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萧酌清是在燕国公府前厅面见的祁婉。
她今日是借与萧泠赏桂花的名义来的燕国公府,故而打扮得十分鲜妍亮丽。秋香色的云锦大袖罗衫逶迤华美,她鬓发高挽,鬓边的点翠头面华彩熠熠。
下人们被屏退了,萧泠也不敢走,就这么坐在厅前,很是警惕地替他们“望风”。
萧泠自幼秉性清冷,鲜少会露出这样滑稽的姿态。连祁婉见之,都难免偷偷地憋笑,可萧酌清坐在她们对面,却有些笑不出来。
“祁小姐。”他率先开口。“长姐知会过,说你有要事与我相商。”
“是。”
祁婉干脆利落地应声,继而正色对萧酌清道。
“我想入宫为妃,想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她太坦荡了,以至于萧酌清微微怔愣过后,都不由哑然失笑。
“祁小姐太抬举在下,我能帮你什么呢?”
祁婉说:“我已经得了入宫选看的机会,但最终能否应选,还需陛下的金口玉言。萧大人身为陛下讲官,又多次救陛下于水火,故而我猜,您的谏言,在陛下那里是有些分量的。”
有些分量……
是啊。
祁婉的目光坦率而清明,萧酌清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与她对视了。
萧泠担忧地望来,祁婉却坦荡一笑,接着道。
“不怕萧大人笑话,我今日来求大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之举。”
萧酌清微微一愣。
“走投无路?”
祁婉点头:“廉王有意将我许配给世子为妃,想必萧大人也听说了。这些时日,世子对我与父亲百般滋扰,我也实在有些不胜其烦。”
“滋扰?”萧酌清难免不解,问道。“他不是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吗?”
祁婉放下茶盏。
“是啊。”她说。“但是他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让他顾不得讨厌我,反开始百般纠缠。”
萧酌清一时默然。
是了。凤绛自从对凤元羲起了杀心开始,就已经落进了凤元羲的算计之中。萧酌清眼看着、也参与了,自然知道凤绛如今的处境有多举步维艰。
可他却没想到,凤绛竟不择手段到了这样的地步。
“恕在下直言。”萧酌清提醒道。“世子此举,想要娶的未必是小姐,而是小姐背后祁大人的助力。”
“是啊。”祁婉淡笑。“我与父亲又何尝不知?我不愿委身为质,父亲也怕我受苦。眼下我父亲不愿让步,幸而廉王态度不明,才落得这般僵持的状况。但我冷眼旁观,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祁婉抬眼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也点头。
“廉王与世子终究是父子。娶你入门,不仅是对世子一人的助力,廉王早晚会想明白这一点。”
“是了。”祁婉说。
“这些天来,我也在想。父亲在朝为官多年,无论哪一方势力,定然都在全力地争取、算计他。我了解父亲,他无有改天换日的大志,却也没有抗衡大势的胆量,否则,他也不会至今都没有下定决心。”
说到这儿,她垂眼笑了笑。
“所以我想,不然就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来替他做下这个决定吧。”
萧酌清有些怔然地看向祁婉。
“你的意思是……要替祁大人做主,投靠陛下?”
“对。”祁婉毫不避讳地点头道。
“我没有入朝做官的机会,却也有一份为朝廷尽忠的心愿。总归我身为女子,终有嫁为人妇的一日,我父亲身为朝臣,也总要在陛下与廉王之间做出选择。我想,既然所有人都把我父亲的权柄当做是我的嫁妆,那么我甘愿以此投诚,入皇上麾下。”
萧酌清在她明亮的目光之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了一种震撼。
祁婉这是在用姻亲作筹码,去抗衡朝堂中风雨如晦的局势。
甚至与自己不同。她既不知内情,也不了解凤元羲,唯一的缘由,就只有她的本心。
恍然间,萧酌清仿佛看到了初入朝堂的自己。
片刻,他缓缓地说道:“祁小姐,此事关系体大,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廉王不是明主,但陛下的病情你也知道。而今,陛下年少孤弱,即便九五之尊,也不过是在仰廉王鼻息而已。”
祁婉没有答话,却是与萧酌清对视片刻。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萧大人您呢?”她问。“为了这样一个患有痴病的君王,值得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什么?”
祁婉笑着看他。
“大人莫怪我冒昧。实在是我这些时日冷眼旁观,见大人看似为廉王尽忠,实则却给他找了不少的麻烦。”
她说。
“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见大人您了。”
祁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萧酌清是为何飞蛾扑火的,她便也是同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思。
毕竟现在这样的朝局,有哪一条坦途,不需要以身事贼呢?
萧酌清打心底里、真心地钦佩她。
他想,如若是四月的萧酌清,他定然会感激涕零、引为知己,并且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万死不辞,替她求得凤位大印。
可是现在,已经是九月了。
他看着祁婉,感动之余,忍不住地想,也好。
凤元羲身为君王,即便没有他,也仍有同样的纯臣前仆后继,仍有合适的人选出现在他的身侧,与他共同承担天下大业。
片刻,他朝着祁婉微微地笑了。
“请祁小姐放心。”他说。“萧某一定……竭尽全力。”
明明是歃血为盟一般的承诺,可是他却听见了自己的喉咙在这一瞬间哽咽的声响。
他想,总会有人的。
总会有人,比他更加合适。
——
这日萧酌清来到曲台,却并没在殿前看到凤元羲。
御座之上空空荡荡,殿中只有些许打扫的宫人。
罗合裕也在这里。他的手臂上架着拂尘,喜气洋洋地走到萧酌清面前,笑着对他行礼:“萧大人。”
萧酌清问:“陛下呢?”
罗合裕笑眯眯地说:“在寝殿呢。”
看他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萧酌清也跟着扬了扬嘴角:“罗公公这是有喜事?”
“大人打趣了,奴婢能有什么喜?”罗合裕笑道。“是陛下。廉王殿下刚刚派人,来给陛下送了一批画像呢。”
萧酌清的笑容僵在唇角。
画像啊。
是了。前些日他也听说,廉王从宫中传召了一批画师,给即将入宫选看的贵女们画了小像,算着时日,也该画好了。
“陛下在看画像?”
萧酌清勉强维持住自然的态度。
“是啊!”罗合裕笑道。“大人可要同去看看吗?”
萧酌清私心里不大想去。
可想到那日祁婉的请托,和自己应许的承诺,萧酌清默了默,继而问:“方便吗?”
