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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凤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在场众人都在吹捧“盛隐”的剑法,他不服,所以要与对方比试一番,试试这个“盛隐”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当真有两把刷子。

周围人的目光都紧张起来,邢曜自责地在一旁偷偷打自己的嘴。

那么多嘴干什么!现在场面弄成这样,岂非把盛公子架在了这里!

他见识过盛公子的剑,要赢凤绛,可以说绰绰有余。

可这里是玉舟山,今日白露雅集,到场的不止凤绛一人,山前道路狭窄,人来车往,一着不慎就会伤人惊马,根本就不是比剑的地方。

更何况他面前的对手是廉王世子凤绛。

凡有闪失,责任不会落在凤绛头上;同样的,凤绛不怕伤人,“盛隐”却不能不怕。

束手束脚,要赢本就困难,输了丢脸,赢了,又要防备凤绛的记恨。

他到底多嘴干什么!

邢曜悔得恨不得捶胸顿足,可他抬眼望去,却见“盛隐”仍旧神色淡漠,全然不为所动。

“今日是雅集。”他抬眼看向凤绛,淡淡说道。

“雅集如何?”凤绛不以为意。

“雅集上可以舞刀弄剑吗?”他又问。

若按常理来说,自然不能。

可凤绛何曾管过什么常理?

他冷笑一声,剑锋却仍旧笔直地指着“盛隐”:“别废话,去找剑吧。”

他这样咄咄逼人,旁边的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非要比剑是吗?

恰好,车上正好留有一把从王远那里缴获来的异世长剑。那剑的材质坚硬无比,经过国公府的数名匠人精心开刃,只需要一剑,就能把凤绛手里的这把剑斩成两段。

既然要比,那就比吧。

萧酌清偏头,正要让拂雪去车上取剑,却见“盛隐”懒懒掀了下眼皮,漠然看向凤绛。

“你挡着我的路了。”

凤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挡路?竟有人敢说他挡路?

他正要笑,“盛隐”却抬起了手。

像挪开一个碍事的物件一般,他的两指轻轻夹住凤绛的剑锋,将它朝着旁边,稳稳平移了几寸。

凤绛握着剑柄,五指紧扣;“盛隐”夹着剑锋,指间的剑刃锋利无比。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可在剑锋被挪动的那一瞬间,凤绛竟有种剑要脱手的错觉。

两人一前一后握着同一把剑,仿佛是在角力。

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它的控制权。

凤绛就这么握着这把剑,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盛隐”稳稳地移开,即便手臂用力到开始颤抖,也无济于事。

然后,剑被挪开,“盛隐”收回手,就这么走了。

挪开他的剑、清出道路来,然后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走了。

“走吧。”

他根本没看恼羞成怒的凤绛一眼,停在萧酌清身侧时,连萧酌清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却见徒手移开剑锋的“盛隐”像无事发生一般,偏了偏头。

“你不是说,雅集就要开始了吗?”

他理所当然地问道。

“是。”萧酌清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那就走吧。”然后,便见那位盛公子微微侧目,像看垃圾似的回头看了凤绛一眼。

“不要留在这里,他胡乱挥剑,小心伤到你。”

——

于是雅集尚未开始,廉王世子凤绛就在玉舟山前发了脾气。

山间泉水潺潺、小潭映照着山林松柏。邺京城各处的宾客文人列坐其间,曲水流觞,交谈寒暄之时,不少人都在议论着山前的热闹。

据说廉王世子凤绛不知被谁惹怒,在山前大发脾气。

有人看见,酌清公子刚走,他就狠狠地踹了他那个叫“王远”的随从一脚,大骂他:“怎么就知道站在旁边看热闹!”

那个王远似乎也很委屈,一会儿说刚才“事发太过突然”,一会儿又说“不知道那个姓盛的什么路数”,最后一个劲地劝他“正事要紧”。

总归在门口纠缠了一阵子,直到凤绛实在嫌丢人,才暂且偃旗息鼓,没再继续闹下去。

萧酌清回想起刚才的场面,后知后觉地想笑。

“你今日可是拂了凤绛好大的面子。”他偏过头,笑着坐在旁边的“盛隐”说。

他们列坐泉边,池上漂浮着瓜果与酒壶,身后立着屏风,周遭松石林立,头顶鸟鸣阵阵。

这样的场合让萧酌清十分自在,斜靠在凭几之上,一边跟“盛隐”低语,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酒盏。

今日出游,他衣袍穿得也随意。广袖衣摆随着安坐的动作逶迤在地,未戴发冠的长发以缎带系起,山水潺潺,他也仿佛修炼得道的松柏竹石一般,坐在那儿像一尊神话里的山神。

“盛隐”挪不开眼睛,牵过了他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如愿以偿地把它握进了手心里。

“他很碍事。”他一边专心地握住萧酌清的手,一边对萧酌清说。

周围有松石掩映,一时没有人看过来。萧酌清的手被握住,只微微紧张了一瞬,就反过手去,回握住了“盛隐”。

“可你想必听说了,他是廉王世子。”萧酌清说。“此人心胸狭隘,锱铢必较,你今日拂了他的面子,他日必然会要伺机报复于你。”

“盛隐”却只是专注地垂着眼,摆弄着手心里的那只修长如玉的手。

“没关系。”他捏捏萧酌清的指骨。“他找不到我。”

且不提酆都宛若神鬼一般藏踪匿迹的能力,单说“盛隐”这个名字,就是在凯旋门见到萧酌清的那天,他现给自己取的。

凤绛要找,就去找吧。

他不动凤绛,全因廉王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仿若一盘复杂胶着的棋局,凤绛是其中重要的一枚棋子,牵系着无数官员的身家性命。为了防止局势垮塌到难以控制的局面,才暂且将他留在原位上。

但这不代表凤绛就有多少本事。

“盛隐”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刚才费尽心机,也没能牵住萧酌清的手,现在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弥补方才的损失。

可萧酌清却在这时惊讶地“诶”了一声。

“祁婉?”

