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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酌清遥遥在堂下向萧琮行礼,萧琮上前扶住了他。

须发皆白的七旬老人,倒是身强体健,腿脚硬朗得很。

“比上次见你时长高了。”

他把萧酌清扶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捏了捏他的肩膀,仿佛看不够一般上下打量着他,眉毛眼睛里都是笑意。

“好啊,真好。”他说。“你爹当时来信,说你科举高中探花,还将你写的文章送过来给我看过。”

萧琮高兴地说。

“好啊,好文章,好气魄,不愧是我萧琮的孩子。”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

“未堕家声,没有辱没祖父的美誉。”他说。

“好了,忙了一日,先来吃饭。”

萧琮拉着萧酌清的手腕入了堂中。偌大的厅内除了立在旁侧的两个侍从之外,只有他们祖孙二人,萧琮拉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给他布起了菜来。

萧琮不爱讲规矩,萧酌清也跟着拿起了碗筷。

祖孙二人便这么边聊边吃,一会儿说起京中家里的那姐弟二人,一会儿又说起在苏州的父亲与母亲。

“你爹娘这些天就动身要回京了,说是你娘想你们,今年要回京去过年。要不了两日,我也要回京复命,到时候江南这边,就只剩下你啦。”

萧琮对萧酌清说。

“那正好了。”萧酌清也很高兴。“等孙儿回京复命,咱们一家人便可以在京中团圆了。”

“金陵是最后一地了吧?”萧琮说。“大商的行盐州郡,再往南也就没有了。”

“是啊。”萧酌清说。“不过这两日,孙儿想去暨阳走一趟。”

“暨阳?”萧琮抬眼看他。

“是啊。”萧酌清面不改色。“金陵的漕运枢纽就在暨阳,孙儿想连带暨阳的账目,一并查问过,也好回京复命。”

萧琮笑着,没再多说,只对旁边立着的随从说:“你们去厨房催一催,那道小荷叶莲蓬汤怎么还没有好?”

“是。”

随从立马退下,厅中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人。

萧琮给萧酌清夹了一筷玉笋,缓缓说道:“澈儿,户部侍郎出使南海的事情,可不好查。”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祖父。

却见祖父瞧着他笑:“怎么,以为我没看出来?”

萧酌清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孙儿的意图……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萧琮说。“你查盐税,人都已经到了金陵,不可能不去暨阳。但是澈儿,我了解你,你爹也了解你。当日知道你领了盐务的钦差,你爹就派人递过信来,让我劝你一句。”

“劝什么?”

萧酌清不由得问。

萧琮却反问:“你猜呢?”

萧酌清认真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孙儿猜测,无论是父亲和祖父,都不会阻拦孙儿查案。”他说。

“哦?”

“章年嘉出使南海,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大业。可现在,南海商路才刚刚开通,就已经成了各地官吏的摇钱树。这只是第一年,他们就拿走了近两成的财货,那么明年、后年呢?”

说到这儿,萧酌清迎着祖父赞许的目光,继续说道。

“南海诸国要与大商贸易,即便利润再高,也需要百姓去种植作物、生产丝绸和瓷器。造船要钱,航运更要花钱,大笔的金银砸下去,富的却是官吏的口袋,孙儿想,如果不作清算,那么明年、后年,官吏愈富,则会百姓愈苦。真到那时,大商国祚何在,我等为官的人,又能何去何从呢?”

话音落下,厅中寂静了一瞬。

接着,萧酌清听见了他祖父的笑声。

爽朗的、欣慰的,带着了然和满意。他伸手按着萧酌清的肩膀,一边笑着,一边冲他点头。

“好啊。”他说。“不愧是我萧家的孩儿。”

说到这儿,他看着自己最中意的孙子,叹了口气,缓缓地说。

“祖父没有多少本事,活一辈子,也只懂得如何教书而已。”他说。

“教书匠的孩子嘛,性格都硬,想法天真。你父亲,还有你那些叔伯,眼里揉不进沙子,一辈子如孩子一样活。真让他们去沾染尘埃,只怕他们比死了还难受。”

说到这儿,萧琮望向窗外。

“有时候,我也在想,是我和你祖母把孩子教成了这样,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是对不对的,祖父也只有这点本事了,幸而有你,澈儿,年初祖父知道你入仕做官、还入了廉王门下,祖父就知道,你是个明白的、坚强的、厉害的孩子。”

他深深地看向萧酌清。

“你的父亲他们做不来的事,你敢去做。一路走到现在,我也相信你,定然能够做成。”

萧酌清看向萧琮的神色有些微怔。

其实当初他奋不顾身……去入朝堂,做“佞臣”,想过自己的家人会怎么看自己、又会如何失望于他的“堕落”。

但他想,不重要。

萧家人将风骨看得比命重要,他们理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可他没想到……其实他的家人们,全都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酌清的眼眶也一时发热。

他看着萧琮仰头饮了一杯酒,继而按着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你父亲让我告诫你,要查物证,别去章家。”

萧酌清一怔。

“章家上下不知账目的存在,章年嘉的账册,是放在他妻弟妾室的酒楼之中的。”

“……酒楼?”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呀。大隐隐于市嘛。那样的账册拿出来,难道章年嘉自己不掉脑袋吗?”萧琮说。“他也不敢放在自己身边。”

“所以……”

“所以,去查暨阳的松鹤楼。那本账目,松鹤楼上下都不知情。”

说到这儿,萧琮沉吟片刻。

“你另外需要一些人手。回京之前,你母亲留了个令牌给你。怀氏在暨阳有一个镖局,如果你用得上,就去调人。”

“那就不必了。”萧酌清说。

“嗯?”

在他祖父询问的目光里,他想了想,端起茶杯:“我手里有些人手,足够用了。”

“哦。”萧琮也不意外。“你那个姓盛的好朋友给你的?”

