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萧酌清面色未变,实则他看着凤绛,心里已经要烦死了。
盛隐,又是盛隐。
自从知道了盛隐就是凤元羲,好像全世界都开始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仿佛他越想忘掉,就越不许他忘,一遍一遍地提醒、满天下地起哄,让他别忘记凤元羲是怎么吻的他。
他没忘,用不着凤绛在这里说三道四。
看他目光冷淡,面不改色,凤绛有些不甘心,可对萧酌清的兴趣却愈发浓了。
他见过太多朝廷内外的文官权臣,不少人都端得一副翩翩君子的风骨。但那种装出来的骨头,像石头雕的,怎么看都拙劣,凤绛多年来一直嗤之以鼻,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更遑论尊重。
可这个萧酌清就是不一样。
莫非他格外能装?
凤绛看他第一眼就讨厌他。但愈是讨厌,他就愈盯着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是何等地移不开目光。
他也懒得管这些。
那一天,他窥得了萧酌清的秘密,当即油然而生一种难言的兴奋。
他一时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样子有些恶心,一时又在想萧酌清与男人依偎着、低语着的模样,以至于这些时日他焦头烂额,心中却总是浮起那样的场景。
他似笑非笑地靠近了萧酌清。
“别怕啊,萧大人。”他说。“只是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没关系,不过一点小癖好罢了。”
他盯着萧酌清的脸,很想从上面看出冷静碎裂的痕迹。
“只是萧大人,你眼光不佳啊。那人叫什么,盛隐?奇奇怪怪的名字,怎么就长了那么普通的一张脸呢。”
萧酌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凤绛还在自顾自地挑衅。
“不过萧大人,听我一句劝。我父王这人秉性传统,最讨厌男人之间的那些阴私勾当,你知道的吧?哈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我呢,还替萧大人瞒着呢……”
“世子殿下。”
萧酌清开口,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凤绛。
凤绛目不转睛,等着看萧酌清暴怒或恐惧的样子。
可萧酌清回视着他,反而淡漠地笑了。
“世子殿下好定力,泰山崩与近前,竟然还有心思来问下官这些微不足道的私事。”
“……什么?”
萧酌清却似乎有些惊讶。
“嗯?殿下不知道?”他问。
“下官方才入殿,听见旁边的大人们在谈呢。他们说岭南王的三公子、琅琊王的胞弟,都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不知道王爷会更青睐哪一个。他们不日就要入京侍奉王爷了,殿下难道还不知道吗?”
提起这件事,凤绛的脸色变得万分难看。
他当然听说了……但是哪有人敢,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直言不讳!
萧酌清却貌似十分好心。
“世子殿下,且听臣一句谏言。王爷与您,是天家父子,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王爷即便再疼爱您,也要为江山万民、国祚朝廷考虑,做下有些决定,也并非出于本心。您即便再年轻气盛,也请多考虑一些王爷的苦心吧。”
句句都是好话,但句句都在告诉凤绛,你爹不要你喽。
看着凤绛震颤的瞳孔,哆嗦的嘴角,萧酌清在心里冷笑。
掐软肋、戳痛处,对他而言并非君子所为。但凤绛硬要在他面前一再提起盛隐,惹得他烦不胜烦,那么也就不要怪他了。
“你……”
凤绛说不出话,萧酌清却无辜又纯良地偏了偏头。
“说起这个,殿下。”他问。“臣还不知道,您是哪里惹怒了王爷,竟让王爷起了废立世子的心思?臣日日都在大理寺执衙,坐井观天如井底之蛙一般,光听得外面物议如沸,却不知你们父子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着,他万分好心地问。
“殿下可愿与下官说说?下官不才,却也得王爷两分青眼,如若能稍尽绵力,从中周旋一二,也能替王爷与殿下稍解忧虑啊。”
要说说吗,你被你爹怀疑弑君、在府上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事?
“……萧澈!”
每一句话都直击他的肺管子,凤绛咬牙切齿,此生从没如此恨过一个人。
“下官在。”
萧酌清却浑然不觉一般,气定神闲地浅笑。
凤绛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去。
可下一秒,风云突变。
遮天蔽日的巨影携着铺天盖地的羽声,忽地从天而降。萧酌清有过一回相似的经验,条件反射般后撤了半步,而凤绛却毫无防备,下一瞬,就被猛然下落的巨雕一脚踩在头上。
大雕的指爪尖利如同匕首,刹那间踩穿了他的乌纱帽,一爪抠进了他的发髻里。
撕扯头发的疼痛让凤绛瞬间惨叫起来。他拼命挣扎扑打,要把头上那只他甚至没看清模样的怪物赶走。
可他越是挣扎,东君就越站不稳,被甩得张开翅膀,有点不高兴地一边扇翅膀,一边在他的头上与肩上东一爪西一爪,拼命去找着力点。
厚重的双翅耳光一般噼里啪啦砸在凤绛脸上。
萧酌清退至一旁,冷眼旁观地抱着他的笏板,一抬眼,就看见了立在角门前的那道身影。
凤元羲。
他站在那儿,靠在朱红的宫门上,担忧的宫人跟随在身后,但谁也不敢碰他。
他遥遥望过来,东君扑打的翅膀让萧酌清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只一眼,萧酌清就看见,他在看他。
萧酌清飞快地收回目光。
凤绛的乌纱帽已经被抓落在地。他散着头发,官服破损处露出被抓破的里衣,拼命挣扎着大声怒喝:“萧澈,你还不过来帮忙!”
“世子殿下,臣也害怕。”
他看向凤绛,慢条斯理地说。
结果一听见萧酌清的声音,东君立马高兴起来。它使劲拽出被凤绛的头发缠住的指爪,扑着翅膀飞过来,高兴地落在萧酌清的身边走来走去。
凤绛仓皇地扶住发髻,指着萧酌清怒道:“你看戏是不是!”
萧酌清却神色无辜。
“没有啊。”他说。“您看,它不是又来咬我了吗?”
凤绛头晕眼花,看向了地上那只狗一样走来走去的大雕。
大金雕张着翅膀,一边高兴地扇动,一边轻轻叼住萧酌清的衣袍下摆,兴冲冲地要把他拽回家去。
凤绛:“……”
而面前的萧酌清还神色无辜,低头对金雕慢条斯理地说。
“啊,别咬,好痛。”
凤绛恨不得掐死他。
可巨大的金雕还没飞走,他扶着凌乱的头发和衣袍,却不敢乱动。
远处的宫人和官员急匆匆地赶来,他别无他法,于是无能地开始暴怒。
“是谁,谁把这畜生弄来的!”
