴轻而易举地办得盛大恢弘。
而朝野上下,此时也正处在暴风雨前的平静之中。
萧酌清的差事办得足够隐秘,前些天查到货船被偷运的线索之后,就连夜派了锦衣卫南下查证。锦衣卫走了两天,朝中各处硬是没觉察到一点风声,上至李和庸、章年嘉,下到各地的地方大员,都以为他们贪得滴水不漏,没被任何人察觉。
而凤绛刺杀君王的案子,也在这样的喜事下不了了之了。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情理之中。
弑君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真要论处,是要抄家灭族的。凤绛可是廉王的亲子,即便他做了什么错事,廉王难道真的要抄自己的家、灭自己的族?
更何况,至今不是都没查到证据吗。
查案的新任刑部堂官袁承望很懂规矩,案子查了月余,除了独自去过几趟廉王府之外,没查出任何结果。
至于那位老谋深算的李和庸,就更泰然自若了。
袁承望查案,本就是他举荐的,此人敢做什么、不敢做什么,他自认比袁承望还要更明白。
于是,千秋宴上,朝野上下陷入了一片和乐融融的安宁,仿佛从前那些龃龉与混乱的勾当,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自然了,也仍旧包括高台上那位沉默的、被群臣百官忽略的君王。
千秋宴上进献贺礼、上表祝寿的仪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群臣叩拜,廉王仍旧坐在凤元羲身前,挡去了他的大半身形。
而到了宴中,群臣举酒祝祷,祝的也是廉王金瓯永固,永享升平。
萧酌清坐在席间,听着他们舌灿莲花、妙语连珠的奉承,忍不住握住了袖中那块温润的白玉。
刚琢好的玉饰初打磨过,攥在手里有些硌。萧酌清抬眼看去,就见凤元羲坐在御座之上,身后的雉尾扇华光熠熠,却令他的面容沉在了黑暗里。
但不知为何,他一抬起眼,竟就隔着重重人群,对上了凤元羲的目光。
可他甚至明明都没看见凤元羲的眼睛。
那张面容沉在冕旒之后,一片阴影之下,只能隐约看见凤元羲棱角分明的颌骨。
不过,在萧酌清看过去的一瞬间,凤元羲飞快地朝他比了个手势。
【走。】
两人从前没商量过,萧酌清却竟一眼看懂了他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视过周遭,再回头时,凤元羲竟已经起身,堂而皇之地离席而去。
萧酌清:“……”
他从前一直以为,凤元羲是用怎样诡谲的身法,才能次次在宴会中莫名消失的。
原来……只是因为无人在意啊。
萧酌清拢起袍服,也跟着站起了身。
可他刚刚起身,就被两个官员缠住,笑语盈盈地端过酒来,说要与萧大人共饮一杯。
萧酌清接连饮了好几杯酒,这才堪堪脱身。可刚走出两步,却又见那位岭南王的三殿下凤引华端着酒杯,迎面向他走来。
萧酌清:“……”
今日宴上,廉王只顾着跟凤绛演他的父慈子孝,一时没怎么注意这两个远亲旁门的宗室皇亲。凤彰和凤引华今日的处境可谓尴尬,不过总归是皇上的千秋大宴,他们二人的存在也不算突兀。
看见萧酌清微微一愣,凤引华脸上的笑容也顿住,继而热情地道:“萧大人要出去啊?”
“是啊。”萧酌清浅淡地扬了扬嘴唇,显得笑容十分勉强,身形也微晃。“有些不胜酒力,想出去吹吹风。”
“啊啊。”
凤引华连忙侧身让开。
“是我唐突。萧大人快去吧,我……我去敬廉王殿下一杯。”
他明明刚才敬过了,但此时他端着酒,即便再尴尬,也不敢给萧酌清这样的权臣找麻烦。
萧酌清微微偏过头去。在他身后,廉王座下一片众人趋奉的热闹,只略扫一眼,他就猜得到凤引华一会儿的处境如何。
萧酌清收回目光,从自己的桌案上拿起酒盏。
“那容下官唐突,请三殿下先饮了下官这杯吧。”他说。“殿下远道而来,方才席间忙乱,下官都未能来得及敬您一杯酒。”
他没揭破,只在凤引华感激的眼神里与他碰杯对饮,又各自告别。
萧酌清自认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但凤引华那二人不过是被卷入局中,羊入虎口,身不由己,他举手之劳,不过一杯酒而已。
更何况……
凤元羲难得会有这样,不觊觎他皇位的亲眷。
与凤引华告别,萧酌清径自出了殿外。
夜风吹拂,深秋的晚风带着些微的凉意。萧酌清刚饮过几杯,脸颊微烫,忽地让夜风一吹,竟感到有些微微的晕眩。
他加快脚步,行至殿旁廊下的阴影中,单手扶着墙壁,想先缓过这阵酒劲。
可他刚触上冰冷的墙面,黑暗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拽过他的手腕,忽地将他拉进了黑暗之中。
萧酌清一惊。
鼓噪的心跳声里,他猛地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听见凤元羲冲着他笑:“先生都走到了这里,居然没有看见我。”
说完埋下头就来吻他。
萧酌清本就酒意上头,有些眩晕,此时被按在宫殿的暗处,几息之间就被吻得喘不上气,一手撑在背后的墙面上,一手扯着凤元羲的冕服。
“头晕……等等,有些晕。”
他推不开,只好在凤元羲亲吻的间隙里央求他。
凤元羲果然很快停了下来。
“怎么了?”
“饮多了两杯。”萧酌清扶着他的手臂。
“谁在同你喝酒?”
凤元羲皱眉,扭头朝着殿内看去。
看他这般阎王点卯的神色,萧酌清连忙伸手拉他,怕他一时冲动六亲不认,又要为了一杯酒去找谁的麻烦。
可他刚一抬头,便间几个官员结伴而来,恰从他们不远处的廊下行过。
不好!
萧酌清吓了一跳,飞快地缩了回去,下意识地用凤元羲的身形挡住自己。
出外吹风被同僚遇见不要紧,可他此时与凤元羲二人单独在此,又是这样亲近暧昧的距离,让人看见,该如何解释?