“……咳咳咳。”

萧酌清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萧琮问。

“祖父……怎么知道盛公子?”萧酌清抬起头。

“哦。”萧琮很随意地说。

“你爹说的。他去苏州前,曾在金陵停过两日。说起你,他说你近来认识了个姓盛的好朋友,对你很是不错,本事也算过人……”

萧琮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酌清憋红的耳根上。

即便再老谋深算的权臣,在自家长辈面前也总是个孩子。忽地听自己祖父提起凤元羲,萧酌清没有防备,难免吓了一跳,又从中生出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他……他和凤元羲……

萧琮却满不在乎,在萧酌清窘迫到几乎埋起了脸的情状下,竟还笑出了声。

“这有什么?”他说。“我和你爹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若是感情真如此之深,男子也无妨。”

萧酌清无法同他解释,不止是男子那么简单。

那个人……

萧琮还在若有所思地点评。

“不过你父亲说,那个孩子长得可不怎么漂亮。”他说。

“你爹一眼看出了那孩子的心意,不过他说,那样的品貌模样,只怕你不会看得上他。”

说到这儿,萧琮竟额外生出了几分得意。

“但我就跟你爹说了,澈儿与旁人不同,外貌皮囊,他向来是不在意的。你爹听见这话,偏要和我打赌。”

然后,在萧酌清一言难尽的、羞窘的沉默中,萧琮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看来,如何?你爹一败涂地,这下要输惨啦!”

第117章

深夜的曲台空寂一片,只有簌簌的雪落声,从窗棂外轻轻地传来。

这是邺京城今年下的第四场雪了。

较之前三场不同,这场雪下得尤其大。白茫茫的大雪将夜空染成了暗红,漫天的雪花落了整整一夜,将窗外银杏的树枝都压得低下头去。

白雪映照着夜空,雪仍旧在下。

曲台殿的地龙烧得很暖和。融融泄泄的热气在殿中扩散,凤元羲靠坐在龙榻上,手里握着一封信件。

这封信在昨天就已经递送回宫了。但他看了一整日,一直到现在,也还在看。

信件上是萧酌清的字迹,端方清隽。

他说,他的父母身在江浙,对那里的情况了若指掌。他已经派了酆都的下属前去探查,果不其然,那本账册的确在松鹤楼中,就藏匿在酒楼里面。

但是萧酌清说,取来账册容易,但一定要事出有因,才能使得案子办得顺理成章,以免他的消息来源受人怀疑。

于是,他打算作一出戏。

信上萧酌清的口吻慢条斯理,娓娓道来地跟凤元羲讲述着自己的计划。

而在凤元羲的手边,还有另外一封酆都送回的线报。

上面记录了前两日萧大人在暨阳的动向。

信上说,萧大人刚到暨阳第一日,就受到了暨阳上下万分热烈的迎接和招待。暨阳的地方官早就准备好了当年盐运的全部公文与账册,事无巨细,引得萧大人连连赞赏,说回京复命之际,一定要在廉王面前好好地为他们美言几句。

暨阳的官吏们自然感恩戴德,当天夜里,便请萧大人一同泛舟江上、饮酒作乐。

萧大人丝毫没有推拒。当天夜里,暨阳当地的官吏乡绅簇拥着他,一同上了运河上的画舫,此后如何彻夜笙歌,自不必提。

也就是在这天夜里,酒酣之际,地方豪强章家的小公子来给萧大人敬酒。

“小章公子?哦,是章年嘉章大人的弟弟吧。”

萧大人当时的神色似乎略有不虞。

小章公子没有官身,即便身家再如何富贵,也只得低头作揖:“舍兄的确供职户部,说起来,还是萧大人的同僚呢。”

结果萧大人多饮了几杯酒,酒酣耳热之际,竟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我可不敢高攀。”他说。“章大人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如今朝廷的大功臣,是廉王殿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气氛冷了一瞬,小章公子面露尴尬,其余官员连忙来打圆场。

“……哈哈哈哈,是啊,章大人开拓了南海的商道,功在千秋,的确功不可没!”

“萧大人何必自谦,您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啊!”

“是啊,是啊!”

官员们七嘴八舌,县令又来敬酒。

他哪边都不敢得罪,躬身站在萧酌清身侧,陪笑着说:“萧大人方才还夸这画舫精工巧构、锦帆玉棹。大人有所不知,今晚这几艘船,正是咱们小章公子的!章公子今日一听是萧大人要游船,二话不说,让我等随意取用,一定要好好招待大人您!”

说着,他双手捧着酒杯敬上。

“章府上下,都对大人敬重有加啊!”

按道理说,话说到这个份上,萧酌清即便有再多的私人恩怨,也该领了这个情,就此揭过了。

结果,萧大人或许真的喝醉了。

听见这话,他竟然凉冰冰地笑了一声,抬头打量着雕梁画栋的船只,意有所指。

“原来如此。”他说。“这样奢华的船只,莫非也是章大人出使南海的功劳吗?”

“什……什么?”

在场众人哗然色变,却见萧大人笑得气定神闲。

“都说章大人出使南海,满载而归。如今看来,还真是领了个好差事啊。”

——

看到这里,凤元羲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借着酒劲借题发挥的小狐狸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刁钻的姿态,毫不客气地为难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怕身后的大尾巴摇摇摆摆,已经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信纸上分明是隐卫平铺直叙的冷肃口吻、向他描述当时的场景。

可凤元羲看着旁人冷冰冰的文字,却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萧酌清的面容。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的姿态,还有他一步步的筹谋与成算……

凤元羲的手珍而重之地从信件上抚摸了过去。

在那之后,自然是萧酌清有意为之作出的一场戏。周围的官吏都在劝说,而他则句句夹枪带棒,就差直说章年嘉贪墨无度,靠着出使南海的差事中饱私囊了。

那位小章公子自然听不得这话。几番解释都被萧酌清顶回来之后,他难免冷下了面色,回击道:“萧大人妄自揣测、攻讦同僚,就不怕王爷治你的罪吗?”