“萧大人能有什么不方便!”
罗合裕欢笑着,躬身将萧酌清引去了后殿。
曲台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偌大的御园层林尽染,金红相映地掩映在宫阙楼台之间。
推开寝殿的大门,染了秋色的日光照耀进去。
遍地明艳的日光之中,萧酌清看见了铺陈各处、散落满地的仕女图。
凤元羲站在其间。紫阁金阙,他玄黑的常服金光熠熠,背对着他,正站在桌案前铺开的画像之前。
他偏过头来,露出不辨喜怒的侧脸。
仿佛没看见萧酌清在这里,他向后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罗合裕身上,继而问:“有事?”
罗合裕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眯眯地躬身答道:“萧大人听闻陛下在选看画集,特意想来看看。奴婢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毕竟陛下本就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即便萧大人来,也通常只有他二人而已。
罗合裕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扉,窗格外人影闪烁,是罗合裕快步离开的身影。
而面前,合上的门扉遮住了直晒的日光,阴影自两侧闭合,压在了凤元羲古井不波的眉目上。
萧酌清抬眼,对上了那双沉黑的眼眸。
“你想来看看?”凤元羲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罗合裕的话。
萧酌清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凤元羲却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高大的君王停在他的面前,将近十七岁的少年人,却已经比萧酌清还要高了。
萧酌清的影子落在他的眉眼上。凤元羲微微低头,隔着官服的衣袖,忽然伸手,一把攫住了萧酌清的手腕。
萧酌清手臂一抖,正要抽出,却听见凤元羲很轻地叹道。
“先生。”他说。“你的心可真狠。”
萧酌清的手没能抽出去。
他没法去看凤元羲,只好错开目光。可寝殿内到处铺的都是画像,装裱的绸缎闪着华光,其间的女子姿容各色,有不少萧酌清都曾见过。
一时间,环肥燕瘦,巧笑倩兮,他仿佛被她们笑语盈盈地包围了。
他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真到了此时,他却连那些画像的眼睛都不敢看。他的膝盖颤了颤,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可攥在手腕上的却是一只铁钳一般的手,任凭他如何挣动,也仍旧纹丝不动。
片刻,他缓缓抬眼,对上了凤元羲黑沉的目光。
凤元羲逼近了。
他单手钳着萧酌清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强令他扭转过脸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在这样避无可避的姿态下,凤元羲再次靠近,两人的目光与呼吸,一瞬间全都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了一起。
萧酌清几乎听见了自己瞬间加快的心跳声,以及皮肤与肉体本能的、让他无从控制的反应。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甩开我?”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你很想做郡马吗?”
“……什么?”
萧酌清微微一愣。
凤元羲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睛泛着血丝,几乎在冒火。
“那天凤伯廉见了你之后,就去见了他的女儿。”他说。
“他说你已经答应了,只要凤紫嫣点头,乘龙快婿、探花俊彦,这样的夫婿远比她看上的那个小流氓好出千百倍,是一桩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好姻缘。”
凤元羲红着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酌清,你那天没有跟我说全部的实话。”
他捏着萧酌清的下颌,指节发白,手都在颤,仿佛恨不得掐死萧酌清一般。
萧酌清没感觉到有多痛,只能感到脸侧的指骨在微微地颤抖。
他仿佛到了现在,都没舍得对萧酌清下重手。
以至于汹涌的情绪带来的巨大力道,全都堆挤在他曲起的指节之中,使得骨头咯咯作响,仿佛滞涩的榫卯。
“你甩开我,是因为这个吗?”
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是因为你也想要,想要凤伯廉给你的那桩好姻缘,是吗?”
第102章
萧酌清没想到廉王会这么说。
不过想来也是。廉王自负,又只当他是个单纯愚忠的笨蛋,想必从来没有想过,区区一个大理寺卿,竟也敢拒绝他廉王的女儿。
他默认萧酌清的意愿不重要,同不同意,都是同意。
本来萧酌清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他一己之私的意愿,从来都没那么要紧。
可现在,偏有一个人逼在他面前,非要问明白他的意思。
“是你答应的吗,萧酌清?”
凤元羲直勾勾地等着他,一双眼睛瞪出了血丝,血色里都是萧酌清的倒影。
他的呼吸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颤意,恍惚间,萧酌清以为凤元羲又要吻他。
于是,他飞快地错开眼去,言不由衷地回答:“是。”
可是凤元羲离他太近了,手又紧箍着他的下颌。他躲闪不开,脸颊上几丝柔软的皮肉都挤压在了凤元羲的指腹上,可余光里,却还是能看见凤元羲目眦欲裂的目光。
“我不相信。”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是啊。
算计廉王、算计凤绛,从来都是他二人合谋的。如今廉王摇摇欲坠,眼看他高楼就要倒塌,萧酌清即便再蠢,也不应该会想在这时依附这棵将倾的大树。
萧酌清一时觉得自己回答很蠢,可他面前,凤元羲似乎也没剩下多少理智。
“她浅薄无知、粗陋蛮横,你会喜欢她那样的人?”
凤元羲咬着牙,声声质问。
“她前日和那个叫王远的纵马游街,拿鞭子抽打敢挡她马的平民百姓,被御史参到了大朝会上,你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她没少做过,萧酌清,你的眼睛瞎了,要娶一个这样的女人,嗯?”
“……?”
萧酌清难免惊异地转回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凤元羲。
在他还在飞快地盘算如何弥补自己答案中的漏洞、让凤元羲能够相信时……
凤元羲他怎么,怎么在跟凤紫嫣争风吃醋啊?
“为什么?因为她漂亮,因为她艳丽,因为她的父亲是廉王?”
凤元羲咬着牙,最后一句质问,甚至带着泣音。
“或者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萧酌清没法回答凤元羲的问题。
他不可能与凤紫嫣有任何关系,无论他是否点头,凤紫嫣都不会同意。
但是现在的问题,并不在凤紫嫣身上。
萧酌清游历南北,也见过天生断袖的男子,显然,凤元羲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廉王张罗着要为他遴选后宫、要利用他传宗接代,这对凤元羲来说是个天降的大好机会。
于国于民都有益处……为什么不做呢?