他光顾着躲,全然没注意自己这躲藏的姿势,恍如钻进了凤元羲怀里一般。
凤元羲的身形微微一顿,继而强压着笑意伸出手,环住了萧酌清的肩背。
“先生不要出声。”他低声对萧酌清说。“他们好像走过来了。”
萧酌清肩背一僵,任由凤元羲揽着他的肩膀,又往怀里抱了抱。
而他面前,凤元羲回过头去,目光扫过那几个醉醺醺朝着御园走去的官员,嘴角的笑意忍都忍不住。
先生怎么这么可爱,他说什么都信。
这个角落黑沉一片,即便走近了也看不见他们二人的身影。况且此处位置刁钻,若非有心,也走不到这里来。
但是……
“过来了吗?”
怀里的萧酌清压低嗓音,仿佛很紧张,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揪在他身前,低着头,像靠在树上的小动物,很努力地缩小自己身形的轮廓。
凤元羲忍着笑,伸手抱着他。
“嗯,还在附近,小心。”
萧酌清又不敢动了。
他酒意有些浓,头脑混沌,使得五感不那么清楚。他藏在凤元羲的身前,用凤元羲的背影遮挡自己,继而侧耳细听,想听听脚步与交谈声在什么方位……
却听得头顶传来了一道很轻的笑声,紧跟着,是凤元羲靠在他发顶上的、温热的脸颊与呼吸。
萧酌清几乎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抬起头。
凤元羲面对着他,背后是殿前灯火通明的彩饰。他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同僚官吏,只有一个凤元羲,满眼含笑地低头看他。
“你……”
凤元羲立马把他的手裹在了手心里。
“我错了,错了。”他低头认错,又忍不住吻了吻萧酌清的发丝。
“先生真可爱。”
萧酌清可不明白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可爱在哪里。
但是凤元羲吻过了他的头发,又去吻他攥起来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哄开了,又把自己的手指穿插进去,与萧酌清十指交扣。
“叫你出来,是要带你去个地方。”凤元羲说。
“去哪里?”
“你先把眼睛闭起来。”
萧酌清于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被凤元羲握着手拽进了怀里,一手环过他的腰身。
继而疾风骤起,猛地掠过了他的发丝。
萧酌清的眉目被微风卷过,发丝扬起之际,他睁开眼。
便见凤元羲单手环着他,踏过宫墙、又踩上琉璃瓦,几个纵越,竟带着他登上延庆殿的殿顶。
延庆殿是整座皇宫里除了垂拱殿外,最高的一处宫殿。
整座殿宇总有四层之高,矗立在皇城的御园前,背靠临华池,面朝着望不见边际的琼楼玉宇。
延庆殿的殿宇重叠,站在其下望不见殿顶的模样,但从上看去,却几乎能俯瞰整座皇城。
萧酌清踩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正惊讶地向下望,却听身后的凤元羲轻笑着说:“抬头。”
萧酌清依言抬起头来。
便见漫天望不见边际的星海,猛地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漫天星斗闪烁,与天际的皇城接连成片。萧酌清不由看痴了,怔怔地仰着头,与星河相对。
然后,他就听见了身侧的浅笑声。
“看那边。”
凤元羲又说。
萧酌清看向他,便见凤元羲遥遥一指,指向了不远处一片空空荡荡的夜空。
“嗯?”
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却垂下眼帘,隔着延庆殿重重的屋檐楼宇,仔细听着下方传来的响动。
隐约有人声从殿前的广场传来,他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他。
“三。”
凤元羲微微一笑,开口数道。
“二。”
他低头,在萧酌清的额角吻了一下,继而单手托着他的下巴,引着他微微抬起头——
“一。”
随着他话音落下,连片的焰火猛地在那片天空上炸开,一瞬间照亮了整片空寂的夜空。
第112章
萧酌清看过很多次焰火。
宫中每逢年节,总会有这样的表演。宫里一放焰火,几乎全城都能看到。
萧酌清小时候爱看,但是又嫌宫宴繁琐无趣。他家世太高,又过于早慧,别家官员的那些孩子总围在他身边,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讨他的欢心,总弄得他很疲惫。
他儿时入宫,曾看过几回焰火。再之后,他不喜欢来宫里,父亲就替他请了旨,逢年节都在府里过,到放焰火的时候,就带着他在府上的庭院里看。
当时的燕国公府热闹极了,萧酌清对焰火所有的印象,也是热闹而炽烈的。
可他看过那么多回,却从没有任何一回,是像现在这样的。
他与君王并肩站在高耸的宫殿顶上,皇城在他脚下,而漫天烟花盛放。
彩色的火焰遥遥地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他与凤元羲很自然地吻到了一处。
气息炽热,连漫天的星辰仿佛都燃烧起来。凤元羲吻得很深,萧酌清能看见他漆黑的、深邃的眼眸,能看见他身后漫天的星辰与焰火,还有在他不断地深吻、索取、纠缠之际,他的眼眸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烟花放了许久,殿下隐约有群臣与廉王交谈的声音,萧酌清听不大清。
而凤元羲压根没有去听。
他搂着萧酌清深吻了一通,稍稍退开了些许,一手抱着他,一手抚上他的脸侧,托着他的脸颊,手指描摹过萧酌清的眉眼与嘴唇。
简直像梦一样。
此前的每一年,凤元羲的生辰都是在这里过的。
朝中廉王掌权,通常没有他的位置。而在群臣面前,他即便再不受关注,却还是要时刻警觉着不露破绽。
他嫌太麻烦,每到此时,干脆逃出来。
从宴会上逃出来容易,但偌大的皇城,他无处可去。
于是年少时,他对千秋节的记忆,就是沉重空荡的袍服在宫里四处游荡着,像一道装饰华美的孤魂野鬼。
终于,十一岁那年,他武艺渐长,终于能够爬上这座宫殿的屋顶。
站在成片的琉璃瓦上,他第一次回头,看着远处天空绽放的鲜艳的焰火。
他当时倒没什么感觉。
奢华美丽的东西他见多了,所有人都说他富有四海,是天下之主,但他自己清楚,他什么都没有。
这座皇城不是他的,身下的龙椅不是他的,就连这临华池对岸年年都会绽放的千秋节焰火,同样也不是他的。
但是这里明亮,明亮又清静。
于是,以后的每一年,他都是这样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座宫殿的最高处,一边看着这些本该属于他、却被旁人瓜分的美景在他面前盛放,一边在心底里冷冰冰地盘算着,计算着他的棋走到了哪一步。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
他在焰火下看着萧酌清被焰火照亮的面容、被他吻得濡湿晶亮的嘴唇,还有被他的倒影占满的眼睛,头一次对这漫天盛放的焰火有了实感。
它实在美丽,实在盛大,实在应当映照在萧酌清的眼睛里,把他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
因为这是他的,这是他的萧酌清。
焰火在他背后,他多一眼都没有去看,只是专注地看着萧酌清,看着萧酌清在焰火之下的模样。
忽然,萧酌清猛地回过神来。
“对了!”