萧酌清的脸色也随之彻底冷了下去。

周围那些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人话的官员们连忙上前再劝。

可即便如此,一场夜宴也因此不欢而散。

凤元羲拿着那叠密信,又往后翻了一页。

信上说,萧大人被几个暨阳的官吏送回驿馆之后,倒头就睡,显然醉得不轻。

但是第二天起身,他清醒过来,竟冷脸问暨阳县令说:“昨夜我饮多了酒,有些事不太记得。但恍惚之间,我似乎听见章家那个少爷对我言语不敬,可有此事?”

暨阳县令一时间张口结舌。

萧大人这……喝多了酒,把自己说的话全忘了,倒把旁人说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县令哪敢多说,含糊一通,倒让萧酌清的脸色更难看了。

“罢了。”他说。“酒后的话,我不当真就是了。”

暨阳县令连连应声,说萧大人宽宏大量、虚怀若谷。

结果当天下午,虚怀若谷的萧大人就去了松鹤楼,找暨阳章家发难寻仇去了。

众人都知道萧大人是什么身份。

他不仅是大理寺卿、是钦差大人,更是堂堂燕国公世子,是京中走马章台、最具盛名的名流公子。

这种世家公子可是最要颜面,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句不敬!

于是这日,萧大人去了松鹤楼,因为松鹤楼的酒太难喝,让自己的手下把松鹤楼给掀了。

松鹤楼是章年嘉妻弟家的产业,明面上由他妻弟妾室的母家经营,亦是暨阳当地不好惹的地头蛇。

双方很快争执起来,拳脚之下,将松鹤楼砸得乱七八糟。

而官府的人来时,那位始作俑者的萧大人端坐在一片狼藉废墟之间,身下是酒楼里唯一完好的一张椅子。

只见他衣袂整齐,风度翩翩,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啜饮,身后跟着个貌不惊人的随从。

“这……这……”钦差打砸店铺,这让官府也没了主意。“萧大人,您看这……”

“砸了什么,我来赔。”

萧大人慢悠悠地把茶盏放在旁边一张塌了一半的桌子上,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继而伸手从废墟里捞出了一本账册。

“但是这个东西,我现在就要拿走。”

松鹤楼的人都惊呆了。

章大人回京路过暨阳,却完全没作停留。前些天,大人有“货物”运回来,当天夜里就有一只小木匣送到松鹤楼来,连带着数百两黄金,让他们把这木匣放好,谁也不许打开。

但现在……

木匣散落在地上,被倒塌的桌椅砸开了。

方才场面混乱,谁也没注意到这匣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现在,它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出现在了那位萧大人手里。

这下,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今日的图谋,为的就是这本账册吧!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信件上说,松鹤楼众人面如土色,偶有反抗争抢者,都一并被伪装成随从的酆都死士制服了。

而那位萧大人,则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一边翻阅着那本账目,一边淡定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松鹤楼众人。

“真是有趣……想必廉王大人也想看看,这本账上都写了什么。”

而另一封信件上,萧酌清的字迹清隽端正。

【我心中已另有成算,只需略施小计,账册或可轻易到手。届时,我请隐四传讯,年关之前,定然回京相见。】

两封信放在一起,凤元羲来回看着。

好可爱啊,先生……

他将萧酌清送来的那封拿近了、闭上眼,缓缓用嘴唇触碰着信纸上早已干透的字迹。

好想他。

已经两个月了。邺京的树叶落了个干净,雪下过一轮又一轮。在此之前,他从没意识到邺京的冬季有这样长,又是这样冷,让他觉得过得好慢。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再生动的文字,也不过是薄薄的一张信纸吧。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想要抱住,却抱不到任何温度与实感。

即便这两封信他早就看了许多遍,早就能够背下来了。

按开床榻上的暗格,凤元羲将隐卫递回拿的那封信收好在了那里。而萧酌清的那封,他躺进被褥中又重新看了一遍,继而将它搁在脸颊边,闭上眼睛。

缭绕的香气,是萧酌清写字时用的徽墨。而在浅淡的墨块香气之中,仿佛有隐约的松烟香穿山渡水,附着在这封薄薄的信件之上,远行千里,送到了他的枕边。

好想萧酌清啊。

在几乎熬煎魂魄一般的思念中,凤元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却在这时,檐上忽地传来了清脆的击瓦声。

凤元羲猛地睁开眼。

这是酆都的暗号,代表夜里有急信传来。

凤元羲推开锦被,飞快地翻身而起,一把推开寝宫的红漆窗棂。

窗子外,雪落纷纷,簌簌而下。

凤元羲侧过身。

下一刻,黑影闪入。满身寒气的隐十七带着一身的雪,飞快地在凤元羲面前单膝跪下。

“主子,南边有信送来!”

“什么?”

“江南连日阴雨,运河涨了大水。萧大人行程受阻,被困在暨阳了!”

第118章

阴雨连绵,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江南冬季多雨水,这样的雨是常有的。只是江南的河流四季都不结冰,每逢冬季下雨,总会涨水泛滥,河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船。

萧酌清立在窗前,仰头看着窗外连绵的雨。

天色阴沉,连绵的细雨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他的事情办成了,拿到的账册正是章年嘉留下的那条“后路”,可雨水连绵,却阻断了他的去路。

滞留在暨阳,短短两日,他的门槛已经要被暨阳的地方官踏破了。

章年嘉本就是暨阳望族出身,在朝为官多年,暨阳章氏早已树大根深。章家与本地的官吏盘根错节、同气连枝,其间交易往来更不必提,章氏若是倒台,他们恐怕也不能善了。

忽然搜出了这样一本账,不止章家,暨阳官场上下皆是胆战心惊。

但幸而天降好雨,替他们留下了这位原本即刻就要动身、回京复命的钦差大人。

接连两日,萧酌清应付了一茬又一茬的试探与贿赂,难免身心俱疲。

可这雨淅淅沥沥,哪里有要停的架势?