萧酌清同样明白,现在利用凤元羲对凤紫嫣的误会,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但他的嘴唇颤抖片刻,却仍旧答不出一个“是”字。
在他的沉默里,凤元羲深深地呼吸着,似乎是要把那一阵泪意压下去。
然后,他挟制着萧酌清的脸,缓缓说。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等你。”
萧酌清使劲偏着眼睛,却还是能看见凤元羲眼中闪烁的水光。
“我在想,你肯定也是不舍得我的,不管多还是少……你总归会有一点不舍得我。”
他颤抖着声音对萧酌清说。
“可是这么多天了,你一次都不愿见我,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他扣着萧酌清的脸颊,将他狠狠朝着自己这边拽来。
“萧酌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萧酌清紧抿着嘴唇,却抑制不住自己身体与气息的颤抖。
凤元羲没哭,眼睛再红,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可他颤抖而沙哑的嗓音、强压泪意的克制,却比他真的在哭,看起来要痛苦千百倍。
萧酌清仿佛被攥握住了胸口,一时间痛得喘不上气。
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跃出了一个念头。
值得吗?
把凤元羲伤害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他一时觉得天下万民每个人都有生命、每个人都有苦痛,他食君之禄、凤元羲受天下供养,他们天生就该为苍生负责。
但一时间,他又在想……凤元羲也是个人。
而他自己……同样也是。
人非草木,又不是坐地飞升的神仙。他感觉到了凤元羲的痛苦,他觉得不该强迫凤元羲去经历这样的劫难,但或许……
或许痛过之后,就能好呢?
理智与情感在心里拉扯着他,而他面前,强忍着没有哭的凤元羲剧烈地喘息着、不错眼地盯着他。
“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吗?”他问萧酌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只是我在强逼你吗?”
萧酌清哪里答得上来。
他的脑海乱成一片,光是强压住心里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就耗费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现在只能凭着本能去躲,去抵御来自对方的、强烈而无尽的吸引,去抵御自己身体本能的、热烈的回应。
这让他看起来十分仓皇,甚至避之不及一般,用全身的力气抗拒凤元羲。
一片无人开口的沉默里,只剩下凤元羲剧烈的、受伤的野兽一般粗沉的喘息。
许久之后,萧酌清听见了凤元羲的声音。
“好。”
他低声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一瞬间,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就此放开他。
他用尽全力地在后退,或许会在那一瞬间狼狈地摔倒在地。但萧酌清不大在意,因为他的胸口在这一瞬间,油然而生起了一股空落落的抽离感。
要结束了。
到了这一刻,他才完全感受到这是怎样铺天盖地的疼。
……原来,在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时候,胸口的某个位置已经被凤元羲填满了。
他只当是在为双方拔除一处附骨之疽,却不料待他终于将之抽离,才发现那是一块骨骼、一片肌理、一枚生长在胸膛里的器官,随着它的抽离,空洞的位置汹涌地涌出滚烫的血来,让他一瞬间手足无措。
这让他颤抖起来,几乎在这个瞬间不受自控地扑向凤元羲。
可是,却在这时,凤元羲撒开了他的脸,一把钳住他的手臂,重重地将他朝着殿中那方桌案拖去。
萧酌清挣脱不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
下一瞬,凤元羲一把抱住了他,和他一起摔进了桌后高大的御座之中。
萧酌清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不及挣扎,他就听见了凤元羲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
他一只手拦腰圈住萧酌清的腰,将他整个圈进在龙椅与怀抱之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萧酌清的下颌。
“选吧。”
凤元羲又说。
“……什么?”
凤元羲扳着他的脸,强令他看向前方。
在他面前,铺陈各处的画卷笼罩在斑驳的窗影里。寝宫前殿金碧辉煌的藻井与金柱之下,各色的仕女图亭亭而立,与殿中的金玉瓷器交相辉映。
“你不是想让我广选后宫吗?”凤元羲偏过头,声音从他的耳畔传来。
“来吧,你来选,你来给朕选。”
萧酌清诧异地扭过头去,才看见凤元羲此时的神情有多疯。
或者说,凤元羲现在的神色是平静的。
一种死寂一般的、仿佛同归于尽似的平静,可眼中密布的血丝却让他漆黑的瞳仁都泛着红,仿佛里面闪动的水光也和着血。
他的一双嘴唇一直神经性地发抖,可凤元羲却像是觉察不到一样,只顾着盯着萧酌清。
仿佛早知要死的囚徒,仰头盯着即将挥落的霜刃。
萧酌清怔然地看着他。
下一瞬,凤元羲扣着他下颌的手重新用力,强行地分开了两人胶着的目光,让萧酌清重新看向铺满殿内的仕女画像。
“选吧,你来说,你想让朕娶谁。”
……疯了。
萧酌清扭着头想挣脱他的手。
凤元羲却不许他乱动,一只手箍着他,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与面颊,强令他的视线扫过满殿的画像。
“邺阳邢氏女,汝南王氏女,颍川陈氏女,还是……户部尚书祁煦家里的那个,视若珍宝的独生女?”
他逐一点过,念出家族姓氏的,都是其中宗族势力最强盛的世家贵女。
最后,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
“先生,你来说。你让朕娶哪一个,朕就册封她为皇后,好吗?”
温热的气息落在后颈,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
“……你疯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凤元羲却死死搂着他,一边压制着他挣扎的身体,一边在他的身后说话。
“朕疯了?没有。这不就是先生你想要的吗?你让朕去娶一个女人,朕就听你的话。笼络外戚,对付廉王,开枝散叶,对吗?朕都听你的,好不好。”
怎会至此。
凤元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嘶哑又颤抖,仿佛地府的引魂铃。
萧酌清想逃走,却又无从挣扎,几个来回,就被凤元羲制住了手足,被他严严实实地禁锢在御座里。
凤元羲钳着他脸颊的手松开了些,仿佛本能般地开始抚摸他。微凉的温度流连在萧酌清脸颊的皮肤上,余光里,凤元羲偏过脸来深深地看着他,眷恋的情态像是在死别,可直勾勾的一双眼,却仿佛要与他共死一般。
“……我说的不是像现在这样。”
剧烈的挣扎之后,萧酌清的呼吸也跟着颤抖起来。两道颤巍巍的气息在空气里交缠,萧酌清几乎能听见燃烧的声音。
“那你想要哪样?”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抖着嘴唇:“至少……你和我,不能像现在这样,这样……”
“你管不着。”
凤元羲的声音从齿关中挤出来,凉冰冰地打断了他。
然后,在萧酌清极度的抗拒与挣扎中,他竟一把拉起了萧酌清的一只手。
“颍川陈氏树大根深,子弟门人多在朝中听任。但陈氏族人多桀骜不羁,即便有姻亲牵绊,也未必能为朕所用。”
萧酌清的手被凤元羲紧攥着,掰起一根手指,指向斜前方的一张画像。
画像里的女子眉目冷然,而占据萧酌清更大视线的,却是在他面前的那双交颈缠绕的手。
不对……这样不对。
他怎么能在凤元羲的怀抱里,以这样荒谬到几乎情色的姿态,去替他选看后宫?