今日的雅集办在山中一处地形起伏的山涧之中。萧酌清的位置地势很高,在屏风与松石的掩映之下,几乎一眼就能看到泉边各处。

他远远看见,祁婉在侍婢的簇拥之下款款而来。

今日进山,她的衣装十分简单利落,比之泉边那些广袖逶迤,高卧林间的文人雅士,反倒像个穿行山中的剑客。

但这也让她的行动举止多出不少干练来。

她在溪涧边坐下,侍婢立时上前为她打扇斟茶。她偏头与侍婢说着什么,没一会儿,就有成群结伴的世家贵女上前来与她攀谈。

而萧酌清也一眼看到,凤绛的位置,竟与祁婉隔岸相对,只隔了一条浅浅的溪流。

溪流浅到只能没过脚踝,盘盏在溪流上缓缓地飘荡,像一张蜿蜒的长桌一般,阻碍不了什么。

而凤绛在王远等人的簇拥之下,坐在祁婉对面,看向她的目光不加掩饰,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萧酌清不悦,按着凭几站起了身来。

“你去哪里?”

可人还没有走动,手就被拉住了。

萧酌清低头,只见“盛隐”坐在原处,抬着头,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目光却是深深的。

“凤绛绝不该被安排在那个位置,他定是有所图谋。”萧酌清说。“我去看看情况。”

“不用管他。”“盛隐”却仍旧握着他的手不放开。“我安排好人了。”

萧酌清不由得朝着祁婉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她身后,山林茂密,松涛阵阵。安静的树影与鸟鸣中,看不到任何有人藏匿的痕迹。

“盛隐”却说:“对,就是那里。”

萧酌清惊讶回头。

“盛隐”又拉了拉他,小声说:“那里有人把守,绝不会出意外。……你,你不要总是看她。”

——

萧酌清又在泉边重新坐了下来。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盛隐”说的“她”是谁,回过神才觉得好笑,在“盛隐”身边对他说:“我没有在看祁姑娘。”

他与祁婉本就交情不深,更兼有男女大防,他看祁婉做什么?

溪水下游却又传来响动。

萧酌清侧目望去,只见还是凤绛。

他盯着祁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看起来并不满意,轻蔑之中带着兴致缺缺的审视。

而对面,与贵女们相谈的祁婉也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淡然抬起眼,毫不避讳地与凤绛对视。

没有任何言语,单只是一个眼神。凤绛却仿佛被她激怒了一般,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很大声地说着什么。

旁边,王远还凑上去劝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甘。

而萧酌清看见凤绛的口型,仿佛在说——

“她算个什么名门淑女?”

王远却凑过去点头哈腰,仿佛在劝慰他。

……怎么,王远落魄到这个份上,就开始做出把自己的“后宫”献与他人的事情了?

萧酌清心里冒起一股邪火。

这离谱的剧情,还真是……

“你又看她。”

这时,旁边传来了“盛隐”很轻的、带着些委屈的抱怨的声音。

萧酌清回过头。

只见“盛隐”看着他,像个被忽视的妻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固执握着他的手,轻轻拽了拽。

“不用管他们,不可能会有闪失。”他又对萧酌清强调道。

萧酌清微微一顿。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到,一个男子竟也能与“可爱”这样的词汇挂钩。

无名的怒火就这么熄灭了。他反握住“盛隐”的手,连嗓音都轻了不少。

“没有,我只是在看凤绛。”他对“盛隐”解释。“他失礼在先,竟还动怒,简直是小人所为。”

“盛隐”说:“那我替你收拾他们。好了,别看她了。”

说的似乎还是祁姑娘。

人高马大的一个男子,在萧酌清面前倒和个姑娘争锋吃醋起来,紧紧握着萧酌清的手,仿佛在怕他跟谁跑了。

萧酌清的嗓音不由得软下来。

“好,不看他们。”他说。“只看你,好吗?”

刚才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盛隐”微微一顿,却在萧酌清轻声哄他他的时候,反偏开了眼去。

“……好。”

他仿若很乖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萧酌清还只觉自己仿佛娶了个沉默而温驯的妻子。

话少却粘人,安安静静地争取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决身后的琐事。

可他尚且还不知道,“盛隐”所说的“替他收拾他们”,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王远几人莫名掉进了山涧里,险些丧命,弄得整场雅集乱作一团。

“你做的?”

萧酌清第一个想到了“盛隐”。

而他那位“温驯的妻子”,只是用一种漠然到事不关己的眼神,冲着萧酌清点了点头。

“不是要收拾他们吗?”他理所当然地说。

“丢到水里,自然就老实了。”

第82章

萧酌清今日虽来,却没有夺魁的心思。

吟风弄月总要斟酌字词,要造句遣词、要抒情言志。他入朝之后案牍劳形,今日又要盯着王远以防他再生变故,没余下多少吟咏山水的心思。

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位“娇客”呢。

今日天朗气清,在场众人提议就以玉舟山的山石松风为题,以景寄情。山上溪水潺潺,众人便曲水流觞,酒盏停在谁的面前,便由谁饮酒作诗,供众人品评。

萧酌清见惯了这样的场边,便高坐泉边只是静观,眼看着溪上的杯盏摇摇晃晃地被推到旁人面前,他便偏头低声,与“盛隐”闲谈。

从曲水流觞的规则、到酒盏停下时、酒盏前那位文人墨客的姓名身份,再到玉舟山这条溪涧蜿蜒的地形。

说到这里,萧酌清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

“这个位置,是我让亭朗特意为我留的。”说着,他用扇柄一指面前的溪流,对“盛隐”说。

“此处看似溪流横斜,但水下暗有玄机。流过这里的水流比别处更快些,无论什么样的杯盏,都会顺流而过,不会停在我们面前。”

他眉眼弯弯,像只偷腥的狐狸,侧目觑向“盛隐”时,洋洋自得的眉尾像是狐狸摇来晃去的大尾巴。

“盛隐”喉结一滚。

“你不喜欢作诗?”他问。

萧酌清笑了。

“自然不是,只是什么魁首,都没你重要。我猜,你也没兴趣与他们争一字一词的短长,倒不如干脆躲个清静,我们也好说说话,不是吗?”

说着,他在条案下轻轻握了握“盛隐”的手,冲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溪水潺潺,明媚的日光穿过松间,落在“盛隐”的眼睛里,一时晃了他的神。

他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在桌下攥紧了萧酌清的手。

世上怎生出萧酌清这样可爱的人物呢?