“萧大人。”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了。

“进。”

只见隐四推门而入。看见萧酌清开着窗、立在萧瑟的夜雨窗前,他微微一愣,继而走上前来,笨拙地替萧酌清关上了窗子。

“大人,主子吩咐过,冬日寒冷,您……”

看隐四背书一般僵硬笨拙地复述凤元羲的命令,萧酌清默了默,体贴地打断了他。

“让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隐四十分明显地松了口气,在萧酌清面前站得身姿笔直。

“回大人。您要的行装、快马,都已经齐备了。另外通知了回京沿线的几处城隍,都为大人准备好了备用的马匹和行李,您随时都能够上路。”

隐四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

“只是大人,这雨只怕两三日内都不会停。您骑马赶路,恐会淋雨受寒。”他说。“是否需要属下去准备车驾?”

“一点小雨而已。”

萧酌清扭头看向窗外。

他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孱弱书生。江南的雨下得连绵不止,却胜在不算剧烈,在这样的天气下赶路,他有把握。

“可是……”

“可是,再有十日,就要过年了。”

萧酌清看向隐四。

“我们带回去的物证,你知道有多重要。在这里继续逗留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

更何况,他答应了凤元羲,一定会在年前赶回去的。

大雨阻隔了行程,即便他是钦差,递一封折子而已,也不必这么急着赶回。

可京城尚有风雨如晦的局势等着这本账册破局,皇城里……还有他的凤元羲,在等着他回家。

萧酌清正要开口,却见隐四眉目一凛。

他朝着萧酌清打了个手势,继而单手按剑,侧目看向窗外。

下一瞬,凌厉的暗器破窗而入。

“大人!”

在隐四的惊呼声中,萧酌清飞速地侧身。

一枚飞镖掠过他的发丝,穿透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猛地钉在他身后的书柜之上。

——

雨夜,被飞镖穿透的窗子猛地灌入了冷冽的风和雨。

刺客的影子从窗外透入,接二连三地闯进了这处庭院。

隐四一声呼哨。

顿时有十来个暗卫从暗处现身,与刺客厮杀起来。

而他护在萧酌清面前,单手握剑,击落了朝着萧酌清飞来的、接二连三的箭矢。

箭雨很快停了,门外传来厮杀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平静。

“大人。”隐四率先出外查看,继而对萧酌清说。“刺客都解决了。”

萧酌清推门而出。

隔着驿站的回廊,他看见了庭前被雨水冲刷洇开的血。

三三两两的黑衣刺客倒在青砖地上,而酆都的暗卫们正有条不紊地检查着他们的尸体。

很快,又有两个潜藏的杀手被隐卫搜出来,五花大绑地捆在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看着刺客的面容,却没多言,只是往外看了一眼。

“清理干净。”

他说。

“驿馆的人马上就要赶到了。”

隐四上前。

霎时,鲜艳的血溅落在满地雨水之中,最后两名刺客也随之倒地。

“你的人留下一半。”萧酌清又说。

“是。”

果然。隐四刚刚命令隐卫们回到暗处藏身,远处便传来喧嚣的声音。

是驿馆的官吏带着随从和官兵,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萧酌清所住的院落。

萧酌清站在廊下,衣袍被冷冽的风吹得鼓动扬起,发丝翻飞间,他淡淡看着赶到庭中的驿官。

“这,这……”

驿官诧异地看着满院倒伏的尸体。

“是刺客。”

萧酌清嗓音凌凌地开口了。

“大人,数十名刺客行刺本官,你们官驿的守卫,竟然全无察觉吗?”

驿官吓得冒了一身的冷汗。

“这……大人……属下冤枉啊!定然是这些刺客擅长潜行,又武艺高强,这……”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暨阳的官吏相互包庇勾结,自然不会放任他拿住章年嘉那么大的把柄。

接连两日软硬兼施,他都无动于衷,他早猜到了这些人要动手,不过早晚而已。

驿官装疯卖傻,分明是得了上峰的命令,默许刺客潜入,又迟迟才赶来救援。

但是,不重要了。

萧酌清在这里逗留数日,等的就是这一天。

“罢了,大人。我不是这里的刑狱官,您的责任也轮不到我来审。”

他说。

“若非我的随从武艺高强,今日萧某只怕身死此处。暨阳的官驿我也是不敢住了,我今夜就动身,回金陵去。”

“……啊,啊?”

驿官傻了眼,继而连忙劝道。

“大人请恕卑职失职!只是今夜雨下个不停,赶夜路太过危险!大人不如先留一夜,等到明天雨小一些,再……”

“本官的决定,轮得到你来插手吗?”

萧酌清的嗓音骤然冷了下来。

“这……”

“来人,打点行装,备车。”

他冷冷看向驿官。

“本官今夜就要回金陵的萧府,我看还有谁有本事,敢在萧家动我分毫。”

——

这个雨夜,萧酌清带着“随从”登车,在濛濛的雨雾里,很快消失在驿馆官兵的视线里。

简单的车队朝着金陵的方向驶去。

“隐四。”

“属下在。”

摇晃的马车中,萧酌清单手掀开车帘,细密的雨迎面落下,打在他清俊的面孔上。

“大人您……”

隐四正要阻拦,却见萧酌清抬眼,眸光清明。

“隐四,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清楚。”他说。

“大人请讲。”

“南下之前,你的主子嘱咐过你。一直到回京之前,你、以及你手下的所有暗卫,全都听从我的调遣,不可违令,对吗?”