他的魂魄感到无地自容的羞耻,可他的身体却很认识凤元羲,竟在这样手足交缠的圈禁中,产生了一种归林禽鸟一般熟悉的眷恋。
他……他究竟在做什么。
“汝南王氏早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他们更着意廉王,而非是朕。虽说或许能靠姻亲强让他们倒戈,但王氏子孙繁茂,只是一个女儿而已,未必不能舍弃。”
身后,凤元羲面无表情地牵着他的手,又指向另一侧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刚刚及笄,目光澄澈,透过画师的笔触也能看出她面颊未褪的腴润。
也只比萧淞大两三岁而已,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孩子。
萧酌清的心里逐渐升起了剧烈的不安。
他现在连阻止凤元羲发疯都做不到,怎么能保证凤元羲在今日之后不会与他藕断丝连?
连他自己都在失控,他又怎样能让这样的少女不在日后成为怨偶?
他又怎么能保证……凤元羲至此就能做一个琴瑟和鸣的好丈夫,做一个画像上一般没有七情六欲的明君?
这么做,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凤元羲轻轻地笑了。
平静而冷漠的语调让他显得愈发疯魔,他摩挲着萧酌清的手腕,冷冽的嗓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两个,朕觉得你都不会中意。”
他握着萧酌清的手遥遥一指。
“你最中意的是她吧。”
不远处,展开的画轴上,萧酌清遥遥地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画像里的祁婉侧着身子微笑,清明的一双眼,仿佛正在看他。
“你想让朕娶她,对吗。”
不对!
萧酌清的手猛地一抖,接着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行!”
他挣扎间,手足难免踢打在凤元羲身上。凤元羲却也不躲,只是死死地抱着他,问。
“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她?”
萧酌清的嗓音中发出了几近崩溃的泣音:“你我这样不清不楚,怎么能拉旁人来替我们受过!”
身后的凤元羲猛地顿住了。
萧酌清浑然不觉,尚未收住力道,重重地将凤元羲推开,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可下一瞬,他的手腕就又被凤元羲一把拉住,猛地往回拽。
他被拽得转过身来,凤元羲仰头紧紧盯着他。
“你我?”他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酌清,缓缓地说。
“你弄清楚,萧酌清,不清不楚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你。”
萧酌清的情绪尚未平复,眼尾通红,剧烈地喘息着。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让他不得不低下头来,与凤元羲对视。
两双眼睛都泛着水光,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凤元羲的瞳孔震颤起来。
“也有你。”
他说。
他直勾勾地盯住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伸手覆上了他的脸颊。
“萧酌清,你也是爱我的。”
第103章
萧酌清根本没有否认的机会。
话音刚落,他就被凤元羲一把重重拽在御座上,紧跟着就是凤元羲翻身压覆上来的身体,和疾风骤雨一般铺天盖地的亲吻。
天旋地转,寝宫上方瑞兽盘桓的藻井随之占据了他所有视线,然后,就是俯身而来的凤元羲。
熟悉的面容与深邃的眼眸猛地逼近,萧酌清看着那双眼睛,瞬间沉入了那片沉黑的海里。
他太熟悉这具身体、太熟悉这片嘴唇了。
位置倒换,坐在龙椅上的反而成了萧酌清。凤元羲单腿跪在他身侧的软垫上,俯身压来,萧酌清被按在靠背上、捧起脸,一时间除了承受凤元羲的亲吻,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萧酌清,你就是爱我。”
无从躲闪的亲吻中,萧酌清听见凤元羲一边使劲吮着他的唇舌,一边凶狠地说道。
啪嗒。
与此同时,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脸上。
萧酌清睁开眼,就见凤元羲的睫毛上湿漉漉地悬着水滴,血丝密布的眼睛水色汹涌,大片的泪花涌上他的眼睫。
凤元羲忽然地就开始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也顾不上擦,只埋着头重重地吻他。
泪掉得愈凶,吻得就愈狠,只几息之间,萧酌清就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窒息,仿佛所有的气息都被凤元羲攫走,让他成了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
凤元羲还在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他的眼泪似乎流不完,以至于萧酌清都能感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仿佛是他自己在泪如雨下。
……唉。
泪水仿佛蛰在了萧酌清的胸口,让他的心脏传来闷闷的疼痛。几乎濒死的窒息之中,他费劲地抬起手,缓缓圈住了凤元羲的后背。
也罢。
他心想。
以后如何,不想了。
总归他不是圣人,有贪嗔痴、有爱憎欲,不可能没有糊涂的时候。
比如现在,他所有的神智都被他的私欲占领了。
他不想看凤元羲这样难过。
回抱住凤元羲的瞬间,那具身躯明显僵住了。
隔着龙袍,他手心里的背肌绷得像石头,几乎硌得他的手心都在痛。
而下一刻,背肌贲张地隆起,凤元羲重重地俯下身,撬开了萧酌清的唇舌。
此后天地混沌。唇齿磕碰间,萧酌清感到了凤元羲汹涌猛烈的索求。他的嘴唇因此无法合拢,嘴角渐渐有涎水蜿蜒淌下,与凤元羲滴落的眼泪混杂在一起,泛着晶莹的水光。
再后来,他衣袍散乱,二人汹涌的呼吸下是炽热而滚烫的身体,随着喘息起伏着、拥抱着、碰撞着。
“你是爱我的。”凤元羲的呼吸与他的混乱相缠,在亲吻的间隙中,乱七八糟地问他。
“萧酌清,你爱我的,对不对?”