萧酌清本能看向凤元羲的方向。
却见光天化日,凤元羲就靠站在那里,姿态淡漠安静,完全就是挑衅。
凤元羲是不是疯了!
萧酌清有种错觉,仿佛他就等着凤绛发现他,好让他掀掉桌子、撕开伪装,跟凤绛斗个你死我活。
萧酌清狠狠瞪向他。
然后,凤元羲转过了视线。
隔着遥远的距离,二人目光相对。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微微一愣,继而遥遥地、轻轻地,生涩地冲他笑了起来。
——
来到曲台时,窗下的泥炉上仍旧在煎药。
曲台一片平和,仿佛谁也没发现皇上刚才堂而皇之地去了垂拱殿示威,又在即将东窗事发之际、被萧酌清瞪回来了。
萧酌清却仍旧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凤元羲看得懂他的眼神,且还听他的话,没让凤绛真的发现他。
看到萧酌清来,罗合裕很是高兴地迎上前,笑眯眯地对他说:“萧大人来啦!正好,药马上就煎好了,就等大人您啦!”
这些时日,凤元羲的汤药都是由萧酌清侍奉的。这位萧大人耐心又温和,陛下最听他的话,他一来,曲台上下都很高兴。
萧酌清的面色却微微一僵。
去给凤元羲奉药……
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凤元羲,更何况是那样近距离的独处。
身为朝臣与帝师,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躲开凤元羲,懦弱地逃离朝局与皇宫。可凤元羲让他“别离开自己”,这样暧昧又疯狂的请求,反倒让萧酌清履行职责的行为,显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纵容。
这倒让萧酌清进退两难了。
他顿住脚步。片刻,萧酌清目光一扫,落在了埋头端起药盅的那个魏泉身上。
在那个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想起了很多过往的细节,其中就包括这个魏泉。
沉默而不讨人喜欢的孤僻宫人,却恰好承担了凤元羲身边许多近侍的职责。行踪不定、常常消失、异常的举止,魏泉身上的疑点,全都随着凤元羲的身份而有了答案。
他是凤元羲的人。
在萧酌清注视的目光中,魏泉缓缓直起身。
萧酌清对他说:“你,跟我进去吧。”
“是。”
魏泉默默端起药碗,垂头跟在萧酌清身后。凤元羲休息的寝宫中空空荡荡,萧酌清领着魏泉进殿、关门,偌大的宫殿之中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去吧。”
萧酌清并不多作解释,只淡淡地对魏泉说到。
魏泉迟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却见主子坐在龙榻上,垂着腿,抬着头,目光穿过他,望向他身后的萧大人。
而萧大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垂首肃立,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立在君王殿前听用的朝臣一般。
“拿来吧。”
凤元羲的声音静静地在殿内响起。
魏泉上前递药,凤元羲单手接过,仰头喝了下去。魏泉立马端着药碗躬身退下,出殿门时,他听见萧大人对主子说。
“陛下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臣今日就去向王爷请命,此后数日,就不来宫中为陛下侍疾了。”
啊?萧大人不来了?
魏泉抬头,穿过萧大人的背影,却对上了他主子阴森森的眼神。
魏泉:“……”
他连忙躬身退下,死死关上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关闭,萧酌清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等着凤元羲的回答。
所谓侍疾,对于他和凤元羲目前的关系来说实在太暧昧。昨天夜里他想过很多,他想,归根究底,是凤元羲年岁太轻。
年轻的少年总易冲动,他应该先让对方冷静下来,再去谈论其他。
片刻静默,他却听凤元羲问他:“你怎么站得那么远?”
萧酌清抬头看向他,却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躲避十分伤人,可待他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神色平静,眼睛没红,眼泪也没掉。
他只是很自然地看向萧酌清,然后对他说。
“你还不能去跟廉王说这些。”
萧酌清问:“为何?”
凤元羲却坐在那儿,对他说:“你站在那里,我们说话很容易被外面的人听见。”
说着,凤元羲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
平静却锐利,随意又利落。表情分明没有变化,却和素日里他伪装的那副沉默、阴冷而显得乖戾木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是凤元羲卸下伪装的模样。
“事关紧要,我知道你想听。”他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这回凤元羲看向了他,拍了拍龙榻身边的位置,朝着他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来吧,走近一点,那些事情不能大声说的。”
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
凤元羲在诱惑他。
没有用他的脸,也没有用他的身体。
但是……
“廉王府中的事,你不想知道?”凤元羲问。
……想知道。
“袁承望去查的案子,你不是一直很关心吗?”凤元羲又问。
……的确很关心。
在萧酌清的沉默里,他听见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再次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用万分平静的态度诱惑道。
“来吧,靠近一点。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都告诉你。”
第92章
到头来,萧酌清还是被引诱到了凤元羲面前。
“陛下说吧。”
凤元羲却不出声,只是坐在床榻上,仰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拉住了萧酌清垂在身侧的手。
萧酌清手臂一颤,条件反射地就要躲开。
凤元羲却说:“嗯,是我的人给廉王谏言,让他过继那两个宗室子。”
萧酌清抽回手臂的手一顿。
看他忘记挣扎、竟真的开始认真听了,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继续说:“廉王没打算听从,但又想给凤绛一个教训,所以召了那两人择日入京,本来只是震慑凤绛,让他收敛。”
萧酌清的耳中是凤元羲平缓而微微压低的声音,而他面前,凤元羲握着他的手,就这么仰视着,直白炽热的目光仿佛在吻他。
经过昨夜,他对这样的目光没法不敏感。视线一对,萧酌清后脊发颤,想要躲避,可头脑却很敏锐地在处理听到的信息。
“于是风声也是我放出去的。这件事是真是假不要紧,重要的是,凤绛坐不住了。”
萧酌清的脚步也挪不开了。
凤元羲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轻轻捏着萧酌清的手。手心里的手指修长如玉,指骨硬硬的,摩挲上去能摸到萧酌清握笔习武的薄茧,像是山毛榉上附着的一层薄薄的年轮。
凤元羲忍不住地摸上去,指腹逡巡,引得萧酌清手臂一颤。
“陛下。”
暧昧的抚摸让萧酌清的皮肤开始发抖。他强压着本能的反应,皱眉不赞同地提醒凤元羲。
昨夜的亲吻并非出自他的本心,凤元羲越偏执、越热烈,萧酌清就越是因此而感到不安。
他的想法没变。社稷当前,他们的私情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控制,他不能因为一己之情毁了大商百年基业,尤其是在眼下这样紧要的关头之下。
可是,就在他要强行抽回手的时候,凤元羲仰头看着他,忽然说。
“袁承望查到的证据不止指向凤绛一人。凤绛是主谋,但给他养兵的是李和庸。”
“……谁?”