隐四心口一跳,一种危险的感觉从他心底涌现起来。

“……是。”

“那你听好,今夜遇刺之事,不许回禀凤元羲。”

“……”

向来听命行事的隐四神情空白了一瞬,怔愣地看向萧酌清。

“我手里的账册事关重大,只要风声一旦透露,沿途必然有人设卡追杀。”萧酌清说。

“你们能护佑我的平安不假,但是你们有任务,我也有职责。我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份关键的证据,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平平安安地回到凤元羲的手上。”

说到这里,他直直看向隐四,不容置疑地说。

“所以,从刚才那件事情开始,接下来的每一件事,你们都要听从我的命令,不许透露给凤元羲分毫。”

隐四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明白,萧大人说得没错。

但是……为什么不能告诉主子?

一瞬间,他想起了离京之前面见主上时、他所看见的、自家主上的模样。

“保护好萧酌清。”

那双一贯冷冽、淡漠,理性到几乎不通情理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思绪与克制,以及近乎偏执的情绪。

“绝不允许让他有任何以身涉险的机会。”

主上说。

“他的性命,比你们要办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更重要。无论如何,安全地给朕把他带回来,记住了吗?”

一瞬间,隐四理解了。

如果遇刺的事情让主上知道,主上一定会发疯、会暴怒,会方寸大乱,以至于让全盘的布局毁于一旦。

他是隐卫,听命行事是他的天职。

但是……

当年,他们听先皇的命令,不惜任何代价地保住少主,如今,他们又听少主的命令,必须听从萧大人的调遣。

“……是。”

片刻,隐四点了点头。

车厢里的萧酌清也暗自松了口气。

“好,接下来的话,我说你听。”

他对隐四说。

“再往前20里,我们就会赶到北上的官道。你留下几个人,扮作我和我的随从,仍旧跟着这辆车,把这驾马车、以及我带走的全部行李送到金陵萧府,此后数日,就都留在萧府之中,由金陵的城隍照管。”

“是。”

“萧府戒备森严,我祖父又早已离开。你给这里的城隍留信,一切便宜行事,最重要的,就是保护住萧府里的那个‘我’。”

隐四明白了萧酌清的意思。

金蝉脱壳,在金陵留下一个活靶子。借着连绵阴雨和突然的刺杀,所有人都会以为萧大人是被吓破了胆,龟缩在金陵城中,不敢回京复命。

这样一来,暨阳各方都会松懈,即便再想什么办法对付他,也会投鼠忌器,小心谋划。

萧酌清本人也就可以安全地行动自如了。

可是……

“那么大人,您呢?”

阴沉的天空中闪过道闪电。银白的亮光中,萧酌清被雨水染湿的眉眼俊朗又清冽,仿若风雨之中潇潇而立的青竹。

“我?”

他淡淡一笑。

“我们不是有你主子特意添置的冬衣吗?”

他说。

“二十里后,下车换马。我们百里加急,回京复命。”

第119章

萧酌清被江南连绵的阴雨困在金陵的消息,很快就被递送回了京中。

随之送来的,是一份详细的巡盐奏报。

萧酌清的奏章整整写了一尺余长,上头详细记载了萧酌清巡查各地盐务的成果,何处盐税有缺漏、何处的盐运还需调整改动,事无巨细,让户部的官员们对着各地送回的盐税账目、整整核对了三日多。

可廉王看起来似乎并不太满意。

因为巡盐御史的差事,萧酌清办得事无巨细……可是他悄悄交给萧酌清的密旨,难道萧酌清忘了不成!

廉王急得团团转。

原本这些时日,他也不大急于拿到萧酌清去查的账册。他阴差阳错地用了王远,却不料这小子真有些鬼才,刚升入工部没有几天,就研制出了一种名叫“化肥”的药物,将之埋入泥土中,种植出的作物就可以翻倍生长。

廉王见之喜出望外,忙问王远:“此物你能制出多少,明年可否用在大商万万顷的土地上?”

双倍的作物产量,简直会给整个大商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这“化肥”真的能使用,那么一半的田地就能养活大商所有的百姓,而多出来的农田,就可以养兵、可以养桑,多出来的百姓,更能够用来烧瓷织布、募为兵勇、征战四境。

可王远却面露难色。

“怎么,不行?”廉王问他。

“王爷,您也知道,做化肥是需要原料的。”王远说。“把这么好的东西白白送出去,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你的意思是说……”

王远冲他笑起来。

“王爷,这知识专利是最赚钱的。您想想,化肥只有我们会做,专利拿在您的手里,咱们不就能卖了吗?”

廉王心下一动。

……对啊。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滚过大商各郡县的田亩状况,以及户部每年递呈上来的、各地的田税收成。

大商有三成的田地握在地主乡绅手里,这些人有钱,倘若真有化肥这样的好东西,他们不吝重金也一定会买。

而此外七成拥有田地的农民,有贫有富,不一而足。

但这些农民无论贫富。只要化肥现世,流传愈广,谷价便会愈贱,不用化肥的农民就愈难生存,由不得他们想不想买。

到那时,买得起化肥的人必须给他大量的银钱,买不起化肥的农民自然而然就会出售田地……

岂不就有更多的土地归拢到他手上,有更多的农民失去田地,他想要的佃农、兵卒与工匠,不就都有了吗?