语气比谁都笃定,却反显出心虚,不知道这话是在命令萧酌清,还是在欺瞒他自己。
萧酌清迷蒙地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双黑沉汹涌的眼睛。
他明明已经发现了,发现了萧酌清爱他,却反而不敢相信了。
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萧酌清,凶得要命,却像是个胆战心惊的猎物,炸着毛、弓着背,圆睁着眼睛躲在林间,虚张声势地盯着逼近而来的野兽。
可被吻得喘不上气的,明明另有其人。
对上视线的瞬间,凤元羲吻得更凶了。他睫毛上的水珠随着他攻伐的姿态晃动起来,盈盈的水光折射进他的眼睛里。
空气滚热,萧酌清抬起手,在剧烈的喘息与深吻之中,覆上了凤元羲的脸颊,指腹擦过凤元羲湿漉漉的眼睑。
凤元羲浑身僵停了一瞬。
而他身下,萧酌清一边努力喘息着,一边抬起头,生涩而诚挚地回吻向他凶狠又蛮横的嘴唇。
“对,是爱你的。”
他的声音被呼吸搅乱,尾音破碎,比风还轻,清凌凌地搔刮过凤元羲的面庞与耳畔。
“乖了,不哭。”
他看着凤元羲,喘息着说。
那一瞬间,凤元羲石头一般僵停在原处,瞪着眼睛,直勾勾看着萧酌清。
他一直在索求,却从没敢奢望。
可现在,端方持重、国之柱石一般的文臣就这样衣袍散乱地躺在他身下。他一手拥着他,一手抚着他的眼睑,面上纵横着湿淋淋的水痕,一双眼像被搅乱的春水,里面只剩下他的倒影。
他知道萧酌清想做什么样的纯臣。
正因为知道,他才这样极度的绝望与畏惧。
他知道自己对于萧酌清的理想来说什么都算不上,他知道有时候,自己在萧酌清眼里和其他的大臣眼里一样,只是一个符号、一尊塑像。
爱上一个为国君尽忠的臣子,这太蠢了。而更蠢的是,这些天来,他其实想过很多个强让萧酌清委身于自己的办法。
空冷孤寂的夜里,他整夜都在想萧酌清那副冷漠的眉眼,以及他决绝的躲闪与拒绝。
汹涌的恨意让他恨不能咬死萧酌清、把他吞吃入腹,想用金链扣住足踝、把他锁在龙榻上,让他逃无可逃。
可天亮了,萧酌清又提着他的书箱,端端正正地走进曲台殿,低垂着眉眼展开书册。
凤元羲看着他,就又心软了。
他想的办法,没有一件能办到。
于是他又开始恨他自己。
他开始这样几近自虐地找罪受,强行逼迫萧酌清亲口处置他,仿佛在握着萧酌清的手,把刀送入自己的胸膛里。
他想,再狠一点,再痛一点,他肯定就能狠得下心,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犯贱。
可是……
他做好了千百种下地狱的准备,等来的却是萧酌清这样深情的、心疼的眼神。
他……他……
凤元羲的头脑几乎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他坠入了萧酌清的眼中。
下一瞬,他猛地俯下身,狠狠攫住了萧酌清柔软的嘴唇。
——
萧酌清从没想过,单是亲吻,也能把人弄成这个样子。
云歇雨收之际,他脱力地仰靠在御座上,仰着头,漫天层叠的藻井在他的眼前盘桓。
他仿佛直到此时,才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嘴唇密密匝匝地麻成了一片,水渍干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
而旁边,还有个尚未餍足的凤元羲挤在他身边,把脸埋在他的颈侧亲来亲去。
“你吓死我了,萧酌清。”
他嘀嘀咕咕。
声音随着气息落在萧酌清的脖颈里,闷闷的,弄得萧酌清的皮肤酥痒一片。
他使劲嗅着萧酌清颈间的气息,齿尖生出一股几乎想吃掉他的痒意。
怕咬痛萧酌清,他强忍着,在那片皮肤上轻轻地啄。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真的要把我推给别人。”
听见这话,萧酌清略有些心虚地朝着远处的画像看了一眼。
嗯……他的确曾答应过祁姑娘来着。
他一扭头,凤元羲立马敏锐地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画像铺得到处都是,萧酌清看过去的方向,正好摆着祁婉的肖像。
凤元羲本来就对祁婉没什么好感,偏偏萧酌清这个时候还在看她。他有些不爽地伸出手,一边把萧酌清的脸掰回来,一边凶巴巴地冲他磨牙。
“我谁也不会娶。”他冲萧酌清放狠话。“你死了这条心吧。”
萧酌清看向祁婉的画像,本来心生惭愧,一边自责草率许诺、却没有办到,一边沉思着如何替祁婉解决眼下的麻烦。
结果下颌忽地被凤元羲钳住,一扭过头,就对上了凤元羲发着狠的一双眼。
忽然又怎么了?
萧酌清尚未回神,凤元羲已然俯身,一口咬在萧酌清的嘴唇上。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正是抵不住诱惑的时候,嘴唇一触,便没有一吻即分的道理。
凤元羲一开始只是耍狠,可萧酌清柔软的嘴唇被他叼到了齿间,此后压覆过去、加深这个亲吻,对他而言,不过是本能而已。
萧酌清刚喘匀气,此时嘴唇肿得发痛,连忙伸手去推他。
凤元羲的身体坚如城墙,萧酌清连推了几下都纹丝不动,直到他偏头去躲,凤元羲才堪堪抬起头,有点不爽地问他:“怎么了?”
萧酌清只得转移话题。
“事已至此,我没想再让你娶亲。”他强行说起了正事。
“选妃这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时日长久,朝中难免物议难平,我担心……”
“不用担心。”
凤元羲没想到这点破事,也能打扰他亲吻萧酌清。
“一群墙头草而已。”凤元羲眼锋一挑。“我对付得了廉王,还怕他们?要是连这点非议都平息不了,我这个位置让给别人坐好了。”
年少气盛的少年人最不缺抗衡天地的勇气,萧酌清看他这样,也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可关乎后嗣……”
凤元羲生不了,因此恨了凤紫嫣好几天,此时最不愿意听这两个字,低头就去堵萧酌清的嘴。
“要来做什么?”他问。“凤伯廉倒是有子嗣,天天盼着他死。”
萧酌清狼狈躲避着凤元羲的亲吻,接二连三的吻就这么落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他像被大犬扑倒了一般,几息之间,半边脸就被蹭得湿漉漉的。
“话虽如此,但你是君王,国祚大事,怎能不……”
“凤伯廉不是要过继两个儿子吗?岭南王和琅琊王的孩子就要进京了,大不了把他们过继给我。”
“……”
萧酌清默默转过头。
“陛下,岭南王的三公子比你还要大两岁。”
凤元羲又去咬他的嘴。
“你叫我什么?”