忽然从天而降的惊天大事砸在头上,萧酌清微微一愣,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李和庸?
豢养私兵,这可是谋逆的重罪,十恶不赦,他怎么敢?
作为廉王身边最有头脑的近臣,廉王这些年来稳坐王位,可以说全靠李和庸出谋划策。在《踏王侯》里,李和庸的名字着墨不多,算是廉王留给王远的“遗产”之一,在王远入京登上皇位之后,随廉王的那些势力和家臣一并被王远纳入麾下。
在小说里,他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臣;而在鲜有的几次接触里,萧酌清看得明明白白,这就是个老谋深算的千年狐狸。
他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如若兵是他在养的,那么李和庸已经把全幅身家都押在了凤绛身上。”萧酌清沉思道。
“廉王无法夺权,只要陛下身死,那么之后的局势连他都无法掌控。李和庸铤而走险,想必是在搏一个从龙之功。可现在,刺杀未遂,反引廉王怀疑,眼下又有宗室子弟进京侍奉廉王的传闻……”
可想而知李和庸会有多崩溃。
萧酌清一瞬间明白了凤元羲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廉党眼下看似平静,实则顶梁的柱石已经一根根地被抽离。而原本一直有着共同利益的核心人物,现在也被迫各自为政、甚至于兵戈相向。
萧酌清沉思着,没注意到凤元羲一边攥握着他的手,一边深深地看着他的眉目。
片刻,凤元羲却仰头看着他,轻声问:“你昨晚没睡?”
还沉浸在思绪中的萧酌清微微一愣。
然后,他一时不察,就被凤元羲拉坐在了龙榻上。
他跌坐在锦衾之间,帐中的沉水香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君王床榻的帐幔层叠笼罩,金线织绣的腾龙蜿蜒其间,层层叠叠地仿佛真的翻飞在云里。
凤元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继而整只手都覆上去,托住了萧酌清的脸颊。
“眼底都有淤青了。”凤元羲的目光落在那里,很轻声地抱怨了一声。
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仿佛昨天夜里他偏头躲闪时,凤元羲一边舔舐亲吻他的颈侧与下颌,一边抚在他的颊边,强将他的脸扶正回来、让他被迫迎上凤元羲的嘴唇一般。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一颤。
凤元羲的状况很不可控……但他知道,他自己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镇定。
“休息一会吧?”凤元羲说。“我在这里看着你,午膳还早,你能再躺一个时辰。”
萧酌清却坐不住了。
“陛下已用完了药,臣去外间待命……”
“对,是李和庸帮凤绛养的人。”凤元羲却忽然又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廉王自己发现这件事,那么李和庸必死无疑,廉王也会自断一臂……”
“陛下。”
萧酌清不是傻瓜,他看得出凤元羲是在使什么手段留下他。
虽说他的确很想听……
身为属臣,谁不想知道自己全心侍奉的君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搅弄了怎样惊涛骇浪的风云?而身在朝堂,又有谁不想看看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呢?
但这样的人之常情,在凤元羲面前,反倒成了萧酌清的弱点。
凤元羲被打断之后,就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看着他。
萧酌清想了想,缓缓提醒他:“陛下心有成算,臣万分欣慰。不过臣身为臣下,对陛下而言也不是全然可信的,这些计划,陛下如若对臣全盘托出,于您而言也是在自陷险境。”
他的话说得没错。他明白,想必凤元羲蛰伏多年,也一定明白。
可是凤元羲默了默,原本紧拉着他的手缓缓松了松。
“你也不能相信吗?”
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可是,在这样死水一般的平静里,萧酌清却感到胸口堵住了,让他有一些难受。
是了,做君王、做皇帝,难免是要走到孤家寡人的这一步。
这是手握大权、富有四海的代价,只是凤元羲的确,的确坐上这个位置太早了些……
萧酌清强令自己不能心软,可是凤元羲却再次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胸膛上。
隔着纱布与初初愈合的伤口,凤元羲的心脏在萧酌清掌下跳动,一声一声,震颤在萧酌清的掌心里。
“那也没关系。”
凤元羲说。
“我只是想把这些事情讲给你听。”
萧酌清的身体僵住了。
许是大殿里太过寂静,许是万金一两的沉水香的确有宁神的功效。他的手被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一时间,仿佛天地间也只有这枚心脏是存在的,在他的手心里震动着、说它爱他。
凤元羲顺着他的手臂靠过来,慢慢将萧酌清抱在怀里,一点点收拢了手臂。
“我昨天晚上也没有睡觉。”
他把脑袋靠在萧酌清的脖颈上,一边缓缓地呼吸着,一边低声说。
“我一直在想你,想立刻去见你。但那个时候实在太晚了,我猜你看到我,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说着,他把脸往萧酌清的颈窝里埋了埋,低声问。
“就当是陪我休息一会吧,好不好。”
萧酌清知道自己该拒绝。
但是他的手还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那颗心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挣扎着,要挣脱那具身体,倒戈叛变到自己怀里来。
所以,连带凤元羲的那具躯壳,都不能自控地跟随着那颗心,倒向他。
“太医说了,让我静养的。”凤元羲很低声地说。“可你不在这里,我一直都睡不着。”
……这简直就是绑架。
可太医的确说过那句话,凤元羲的声音也的确因疲惫而微微沙哑。一靠到萧酌清身上,他就在很舒服地叹气,然后一个劲小声地与萧酌清讲话,说昨天的那个夜晚有多难熬。
最后,萧酌清稀里糊涂地被裹挟着躺进了龙床里。
他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陛下。”
“嗯?”凤元羲一门心思地拉过旁边的薄被,给萧酌清盖在身上。
“方才在垂拱殿前,东君是您放它去的?”
“是。”凤元羲供认不讳。
萧酌清扭头看向他。
“方才凤绛脱困,您还站在角门那里没有离开。满朝文武都知道东君是您的爱宠,若您不在,尚且可说是东君野性难驯,可您留在那里,是打算怎么办?”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顿了顿,松开被子,又回身抱住了萧酌清。
“虽然立刻弄死他有些麻烦,但我有七成胜算。”他平静地说。
“……你!”