他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一时竟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推了推凤元羲的手臂,凤元羲退开了些,便见萧酌清埋头在衣袖里翻找。
很快,修长如玉的手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洁白莹润的玉,翻过来,上头惟妙惟肖地雕刻着一只蜷缩的小狐狸。
比起纯熟的工匠,这雕工实在太生涩了,反倒让那只小狐生出了一种稚拙的可爱。
它盘着巨大的尾巴,一双耳朵机灵地立着,眯着狡黠的眼睛,躺在萧酌清的手心里,与凤元羲对视。
“今日在殿上进献的,是大理寺卿献给皇上的贺礼。”
凤元羲抬起眼,便见另外一只小狐狸托着玉,抬头冲他笑着,被明灭的焰火映照得无比清俊。
“这个,是萧酌清送给凤元羲的生辰礼物。”
萧酌清鲜少这样与人说话,难免生涩,却万分认真地看着凤元羲。
“望凤元羲的十七岁时和岁稔,长乐无极,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凤元羲一时没能发出声音,他袖子下面的手正紧握着,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心跳占据了,他定定地看着萧酌清,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覆在萧酌清捧着玉的那只手上。
连带着他手心里的小狐狸、和他的那只手,凤元羲一并握在了手心里,像盘卧在珍宝之上的、狂喜又小心的巨龙。
“……萧酌清。”
“嗯?”
凤元羲有很多的话想告诉他。
他想说自己其实没什么愿望,所有的意外之喜,都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以前只想夺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位置与权柄,是因为天理道义本该如此,也是因为他不择手段地想要活下去,而不是因为什么愿望。
但自从认识了萧酌清……他渐渐多出了许多的心愿。
世界仿佛渐渐有了色彩,他从无趣的黑白中走了出来,而牵着他、将他领出来的,是萧酌清伸进黑暗里的那只手。
现在,他所有的心愿都与萧酌清有关。
可是他嘴唇颤抖着,喉结滚动着,定定地看着萧酌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他看见萧酌清笑了。
“嗯,我明白的。”他说。
他明白什么?
却见暖融融的玉被塞进了凤元羲的手里。紧跟着,萧酌清回握住了他的手,仰起头,伸手抱住了凤元羲宽阔的肩背,闭上眼,主动地吻向了他。
“我也爱你。”
柔软的嘴唇落下的瞬间,凤元羲听见萧酌清这样对他说。
“凤元羲,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与你一样,我同样很爱你。”
——
焰火渐止,殿前的群臣又纷纷回到延庆殿中。管乐声起,推杯换盏,宫宴又热热闹闹地继续起来。
而那只小狐狸,已然悬在了凤元羲的腰间。
“这个位置不好。”凤元羲和萧酌清并肩坐在殿顶上,低头打量着在衮服侧摆上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对萧酌清说。“坐卧起身都会碰到,会碰坏的。”
夜风吹拂,萧酌清的嘴唇被吻得有些肿,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针扎般的细细刺痛。
他扭头看着那只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失笑道:“怎么会碰坏?玉坠哪里有那么娇气了。”
凤元羲却不舍得,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还是把它解下来了。
洁白温润的小狐狸躺在他的掌心,他挨着萧酌清重新坐下来,仔细摸着那块玉,上面的刻痕清晰可见,越看越显得可爱。
“你手上的伤,就是做这个弄的?”他问萧酌清。
萧酌清不由无奈:“小伤而已,你还记着?”
他可没忘记凤元羲好多次血淋淋地在自己面前受伤,面不改色,仿佛不知道痛一般。
凤元羲却不依不饶,把他的手拉起来又检查了一遍。
星光映照下,修长如玉的手指被他托在手心里,指节上的那道伤早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记,像束在白玉上的一条红线。
凤元羲不吭声,只是把萧酌清的手一把握进手心里,埋头扎进了萧酌清的怀里。
这样大的一个人钻过来,萧酌清堪堪抱住他宽阔的肩膀,有些吃力,像抱着一只撒娇的大老虎。
凤元羲挨着他,把那玉佩又摸了一遍,说:“还是不能挂在身上。”
萧酌清忍俊不禁:“行,那你说放在哪里?”
凤元羲低头找了找,最后硬是扯开了自己的领口,把小狐狸塞进重叠繁复的衣襟,把它挨着心口放了起来。
只是帝王服制庄严而服帖,玉佩棱角分明,塞在那片紧扣的衣襟里,顿时让凤元羲的胸膛很突兀地鼓出一块。
硬邦邦的,显得奇形怪状,把他衣襟上的龙纹都顶得变了形。
萧酌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看见萧酌清笑,凤元羲也跟着笑,还拉起他的手覆在心口上,让他摸自己胸膛上挤着的那只小狐狸。
“像不像你?”他问萧酌清。
想起那小狐狸憨态可掬的模样,萧酌清不大认可:“哪里像我。”
凤元羲很笃定:“就是像你,它跟你一模一样。”
隔着君王冕服厚重华美的纹路,凤元羲把萧酌清的手按在他胸口的小狐狸玉坠上,摸了一会儿,他认真地说:“它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呢。”
倒不知凤元羲竟有说情话的天赋。萧酌清错了错眼,感觉耳根有些红烫。
“……嗯。”
凤元羲又开始直勾勾地看着他。
漫天星斗映照,萧酌清与他依偎在夜空之下,皮肤泛着微微透粉的光泽。
凤元羲觉得心跳得厉害,口中也开始发干,这样看着萧酌清,仿佛身体都被火焰烧起来了一般。
想吻他,想得到他,想比现在更近、更剧烈地拥有他。
但是夜风静静的,萧酌清也安安静静的,这让凤元羲一时间不忍心破坏,即便他的身体都要烧得坍塌下去。
于是,他开始想要听萧酌清说话。
“再跟我说一遍吧。”他对萧酌清说。
“说什么?”