“陛……”
“叫我什么?”
凤元羲压着他,一个劲地凑过去咬他。
萧酌清被他惹得一边笑着一边躲,最终别无他法,一点都不凶地轻轻训他:“是属小狗的不成?好了,一会儿出门还要见人,嘴上留着齿印,要我如何跟人解释?”
凤元羲这才暂时偃旗息鼓,但刚老实一瞬,就又想起了其他的账要算。
“我还没有问你。”他按着萧酌清,偏头过去凑得很近地逼问他。“你为什么不拒绝凤伯廉,你真要娶他女儿?”
萧酌清只好解释:“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宁嫣郡主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她绝对不会答应的。”
“哦。”凤元羲应声。“她有心上人?”
“是啊。”
“你没有心上人么?”他咄咄逼人地盯着萧酌清。“你为什么不拒绝?”
“……凤元羲!”
萧酌清忍无可忍,简直是无理取闹!
他身为臣下,贸然拒绝廉王岂不是自找麻烦?届时引得廉王恼怒,适得其反,说不定这亲事还真由不得他了!
萧酌清板起了脸,凤元羲反倒高兴起来。
他伏在萧酌清的身上,兴奋地看着他生动的怒容,先是闷闷地笑,继而弯着眉眼俯下身去吻他。
“先生,你叫我的名字可真好听。”
他说着,吻着,明亮的目光像雨后洗练过的山川,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酌清被他看得面颊发热,微微偏过脸去,却反将泛红的耳朵暴露在凤元羲面前。
“……胡闹。”
却听见被训斥的凤元羲很轻地笑。
“萧酌清……”他笑着贴上来。
“我好爱你啊。”
第104章
萧酌清这日离开曲台时,罗公公还热情地来送他,笑眯眯地向他打听,问凤元羲相中了哪家的贵女。
萧酌清微微低头,指节抵住微肿的嘴唇,有些心虚地含糊道。
“陛下没说,也未见陛下……尤其青睐谁。”
“噢……”
罗公公有些失望的应声,不过幸而没再多问。
萧酌清匆匆离了宫。
本是抱着一刀两断的心思进宫来向凤元羲谏言,可离宫之际,却被这样吻肿了嘴唇。
萧酌清一时有种私情被抛掷在日光之下的错觉,仿佛见到的每个人都看穿了他一般,令他难言地心虚。可在这种心虚之中,他竟感到了难以遮掩的甜,以至于踏上马车之后,他一个人靠在车厢里,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自己的嘴角之时,竟发现它是在上扬着的。
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隐秘又剧烈的喜悦。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如凤元羲说的,他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对付廉王,日后未必不能弹压朝中的非议。没有子嗣,的确对王朝安定不利,但他熟读史书,也知道兄弟阋墙、父子相争的戏码,朝朝代代都在上演。
各地的藩王都有太祖血脉,多年之后无论过继还是禅让,总归都有办法。
更何况,谁能决定多年以后的事情呢?
他抗争了,却从中感受到了灭顶的痛苦。在那一瞬间,他忽地想通了。
何必与自己为难。
踏出了这一步,萧酌清反而感到了一种轻松的明朗。这种轻快竟让他一时间没能立刻投入公务,直令拂雪去泡了两杯极浓的热茶,才让他重新定下了心神。
但两杯浓茶的后果,便是直到月上枝头之际,他仍旧没有困意。
他知道,也不全是浓茶的成果。
今日离开曲台之后,他的身体仍旧维持着难言的兴奋,让他的神思变得活跃又清明。
萧酌清一时暗笑自己没出息,也算活过两辈子的人了,竟也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为了心上人辗转难眠。
唔……虽然历经两世,也的确是情窦初开而已。
萧酌清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异常。他让下人将公务搬到了结庐院的书房,让他们各自歇息,自己则在房中挑灯,借着这难眠的兴奋,处置廉王交给他的大案。
就在这时,窗外风摇影动,一道黑影忽地掠过。
“谁?”
烛火微摇,萧酌清敏锐地抬起头来。
却见窗外清风拂动,方才的黑影,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萧酌清却警觉地、悄无声息地站起了身。
他的剑就立在桌边。他伸过手,谨慎而又利落地握起剑鞘,一边起身,一边缓缓握住剑柄,莹亮的剑光晃过烛火,清辉一掠……
“哗啦!”
窗子被从外头忽地推开,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像只鹰一般飞掠而入,忽地落了地。
“……!”
萧酌清的剑已经拔了一半,却见窗前赫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顶着“盛隐”假面的凤元羲单手关窗,回过头,就见萧酌清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拔出剑锋,寒光闪烁在他的脸上,怔愣的神色十分可爱。
“你……?”
萧酌清拔剑拔到一半,堪堪刹住,骤停的力道震得他手腕发麻。
下一刻,凤元羲就盯着他笑起来,上前单手握着他的手腕,替他把剑“哗啦”一声重新合了回去。
“要弑君?”
他接过萧酌清的剑,凑上去问他。
不过刚凑近萧酌清,他就想起来自己戴着的还是那张丑脸。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揭掉假面放在萧酌清的书桌上,再次将自己更加满意的这张原生脸凑到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按着因紧张而咚咚直跳的胸膛,单手把剑放在旁边,尚有些心有余悸。
“这些公文十分紧要,我还以为是凤绛听见了风声,派人来窃取灭口。”萧酌清说着,又疑惑。
“你怎么走窗户进来?”
凤元羲嘴角的笑容僵住,继而伸手,一把捏住了萧酌清的脸颊肉。
“我倒是想走门进。”他说。“可是萧大人让我进吗?”
说到这里,他磨着牙齿。
“我今天来的时候,门房的人可是把我拦住了,说萧大人不在府上呢。”
“……”
萧酌清心虚地微微错开眼。
啊……忘记了。这是他之前跟府上的下人吩咐过的,不许盛公子进府。
凤元羲一眼就看出是他忘了这事,却故意不依不饶,非要缠着萧酌清要补偿。
“如何补偿你?”