萧酌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弄死凤绛,在廉王刚召了两个宗室子进京、打算过继到膝下的重要当口?
他诧异地看着仿佛被鬼上身了的凤元羲。
“我看见了。”凤元羲说。
“什么?”
“你们两个一起从殿内出来,他一直盯着你,靠得很近地和你说话。”
凤元羲把脑袋靠向萧酌清,声音闷闷的。
“你也在冲着他笑。”
赤罗官服凉冰冰的,滑润的质地下是萧酌清身上朗润的松烟气。凤元羲忍不住地靠过去、抱住他,圈住他束在玉带之下的一把窄腰,像一只饥饿地叼住山羊的豺狼。
“陛下。”
萧酌清的声音却清凌凌地传来。
“您要如此陷臣于不义吗?”
凤元羲的动作微微一顿。
萧酌清明明是躺在床榻上的,赤红色的宽阔衣袍散开在帐下的被衾之间,被他卑劣地裹挟在怀抱里,体温相贴,衣袍纠缠。
可萧酌清的声音却端庄又平稳,如在朝堂奏对、如在阶下讲学。
“眼下的局势,但凡凤绛一死,许多事情都将死无对证。廉王与他父子之情未绝,人死债消,廉王对他的思念会立刻变成刺向陛下的刀剑,更遑论那两个宗室子,立马就会成为陛下新的威胁。”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去看向凤元羲。
“陛下,仅因为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值得吗?”
凤元羲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值不值得,可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错了。”
方才还轻描淡写地要与凤绛你死我活的君王话锋一转,嗓音低低的,一边认错,一边又伏低做小地朝着萧酌清的怀里靠过来。
“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个,是我自己没忍住。”他说着,顿了顿,继而很小声地说。
“……当时我昏头了,只想杀了他。”
“你……”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凤元羲说。“我听你的话,好吗?”
萧酌清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凤元羲的大半副身躯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顶着那副可怜又深情的目光,每一个动作都像恐惧胆小的幼兽在依偎。可这样高大的身形,已经几乎是以倾轧的架势压覆在萧酌清的身上,手肘撑在他身侧,像占领猎物的猛兽在埋头用餐。
萧酌清别无他法,只好微微偏开脸去。
“陛下,不是说休息吗?”
凤元羲闻言,有些不舍地退开了些。
“嗯,你睡。”他侧着身,手臂垫着头,专注地看着萧酌清。“我看着你。”
不过一瞬,他就立马想起了自己刚才是靠什么留住的萧酌清。
“我也睡。”
他说着,在萧酌清皱眉的凝视中闭上了眼睛。
萧酌清一时真有些拿他没有办法。
于是他转过身,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打算把这一段时间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没一会儿,凤元羲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了。
“……先生。”他轻声说。“我听你的,以后不会再胡闹了。”
萧酌清心想,你最好是。
他没答话,凤元羲顿了顿,又朝着他靠过来了一些。
“那先生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以后不要再理凤绛了。”凤元羲挨着他小声嘀咕。
“……。”
“先生?”
“睡觉。”
温热的气息再次落在颈间,萧酌清回过一只手,狠狠替凤元羲捂住了嘴巴。
第93章
按照凤元羲所说,廉王与凤绛的矛盾还在激化。
为大局计,萧酌清终究还是没有向廉王请命,而是佯作若无其事、继续为凤元羲“侍疾”了一段时间。
萧酌清原本是想,为了朝局,只得迁延一段时日。更何况凤元羲看似平静,实则固执到仿若不要命,如若忽然与他断了干系,很难保证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可是……
萧酌清百密一疏,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凤元羲演戏的本领。
能从五六岁时就知道装哑作痴,骗过廉王、李和庸等一众老谋深算的朝臣的眼睛,凤元羲作戏的本领的确不容小觑。
萧酌清回想过去,曾真诚地在心里赞叹过这个。可他未曾想到,凤元羲都已经与他交了实底,却竟然、竟还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表演!
最开始是一顿平平无奇的午膳。
鱼贯而入的宫人在龙榻前布好了菜肴。凤元羲已经可以自行起身了,萧酌清便没有和从前一样,为凤元羲递上碗筷、给他盛汤布菜,而是侍立在不远处,其余琐事由魏泉代劳。
魏泉双手捧过牙箸,凤元羲并未多言,只是伸手接了过去……
然后,啪嗒一声,嵌金雕花的牙箸无力地掉落,摔在了地面上。
萧酌清:“……”
他默默与凤元羲对视一眼,便见那位“沉默”的、“孤僻”的、“病弱”的君王默默收回目光,默默地去拿面前的另一副筷子。
他仿佛真的重伤未愈、仿佛真的病弱无力。萧酌清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夹了又掉、掉了再夹,半天没能吃到一口饭,可怜到仿佛将他压在榻上狠吻、将他拽进龙床里同眠的是另一个人。
然后,萧酌清就感到了殿中宫人各异的视线。
“萧大人,您看这……”罗合裕欲言又止,讨好地冲他笑。
没错,现在只有萧大人在这里,陛下才能好端端地吃进一口饭呢。
萧酌清僵着脸,不得不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在凤元羲面前俯身坐下,替凤元羲布菜。
结果凤元羲又开口了。
“再取一副碗筷。”
曲台的宫人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前些时日,萧大人都是与陛下一同用膳的。
最终,萧酌清的面前被摆放好了一套餐具。宫人们体贴地鱼贯而出、关上殿门,而刚才还虚弱无力、连筷子都拿不动的君王,稳稳地夹起一块萧酌清喜欢的鲜笋,放进了他的碗里。
“……陛下。”
萧酌清忍无可忍,抬眼看他。
凤元羲却很无辜:“宫人们都在看着,我也是迫不得已,先生。”
“只是一顿饭而已,前两日他们还见过您去垂拱殿呢。”萧酌清反驳。
凤元羲于是说:“先吃饭吧,你清早入宫,连茶都未能喝上一口。”
凤元羲明明知道他说的不是吃饭的事……
可是萧酌清正要反驳,凤元羲却垂下眼。
“嗯,只是一顿饭而已。”他说。“先生也不愿与我同用吗?”