凤元羲从他的怀里直勾勾地抬起头,萧酌清被他盯得后背痒痒的,轻声问道。
“再说一遍你刚才说过的话。”
凤元羲偏过头去,朝着萧酌清的颈窝里挨了进去。
“说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地爱我那件事。”
凤元羲哑着嗓子撒娇。
“再说一遍吧。”
“凤元羲……”
“先生,求求你了。”
第113章
千秋宴之后的第三天,萧酌清派遣出去查案的锦衣卫回来了。
看着查访的结果,萧酌清拿起这份奏表,再次登上了廉王的门。
廉王府上近日正筹备着办喜事。凤紫嫣为她自己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初二,王府上下忙忙碌碌,已经在筹备大婚的庆典了。
萧酌清来时,府上的管家正与凤紫嫣的大丫鬟鸳鸯争执不休。
“郡主说了,她的‘婚礼’上全部都要用这些假花。”鸳鸯说。
管家赵荣面露难色:“这……这假花确是栩栩如生,可这颜色……鸳鸯姑娘,这未免不太吉利吧?”
在他身后,大队的仆役端着盛放的盆景,连绵一片热闹的金红,与满园秋叶交相辉映。
而在鸳鸯周遭,大片雪白的、浅粉与浅蓝交相辉映的奇花异草簇拥在那里,全是闻所未闻的品种。
“哇……那是什么啊?”
跟在萧酌清身后的拂雪忍不住感叹。
萧酌清抬头看向那里。
大片雪白的花卉堆放在地,盛开得鲜艳明亮,却没有根系,就这么直接置放在地上。日光下,花瓣与枝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泽,质地微硬,略显透明。
萧酌清知道,那是“塑料”。
在《踏王侯》里,王远经常从他的快递空间里翻找到各种奇异的物件,甚至有时会超乎了那个世界的常理,连王远自己都忍不住“吐槽”。
诸如这些塑料鲜花,就是王远从他的快递空间翻找的、那个世界的某对新人为大婚准备的装饰品。
这既是天道违背常理、为王远准备的“金手指”,也是王远“拿下”他的那些后宫,所必备的奇技淫巧。
“郡主喜欢这些,你不要管了。”鸳鸯看着那些白色的花卉,似乎也不大情愿,却还是硬着头皮对赵荣吩咐。
赵荣看着那满地的塑料假花,一言难尽。
花确实漂亮新奇,让他都难以移开眼睛。更何况鸳鸯姑娘说,此花不必打理、不必浇水,只要摆在那里,就能够永远绽放。
但是……
即便再漂亮,也没必要非在大婚的时候用吧?
寻常的人家里,能够用到白花的场景……向来不是喜事吧!
赵荣不懂什么西式婚礼,看着那些假花,不敢乱下决定。
鸳鸯却说:“郡主说了,她喜欢这个颜色,这个颜色代表纯洁。到了婚礼那天,郡主还要穿白纱呢。”
“……什么纱?”
赵荣的眼珠险些掉在了地上。
萧酌清脚步并未停顿,朝着廉王的书房走去。雪白的假花与金红的盆景摆了满园,他从旁边路过,仿佛正气定神闲地走过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平心而论,他敬佩凤紫嫣离经叛道的精神。
她觉得漂亮的东西,就不管旁人是什么目光,她一定会选。她自己的婚事,无论是丈夫还是典礼,都要她自己做主,不许任何人插手。
这样蓬勃的生命力,的确让人另眼相看。
如果她的生命力,不是靠吸食旁人的血肉生长出来的话。
拂雪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萧酌清目不斜视,踏入廉王书房之时,将他留在了门口。
既然爱看,不若多看几眼。毕竟这样的塑料花,放眼整个大商都是绝无仅有。
拂雪是高兴了,可书房里的廉王却似乎十分头痛。
隔着院墙,他看着远处被下人门摆进府中的、雪白如云的大片塑料花海,只觉脑袋突突跳着生疼,多看一眼都浑身难受。
此时再看萧酌清,便更觉得此人芝兰玉树、丰神俊朗,怎么看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女婿……
可惜了,他的女儿白生了一双眼睛。
唉,如若他女儿要嫁的是萧酌清多好?
至少萧酌清不会给他女儿弄来一堆不会枯萎的白花,把他的王府装点得像灵堂一样!
只是他亦不知,萧酌清气定神闲地朝他行礼,是为了给他带来一个足以让他头痛得更厉害的坏消息。
户部侍郎章年嘉下了趟南海,回京之际,至少从押运的财货中贪墨了数十万两白银。
“使团停靠在邺江附近的那夜,有两艘船只被章大人运走。”
萧酌清娓娓道来,攻击着廉王脆弱的血压。
“臣派锦衣卫私下查访,果不其然,三日之后,有八艘小船停靠在章大人的故乡暨阳。”
萧酌清说。
“暨阳县城里的通关文牒上记载的是黍米,据说是章大人娘舅家的亲眷开设酒坊、用作酿酒所购入的原料。但船只抵达的当夜,却未曾在酒坊停留,而是在深夜由章大人府上的奴仆装卸之后,运到了府上的银库里。”
谁会把黍米放进银库?
答案不言而喻。
那些黍米是金的、是银的,装满了无数的布袋,数额之巨,让章府几十个家奴运到天光拂晓,才堪堪搬完。
萧酌清又说:“王爷不必忧心。臣特地留了人手,已经把章府盯住了。按照王爷的钧命,没有轻举妄动,更未曾惊扰任何人。”
“既然是这样,那就可以捉拿章年嘉了。”
廉王阴沉着脸色,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却摇了摇头:“王爷,臣今日来见您,为的就是这个。”
“什么?”
“金银上没有记号,即便查抄,也无法证明是章大人出使南海时的贪污所得。但臣派人查访,发现章大人在运送金银的时候,将一本账册一并藏到了暨阳的章府上。”
他抬眼看向廉王。
“账册上记载了他一路北上、打点各路官员的名册与数额,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什么!”