廉王兴奋地望向王远。

而王远也高兴地看着廉王。

自从跟凤紫嫣结婚,他就重新搬回了廉王府。原本他以为入了王府就是扬眉吐气,却没想到在这王府中做主子,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爽。

他入王府,带着云淇儿和曲若瑶。

王妃对此很是不满,让他把这两个通房打发到外院。王远只好照做,可云淇儿与曲若瑶却不依不饶,找到机会就偷偷地对他哭。

“我们跟着郎君,不怕吃苦受累,可郎君就这么将我们打发走了,我们可要如何是好呢……”

王远原本十分受用,可却没想到,她俩一哭,竟把凤紫嫣招来了。

凤紫嫣一边骂着狐媚子,一边指使丫鬟打烂她们的嘴。一整个上午,王府里鸡飞狗跳,女人的哭声、丫鬟的骂声、此起彼伏的耳光声,还有凤紫嫣耳提面命的质问声,弄得王远苦不堪言。

恍惚间,他在想,小说里说的开后宫,是这样的吗?

说好的亲如姐妹、相敬如宾、一起服侍他这个夫君呢?

不对吧!

不过很快,更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曲若瑶怀孕了,算算日子,孩子就怀在他与凤紫嫣刚刚定亲的时候。

凤紫嫣一直在哭,王妃气得要命,训斥她找了个窝囊男人就算了,竟还如此不老实。

王远被罚跪在庭中,听着王妃怒骂,一句句落在他耳朵里,都成了挑衅他尊严的侮辱。

……真是狗眼看人低,不就是个廉王妃吗!

这天之后,王远开始发奋图强,打定主意要干出一番事业。

他哄好了凤紫嫣,这事倒不算难。有凤紫嫣帮忙,他很快得了廉王的重用,又靠着空间里翻出的化肥,好好地在朝堂上出了一把风头。

王远万分得意。

看吧,让你们都看不起我!都等着狠狠打脸吧!

只是可惜,他没能高兴太久。

因为他被廉王推出来,是为了对付凤绛。

这些天,廉党内斗,接连折了凤绛几员心腹,早就惹得凤绛苦不堪言了。

对,他之前是想杀了凤元羲,那不是没杀掉吗?凤元羲死了,他爹也不是没有好处,可他父王就咬着这件事不放,好像他真做了什么违背伦常、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但即便如此,他爹怀疑他弑君,怀疑了一次、两次,还不是没把他怎么样?

可却成天惹他不痛快。

架空他的权力、打压他的亲信,仿佛用这样的办法,就能压得他抬不起头一般。

凤绛本来已经够烦了,结果他父王竟把王远推上来,尽在他面前晃。

这个出身低微、一开始只能跟在他身边,连个小厮都比不上的小子,竟靠着攀上他妹妹,爬到了他的头上去。

凤绛打心底里感到不屑,不管是对于他父亲的敲打,还是王远的挑衅。

他受不了这种让他不屑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的麻烦。

而他身边的人也在劝他。

“殿下,您一味退让,王爷会以为您怯懦软弱的!总归您与王爷也是父子,您该早些让王爷明白,您有魄力、有骨气,不会任人拿捏,这才能让王爷相信,您有能力替他完成大业啊!”

凤绛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下,觉得很对。

于是三人各怀鬼胎,一直到了这一日。

腊月二十五,永昭十年的最后的一个大朝会。廉王高坐垂拱殿上,文武百官立在其下,清晨的日光穿过敞开的大殿,明亮地照在金柱上盘桓的腾龙之间。

而他身后,凤元羲斜坐在御座上,单手支在颊边,眉目沉在冕旒之后。

御座太高,将君王的身姿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没人看得清凤元羲的表情,也没人注意到,那位沉默如塑像的君王,正百无聊赖地俯视着满朝的群臣。

将近五日了。

自从萧酌清递信回来,说江南阴雨连绵、河道阻滞,短时间内无法动身,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这些天,他也收到了萧酌清的信。

只是因着雨水连绵的缘故,原本隔日便有一封的信,却过了五天才送到一封。

信上是萧酌清的字迹,在跟他讲述江南阴雨的天气、总是叨扰麻烦他的地方官吏,以及思念他、想他、保证会尽快见到他。

可是对他寄去的信,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

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下一封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京城呢?

萧酌清……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凤元羲看着满朝乌泱泱的大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觉得他们更烦了。

就在这时,王远从队列中站出来,捧着牙笏,侃侃而谈,说“化肥”已经可以进行大规模地量产,到了明年开春,就可以销售至各州郡县,用在大商南北的各郡农田之上。

朝廷是按比例收缴粮税,产量愈高,朝廷的税收就愈丰,听见这话,满朝官吏都很高兴。

而其中最兴奋的,就属廉王了。

“好,好啊!”他连连点头,对王远说。“临近年关,有王卿这样的好消息,陛下与我等也能过个好年!待到来年化肥售卖到大商各处,国富民丰,更是你王卿、与我朝中各位同僚共同的功劳啊!”

满朝官员顿时纷纷附和。

在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中,王远的下巴昂到了天上。

而高台上,廉王看着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凤绛,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他开始发难:“凤绛,你说呢?”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众人的瞩目之下,凤绛抬起头,看向了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不虞的父王,和他身后那个碍眼的、占据着御座却至今不死的凤元羲。

他知道他父王什么意思。

王远立了大功,就拿来教育他?想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低头,给他做他的好儿子?

凤绛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扬起脸。

“当然好。”他说。“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廉王问他。

凤绛挑衅地看向他的父王。

“可惜这位功盖千秋的王远王大人,只是您的女婿而已啊。”他说。“否则父王的所有难处,岂非王大人都能解决了?”

——

朝野上下一时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这些天廉王父子闹得厉害,几乎将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还有在大朝会上撕破脸的一天。

廉王也没有想到。

他先是惊讶,继而是震怒,然后是隐忍的、强压怒火的战栗。

凤绛……凤绛他说什么?