殿内空荡荡的一片,窗外树影摇曳,映照在凤元羲脸上,显得此人分外地孤寂可怜、茕茕孑立。
萧酌清沉默片刻,愤愤地夹起那块鲜笋,咔嚓咔嚓将它嚼进了腹中。
紧跟着,又一块洁净无刺的鲥鱼落在了碗中。
萧酌清:“……”
对上他的目光,凤元羲仍旧是无辜的神色:“不喜欢吃吗?前日我见你用了三筷。”
萧酌清哪里纠缠得过他。
他别无他法,只得埋头用膳,在心里告诉自己,罢了,只此几天而已。
待到凤元羲伤好,也就不会再有纠缠他的理由了,到了那时,再作打算吧。
他默默埋头吃饭,不再多言。而他未曾见,对面的凤元羲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可看似游刃有余的君王掌中,实则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克制、隐忍,同时,也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萧酌清的避嫌与拒绝。他委屈得要命,同时无法克制心中汹涌的欲念。
他不可能允许萧酌清离开他的。
那股阴暗的情绪蔓延滋长,几乎要吞没他、溺死他,将他拉入深渊炼化成恶鬼。
他清楚地意识到,萧酌清越是躲避,他就越是躁动,越是疯狂地想要独占他、亲吻他,甚至将他锁在自己身边、牢牢地囚困住他。
他是君王,是皇帝,总归有千百种办法,让萧酌清无法离开。
可是……
萧酌清会怕他吧。
他已经看到了他的拒绝,不想再看到他的厌恶。
于是,汹涌蔓延的爱意、占有欲与狂热的欲念之下,阴暗而不择手段的虎狼悄悄收起自己的爪牙,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乖觉而可怜的小犬。
他知道这样荒唐、卑劣,靠着这样的死缠烂打留他一刻、再留他一刻。
他想,仅仅一刻也是好的。
——
终于,在凤元羲浑然天成地扮演了一段时间的病弱无力之后,他的伤终于大好,连太医都说他可以自如活动了。
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去向廉王复命。
廉王这段时间为了家事焦头烂额,肉眼可见地憔悴不少。
凤绛背着他经营势力、笼络朝臣,这个他忍忍也就罢了。但弑君的证据就摆在面前,凤绛却死活不认,甚至渐渐有了狗急跳墙的架势。
难道真要过继宗室,去制衡凤绛吗?
廉王一时进退两难,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今日总与那个叫王远的八品文书混在一起的事情都没有察觉。
凯旋门夜夜歌舞升平,廉王没空光临,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每日在那里一掷千金。见到萧酌清,他难得安稳了些,听见萧酌清说陛下龙体康复,也欣慰地摆了摆手,说:“还好有你啊,酌清。”
萧酌清于是顺势向他提出,陛下不需要自己常在身侧侍奉了。
“酌清这段时日的确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廉王难得好心。
萧酌清却在想,辛苦都是其次的。
更重要的,是他领教到了习惯的可怕。
这段时日凤元羲养病,他们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和凤元羲刚受伤时一般无二。
可毕竟那夜的变故已经发生了。
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君王冲他乞怜、示弱、撒娇,他不想纵容,却也这么纵容了多日,而凤元羲得寸进尺,几乎在一再进攻他的原则与底线。
萧酌清的定力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或者说,再强大的定力,也经受不了凤元羲这样一再地考验。
侍奉汤药时,每将苦药递送到凤元羲面前,他都会不小心对上那道专注而深邃的目光,仿佛是当初的“盛公子”在身边偏过头凝视他;每用膳时,殿中都只有他二人,说是萧酌清在侍膳,可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凤元羲一边给他讲朝中琐事,一边垂眼替他挑拣鱼刺。
而至每日午后小憩时,凤元羲都是一定要把他拉进帐中的。
“从前先生也是这样留在宫中,陪我休息的。”凤元羲说。“如今却要躲着我吗?”
萧酌清还真无从辩解。
可待他真的妥协、和衣躺在凤元羲身侧时,凤元羲却又会贴过来,轻叹着小声对他说。
“好想吻你啊,先生。”
他不藏了,于是萧酌清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热烈的爱意。他不想回应,可即便只是被动的接受,也会让他的心脏不安而又躁动地跳跃;他想要躲避,可一逃离,就总会想起那双被他留在原地、眼巴巴凝视着他的弃犬般的眼睛。
即便赤胆忠心如萧酌清,有时也难免会生出不理智的念头——
不然就随他吧。
但他清楚地告诉自己,他不能这样。
于是在廉王面前,他状似虚弱地笑了笑,回答道:“都怪微臣无用。”
廉王正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时候,身边没有多少人可用。如今皇帝伤情稳定,料想不会再出岔子,他便也不想为了个皇帝,真把萧酌清累死了。
于是他很干脆地答应下来,说日后不必萧酌清再入宫侍疾,甚至让萧酌清这段时间也不必入宫讲学,说让陛下也好生修养,待到下个月,再重新入宫侍奉圣驾。
那便有至少十日不会再见凤元羲了。
萧酌清压下心头隐约难言的空落,俯身朝廉王行礼。
“微臣多谢王爷垂爱。”
廉王摆手让他退下,临走之前,又叹了口气。
“去吧,好好歇歇。只是大理寺还离不开你,这些时日朝中不太平,酌清,本王还要用你啊。”
萧酌清自然一番千恩万谢。
各自冷静旬日,于他和凤元羲而言都是好事。回府的路上,萧酌清心想,或许下次再见凤元羲,他们二人或许能好好谈谈,或许能够真的回到君臣的位置上去。
谁也不要再提盛公子,更不要再提及那晚的那个吻。
马车摇晃,初秋温热的微风灌进车厢。萧酌清的鬓发被风扬起,但他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那样轻松。
他想,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去戒断。
而他同时也知道,凤元羲也不会老实地接受这个决定的。
他猜想这段时间,定然还有其他新的考验在等着他。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必入宫侍疾,无关朝局,他决不能再作退让……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地、再次见到凤元羲。
或者说……再次见到、盛公子。
马车停在府门前,门前的家丁高兴地将他迎进前院,说有客人来了。
萧酌清还以为是谁。
可待他赶到前院,看着大椿树下双手抱剑,正看着萧淞于庭前舞剑的身影,还是沉默了。
家丁还在旁边高兴笑道:“没想到吧,二公子,是盛公子来啦!”