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据为己有。

曲水流觞的地点通常十分讲究,既要地形复杂、使杯盏更容易停下,也要水流平缓,不至于让其上飘荡的美酒倾覆水中。

萧酌清就眼看着那只酒盏飘飘荡荡,各处落座的宾客起身吟诗,有人博得满堂喝彩,也有人就某一音律辞藻的高下争执不休。林前的乐工在松风里奏乐,渐渐的,杯盏飘到了凤绛与王远的面前。

王远一言不发。他的那本中学语文必背诗词早已经被萧酌清公之于众,现在连街上的三岁小儿都会背“清泉石上流”了。

而凤绛今日心情本就差劲,见到祁婉,似乎又对她很不满意,杯盏停在面前,也不出声,只冷着脸坐在那儿喝酒。

萧酌清低头看向他们,却见凤绛也在此时抬起头来,隔着遥远的距离,竟然也在看他。

面色不善,冷冷落在萧酌清脸上。

萧酌清:“……”

又仿佛他是什么杀父仇人一般。

他只觉凤绛有些疯病,漠然转开了目光。而凤绛却盯他良久,甚至连“盛隐”都觉察出了异常。

“他一直在看你。”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并不关心。

毕竟他读过《踏王侯》原文,早就很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是个很惹人讨厌的人,王远周边的“主角团”,没有一个不说他装腔作势、徒有其表、眼高于顶、恃才傲物的。

“许是哪里有所得罪吧。”萧酌清全然不在意,淡淡说道。

“盛隐”却默了默,继而垂眼,遥遥看向不远处的凤绛。

廉王只此一个儿子,他与凤绛一同长大,最是知道凤绛此人天生的劣性。

四五岁时,他见御园中有只毛色华丽的翠鸟,于是命手下人捉来,拔光了它亮蓝色的羽毛,将它溺死在池中。

七八岁时,塞外进贡了西域良驹。凤绛一眼看中,向廉王讨得,三天之后,就玩瞎了那匹马的一只眼睛。

十二三岁,宫宴上某位官家小姐惊艳四座。凤绛盯着她移不开眼,宴后带着自己的伴读戏耍欺凌她,将她关在废弃的宫室中,满宫侍婢找了半夜才寻到她。

“盛隐”知道,这就是凤绛表达喜爱的方式。

他喜欢耀眼又夺目的人与事物,同时,他的喜爱天生就伴随着浓浓的恶意。

尤其在对方不愿服从他的时候。

“盛隐”的目光冷下来,而旁边,萧酌清只关注着诗会的局面。

凤绛不开口,王远更无真才实学,只好由黄天华站起来,憋了半晌才作出一首驴唇不对马嘴的臭诗,引得不少人暗中发笑。

而那杯盏则被重新放入水中,飘飘摇摇,很快到了祁婉面前。

上一个作诗的虽然是黄天华,但他与凤绛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么那首诗既算是他的,也算是凤绛的。

廉王权势滔天,在场无人不知,而通常,所有人都会给这位尊贵的廉王世子一个面子。

作一首中规中矩的诗文,承托住那首贻笑大方的烂诗,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显然,祁婉没打算给凤绛这个面子。

一首七言绝句信手拈来,祁婉的嗓音如同金石相击,回荡在溪流潺潺的山涧。

前两句咏石上松柏,清泉横流,山涧幽微。后两句借此喻人,言明愿为山间石上的青松,顶天立地,不拘生于何处。

一首诗文清朗明快,风骨卓绝,一时间令前头的数十首诗文都黯然失色,更遑论黄天华写的那不知所云的烂诗。

凤绛的表情果然更难看了。

这下,萧酌清无比笃定,祁婉一定是廉王选定的世子妃人选。但祁煦不是会屈于他淫威的人,廉王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设计让凤绛与祁婉相看。

可凤绛秉性刚愎,自然不喜欢祁婉今日这不让须眉的模样。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勾起来。

却未见“盛隐”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凤绛,眸光里杀意隐现,冷冽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

王远等人是在曲水流觞之后落入的溪涧。

曲水流觞的杯盏飘飘摇摇地从溪头流淌到溪尾,祁婉毫不意外地夺得了魁首。诗会之后便是宴饮,宾客们结伴在山中玩乐,各自在玉舟山中散开了。

听见王远落水,萧酌清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身边的“盛隐”。

“盛隐”果然点头,继而倾身而来,低声对萧酌清说起方才山涧中所发生的事。

原来今日祁婉穿着劲装出行,本来就是想去登高观景的。诗会之后,她没带多少人,只有两个侍婢随行,登山登到一半,就被王远等人拦住了去路。

王远看着祁婉如花似玉的面庞,只觉得一阵肉疼。

当时看到祁婉,他简直是一见钟情。

可是一见钟情有什么用?人家是尚书千金,顶级白富美,根本就没把他这个穷吊丝放在眼里。

王远接近了几次,都没成功,本来还想再找找机会,结果廉王先替凤绛看上了她。

王远真恨,恨这个嫌贫爱富的世界。

现在,祁婉仍旧像看垃圾一样看他。王远心里暗骂漂亮的女人都是势利眼,面上却愈发倨傲,下巴一扬,仍旧是那副又卑又亢的架势,且愈卑愈亢。

“我今天来,是替世子见你的。”王远说。“祁小姐,廉王殿下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运气。今天世子殿下会来这里,可都是给你面子,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祁婉却是眸色冷然一片。

“所以呢?”她问。

这还有什么所以?

王远和黄天华几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对祁婉高傲地说:“所以,你也懂事一些。你看看你今天对世子殿下什么态度?也就是殿下大度,但是你记住,下不为例。”

就连“盛隐”的暗卫都听不下去他的“叼丝宣言”了。

一枚暗器无声无息地击中了他们脚下松动的石块,随之飞溅起的碎石间,几枚暗器隐藏其中,重重击在几人的膝弯之下。

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王远等人接二连三地掉入了山涧之中。

而祁婉走到溪涧边,低头垂眼。

溪涧很深,水流湍急。附近地形复杂,接二连三的瀑布、深谷与暗流,通往的是滚滚东去的邺江方向。

祁婉的侍女吓得脸色都白了,惊呼道:“小姐,他们掉下去了!!”

祁婉看见了。

王远等人落水,几乎瞬间就被湍急的溪流卷走了。她看着那几个被波浪卷走、不停挣扎呼救的身影,想到的却是方才隔着一条清溪,王远在廉王世子身边胁肩谄笑的模样。

“殿下,不然你再看看呢?她挺漂亮的。况且,王爷才吩咐过,您为了大业考虑,忍忍就过去了……”

大业?