寂静的大殿内一瞬间落针可闻,乌泱泱的脑袋小心地低垂下去,廉王却仿佛看见,成百双眼睛掩藏在人群之中,在悄无声息地看着他的家门不幸。

好哇……好哇,他的儿子,好得很。

一时间,廉王的眼中只剩下凤绛挑衅的目光。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决不能让凤绛如愿。

尚未垂垂老矣的雄性动物坚定地霸占着自己的领地,他决不允许刚长成年的子孙在他的对面咆哮,将他赶出本就属于他的领土。

片刻,廉王站起身来,目光冷冷扫过凤绛。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回过身,竟在文武百官面前,堂而皇之地在凤元羲座前跪了下来。

“启禀陛下。”

廉王朗声说道。

“臣膝下单薄,子嗣不丰,早动了过继的念头。有赖陛下慈心,许凤彰、凤引华二位宗亲过继给臣,臣已经算好了吉日,不出正月,就可将此二人的玉牒归入王府。”

说到这儿,他俯下身,难得一见地朝着凤元羲叩首。

“届时,还请陛下亲临仪典,以正二子名位。”

第120章

廉王本就没打算征得凤元羲的同意。

一个连说话都费劲的君王,他能知道什么是权术、什么是制衡?

他朝着凤元羲如此一跪,也不过是在通知文武百官、通知凤绛而已。

只要他想,即便是他自己的继承人,也没什么不能换的。

果然,高台上的凤元羲不发一言,而高台之下,永昭十年的最后一场大朝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凤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而廉王言出必行,当真让钦天监从正月里扒拉出了一个诸事皆宜的上上大吉日。正月二十一,凤彰、凤引华的玉牒就会正式归入廉王府,成为凤绛的大哥和三弟。

朝野间一时万马齐喑。

谁也不知道廉王父子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好端端的一个年,过得所有人胆战心惊。

与此同时,朝野上下也默认了一个共识。

廉王如何、凤绛如何……待到出了正月,再作打算吧。

于是,在满朝文武装聋作哑的沉默中,宫里热热闹闹地迎来了除夕。

除夕清晨,满宫上下披红挂彩。凤元羲在殿外此起彼伏的恭喜与祝贺声里,拿到了隐卫递送到他手里的线报。

线报上说,凤绛这些天各方奔走,可如今满朝重臣,谁也不敢掺和到他们父子的矛盾之中,生怕会殃及池鱼,故而各个推诿。

而就在前天夜里,他去了李和庸府上,却竟被李和庸拒之门外。

前去阻拦他的下人说,李大人病了,病入膏肓、不得起身,连除夕夜宴都不能去。

凤绛气得跳脚:“前两天大朝会上他还好端端的,什么急病,能病成现在这个样子!”

下人默然片刻,低声对凤绛说。

“时疫凶猛,大人实在无法抵御。大人还让小人转告殿下,请殿下也多加珍惜身体,保重康健,才能以待来日、再作筹谋啊。”

凤绛立在门外冷笑,片刻自言自语。

“以待来日,说的轻巧。”他说。

“行,那也替我转告你们大人。他置身事外,行,离了他,我也未必不能成事。”

密信翻到这里,凤元羲一边整理着衣装,一边问隐十七:“凤绛这两日可有异动?”

隐十七答道:“未曾。私兵没有动过,也没联络过他手下的官吏将领。”

凤元羲沉思片刻。

“金陵还没有消息吗?”他问。

隐十七答:“属下去催促了……隐三说,未曾有信。”

“……嗯。”

凤元羲扭过头去。

窗外,整座曲台披红挂彩,窗棂上贴着红彤彤的桃符,连外头来往走动的宫人都换上了簇新的宫装,一片喜气洋洋。

天空蔚蓝一片,雪后初晴,碧蓝的天空映照着覆雪的碧瓦金阙,明晃晃的,仿佛今天真是什么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可萧酌清还没有回来。

旁边,隐十七双手为凤元羲捧来织金的大氅。凤元羲单手接过,对他说:“再催一催。……再让隐三去问,江南的雨什么时候停。”

“是。”

凤元羲开始默不作声地穿衣,刚系好大氅,就见隐十七正偷眼朝着窗外看,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

凤元羲问他。

“啊,没什么。”隐十七连忙答道。“只是正好看见罗公公从门外经过……”

凤元羲抬眼朝着窗外看去。

曲台的宫人们一边打扫、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而罗合裕穿着簇新的宫装立在殿前,银白的发丝在日光下颤巍巍的,显出几分孤零零的萧索。

凤元羲穿衣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那些干儿子,没有来给他拜年?”

年幼时,罗合裕是他父皇身边的人,看着他父皇长大,后又看着他长大。

他记得那时候,他很依赖罗合裕。

母后被廉王杀死那天,他昏厥过去。醒来时,空荡荡的金殿里只有一个陌生的隐一,他哭着问:“罗公公呢,罗公公在哪里?”

父皇驾崩了,母后也没了。在六岁的凤元羲眼中,他只剩下罗合裕一个亲人。

隐一劝道:“主子,罗公公年岁大了,先帝什么都没告诉他。主子稍安勿躁,且听属下说完,属下就寻罗公公来见您,好吗?”