萧酌清:“……”
哈哈,的确是没想到呢。
第94章
萧淞一套剑法尚未舞完,萧酌清转身就走。
“哎,二公子——”
“朝中有些要紧的公务,我先去书房。”
萧酌清却只撂下一句话。
家丁追上前的脚步顿住,但下一刻,一道高大劲瘦的黑色身影擦身而过,两步上前,追上了萧酌清。
“……酌清。”
他低声唤住萧酌清。
萧酌清回身,清冽的目光带着师长的威压,仿佛在问他:叫我什么?
戴着面具的凤元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先生。”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服帖在面颊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面具,继而落在他面具之下那一双略显局促,微微颤动了两下的漆黑瞳仁上。
“盛公子。”萧酌清淡笑着回了一声,继而盯着凤元羲,又补充道。
“盛大哥?”
凤元羲微垂着头,飞快地错开了目光。
不远处,萧淞后知后觉地停下剑招,朝着他们这边望过来。
他哥立在廊下,乌纱帽、红官服,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的“盛大哥”,脸上虽然在笑着,但没什么温度,一双眼带着直勾勾的审视,他远远看一眼,都要被吓死了。
而“盛大哥”微微垂着头,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但这架势……怎么看都好像他哥在教训“盛大哥”啊?
萧淞多少有些不安,抱着剑偷偷摸摸地蹭过去……
哥,这位“盛大哥”可不兴训啊!
可萧淞没挪两步,那位“盛大哥”就先发现了他。
只见凤元羲微微偏头看向他,神色如常,说道:“刚才的剑招,再练五遍,一会我再来看。”
“哦……”
萧淞抱着剑不敢反驳。
而不远处,“盛大哥”微微低下头去,跟他哥说着什么。
萧淞偷偷竖起耳朵。
“……萧淞在这里,……进去说……”
他才零星听了几个字,他哥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单手提裾,阔步朝着书房走去。
而话都没说完的“盛大哥”竟没有半句反驳,只是安静地跟上了他,脚步平稳,却有种说不清楚的驯顺。
……这是咋了?
萧淞被留在庭前,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
书房的门关上,萧酌清刚回过头,就撞上了凤元羲迎面而来的怀抱。
萧酌清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推开了他。
“盛大哥,今日有空来府上做客了?”
凤元羲抱了个空,低声说:“你别这么叫我。”
萧酌清很想问他,不然叫你什么?
他刚刚出宫没多久,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凤元羲竟比他还先到他家!
自己从前说的话,凤元羲过耳就忘,就这么一字都不听吗?莫非他就打算这么纠缠一个臣下,十年八年如此,一辈子都如此?
他刚刚抬起锐利的眸光,凤元羲就先一步开口了。
“我知道你去找廉王了。”他说。“大理寺近期没什么要案,你去找廉王,只会为了我养伤的这一件事。”
萧酌清喉咙一噎,片刻道:“……陛下还真是消息灵通。”
“我不是找人查你,是廉王府的眼线回报的。”凤元羲又说。
“那你今天……”
“我的伤好了,你也知道。”凤元羲的眼睛亮亮的。“已经能教你弟弟练剑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不少。
“……如果没有被你拆穿,原本我也打算这个时候来找你的。”
凤元羲的声音、盛隐的面目。他垂眸低眉,盛隐的眉眼下是一副凤元羲的躯壳,让萧酌清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
片刻,他问:“陛下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萧淞练剑?”
凤元羲说:“不是,是我想你了。”
萧酌清默了默,忍不住提醒他:“……陛下,您与我今早刚见过面。”
凤元羲却固执地去拉他的手。
“可你明天就不会再来见我了。”他说。“对不对?你一定会向廉王请命,能躲我多久就躲多久。”
他没说错,萧酌清沉默着没有答话。
凤元羲拉着他的手,靠近了些,低下头时,几乎与萧酌清额头碰着额头。
“我就知道。”他说。“不过没关系,我自己来找你也可以的。”
萧酌清忍不住打断他。
“陛下,那天微臣所说的话,你应当记得的吧?”他问。
“陛下天资过人,想必不用臣说第二遍。臣的态度始终就是如此,陛下,你我君臣有别,何必还要强求呢。”
“那你这些天……”
“这些天正如陛下所说,廉王与凤绛正有龃龉,陛下伤得越重,他们二人之间的怨怼就会越深。此事关乎朝局,故而臣愿意留在宫中,侍奉圣驾。”
凤元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萧酌清竭力直视着他的眼睛。
片刻,他看见凤元羲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萧酌清几乎是撞进了凤元羲的怀抱中。
他想要挣扎,但衣袍之下,凤元羲包扎伤口的痕迹分外明显,隐约有药味透出,那是他今早才看着太医为凤元羲包扎的。
萧酌清气急败坏:“陛下!”
可却没再去推搡凤元羲。
凤元羲低下头,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冷冰冰的乌纱冠隔在两人之间,他触不到萧酌清的发,只能贴到一片冷冰冰的黑纻纱。
“你看,萧酌清,你还是舍不得我出事。”凤元羲闭眼挨着那片乌纱。
“你何必要对我心软呢?”
“我……”
萧酌清的手攥握成拳,隔在两人之间。
可围拢而来的手臂与怀抱,仍旧让他陷入到凤元羲的气息中,陷入那片清透的、缠绕着一丝幽微沉香气的皂角气息里。
凤元羲隔着乌纱冠吻了吻他。
“你别管我的死活,或许我反而就能死心了呢?”他低声对萧酌清说。“萧酌清,你不该这样对我。”
萧酌清也没料想到,有一天他事君周至,也会成为错误。
他的拳头抵着凤元羲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那是因为您是大商的皇帝,陛下。臣是为大局计,不是心软,也不是……不是为了什么私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自己都心虚。
但沉默片刻,凤元羲仍旧死死地拥着他。
“是这样吗?”他说。“那如果朕现在就下旨,让你萧酌清抬起头来呢?”
……无理取闹。
萧酌清咬牙抬起头,似乎在证明他冷酷的忠诚一般,直直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又说。
“朕现在下旨,让你来亲吻朕。”
萧酌清眉目一僵。
凤元羲却直勾勾地追问:“萧酌清,这是圣旨,你遵旨吗?”
“……凤元羲!”
萧酌清忍无可忍,按着肩膀一把推开了他。
凤元羲的手臂没有用力,顺着他的力气后退了两步,然后低低地笑了。
他终于叫他的名字了,真好听。
萧酌清狼狈地扶正自己的官帽,抬头看着凤元羲。
“朕”这种在文书大礼中才会用到的称谓,被凤元羲拿来做这样几乎无赖的要求,凤元羲他,他怎么能……!