祁婉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旁边,侍女急匆匆地说:“小姐别怕,奴婢这就下山去喊人……”

“不必。”

祁婉却打断了她。

在侍女惊慌的目光中,祁婉转过身来,十分淡然地朝着溪涧之下看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什么都没看见。”她说。

“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就下不了山了。”

——

祁婉的反应让萧酌清十分意外。

看到王远被急流卷走,她毫不惊慌,甚至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一般,就这样继续登山了。

只是可惜,王远的命实在大得离谱。

他被急流冲走,原本应该被一路卷入邺江的支流之中,尸骨无存的。

可他们几人竟然没漂多远,就撞上了山涧中一棵横倒在水面上的柏木,几人就这么狼狈地挂在那块木头上,鬼哭狼嚎了半日,最终被凤绛的随从找到了。

究竟还是没有死成。

回程的马车上,听见这个消息的萧酌清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剧情如此,他也并不沮丧,只是对身边的“盛隐”说:“也罢,只当是他命大吧。”

旁边的“盛隐”却有些走神。

“盛隐?”

见他出神沉默,萧酌清偏头又唤了他一声。

“嗯。”他几乎立刻回神。

“在想什么?”萧酌清问他。

“盛隐”默了默:“凤绛对你敌意很重。”

哦,这个啊。

萧酌清浑不在意:“他有时候是挺奇怪的,不必理会他。”

“盛隐”却不出声了。

片刻,他垂下眼,睫毛下漆黑的眼睛深邃又复杂,让萧酌清看不明白。

不过下一刻,“盛隐”便倾身上前,重重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差点被那四面八方拥来的坚硬肌骨压得喘不上气。

“怎么了,怎么了?”

他连忙抬手,回抱住“盛隐”的背脊。

“盛隐”不出声,只是把头埋进了萧酌清的颈窝里,躬起的后背像匍匐的猎豹,背脊在萧酌清的手掌下绷出紧韧的线条。

萧酌清恍然间想起方才在山门前,凤绛与“盛隐”的那场暗潮涌动的冲突。

他好像明白了。

萧酌清抬手覆住“盛隐”的背脊,一边轻轻地拍打,一边用尽量温和而柔软的语调安慰他。

“不用怕,我在呢。”他说。“有我在,凤绛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即便是在前世,凤绛想要对付他这个累世勋贵的燕国公世子都不容易,更何况如今他身居高位,更是廉王深信不疑的心腹。

可听见他的安抚,“盛隐”的情绪似乎更奇怪了。

他的身形微微顿了顿,继而把脸使劲地埋进萧酌清的颈窝里,声音被萧酌清的胸膛堵住,传出来时带着闷闷的震动。

“嗯,好。”

他说。

“我不怕他。只是……我要去办一件事。之后这些天,我们可能会很难见面。”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坚定的决心。

而比起他所做的决定,似乎让他更难接受的,是之后一段时间都很难与萧酌清相见。

“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酌清拍着他的后背,“盛隐”却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萧酌清疑惑之余,难免担忧“盛隐”的处境。

而他也全然没有想到,这日之后,变故居然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白露雅集结束的五日之后,少帝凤元羲在曲台遇刺,身受重伤。

消息深夜从宫中传出,惊醒了包括萧酌清在内的满朝文武。

第83章

子时三刻,萧酌清被忽然传出宫外的消息惊醒,匆匆换上官服,踏上了入宫的马车。

陛下遇刺……陛下怎么会忽然遇刺!

萧酌清的脑海中混沌一片。

这几日,他本就休息得不大安稳。大理寺的事务并不繁忙,盈州山的案子也在有条不紊地查访,可是自从那日回到府中,“盛隐”就再也没有一丝消息了。

在这之前的那段时间,“盛隐”几乎日日都来,连萧酌清都没意识到,他们二人其实几乎已经形影不离了。

而“盛隐”忽然消失,竟像猛地从他身边抽走了大量的空气一般,让他忽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不习惯。

而更多的,则是因为那日在马车上告别,“盛隐”回头看他时,留下的那句话。

“不用担心我。”他伸手摸了摸萧酌清的脸,对他说。“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等到这件事情处理完,我立马就来见你。”

他要做什么事情,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萧酌清难免不安。

没过两天,连萧淞也察觉到不对了。

他忸忸怩怩地来找他哥,磨蹭地问他:“盛大哥这两天……都没来?”

对上萧酌清的目光,萧淞别扭地抠了抠手。

虽然他也不是很希望“盛大哥”来吧。

自从知道了“盛大哥”的身份,萧淞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一会儿怕他哥遭殃,一会儿又怕自己遭殃,有时午夜梦回,还要担心自己全家上下百余口人一起遭殃,担心得睡不着。

但时间长了,连萧淞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盛大哥”来找他哥……好像只是单纯地,找他哥。

没有任何目的,或者说目的就是他哥。

他哥忙的时候,“盛大哥”还是教他练剑,教的仍旧从前那种取人性命的杀招,见他走神时,还会冷淡地提醒他。

“不想学了?”

萧淞吓出一背冷汗,连忙摇头,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力。

阴差阳错的,反倒让萧淞的剑法突飞猛进了一下。

而只要他哥有空,不必他躲,“盛大哥”自然会离他远远的——

当然,是带着他哥一起。

萧淞偷瞄着他哥的表情,而他哥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对他说:“他说他有事要办。”

哦,那估计是陛下有什么大事吧。

萧淞看着他哥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把嘴闭上了。

陛下都潜伏了这么久,都还没对他哥下手……

应该也就不会把他哥怎么样了吧!

萧淞就这么背着他哥,悄悄地放心了。

而此时,萧酌清坐在马车上,飞快地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盈州山有袁承望在查案,盛公子说袁承望可信,而就目前的朝局来看,袁承望也的确在廉王与凤绛之间斡旋,使得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空前紧张。

廉王有太宗遗诏的拖累,轻易不敢肖想大位,除非被逼到不得已的地步;凤绛虽然有继承皇位的身份,但廉王尚且年富力强,他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不敢不忌惮自己的父王。

在眼下这万分胶着的局面中,凤元羲处在飓风的风眼当中,反而应当该是最安全的才对。

可是,他怎么会忽然遇刺?

萧酌清想不明白。

是《踏王侯》的剧情正在发力?还是有某个人、某种力量,其实处在他的筹算之外?

带着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萧酌清赶到了曲台。

曲台内一片手忙脚乱的静默。

凤元羲的寝宫中围满了内侍与太医,正殿的窗下蒸腾起浓郁的药味。廉王面色铁青地坐在正殿前头,而寝宫门前,不时有端着铜盆的内侍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被血染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太医院的院正在廉王面前禀报。

“好在上天庇佑,陛下吉人天相!那把匕首若再偏移一寸,就会伤及陛下心脉,到了那时,便是大罗神仙恐也难救了……”

“殿下!”