廉王惊呆了。
“王爷,此账册的重要程度,决计在这数十万两白银之上。”萧酌清看向他,笃定地说。
“臣一直想知道,章大人侵吞帑银、大笔地打点各地官员的目的是什么。臣猜测,臣想要的答案,也在这本账目之上。”
廉王怔怔地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知道这本账册,对于这桩案子有多重要。
或者说,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它代表着这桩大案所有银钱的去向,也代表着自运河从南到北、大商近半数地方大员的把柄和罪证。
只要把这本账册拿到手,数十上百名官员的生死、去留,就全在他一人的掌握之间了。
此时的廉王,万分需要这样一本账册。
他身边已经没几个能信任的人了。他的儿子与他势同水火,曾经最信任的亲信如今也是貌合神离。
以前,他靠着这些人稳坐在摄政王的宝座上,现在,他摇摇欲坠,可如果拿到了这本账目,那么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怔愣许久,他抬起眼,直直看向了萧酌清年轻的、笃定的、正气凛然的面孔。
国帑、天理、黎民苍生?
和他手里永恒的权柄相比,那都算些什么东西。
怔愣之后,廉王开始变得兴奋。
这让他总不常用、以至于锈蚀滞涩的大脑难得灵光起来,他看着萧酌清,知道这个送上门的直臣,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一枚棋子。
这个年轻纯臣的一腔热血,就是他坐稳王位的垫脚基石。
“酌清。”
他直直看着萧酌清,目光灼热,掷地有声。
“本王现在有一桩任务,关乎天下黎明,关乎大商国祚。”
廉王说。
“本王现在只信任你,所以本王今日要将匡扶大商的重任,交到你的手上。”
——
离开王府书房时,萧酌清握着公文,指节微微泛白,微不可闻地发出细细的颤抖。
他知道,成了。
廉王拿他当做棋子,却殊不知这盘棋局就是萧酌清为他准备的。
从银钱的线索,到那份账本,再到他对账本的猜测……
这本账册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章年嘉为廉王父子办事,图的是位极人臣、图的是配享太庙,他自然也要为自己留下后路,既防廉王卸磨杀驴,也防那些官吏暗中作梗。
所以,替凤绛打点各处的账册尽在他手,包括哪位官员收受了什么哪些财货、几时交易,又经过那些关隘、沿途如何打点、曾经过几人之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都记在那本账册之上。
早在章年嘉尚未回京时,酆都的隐卫就已经得知了这本账册的消息。
而这个关键线索,自然也事无巨细地送到了萧酌清的桌案上。
萧酌清多日布局,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他不缺证据,却缺少一个事由,来把那些证据放在廉王桌上。
正好,廉王怀疑章年嘉有心造反,很想查到其中的阴私;而章年嘉不知廉王父子龃龉,此时正是浑然不觉。
这是萧酌清最好的机会。
那本账册究竟能不能找到,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账目上记载的都是事实,而他手里正好也有全部的事实,即便再造一份账册出来,章年嘉也无从抵赖。
而这最重要的是……
只能是他。
他持有所有的证据,他站在最能把控全局的位置上。这一桩计策,除了他以外,谁也无法完成。
“公子,咱们现在回府吗?”
坐上车辕,拂雪还在回忆方才廉王府中遍地雪白的假花,欺霜赛雪,宛若一片幻梦。
他扭过头,朝着马车里的萧酌清问道。
而萧酌清端坐在马车里,垂下眼去,手里捧着的,是一份廉王交给他的一份夹着密令的委任状。
廉王要他代自己离京,去暨阳暗查那本账册。
暗查不可大张旗鼓,于是廉王思虑再三,于是任命萧酌清为巡盐御史,命他在年关之前,南下巡查各地的盐税。
明日大朝会上,这份钧命就会公之于众。要不了五日,萧酌清就要即刻离京,带着廉王的任命离京南下。
离京……
萧酌清的眼前瞬间浮现起了凤元羲的模样。
他缓缓开了口。
“不回府。”他说。“递折子,进宫。”
第114章
萧酌清进宫时,凤元羲正在廊下喂东君吃饭。
东君没被拴扣起来,很自在地站在海棠树上,利爪下踩着半头死羊,埋头厮咬。
宫人们自然有多远躲多远,偌大的回廊中总共只有他们一人一鸟。凤元羲负手而立,龙袍的常服黑沉利落,绣于其上的腾龙金光闪闪。
“罗公公,您去忙吧。”
领萧酌清入殿的罗合裕一见东君,脚步就有些迟疑。萧酌清看出了他细微的畏惧,在他硬着头皮走上去之前,很体贴地叫住了他。
“这……”
罗合裕感激地回过头,在萧酌清体贴的神色之下,有些赧然地笑了。
“萧大人见笑。”他抱歉地说。“东君认生,一直不大喜欢奴婢。”
萧酌清却道:“无妨。方才入宫时,公公的干儿子不是有事寻您吗?您去忙,正好,我与陛下有些话说。”
谁也不会真的以为萧酌清会跟那位阴沉古怪的皇上有什么话讲,倒是罗合裕,他还真有几个认了多年的干儿子。
当年先帝在时,他这些子子孙孙就跟在他身侧,后来落魄了,大多数人也就树倒猢狲散。
而今却还剩下几个,一直记挂着罗合裕当年的恩情,至今都在照顾着罗合裕,有心要替他养老。
萧酌清从前在曲台时,也听宫人议论过。这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萧酌清即便讲了实话,对方也只会觉得这是他体贴的托词而已。
果然。罗合裕闻言感激地笑了,领了萧酌清的情,很快便退了下去。
而萧酌清回头,就见凤元羲遥遥地望过来,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再往前两步,东君也丢开了爪下吃了一半的大羊,扑腾着飞上前来,围着萧酌清唧唧啾啾地直叫。
萧酌清俯身替它擦掉尖喙上的血迹,正被东君拱着求摸,便见凤元羲也走了过来。
先是阴影落下,继而是贴上来的身体和紧密结实的拥抱。
大雕在面前撒娇,凤元羲则从身后抱住了他,微微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对他说:“东君想你了。”
像在证实凤元羲说的话,东君张着翅膀愈发急切地往萧酌清的手里贴,一条脖子伸出老长,恍然间像一只走动的大鹅。
而凤元羲还在萧酌清耳边轻笑。
“我也想你了。”
他说。
少年低低的声音带着笑意,萧酌清转头看他,便见凤元羲眨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在等着萧酌清回话呢。
自从他们两个在一起,便也不止他一个人会说情话。每次靠近萧酌清,他总能得到萧酌清的回应,这令凤元羲愈发上瘾,毫不遮掩地把自己的爱意通通捧到萧酌清面前,以期听到他更多的回音。
但是今天,萧酌清却是带着要事来的。
事关朝局,萧酌清不敢掉以轻心。他将现有的资源与证据调动到了最优的局面,现在,只需要他亲自去办,廉王与凤绛多年的经营与谋算,就都会立即轰然坍塌。
可是……
凤元羲说,他想他。
萧酌清微微一顿,忽地,口中的公事莫名成了私事。
原本作为朝廷命官再寻常不过的外派委任,一瞬间也仿佛让他成了个离家远行的丈夫,在妻子殷切的目光中哑口无言。
凤元羲也渐渐读懂了他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萧酌清。“出了什么事?”