也幸好,凤元羲现在顶着那张盛隐的皮囊。
萧酌清稍稍平复了些心情,凤元羲却还在平静地发疯:“先生以后,都这么叫我好吗?”
在萧酌清的目光里,他再次靠过来:“不可以也没关系。”
萧酌清真是被他缠得束手无策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他的手再次被凤元羲裹进了手心里,他偏过头,静静地说。
“我会告诉门房的人,以后不许放盛公子入府。”
总归大不敬的事情他做了太多,事已至此,也不差这一件了。
凤元羲握住他手指的动作微微一僵。
片刻,他低声问:“萧酌清,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萧酌清死死地偏过头去,不回答。
片刻,凤元羲自问自答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之前你愿意日日见我,就当是为了朝局考量。那这回,为了萧淞,能不能再留我一次?”
“……萧淞?”
凤元羲点头,说:“下南洋的商队已经快到京郊了。据说带回了南海藩国进献的异兽麒麟。萧淞想看,刚才我已经答应他了。”
萧酌清一时不解。
“答应他?以什么身份,盛隐?”
但仅仅在问题出口的那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凤元羲的意思。
出使南洋的是朝廷的钦差,带回京中的异兽自然也是南洋诸国进献给皇帝的贡品。“盛隐”一个身份不明的商户,哪来的本事答应萧淞去看麒麟?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萧淞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点了点头,供认不讳:“知道了些时日了。”
萧酌清:“……”
一时间,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个萧淞,如今本事见涨,偷偷知道了这样大的事,竟还在他面前瞒得密不透风!
难怪这些天萧淞欲言又止,还总爱替他的“盛大哥”讲好话,这小子,原是在为陛下尽忠呢!
那他还如何能阻拦凤元羲?让“盛隐”不许进门,若被萧淞知道了,他如何解释,萧淞又怎么敢朕的将凤元羲关在门外?
萧酌清又忍不住去瞪凤元羲。
他的君上,还当真是有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筹谋布局的本领。
被他瞪着,凤元羲却反而高兴起来,得寸进尺地贴过来,低声哄他:“别生气了,先生。萧淞受我威胁,是他不敢说的。”
“你……”
“我威胁他,也是怕你知道后会生气。”
凤元羲低着头,嗓音轻轻的。
“对不起,先生。你若生气,打我也好。”
……打他。
萧酌清倒不是不会打人。但看着凤元羲这般殷切的模样,萧酌清只觉动手打他都嫌暧昧。
“你走吧。”他撇过头去,凉冰冰地逐客。
“不是让萧淞练五遍剑招吗?他应当练完了,你去吧。”
“那我明天还可以来吗?”凤元羲问他。
“明天我不在府上。”萧酌清板着脸。
“哦,好吧。”凤元羲点点头。
下一瞬,他忽地凑近了,一张脸摆在萧酌清面前,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那你今天吻我一下吧,好吗?”他说。“对不起,但我实在是想你。”
然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抬起手,在萧酌清面前一把揭掉了面具。
凤元羲的脸猛地出现在面前。距离太近了,那样惹眼而锋利的英俊,让萧酌清不由得闭了闭眼。
然后按着凤元羲的脸颊、一把推开了他。
“不吻。”
萧酌清咬牙道。
“那倘若朕……”
“陛下以为,臣真不敢冒犯君上吗?”
眼见凤元羲又要下旨,萧酌清仓皇地先他一步,打断了他金口玉言的旨意。
凤元羲却低低地笑了。
“那再好不过了。”
他说着,凑上前来,在萧酌清偏开脸躲避之时,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是朕失仪在先,你如何待朕,都没有关系。”
第95章
之后几日,萧酌清当真有家不回,仿佛大理寺真有多少积压的案件等着他处理一般。
可陈年案件早在萧大人的雷霆手段之下清扫一空。萧酌清突然变了态度,大理寺众只当萧大人又从王爷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眼看朝中就要变动,估计是要拿他们开刀。
于是一时间,大理寺中人人自危、风气一新,办案的效率竟比平日高出不少。
而另一头,萧淞与始作俑者的“盛大哥”面面相对。
那天他哥在书房里与“盛大哥”谈过话后,当天就把他叫进书房里责备了一通。
“这样大的事你也敢隐瞒?你可曾想过,如若陛下别有所图,萧家岂非牵系在你这一时欺瞒之上了!”
萧淞自知理亏,一时间唯唯诺诺:“我……我怕跟你讲了,陛下要生气的。”
萧酌清倒不知他的弟弟何时这般忠心了。
萧淞嘀嘀咕咕:“陛下生气,杀了我不要紧,可要是……那您和姐姐,还有咱们爹娘可怎么办啊!”
这反倒让萧酌清有些糊涂了。
“陛下是这么跟你说的?”他问。“他要杀了咱们全家?”
萧淞挠了挠头:“这倒没有……陛下只是跟我说,让我别忘了他是会杀人的。史书上不是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我想着皇上若是生气,怎么也不会只杀一个人泄愤吧。”
萧酌清被他气笑了。
“你这个时候倒知道读史了,是吗?”
此后便是一番耳提面命。
“服从圣旨、怕殃及亲族的确没错,但你总该信任为兄。我毕竟身在朝堂,总比你更了解朝局、更了解陛下,无论陛下想做什么,你我兄弟二人商量着办,总归好过你全无所知,还要一人承担。”
萧酌清循循善诱,萧淞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于是,他从善如流,问他哥:“我明白了,哥。所以陛下总往咱们府上跑,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萧酌清:“……”
他一时沉默,不知从何说起。
萧淞见状,吓了一跳:“啊?哥,陛下当真别有所图啊?”
……这么说倒也没错。
萧酌清不说话,萧淞更是猜测起来:“陛下想要什么?是想要咱爹为他效命,还是想把咱娘的家业充入私库啊?哥,你倒是说话,你别吓我啊!”
萧酌清一时无法回答,有种自讨苦吃的感觉。
“……好了,别猜了。”萧酌清说。“父母你我都安全得很,你放心吧。”
他哥虽然没说为什么,但是萧淞相信他哥。
于是现在,他哥在大理寺忙得没有回家,陛下戴着盛大哥的面具,在庭中一丝不苟地教他练剑,休息之际,萧淞凑到凤元羲身侧,讨好地冲他嘿嘿一笑。
凤元羲瞥他一眼。
“陛……嘿嘿,盛大哥,您天天来教我练剑,真是辛苦了。”
周围还有下人在场,萧淞十分谨慎,没有真把“陛下”二字叫出口。
凤元羲擦着手里的剑,没抬眼,也没回话。
萧淞又问:“但是陛下,您天天来我家里,到底是要办什么事啊?”