凤元羲的目光从萧酌清的眼睛处下移,不言自明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凤元羲一接起吻来,凶狠得仿佛要吃人,萧酌清有些怕他,却见他眼巴巴的样子可怜,犹豫再三,只好凑上前,敷衍地在凤元羲的嘴角上碰了一下。
可他正要起身,却被一把扣住了后脑。
此后又是一阵狂风骤雨。凤元羲就没打算给他机会躲闪,萧酌清被吻得直往后退,凤元羲就步步紧逼。
下一刻,他的后腰抵在了书桌边缘,退无可退。
气息混乱,亲吻凶猛。萧酌清堪堪扶上桌沿,险些碰翻了身后的烛台。
凤元羲一把扶住了灯盏,继而捞住他的腰,救下了满桌的公文。
手肘的触感尚且温热,萧酌清便不敢乱碰,一双手都揪在了凤元羲的衣襟上。这姿势让凤元羲完全将他圈在了怀中,于是更加兴奋,吻得萧酌清昏天黑地,几乎不知年月春秋了。
后来,凤元羲把萧酌清抱在了桌后的椅子上,一边贴着他的脸颊依偎着,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桌上的文书。
“怎么这么晚还在看这些?”
萧酌清被他抱坐在腿上,两具身体热腾腾地相拥在一起。
“睡不着,索性做些事。”
凤元羲翻过萧酌清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端正的馆阁体字迹整齐排列,像是穿着官服端立在殿前的萧酌清。
凤元羲的身体又热起来,忍不住地吻他。
“别看了。”他说。“这么晚了,好累。”
“我做完这些,明日还要送下去……”
“先睡觉了。”
凤元羲却在他耳边咬了一口,继而手臂穿过萧酌清的膝弯,轻而易举地把他抱了起来。
随着凤元羲站起来的动作,萧酌清的身体猛地悬空了,被吓了一跳。
他第一时间抱住了凤元羲的脖颈,下一瞬又飞快地松开。凤元羲被惹得笑起来,抱着他转过身,拿膝盖顶开书房侧面的小门,大步走过去。
“……你放我下来。”
被这么抱在怀里走来走去,萧酌清耳根滚烫,匆匆地去推凤元羲。
“成何体统,我下来,自己走。”
“不要。”
凤元羲却跟他耍赖,非但不松手,还低下头来追着亲他。
萧酌清的脸也烫烫的,耳朵也烫烫的……好可爱。
凤元羲根本不认得结庐院的路,在书房的几间屋舍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路,干脆随便找了面墙抵住萧酌清,低头抱着他先亲了个够。
萧酌清被弄得气息混乱,上气不接下气地推他:“碧纱橱在……在东侧,我去那边睡就好,外面有人,你轻一些。”
凤元羲却直拿额头抵着他,小动物似的蹭。
“萧酌清,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吻着萧酌清,很低声地喘着气说。
“你今天一走,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疯了,上午的一切,其实都是幻觉。”
萧酌清抵着他胸膛的手停了下来。
“还好,不是我在臆想。”
然后,凤元羲闷闷地笑了,笑声透过胸膛,震得萧酌清身体发麻。
“我见到了你,就知道是真的。”他说。
“先生真的爱我,真的愿意同我在一起。”
萧酌清推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收拢起来,反握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凤元羲低下头来,又开始吻他。
——
萧酌清原本以为,在那两杯浓茶的作用之下,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无法这么早地安歇。
可凤元羲硬是把他抱进了碧纱橱中,替他除了外衫,又换了鞋,硬要守着看他睡着才走。
萧酌清只好闭上眼睛,装睡哄他。
可或许是沉水香的气息实在安神,又或许是凤元羲就趴在他的床榻边,呼吸安静又平稳。萧酌清闭着眼睛,竟渐渐地真的睡了过去。
待他堪堪醒来,窗外的天空已经微微地泛起了白色。
而书房的方向,隐约还有细微的声响。
谁在这里?
萧酌清披衣起身,便见凤元羲坐在他的桌案前,单手执笔,正在替他处置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
萧酌清一怔,最后一点睡意也飞快地消散了。
“……陛下?”
凤元羲抬眼看过来,透过帘幔,他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萧酌清一眼,似乎还对他的称呼有些不满。
不过他没多说,而是朝着萧酌清招了招手:“快来。”
萧酌清起了身,踩着素履走到书桌前:“陛下还没回宫?”
“又叫陛下。”凤元羲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声,把萧酌清拽到了桌前。
“你不是说,这些公文今天就要下发吗?没剩多少了,我就帮你批阅了。”
说着,他指着桌上:“你看。”
萧酌清惊讶地发现,凤元羲竟临摹出了自己的字迹,惟妙惟肖,竟然连他本人一眼看去,都没看出区别。
他忍不住定睛细看。
非但端方工整的台阁体与他所书一模一样,连遣词造句都跟他非常相像。除却处置事务的手段稍显杀伐果决了一些之外……便是连他自己,都看不出两人所书的分别。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在萧酌清赞叹的目光中,凤元羲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像献宝的动物高兴翘起的尾巴。
“现学的。”他骄傲地说。“我之前也总看你写字。”
早在觉察到对萧酌清的感情之前,他就常看着萧酌清讲学办公时的模样发呆。
他那会儿不知道是喜欢,只觉得无论是人还是字,都尤其好看。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公文上,挪不开眼睛,凤元羲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继而略微正色,说道:“你再看看下一封。”
萧酌清不疑有他,立马抽开上面这份公文,就要看看下一份文书上又有什么玄机……
却见厚重的公文拿起,一张轻飘飘的纸张飘落在两人之中。
【萧澈此生挚爱凤元羲】
萧酌清:“……”
是凤元羲用他的字迹、模仿着他的口吻,写下的一行小字。
……真幼稚啊!