萧酌清的嘴唇微微一动,一时间,竟不知要从何说起了。
——
撒娇的东君被关在了殿外,唧唧啾啾的鹰鸣声里,凤元羲渐渐地不说话了。
萧酌清在对面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坐在他的对面,不吭声,只一味地握着萧酌清的手,一直不松开。
“……陛下?”
凤元羲不回应。
左右殿中无人,萧酌清又放柔了声音,回握着凤元羲的手,轻轻晃了晃。
“凤元羲。”他叫道。“元羲。”
面前的凤元羲微微一顿,终究在他难以抵御的称呼之中,不受自控地捏紧了萧酌清的手。
“你今天去廉王府,我知道。”他说。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去跟他说这件事的。”
萧酌清温声同他解释。
“今日面见廉王之前,我心里也没底。”他说。“但账册就在暨阳,我思前想后,若要一网打尽,又要不暴露酆都,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可是,廉王比我都先知道。”
凤元羲低声说。
他现在其实有点讨厌他自己。
以前,他的父皇是将他当做权力机器一般培养的;父皇驾崩之后,他经历的那么多事情,每一件都在教会他如何在这样如履薄冰的朝堂上求生、如何从那群虎狼之臣口中争夺权柄与空间。
萧酌清跟他解释清了缘由,其实也不必萧酌清解释,他一想就明白,萧酌清的计划,就是利用这桩案件扳倒廉党的最优解。
可是……
可他一开始把这个案子交给萧酌清,不是这么打算的。
所有的证物与线索他都弄到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金玉,他想借此给萧酌清塑一道金身。
他想要萧酌清轻而易举地得到此案的头功,他想要让这桩大案成为萧酌清传记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
可他应该了解萧酌清的,萧酌清要办的事,怎么可能只为了给自己镀金?
凤元羲有些厌弃自己,厌弃自己愚蠢而犹疑,感情用事,以至于在萧酌清面前碍手碍脚。
现在还要让萧酌清一边办事,一边这样来哄他。
可是……
可是就连廉王,都比他先知道萧酌清要走。
凤元羲低垂着眼不出声,在萧酌清眼里显得可怜极了。
他嗓音愈发温和,活像害怕惊扰谁一般,手指轻轻摩挲过凤元羲的手背。
“怪我。”他说。“我这些天光想着案件的事情,忘记了提前告诉……”
“不怪你。”
萧酌清忽然就被凤元羲抱住了。
他死死将萧酌清抱在怀里,勒得萧酌清的胸膛都有些窒息,恍惚间像被抱进了骨血里,难舍难分地被凤元羲融为了一体。
“先生该去。”他说。
因为这桩案子办得越漂亮,史官越会在廉王倒台之后妙笔生花,极尽所能地描述萧酌清的英明果决、妙算如神。后人会称颂他、会赞美他,或许还会在千百年后为他塑神像、建庙宇。
他也不舍得把这个案子交给其他人办。
但是……
“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他问萧酌清。
“巡盐的差事需在年关前复命。”萧酌清抬起手,抚上了凤元羲埋在自己怀里的发顶。
“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凤元羲说。
“……嗯。”
萧酌清没法反驳。
暨阳距离邺京城很远,萧酌清一路巡查而下,若要不惊动旁人,怎么也要走一两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而他如果能够成功拿到账册,那么一切好说,他可以立刻复命回京,去向廉王禀报。
但此账册事关重大,章年嘉想要藏匿,绝不会掉以轻心。此事必须谨慎地布局谋划,绝非一两日可以办成。
怀里的凤元羲又开始叹气了。
“好想你啊,先生。”他说。
萧酌清的心也在他的叹息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今日为何要特意入宫来?他自己心下同样明白。
拿到那封调令时,他先感到的是计谋成功的欣喜,而狂喜之余,绵长而又隐秘的思念源源不断地冒出头来,让他垂眼看着那封调令时,脑海却被凤元羲全然占据了。
难道只有凤元羲在想他吗?
实则不然。
他来见凤元羲,同样是因为他自己的思念……也到了不可自抑的地步。
一时间,两人静默地拥在一起,只是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听见凤元羲开口了。
“先生只管放心地去。”他说。
“沿岸一路都有酆都的城隍,我会另外派人,暗中保护先生的安全。”他说。“还有你手里的那块令牌,用得到他们的时候,你只管发信,我会吩咐他们,唯你的命令是从。”
酆都的本事,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有凤元羲这话,事情哪里还会有不成的可能?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正要开口,却听凤元羲又说。
“京中你也不用担心。”
凤元羲抱着他,浅淡的松烟气息与萧酌清的触感体温,让他的思念愈发难以自抑。
于是,压不住的思念与不舍,通通成了他对廉党的仇恨和厌恶,让他的牙齿咬得愈发紧,在心里冷冰冰地筹算着。
他不会闲着,也不会让凤伯廉他们闲着。
京中的廉党仍旧有戏可做。几个月而已,萧酌清一天不回,他就一天让他们咬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好让萧酌清回京之后,能够轻描淡写地取了他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
让他们分隔两地的罪魁祸首,只管等着。
凤元羲的胸膛中涌动着冷冽的暴戾,可在萧酌清面前,却委屈乖顺得仿佛被雨淋湿的小犬一般。
他小声对萧酌清说:“京中一切,我会料理好的。你只管放心,我等你回来。”