萧酌清匆匆赶来,在廉王面前下跪行礼。

今日事发突然,又事关大商国祚,满朝重臣几乎都赶入宫中了。

只是廉王今日分外烦躁,命陈燊带人把那些朝臣都拦在了垂拱殿前等候,谁也不许入内宫一步,美其名曰不可搅扰陛下养伤。

而萧酌清,是唯一一个被带入内廷的外臣。

许是那日他在山中救驾,的确也阴差阳错地拯救了廉王孜孜以求的安稳朝局;又或者是萧酌清“纯臣”的面目太深入廉王的内心,让他在诓骗蒙蔽萧酌清之余,竟对他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的信任。

总之,在太医退下之际,廉王按着他疼痛的额角,冲萧酌清摆了摆手,疲惫道:“平身吧。”

萧酌清几乎立即站起身来:“王爷,陛下伤势如何?”

“重伤。”廉王撑着额头,面色沉冷地说。“被匕首刺入左胸,幸而没有伤及心脉,但失血很多,还在昏迷。”

萧酌清身侧的指尖重重一颤,呼吸粗重了几分。

刺入左胸……

他知道这个位置是何等的凶险,更知道一寸半寸的偏移,都有可能让凤元羲命丧当场。

他深喘了一口气,片刻问道:“……王爷,是谁在审凶手?下官请命,请王爷将刺客交由大理寺……”

“没抓住刺客。”廉王说。

“……什么?”

“五个刺客,都是绝顶高手。除了一把匕首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萧酌清失声开口,几乎是打断了廉王。

可廉王却并没有动怒。

他撑着额头,片刻,忽然抬起眼睛,问萧酌清。

“酌清,你说今日,会是谁的手笔?”

他这句话,几乎是从齿关中挤出来的。

萧酌清微微一顿。

他知道,廉王这么问,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没错。

廉王深知不该与萧酌清谈论这些,但看着后头的寝殿前进进出出的太医与宫人,他沉默许久,还是阴恻恻地开了口。

“酌清,你说,会不会是凤绛?”

萧酌清心下一紧。

理智告诉他,是凤绛所为的几率很小。再愚蠢的人也不会同样的招数使用两次,更何况是在这样风声鹤唳、山雨欲来的时候。

但他一眼看出,廉王不是这么想。

这段时间廉王与凤绛的矛盾,他身为外人,只能看出个大概而已。而廉王真正的恼恨、怀疑、忧虑、惧怕,只怕只有廉王自己才清楚。

他在怀疑凤绛。

时至此时,萧酌清自然不会替凤绛说话。

他躬身行礼,只是说:“陛下,臣不敢断言。刺客混入宫中,必然会留下踪迹,臣请王爷彻查之后,再作论断。”

这时,门外有内侍来报:“王爷,金吾卫将军卫襄在殿外请罪。”

廉王的面色更冷了。

“他的确该死。”他冷冷说道。“来人……”

“王爷!”

萧酌清几乎是立即跪地俯身。

廉王本就厌恶卫襄,今日要拿人开刀,必不会留卫襄性命。

但是……

廉王回头,便见萧酌清跪伏于地,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非为卫将军开脱。但陛下刚刚遇刺,正是宫中增戍严守、拱卫圣驾的重要时机。如若在此时惩治卫将军,只怕会令宫中守备混乱,反倒使刺客又有可乘之机。”

廉王皱眉,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那酌清的意思是……”

“不如让卫将军戴罪立功,如若再有闪失,只管数罪并罚。而今重中之重,一则是陛下伤势,二则是查案追凶,而王爷更需稳住朝局,以免有心人弄权窃柄,挟私构乱!”

廉王面色一凛。

对啊。

即便凤元羲不死,如今朝中人心惶惶,最大的得利者难道是他不成?

是凤绛。

无论凤元羲死与不死,朝局动乱,能够从中获利的,只有凤绛一人。

——

廉王匆匆离开了曲台,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来,直奔殿后的寝宫。

寝宫内静默一片,只有内侍与太医进出的脚步声。其余的宫人立在廊下,罗合裕也在那里,静静地站在殿前抹眼泪。

“萧大人!”

一见到萧酌清,罗合裕似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刚迎上前来,眼泪就又忍不住地掉下去。

“满朝文武,也只有萧大人关心陛下的安危了……”

萧酌清顾不得向他解释前朝的状况,只是低声问:“陛下如何了?”

罗合裕擦擦眼泪,说:“太医刚为陛下包扎好伤口……”

萧酌清抬步就朝寝宫里去。

寝宫里烛火摇曳。穿过层层殿宇,萧酌清看见了躺在龙榻上的凤元羲。

重重叠叠的织金帐幔之下,凤元羲的面孔白得像纸。

“……陛下。”

萧酌清嘴唇一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他跪扑在凤元羲的龙榻边,伸出手却不敢碰他。血气弥漫,凤元羲这幅安静到几乎仿佛死去的模样,让萧酌清一时分不清前世与今生。

他直勾勾地看着凤元羲的脸,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凤元羲不该在这样明朗的局势下遇险,他严防死守,怎还会让凤元羲在他的眼下为人所害。

萧酌清绝不接受。

就在这时,凤元羲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陛下?”

萧酌清一时顾不得君臣之仪,一把握住了凤元羲垂放在床榻边缘的那只手。

闪动的眼睫下,凤元羲微微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如乍破的天光,很费劲地掀开一丝缝隙,虚弱而恍惚地看向萧酌清。

然后,萧酌清就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回握住了他的。

这全然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而他与凤元羲之间,从来谨守仪礼,从未有这样熟稔而亲密过。

于是,在那一个瞬间,萧酌清微微一怔,竟然不合时宜地在龙榻之前想起了“盛隐”。

“盛隐”……

在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浮现出的一瞬间,萧酌清的心中,忽地闪过一个离谱又可怕的念头。