凤元羲没抬眼:“你以为呢?”
萧淞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找我哥呗。”
凤元羲没有回答。
萧淞这小子都能看得出来,萧酌清自然也不会看不出来。
大理寺没那么忙,他与萧酌清之间都心知肚明。可他仍旧每日都来,萧酌清也每日仍旧早出晚归,凤元羲知道,这是萧酌清在表明他的态度。
他不想跟他有除君臣之外的任何关系。
凤元羲沉默不语地擦着剑,旁边的萧淞则万分不解。
“可你俩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在宫……在您家里说啊?”他问。“到底有什么事儿,不然您告诉我,我替您去探探我哥的口风?”
凤元羲擦剑的手一顿。
片刻,他抬起眼,淡淡看向萧淞。
“你真想知道?”他问。
萧淞顿了顿。
他……他想知道吗?
在陛下冷静到几乎一潭死水的目光中,萧淞默默抬起左手、捂住嘴,又默默抬起右手,盖在了左手上。
君子说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他哥和陛下的事儿……他还是少打听吧。
——
九月初三,户部侍郎章年嘉使南海还朝,携带着南海诸国贸易契书、诸藩入贡珍异、以及瓷缯交易所得的,盈箱累箧的巨额金银。
回京的使团浩浩荡荡地绵延了数里,所过之处兵马开道、城郭戒严,浩荡的队伍自邺阳城的南城门行入,穿过宽阔的朱雀大街,朝着大商皇城的璇玑门而来。
卫戍司的兵士沿街戒严,百姓们被挡在披甲执锐的官兵身后,而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廉王、少帝携朝臣百官,在城楼上迎接使臣凯旋。
萧淞本来也能上城楼观览盛况的。
皇城的璇玑门上,那是看使团最好的位置!皇上在那儿、廉王也在那儿,那是何等的殊荣?
就连他哥哥那样级别的官员,都只能在璇玑门前迎候呢!
萧淞的好朋友不少,大多数没有上城楼的资格,但还是有两个能上城楼观礼的。
虽然那两个朋友不是长公主的嫡长孙、就是先皇后的大外甥,一个二个都是皇亲国戚,萧淞比不了。
但是他的“盛大哥”都答应他了!
……可他哥却不让他去。
“我不过是个三品文官,刑部的上峰都没能携带家眷,你去做什么?”
那天盛大哥刚走,他哥就断然拒绝了他。
“届时使团入宫,还有将近半日的仪典,在场的不是朝臣就是皇亲,到时候入殿观礼时,你站在什么位置上?”
萧淞不服地嘀咕:“……盛大哥说,他都给我安排好了的。”
“盛大哥?”
萧酌清警告地扬起眉峰。
“陛下,陛下。”萧淞赶紧改口。“陛下跟我说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只管上城楼看麒麟就好了。”
萧酌清瞥他一眼,片刻道:“使团入京那天,我让人带你去问雪楼。”
“问雪楼?”
“对。在朱雀大街上。朝中有令,大街两侧的店铺需清理戒严,但可留人执守。问雪楼是母亲的产业,我已经和那里的掌柜说好了,到时候留你在楼上,想看什么,你自己去看。”
萧淞心想,那倒也不是不行……
却见他哥抬起眼睛,冷冽的目光里满是严肃的警示。
“以后不要拿这种小事去麻烦陛下。”萧酌清说。“萧淞,你也大了,也该认清为臣的本分,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是。”
他哥一冷下脸,萧淞立马老实了。
萧酌清也松了口气,确认了萧淞不是面服心不服,他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萧淞小声嘀咕的声音。
“可是,所有人都在陛下面前当臣子……陛下那得多孤单啊。”
萧酌清肩背一僵。
却听萧淞一边抠着手,一边自言自语,甚至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唉,看来当皇帝也不好。这么一想,陛下也真可怜。”
——
萧酌清很想教育萧淞,为人臣子,去可怜自己的君王是何其愚蠢幼稚的行为。
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话到嘴边,萧酌清却没能说得出口。
他佯作没有听见,快步离开了。
而他才教过萧淞不要僭越,却不料使团入京的当天,他反成了第一个僭越之臣。
群臣在璇玑门前随驾,他一个三品的大理寺卿,竟被破格传召到城楼之上,来到了君王身侧。
一众朝廷重臣与皇亲国戚之中,萧酌清被领到御前,规规矩矩地停下行礼。
而他刚起身,就见廉王冕服加身,朝着他笑道:“来,酌清。下头视野不好,你上这边来。”
说着,他竟很热情地走上前来,携住了萧酌清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这是难得的恩典与荣宠。萧酌清面不改色,目光划向一旁,便见凤绛面色不虞地看着他,身后跟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穿着低品文官服饰的王远。
……王远竟然也来了?
萧酌清不得不感叹剧情力量的强大。
毕竟在《踏王侯》中,王远此时已经一跃成为了朝中新贵,本就有资格前来迎候使臣。虽说以他的身份,尚不足以登楼站在君王身侧,但有廉王的偏爱和宠信,让他到城楼上来观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现在……
萧酌清略一垂眸,目光扫过自己与周遭权臣截然不同的革带与服制。
只是现在,王远的身份,似乎已然被他取代了。
可王远还是弄到了登楼的资格。无论出于什么阴差阳错的原因,上天似乎仍然在努力修正着、想要把这乱成一团的剧情拉回到正轨上去。
正在沉思之时,萧酌清被廉王有说有笑地拉到了城楼正中。
而他的余光,也猛地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瞳仁。
萧酌清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方才俯身行礼,一直都没有机会抬头。此时被廉王亲昵地拉到了此处,才猛地看见了端坐在城楼之上的凤元羲。
他穿着玄黑的冕服,十二章纹的图腾在漆黑的衮服上若隐若现。
他的眉目隐在冕旒的垂珠之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这位端坐着的、如同泥胎神像一般陛下,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之上。
可一瞬间,萧酌清对上了冕旒之后的那双眼。
直勾勾的、冷清清的,带着深邃寂静的沉默,以及难以言说的……仿佛被冷落一般的寂寥。
萧淞的话几乎瞬间浮上了他的心头。
陛下会孤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