至于如何料理……
这就没必要让萧酌清知道了。
于是,浑然不觉的萧酌清心口软成了一片,看着凤元羲委屈又乖顺的模样,仿佛在将要远行时,看着自己留守家中的妻子。
他的妻子教他放心地去外地公务,又说会料理好家中的一切,等着他平安回来……
怎么这么可爱。
分明身在奢华冷寂的深宫之中,萧酌清却恍然有种家的错觉。
或许是因为凤元羲在他怀里的缘故。
于是他爱惜地捧起凤元羲的脸颊,低下头去,轻轻吻过他的嘴唇。
“好。”
他低声向凤元羲承诺。
“我一定早些回来。”
第115章
两月之后。
邺京城已经下了三场大雪,而淮扬的腊梅正值花期,热热闹闹地开在成片的竹海之间。
腊月初,萧酌清一路南下,终于抵达了金陵。
邺阳以南的河东、两淮、两浙之地,都是大商产盐、行盐的区域,设有巡盐官吏若干。而萧酌清的御史职责,就是清查核对各地的盐税账目,再统一发送回京,与各地送抵户部的盐账核对。
一路巡查而下,耽搁了不少时日。廉王来了三回密函,都在催问,问萧酌清什么时候能到暨阳。
看得出廉王很着急,因为京中形势的确不好。
凤紫嫣与王远成了婚,独树一帜的婚礼震动京城内外,王远也因此成了众所周知的郡马,成了廉王唯一的女婿。
王远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一时在京中朝野风头正盛,恍惚竟有了前世的派头。
但如今的廉党,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萧酌清离京没多久,京中廉党官员就开始内斗起来。
先是因南海使团携大量金银财货归京,使得国库充盈,又恰好临近年末,于是各部陆续开始清算本年开支、计算来年款项,再找户部拨款。
结果没过多久,各部堂官就吵了个不可开交。
国库充盈,六部都想趁机做出一些政绩。工部要修缮宫殿官道、吏部要结算官员俸禄、兵部想要扩充军备驻边,礼部又要筹划次年南海的航道……
各部凑在一起一算,国库里的银子竟然根本不够用。
从前这些事有廉王主张,哪部拨钱更多、哪部再等一年,都是廉王一句话的事。他们争也无益,与其纠缠这些,还不如多在送往廉王府上的年礼上下些功夫。
但是现在……
廉王与凤绛闹得厉害,把廉党内部千丝万缕的关系扯得乱七八糟。
谁也不知道这父子两个是怎么了,日复一日地竟仿佛成了仇人。可廉党盘踞多年,谁不是既替王爷办事、也替世子办事?现下父子二人竟忽然有了分党而立的势头,这让他们怎么站队?
于是党内众臣谁也不敢坚定地投靠哪一方,生怕哪日再有变故,父子二人又和好如初,再拿他们开刀。
但这反倒让他们的处境更艰难了。
廉王见他们摇摆不定,心中气闷,于是任由着他们互相攀咬争执,却根本不管,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这些摇摆不定的奸臣吃点苦头。而凤绛则趁机拉拢,一个劲地排除异己、打压朝臣,强迫他们站队。
可廉王岂能看不出来?
于是,他与凤绛的关系愈发地紧张,几次冲突之后,他竟然把王远给推了出来。
儿子不孝,可他现在还有个女婿。王远虽不成器,却是他家臣的儿子。
廉王便干脆用他,也不管他死活,把他揪出来和凤绛打擂。
而王远此人,也没让他失望。
他自请去了户部,没多久,竟声称研制出了一种名为“化肥”的药物,可以使粮食产量提高近两倍。此事一出,顿时引得朝野轰动,廉王亦是大喜,高兴地说了三遍“不愧是我的女婿”。
凤绛的脸色可想而知。
但廉王总共也没高兴两天。数日之后,在朝中争得不可开交的群臣,就给廉王捅出了更大的案子。
去岁兵部、吏部与工部的账目都有错漏,几部门堂官侵吞库银、填补亏空,不料竟被户部的祁大人查出来了。
祁大人拿着错账去找廉王告状,廉王拿过账目,发现上头的名字不少都是熟人。
这些摇摆不定的廉党官员,竟大多都是凤绛的拥趸。
朝中又乱了起来。
萧酌清不在京城,这些事却知道的清清楚楚。除却因为朝中的案子闹得实在太大、即便他身在千里之外也有所耳闻外,就是因为……
“萧大人。”
敲门声从外面传出来。
他们次日一早才到金陵,现在正歇在城外的官驿中,子时二刻,敲门声准时响起。
“进来。”
穿着随从衣饰的年轻男子行动无声,健步如飞。他低头走进来,双手将一封信件放在萧酌清的桌案上。
“大人,主子来信了。”
平平无奇的信封上没有任何记号,一看就是从宫里送出来的。
自从他离开京师,每隔三至五日,凤元羲都会派人送信过来。
送信的每次都是这个人,萧酌清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的代号是隐四。他扮作随从,跟在萧酌清左右,来之前凤元羲就告诉过他,说南下的这些隐卫死士,也全都由隐四调度管理。
萧酌清在灯下拆开了信。
【先生如晤。】
离京之前,萧酌清很少见到凤元羲写字。授课读书时,凤元羲要佯作顽劣乖戾的模样,自然不可能动笔写下一字半句;此后凤元羲倒是替他批阅过公文,但也是模仿的他的字迹。
信纸上的字潇洒有力,提按顿挫间锋芒毕露,很像凤元羲那双藏在冕旒后的眼睛。
今天的信封里足有三页。
头先两页写的是京中各方的动向,事无巨细,萧酌清一边仔细看着,一边谨慎地将看过的部分一一在灯上焚毁。
王远得廉王重用,再次官升一级,又被廉王领着与党内众臣往来宴饮,很是有心要把他推到台前;凤绛则因着库银亏空的事情焦头烂额,好几个心腹被廉王拉下马去、杀鸡儆猴,于是背着廉王多次与李和庸私下见面,似有要事谋划。
可暗通有无之事,竟然很快被廉王发现了。
廉王于是大怒,与凤绛大吵一架。而李和庸求见廉王多次,却皆被拒之门外。
萧酌清烧掉了这一页,迫不及待地又往后翻……
【先生你猜,此事是谁的手笔?】
写信的凤元羲本人忽地跃然纸上,萧酌清微微一愣,继而对着那最后一张信纸轻轻笑了起来。
是啊,凤绛与李和庸都不是大意之人,闹到廉王面前,还能是谁的手笔呢?
隔着信纸,萧酌清仿佛看见了凤元羲贴凑上来、向他讨巧的模样。
他压了压嘴角,从手边抽出纸笔,正要回信,却见灯影里,隐四竟一直站在他对面,没有离开。
萧酌清微微一愣:“隐四,还有事吗?”