……变数。

在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局势里,只有一个变数,是可能存在的。

既没有在《踏王侯》的剧情里露过面,也不在萧酌清的掌控范围之中,甚至突然出现,没有任何征兆的……

只有一个人。

就是那位忽然消失的,盛公子。

第84章

一瞬间,萧酌清只当是自己护驾心切,情急之下,竟开始草木皆兵,妄加揣测到了盛公子的头上。

可是,在这个离谱的念头出现的瞬间,萧酌清那些解不开的疑惑,竟然忽地全都有了原因。

他对“盛隐”没有防备,所以对陛下遇刺之事直言不讳,甚至让他去查袁承望,更是对其探查的结果深信不疑。

此后数日,他观察朝中动向,又见朝中局势与“盛隐”所说的一般无二,这才连最后的一点怀疑都消散了。

“盛隐”手里的杀手行迹诡谲、身手绝伦,只恐完全有潜伏进宫、刺王杀驾的本领。

而就在这段时间,“盛隐”忽然莫名地失踪了,且告诉他“事成之后就会回来”……

那一瞬间,萧酌清握着凤元羲的手,后背竟徒然生出了一片冷汗。

如果、如果他的猜测属实……

今天陛下遇刺,岂非险些死于他手?!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床榻上,凤元羲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恐惧与紧张。

才从昏迷之中堪堪醒来、连眸光都是涣散孱弱的少年帝王缓缓地抬起手来,连手臂都在因失血脱力而微微颤抖,却还是固执地伸向萧酌清,按上了萧酌清紧皱的眉心。

“……先生。”

萧酌清听到了一道虚弱道几乎要消散在帷幔间的气声。

然后,他就见凤元羲看着他,扬起嘴角,微微地露出了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

萧酌清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陛下。

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之际,陛下竟然还有心力,安慰他这个轻信草率,险些铸成大祸的臣下。

假如、假如陛下真的是因他的轻信而险些丧命的话……

惊涛骇浪一般起伏不定的自责、担忧和后怕让萧酌清的眼眶微微湿润。他紧紧握住了凤元羲的手,嘴唇颤抖,轻声而坚定地说:“陛下安心养伤,有臣在,陛下权且放心。”

无论凶手是谁,都请陛下放心。

他一定会查明真相。

即便……即便刺杀圣驾的凶手,是他萦心挂怀的爱人。

——

陛下脱险,前朝躁动的群臣终于安下心来。

在天际浮起第一缕朝霞、泛起鱼肚白的天幕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残星之际,疲惫的群臣终于从宫中散去。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朝臣在低声交谈着。

接二连三的刺客刺杀君王,到底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幸而陛下无虞,否则国祚倾覆,大商岂非一夜之间就要变天了?

时不时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凤绛的身上。

而凤绛面色铁青,目不斜视。

一直到群臣纷纷上了马车,他的车子也缓缓驶向王府。转过街角,凤绛下马换车,没一会儿,一顶平平无奇的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抬入了李和庸府邸的后巷。

于是,待到李和庸满身疲惫地回到府邸中,看到的就是坐在厅前,面无表情的凤绛。

“是你做的?”

凤绛抬眼,劈头盖脸地问道。

“……什么?”

李和庸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上了些年纪,一夜未眠,此时满脸疲态,连身上的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可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凤绛朝他走来,然后气势汹汹地、一把揪紧了他的领口,将他提着拽到近前。

“那些私兵是你替我养的,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动那些人,还有谁有本事把人藏进宫里去?!”

凤绛死死地盯着李和庸。

“盈州山的首尾,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父王一直在怀疑我,我让你按兵不动、按兵不动,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他咬牙切齿,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让你杀凤元羲了吗!”

李和庸默默地看着他,一瞬间,他的眉目似乎又老了两岁。

看着凤绛暴怒的模样,他只觉即便在垂拱殿前站了一夜,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没错,他是帮凤绛养了私兵。

当初廉王还是庶人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靠着替廉王筹谋夺权,才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有鬼才,无身家,杀头的死罪替廉王犯了无数,全靠着依附廉王,才有李家宗族这平地而起的高楼。

按理说,他位极人臣,配享太庙,也没什么好再图谋的了。

可他也有亲眷族人,也有不肖子孙。大商朝如日中天,他的身后,还有数以百计的家眷老小。同样的,他也是个俗人,他要权柄、要富贵、要世世代代的安稳与享乐。

李和庸不可能只认廉王一个主子。

能替廉王谋划,注定了他的纲常操守是排在利益之后的。他替凤绛谋过权、害过命,周旋其间替凤绛经营,同时,也靠着凤绛掠得了取用不尽的财富。

他们早就拴在同一条船上了。

但同样的,敢这样火中取栗,李和庸的脑子也没那么愚蠢。

对上凤绛愤怒的目光,李和庸缓缓叹出一口气来,然后伸出手,从凤绛手心里扯回了自己的衣襟。

“世子是否忘了,当初您找下官调用私兵时,下官就劝说过您。”

李和庸说。

“臣下豢养私兵,本就是杀头的死罪。下官一日不曾忘记,莫非还有胆量瞒着世子,暗中调用弑君吗?”

李和庸的确不敢。

凤绛却死死盯着他。

“那留在宫里的那把匕首,为什么是和我们的私兵所用那么相像?”他问。“你管没管住你手下人,他们不会泄露了风声吧?”

李和庸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缓缓地、冷淡地叹了一口气。

“世子,我们养的那些人,有本事从皇宫里全身而退吗。”

凤绛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

“有人图谋弑君,想要栽赃世子。”李和庸说。

凤绛笑了。

“那这人岂不是蠢货?凤元羲死了,当皇帝的就是我父王。栽赃,能栽赃我什么?”

李和庸沉默。

他事廉王多年,廉王别的不说,却是十足的听话。有他筹谋,廉王就算再不爱听,思前想后也会照做。

若非要为以后图谋,他也不至于沾惹上凤绛。

刚愎、轻狂、暴躁,同时仗着他无人能出其右的出身,尤其地轻敌。

李和庸不说话了,凤绛静下来想想,也是。

李和庸这人本就稳妥,如今又早绑死在了他这条船上。私兵之事一旦泄露,李和庸必然第一个死,性命攸关,他应该不敢擅动人马。

想起今日父王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凤绛咬牙切齿,松开了李和庸的衣襟。

“行,那你就去查吧,查查是谁要害我,又有谁要害你。”他说。

“但你也别忘了。闹得这么大,父王肯定要彻查。你让那些人办事利落点,该灭口的都了断干净,即便父王再怀疑,查不到我们头上就好。”

“下官明白。”

看到李和庸点头,凤绛的语气缓和了些,走到李和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使南海的章年嘉马上就要回京了,在他回来之前,这事儿最好了断干净。”凤绛说。“你放心。他在南海卖出了数不清的丝绸和瓷器,带回来了那么多宝物金银。只要看见那些,父王很快就会把这些破事忘干净的。”