“诶,萧酌清,你写的什么啊,怎么夹在这里了。”
凤元羲憋着笑,还在装模作样,把它塞在萧酌清的眼前看。
“……”
萧酌清默默接过那张“情书”,丢在了凤元羲的身上。
“……赶紧回宫去了,陛下。”
第105章
那天之后,萧酌清就认真考虑过凤元羲遴选妃妾的事。
小重阳的赏花宴虽说已是板上钉钉,但也不过是一场并不正式的选看而已,最终选或不选,决定权还是在凤元羲的手里。
而萧酌清在考虑的,是其他两件事。
一则是廉王。只要打消了廉王借凤元羲传宗接代的心思,那么此事就能顺水推舟,安稳揭过。对于这个,萧酌清很有自信,毕竟在廉王身边做了这么久的官,对他而言,说服廉王不过三言两语而已。
二则,就是祁婉。
君子本该一诺千金,萧酌清自己却临阵倒戈,自觉很对不起她。
思前想后,他又与长姐相商,在府中见了祁婉一面。
这回,萧泠知道他们商量的是怎样的大事,更是如临大敌,提前清空了花厅前的下人,再次替他们守在了厅里。
祁婉在他对面坐下,萧酌清站起身来,遥遥躬身,朝她行了一礼。
“祁小姐,你交托之事我不能办成,萧某万死难辞。”
他埋着头,虽难以启齿,却仍旧万分郑重。
只他自己知道他羞愧的缘由,祁婉却是一惊,伸手想要扶他,却又怕失礼,只得起身道:“萧大人这是做什么?事有不成也便罢了,大人何必如此自责?”
萧酌清默默直起了身。
缘由他没办法解释,不过他今日来此,原本也不只是为了向祁婉道歉的。
“入宫之事,在下无能为力,但小姐放心,廉王和凤绛无论如何觊觎祁家的婚事,有我在此,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小姐不必怕他。”
祁婉微微一愣。
入宫的事情关乎朝野各方,即便萧酌清手眼通天,也总有不成的可能,她本就是来求人的,怎会因此对他心生责怪。
倒是萧酌清所说……
祁婉默了片刻,还是问道:“萧大人,成与不成,您都不亏欠于我,何必要这样帮我?”
萧酌清直起身来,二人对视之间,他坦率地冲着祁婉笑了笑。
“也并非全是为了帮助小姐。”他说道。“毕竟不让廉王得逞,非唯小姐一人的心愿。陛下与我都不希望祁大人半身清名,最终却要毁在廉王手里。”
他都提到了陛下,祁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萧酌清这样的许诺,她笑着站起身:“那么祁婉便替家父谢过大人,谢过陛下。”
此后,萧酌清与萧泠一起送了祁婉离开。
出府路上,萧酌清提醒祁婉:“祁小姐,您这些时日已经算是陛下的秀女,凤绛即便再猖狂,也没有强逼求娶的理由。此后再有什么变故,你我不便见面,我会请家姐替我递信。”
“好。”祁婉答得干脆,冲他笑道。“萧大人帮我许多,如今便不再言谢了。待日后尘埃落定,祁婉再行谢过吧。”
萧酌清低头:“在下实在不能帮小姐入宫,小姐这样谢我,在下受之有愧。”
他思前想后,也只能这样补偿祁婉了。可是他明白,如果没有他,祁婉想做皇后亦不是难事,这是天下女子最高的去处,也是名垂青史最好的途径。
祁婉却笑着摇头。
“非也。如若有更好的办法让父亲拒绝廉王、让我摆脱凤绛,我自然是不想入宫的。”她说。
“大好河山我尚没有亲历过,闭锁深宫,不过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权宜之计罢了。”
说话间,几人行到府门前,祁婉回头,冲萧酌清笑道。
“能得大人这样的帮助,祁婉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萧酌清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他正要开口,却见祁婉背后停着一辆马车,里头冒出来了个人,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萧酌清:“……”
陛下怎么来了。
他微微一怔,祁婉和萧泠纷纷回过头去。
只见那位“盛公子”俯身出了马车。前头的车夫为他搬来脚凳,他却视若罔闻,纵身从车辕上一跃而下,身段潇洒风流,使得那张貌不惊人的面孔,一瞬间都多出了几分惹眼的魅力。
……仿佛在向谁示威一般。
“盛公子!”
萧泠笑着打招呼,祁婉抬头看去,却见盛公子目不斜视,直从她面前擦身而过。
走到萧酌清的面前,也就此挡在了她与萧酌清中间。
“……盛大哥。”
长姐在此,萧酌清只好硬着头皮这么叫他,顺便介绍。“这位是祁婉,祁姑娘,那日白露雅集,你们曾见过的。”
祁婉倒是对这位单手夺了凤绛白刃、在雅集上狠狠给了凤绛一个下马威的盛公子有些印象。
她笑着点头示意,可这位盛公子却似乎天生是个冷峻寡言的性子。
他只是淡淡回过头,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继而略一点头,就不再看她了。
……祁婉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敌意。
萧酌清无语地在身后扯了一下凤元羲的衣袖。
太失礼了!
于是,那位“盛公子”重新抬起眼来,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祁小姐。”
祁婉并未在意,同他们简单道别,就转身上了祁家的马车。
萧泠走到车边,临行前,二人又小声说话,似乎在约下次去哪里饮茶、又要何时见面。
而在她们身后,凤元羲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分外委屈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怎么?”
萧酌清不解。
“你见她干什么?”凤元羲小声地问。
萧酌清:“我……”
“你还让我给她行礼。”
然后,凤元羲冷哼一声,转开眼去。
“我是皇帝,按照礼节,应该是她来跪拜我的。”
萧酌清:“……”
祁婉是该跪拜君上不假,可在场这么多人,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他是凤元羲?
哪里来的怒气……
莫名其妙啊。
——
刚到结庐院,凤元羲就将一张不大高兴的脸摆给了萧酌清看。
但他面上这张假面容色太差,他也不敢太不高兴。直到萧酌清屏退了下人、只留下他们两个,凤元羲才一把掀去了面具,凑上前问萧酌清。
“你为什么见她?”
萧酌清知道躲不过这个问题,又思及祁婉的安危,于是实话告诉凤元羲:“我前些天是有事答应过她。”
“答应她什么?”
看萧酌清这样欲言又止,凤元羲一时也忘了不高兴,紧张地盯着他看。
萧酌清说:“凤绛一直对她纠缠不休,她想要避祸,又想使祁大人归顺陛下,因此求我助她入宫。”
凤元羲明显松了口气,却仍旧追问:“只是这样?”
萧酌清不解:“是啊,否则哪样?”
凤元羲想起方才祁婉的模样,不爽地冷哼了一声。
“刚才她一直在冲着你笑。”
说到这个,凤元羲就来气:“她以前有那么爱笑吗?”
萧酌清:“……我的陛下,我刚才说她想要令祁大人归顺于您,您没听见吗?”
凤元羲却更是不屑。
“他倒是敢给廉王办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