他知道随行有大队的酆都死士跟随,他一路上在各处停留公务,曾多次让隐四调度人员,提前去暨阳布局。
看见隐四严肃地站在那里,萧酌清难免正色,同时坐正了身子,等着隐四回话。
却见隐四默了默,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才将背在身后的另一样东西捧出来,放在萧酌清的面前。
“主子另有吩咐,让属下把此物亲手交给大人。”
只见是一条蜀锦的貂裘,领上镶着一圈毛茸茸的貂皮,漆黑锃亮,华光熠熠。
“这是……”
“主子亲手猎得,制成披风,请大人收下。”
隐四顿了顿,后退半步,一咬牙,飞快地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主子还说,入了腊月,天渐冷了,嘱咐属下等仔细关照大人,请大人多添衣物,免受风寒。”
灯下,隐四皮肤略黑,却仍能看出从脖颈到脸颊泛起的隐约红晕。
他自幼就做隐卫不假,跟随主上多年,什么艰难的时刻都经历过,多么困难危险的任务,也都完成过。
但……
在隐卫当众身手最好、最是杀人不眨眼的隐四,却从没有担任过这种替主上千里传情的……红娘。
看着隐四几乎恨不得掀开地砖钻进去的窘迫模样,萧酌清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我明白了。辛苦你们,下去歇着吧,明早还要动身。”
“是。”
隐四飞快地退了出去。
而萧酌则展平信纸,纸笔着墨,在灯下给凤元羲回信。
朝中的党争与政务凤元羲心知肚明,不用他提醒,但王远那所谓的“化肥”,萧酌清却认为其中有异。
因为按照《踏王侯》中的剧情,王远也是在得廉王信任之后,“研制”出了“化肥”此物。
此物自然是他从随身空间中翻找出来的,也正如他所说的,能够使庄稼作物成倍地提升产量,可谓是神迹。
只是他的空间里,怎会有足够大商数万万顷田地、连年使用的“化肥”?
在小说里,他的确按照“化肥”包装上的配料,做出了几乎与之相近的肥料,并且向各地百姓大肆售卖。
但是第二年,连年风调雨顺的大商,竟忽然四境告饥、饿殍遍野。
而与此同时,泰山地动,山石崩塌,廉王携凤元羲前往祭天,却遭逢白虹贯日的诡异天象。
紧跟着,便是各地揭竿而起的义军。
这是王远在书中最大的、也是最终引他推翻旧主、自立为帝的金手指,可以说环环相扣,所有的变故,都是为了将他推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但是……
如果并不全是天命呢?
这两个月萧酌清一路南下,曾留意过各地的气候。
邺京以南的几个产粮的州郡,无不是雨雪调匀、晴寒相间,更遑论霜雹灾害。
前些日他在杭州停留时,曾查看过当地的气候记录。今年冬季的气温、雨雪,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区别,看他调取这些资料,杭州知府还很高兴地告诉他,明年定然又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岁。
风调雨顺吗?
萧酌清不相信天道有这么神奇,能够毫无预兆地降下灾祸、来助力王远的大业。
于是,思前想后,他想到他所研制出的“化肥”。
如果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呢?
他开始反复回忆书中与“化肥”相关的情节。
据说在那个世界,此物已经被大规模地制取生产,耕种土地的农民都会购买使用它,以获得丰盛的收成。
但是……仅仅凭借一个王远,真的能将此物制作出来吗?
毕竟“学历”与“知识”这件事,似乎一直都是王远的心结。他总在心里自言自语,说要不是自己“没学历”,也不至于被那个世界的旁人“狗眼看人低”。
连个《将进酒》都背不全的王远,当真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于是,萧酌清字斟句酌,提醒凤元羲彻查王远的异状,以免他所制作的“化肥”有异,流入民间,动摇国本。
一件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两页,待正事说完,萧酌清一抬头,就看见了堆放在桌案前的貂裘。
漆黑的貂皮泛着莹润的光泽,萧酌清的笔尖微微一顿,又添了一段话。
【貂裘我已收到,只是江南尚不太冷,待到北上回京,我再穿它面圣复命。】
顿了顿,想起方才隐四可怜的模样,萧酌清默默在信后又加一句。
【另外,隐四年轻面薄,不许再托他……传那些话了。】
第116章
次日一早,萧酌清入了金陵城中。
金陵自州至府的官吏皆出外迎接,而在那一众官吏之中,萧酌清毫不意外地见到了自己的祖父,萧琮。
萧琮年届七十了,须发皆白,供职于金陵的国子监中。要论官位,他甚至不及在场迎接萧酌清的这些地方大员,但作为丹书铁券、世袭数代的燕国公,即便是京中那些六部堂官、辅臣阁老,也未必有他身份贵重。
他毫不在意地列席在迎接钦差的队伍之中,金陵知府却诚惶诚恐,额头上急出了细细一层冷汗。
将萧酌清迎入金陵府,他还抱歉地跟萧酌清解释。
“萧大人恕罪。”他说。“国公爷年纪大了,原本是不必他出城的。但国公爷说许久未曾见您,您看……”
萧酌清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祖父萧琮是个老学究,从数十年前供职国子监开始,就再没换过衙门。
他一心要传道受业、教书育人,不管明堂里坐的是什么人。
可他不在意廉王,廉王却在意他得很。
萧琮在国子监这么多年,门生故吏几乎遍及天下,朝中十个官员,有八个够得上称他一句“老师”。
可萧琮为人随性,骨头又硬,廉王拿不下他,看着他便仿佛有猛虎睡在卧榻之侧,多看一眼,都觉不能安枕。
于是,他想方设法,把萧琮调任到了金陵。
金陵的官吏不敢招惹他,却也没法用他,只好把他像一尊神像似的供在国子监里,仍旧让他教他的书。
这些年来,双方秋毫无犯,倒也安稳,可谁能想到老国公的孙子一跃成了朝中新贵,如今又成了钦差大人,南下巡盐来了呢!
金陵知府生怕招惹到这两尊大佛,一时战战兢兢,只好来寻萧酌清。
萧酌清却是淡笑:“是啊,祖父有一年多未曾见我了。好了,郑大人,盐务的账册您送到公堂上来,晚上不必招待,我回祖父府上。”
郑知府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这日,萧酌清查完了盐账,天色渐暗时回到萧府,便见府上往来热闹,他祖父备了一大桌他喜欢的菜,大笑道:“回来啦,澈儿?”
“萧澈叩见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