“我也没让他忘记你。回京的官船已经走到金陵了,我另让他分出了三艘货物,已经扮作商船,运到你家里去了。”

说着,他冲李和庸笑道。

“可都是南海运回的宝贝。”

李和庸有用,凤绛明白。他虽脾气急躁了些,但在这种事上,他从没亏待过李和庸分毫。

果然,李和庸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在朝为官,他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些吗?廉王离不开他,凤绛也离不开他,他所有的权柄富贵,也尽皆来源于此。

“是。”他朝着凤绛躬身行礼。

“臣会去办,世子尽管放心。”

——

凤元羲仿佛做了个冗长的梦。

他时昏时醒,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流失的鲜血让他的身体忽冷忽热,有时候,他能感觉满宫的人像鬼魂一样走来走去,有时候,他又能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像在看死人一样盯着他瞧。

不过这些,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胶着而混乱的局势中,任何一场变化都能搅动起滔天的风云。而恰好,他身在局中,是这场博弈里被囚困在方寸之内、却至关重要、决定输赢的一枚帅棋。

他想尽快扳倒那个总盯着萧酌清、眼神意味不明的凤绛,所以以身入局,拿自己的这条命狠狠地摆了他一道。

当然,他也没蠢到弄死自己。

他似梦似醒,后来,眼前晃动的鬼影渐渐消失了。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松烟气。

那道气息若隐若现,引得他费劲地睁开眼。

顶着重伤失血之后的眩晕,他看到萧酌清跪坐在他的床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像个丧夫的妻子。

一时间,他几乎忘记自己是凤元羲、还是“盛隐”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擦眼睛,又想抱住他,告诉他:“先生,别哭,事成了。”

他替凤绛做了许多事,不但替他弑了君,还替他制造出桩桩件件、指向他与李和庸的证据。

廉王只需要按图索骥,李和庸必死无疑。而此后一段时间,他们将会忙得焦头烂额、却无济于事,也就没有精力再来招惹萧酌清了。

凤元羲想告诉萧酌清,别怕,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呢。

可他叫出了一句“先生”,喉咙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眼看着萧酌清握紧了他的手,伏在床边,说自己在这里,让他安心。

一时间,凤元羲只觉得,自己就是“盛隐”。

失血的身体让他的理智无法运转,在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的眩晕中,所有的本能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着萧酌清,想要吻他,只想要吻他。

却不知二人四目相对的这个时刻,萧酌清对上他殷切到显得可怜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如果一定要走到为了君王,杀死盛公子的那一步的话。

他想,为大局计,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第85章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凤元羲在宫中遇刺,廉王仍旧不让他去调查。

绕开大理寺,廉王直接将此案与盈州山案并作一件,直接交给了袁承望。甚至怕他人手不足,廉王将锦衣卫尽数抽调出来,也交由袁承望一并调遣。

为此,萧酌清特意去见了廉王。

“王爷,盈州山案还在查办,陛下就险些遭人毒手,王爷不觉得其中有疑吗?”他问。“臣请王爷三思,不如将宫中此案交由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分别审查,共同办结,岂非更加稳妥?”

廉王却摆手。

“不必,酌清。”他说。“这个案子你不要插手,袁承望此人,本王还是能放心的。”

萧酌清还欲再劝,廉王却只说他忙,让萧酌清退下了。

刚出王府,萧酌清就遇见了风尘仆仆回京的袁承望。

“呀,萧大人!”

袁承望殷勤地迎上前来,笑语吟吟,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萧酌清的上峰。

“袁大人才从盈州山回来?”萧酌清也不动声色,与袁承望寒暄道。

袁承望有些惊讶:“萧大人怎么知道?”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袁承望身后的车辋。

木轮上沾着新鲜的灰尘和泥土,泥土中隐约附着两根杂草,莹绿的草汁中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萧酌清没有回答,只是笑说:“大人这次回京,定然是带回来了好消息。”

袁承望叹气:“唉,能有什么好消息?盈州山上的刺客死无对证,宫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瞒你说,萧大人,我这次回京,来接的就是这笔糊涂账啊!”

萧酌清皮笑肉不笑:“死无对证?”

袁承望点头:“是啊。”

却见萧酌清靠近了他,压低声音,眉眼之间笑意消散,只留下浓浓的忧色。

“大人难道不知道?”他说。“这次入宫的刺客,和上次盈州山上那些,就是同一批人。”

袁承望吓了一跳:“什么?萧大人,事关重大,可不能乱猜啊。”

萧酌清却疑惑:“怎会是乱猜的?刺客留下的匕首,和盈州山收缴的武器制式相同,用的更是同一批铁器锻造的。这件事,大人还不知情?”

袁承望一愣,继而眉目一肃。

“怎会如此?此事非同小可,萧大人,我这就进去禀报王爷!”

萧酌清侧身请他先行。

袁承望一路疾步,匆匆入了廉王府。萧酌清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此人果然有鬼。

袁承望在盈州山查了那么久的案子,不可能看不出两拨刺客天差地别的武艺身手。更何况区区武器而已,想要弄到并不算难,更重要的,是调查这些刺客如何潜入、如何谋划布置、如何传递信息,又怎么设计逃离路线。

单凭一个武器,怎么能给两批刺客定性?

尤其这对袁承望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案子还没查完,同一批刺客就再次对君王出手。这对袁承望来说是失职无能的大罪,轻则不受重用,重则降职削爵,袁承望不可能不怕廉王动怒。

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将罪名尽快丢在凤绛身上,从而遮掩背后真正的凶手。

许久,萧酌清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廉王府。

而次日,他向廉王请命,请求留在宫中为陛下侍疾。

廉王允准了。

——

汤药在窗前的泥炉上煎出氤氲的苦涩,萧酌清坐在凤元羲的床榻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册。

第二日了,凤元羲没有醒,倒是门外多出许多查案的锦衣卫,一拨一拨地在曲台进出。

萧酌清不动声色,目光看着手里的书册,余光却时刻关注着窗外的动静。

他在监视袁承望。

案件虽不能由他来查,但他在大理寺供职日久,单凭对方查案的动线、人员在不同位置的安排、还有对线索的串联,就能看得出袁承望的目的。

看袁承望想要让证据指向哪里,又想要给廉王递上怎样的结果。

萧酌清静静看着,并不多言。

之前“盛隐”说,袁承望可信,他在廉王身边周旋,是为收集廉王的罪证。当时,萧酌清深信不疑,“盛隐”送来的袁承望的线报,他也没有细看。

一直到昨天夜里,他回到府中,将那封线报拆开,细细地重读了一遍。

他发现这是一封不完整的线报。

它记录了袁承望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可却没有任何的事由。字里行间中,看不出他与什么朝臣有所联络,同样的,也找不出任何他变节事廉、又借此挑拨廉党的契机。

他像一片没有根系的浮萍,忽然落在池塘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

萧酌清愈发认定其中有鬼。

这样的错漏,“盛隐”不会发现不了,更不会对他只字不提。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盛隐”对他有所隐瞒,这些痕迹,是被他抹去的……

“……先生。”

忽然,龙榻的帷幔间传来了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

萧酌清立即回神,起身上前,便见凤元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陛下醒了?”