凤元羲忍着眼泪点头。

但后来,他和隐一布置好了一切,隐一要走时,他却叫住了隐一。

“别去找罗公公。”他说。“什么都别对他说。”

隐一惊讶地回头。

却见六岁的凤元羲沉默地、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看向他。

“父皇说得没错。”他说。“罗公公年岁大了。”

他已经登基了,即便再弱小,也有跟廉王周旋的机会。

但是罗公公不一样,凤伯廉想要杀他轻而易举。

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他只需要做他最后一个亲人、留在他身边就好。

此后十年,凤元羲知道自己和罗合裕生疏到了什么地步。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下定了决心不让罗合裕卷进来,那么他的伪装也不可能不去骗罗合裕的眼睛。他尽量地让他们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以换得罗合裕这十年来的安全与太平。

不过好在,快结束了。

旁边,隐十七望着窗外的罗合裕,说:“罗公公那几个干儿子今年似乎都没有来……”

顿了顿,之后的话全被隐十七咽到了肚子里。

罗公公当年满宫的子孙,这些年愈发凋零。毕竟树倒猢狲散,即便亲生的子孙都是如此,更何况宫里这些非亲非故的阉人……

只是今年,罗公公膝下也太寂寞了些。

凤元羲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苍老的背影上。

曲台的宫人本就趋炎附势,罗合裕老了,伺候在皇上身边又没什么前途,宫里的内侍宫女们都不愿在他身上花心思,通常见到他,也像没看见一样。

片刻静默,隐十七听见凤元羲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一会出去,你去给他拜个年吧。”

——

除夕夜,宫中夜宴之际,偌大的邺京城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夜渐深了,城内有花灯队伍热热闹闹地穿街过巷。爆竹欢笑声里,四城门处的守卫也比平日更松懈些,除却在门前巡守的,其余三三两两坐在城门上,饮着酒,看着远处宫墙上炸开的连片焰火。

就在这时,隐约有清脆的马蹄声从城门外传来。

“什么声音?”有人问。

“城外好像有人来。”

城墙上饮酒的几人远远望去,便见官道的尽头,几人几骑朝着邺阳城飞奔而来。

为首那人一骑白马,黑色的大氅在身后飘飞,露出鲜红的官服,在城门前红灯笼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这是……”

城门前的守卫正要阻拦,却见那人从大氅里拿出一道烫金的密旨,举过头顶,亮在所有人面前。

“钦差奉旨出外查案,回京复命!”

清朗的嗓音如同雪山之巅的清泉,带着微微的沙哑,是长途奔波劳顿之后所留下的。

而一瞬间,城门前的守卫都看清了他的脸。

玉质金相的一副面容,眉目舒朗、五官清隽,一双透亮纯黑的眼睛,在除夕的焰火下熠熠生辉。

——

奔波近十日,萧酌清终于赶回了邺京。

正如他所计划的。他雨夜北上,离开的痕迹被大雨掩埋,没人知道萧酌清其实不在金陵。

留守金陵的替身遭受过两次刺杀,而他一路北上,皆很太平,没有惊动任何一方的势力。

而有酆都各处打点,萧酌清一路更换快马、置换冬衣,接连淋了两日的雨,此后又直奔北方而来,竟没生病,反倒比原定计划还快两日,赶在除夕的前一天赶到了北直隶。

再有数十里路就能入京。萧酌清在隐四的安排下,在北直隶的城隍稍作停留。

他换下了不显眼的行脚商人装扮,换上了官服与皂靴,又将那本账册取出,与廉王密诏一并妥帖地收入怀中。

次日除夕,宫中会办夜宴。届时满朝文武、各路藩王都会到场,萧酌清明白,在那时入宫参奏,将账册公之于众,是最好的时机。

否则若让账册落在廉王手里,就麻烦了。

他知道廉王想挟这本账册清算异己、号令百官,让它支撑着自己重掌大权,而对萧酌清许下的那些承诺、喊出的那些口号,不过是欺瞒利用的借口而已。

如若再拖,只怕生变。

换好行装,萧酌清的目光落在包裹里的那一席大氅上。

萧酌清微微一顿。

漆黑的貂裘熠熠生辉,映照着窗外的雪色,显得无比暖和。

他答应过凤元羲,会穿着这个去见他的。

萧酌清伸手,拿起貂裘,规整而严实地穿在了他的官服之外。

不远处,隐四飞快收拾着行装,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萧酌清问他。

隐四愣了愣,转过头,就见萧大人一边系着貂裘的系带,一边抬眼看向他,灯下的眉目温润清和。

多日共事,隐四也了解萧大人的为人。他微微顿了顿,实话实说。

“还好属下与大人及时赶回。”隐四说。“隐三多次递信催促,说若再迁延下去,只怕主子那边就瞒不住了。”

“什么?”

隐四说:“主子一直在催,问江南雨何时停,问我等为何还没将大人的信件送抵京城。”

萧酌清:“……”

嗯,他一时忘了。

当时离开暨阳时走得仓促,他只留下了一封信,关照他们三五日后再慢慢送回京城。

如今算来,已经接连十日了。

萧酌清清了清嗓子。

“教你们欺瞒他,是我的不是。”他说。“你们放心,回京之后,这些话我替你们去说,绝不让你们受到牵连,无辜受罚。”

“大人此话怎讲……”

“好啦。”

萧酌清站起身来。

“走吧,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赶不上除夕夜宴了。”

一行人马轻装简行,赶在皇城里焰火不绝之际赶到了璇玑门前。

守门的金吾卫看到是拿着廉王密折的萧酌清,顿时高兴地迎他进宫,隐四等人扮作随从,就等在宫门之外。

而另一头,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凤元羲百无聊赖地看着玉堂殿内觥筹交错。殿外焰火此起彼伏,却反而显得这个除夕空冷无趣。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宫人走到凤元羲身侧,低声对他说道。

“陛下,萧大人从金陵送信回来了。”

凤元羲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这陌生宫人的眉眼,片刻,缓缓问道。

“先生?”

“是啊。”那宫人躬身说道。

“信件刚送到曲台宫,那儿的姐姐让奴婢特来告知陛下,萧大人的信已经替您放在殿中了。”

说到这儿,宫人了然地看着他无趣的表情、和漠然的目光,冲着他微微一笑。

“陛下左右无事,要现在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