萧酌清放缓了声音,却还是难掩语气里的惊喜。

“伤口还疼吗,陛下?药马上就要熬好了,太医晚些就会来给您换药。”

凤元羲的手肘撑在床榻上,费力地就要坐起来。

“陛下当心,臣扶您。”

萧酌清伸手托住凤元羲的肩背,果然,刚扶到一半,凤元羲的手肘一滑,正好摔进了他的怀抱里。

还好被他扶住了。

少年君王的额头靠进了他的颈窝。呼吸之间,萧酌清能感受到少年略微颤抖的鼻息,以及沉水香气之下,少年逐渐恢复的、干燥而温热的体温,自坚硬紧韧的皮肉中散发出来。

“有没有扯到伤口?”萧酌清托着凤元羲的身体,问道。

凤元羲却没有回答。他在他的颈间靠了一会儿,继而很低声地说。

“……你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幻觉。”

凤元羲的眉目隐藏在萧酌清的视野盲区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花费了怎样的定力,才没有回抱住萧酌清,把脸狠狠埋进他的怀抱里。

现在他是凤元羲了,脸上没有那层冷冰冰的面具,他能毫无阻碍地贴上萧酌清的皮肤、能用自己的皮肤与嘴唇,亲吻他的任何位置。

可是,现在他是凤元羲了。

这些事情,他一件都做不了。

他只能靠着假装脱力,暂时在萧酌清的怀里停留一会儿。幸好,萧酌清是纵容他的,他的手臂揽着他,许久都没有放开。

“不是幻觉。”

萧酌清低声说,胸腔的震动贴着皮肤,传递到了凤元羲的身上。

“臣担忧陛下安危,故而向廉王殿下请命,留在宫中为陛下侍疾。”

凤元羲的身体在这样的震动下麻了一片,恍然间像一片夯土的城墙,坚硬而纹丝不动,却在大地的震颤中簌簌地往下掉落尘土与泥块。

他的身体仿佛也在这样在萧酌清的声音里,一块块地掉落。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四面八方都是萧酌清微凉的松烟香。

这时,有内侍端着熬好的汤药,躬身奉了过来。

看见来人是魏泉,萧酌清有些意外,一边将凤元羲稳稳地扶着坐起来,一边问他:“罗公公呢?”

魏泉捧着汤药回答:“罗公公方才在殿外,随锦衣卫去后山了。”

萧酌清点点头,伸手就要接过药碗。

可凤元羲才从昏迷中醒来,显然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

萧酌清刚松开他,凤元羲的身体就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歪倒下去。萧酌清连忙回身去扶,手忙脚乱间,凤元羲就这么再次靠在了他的身上。

也罢吧。

萧酌清怕他再次摔倒、扯开伤口,于是就这么撑在凤元羲身后,缓缓在龙榻边缘坐了下来。

魏泉递上汤药,萧酌清伸手接过,可身上靠了这么大一个凤元羲,他只得双臂堪堪环住他,才能一手托住药碗,另一手去拿汤药的匙柄。

魏泉有点没眼看,默默退下了。

谁能想到呢?昏迷的主子其实昨天半夜就醒来过一次,虽说只有一个多时辰,但却生龙活虎,非但将袁大人递回的信看完了、回复了,甚至还自己下地倒了杯冷茶喝。

哪里是现在这样快断气的模样?

魏泉退下,殿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酌清左手端着碗,右手环绕过凤元羲的肩背,费劲地搅动汤匙。

这汤药光闻气味就苦不堪言。而他这样散一散热气,一会儿凤元羲一口喝下,也好少吃一些苦。

可他刚舀起一匙汤药,正要搅动,却见凤元羲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匙药喝了下去。

萧酌清微微一愣。

……这样喝吗?

药本来就苦,这样一匙一匙喝下,如同品茶一般,与凌迟上刑有什么分别?

可萧酌清讶异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抬起头,很是无辜地看向他。

萧酌清试探着,又舀起了一匙汤药。

凤元羲再次凑上前,乖乖地将她喝下了。

“不苦吗?”萧酌清忍不住问。

凤元羲却没有回答,只是报以几声虚弱的、几乎断气一般的咳嗽。

……也是。

陛下受了重伤,昏迷刚醒,气息微弱,如若填鸭一般灌药,只怕一定会呛到喉管。

于是,萧酌清就这样用费劲环抱的姿势,一匙一匙地将汤药送进凤元羲的口中。

而凤元羲,也饮鸩止渴一般,终于得偿所愿地再次被萧酌清抱在怀里。

他也不是没有味觉。

酸苦的汤药在他口腔里蔓延,他的口齿与舌尖麻涩一片,几乎要失去了知觉。

但萧酌清的身上,好香。

他记得被萧酌清抱住是什么感觉,也记得与他口齿交缠时,萧酌清清冷又凌乱的气息,与隔着人皮面具仍旧能感受到的、柔软娇嫩的嘴唇。

凤元羲的喉结上下一滚……

咽下了一口苦不堪言的药汤。

第86章

幸而凤元羲年轻而身强体健,自从昏迷醒来,每日换药进补,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终究是遇刺受伤、险些丧命,萧酌清明显感觉到凤元羲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在面对他的时候。

那是一种隐约的、却如影随形般的依赖。

凤元羲的眼神总停留在他身上,凡用膳饮茶,更要固执地等他一起。甚至在太医给凤元羲换药时,揭开血淋淋的纱布,床榻上的少年君王总会在身体疼痛到颤抖之时,本能般地一边抿嘴忍着,一边不声不响地朝着萧酌清靠过去。

萧酌清只当这是一种创伤之后的应激。

故而每次凤元羲朝他靠过来时,他既不会躲避,也不会拒绝。

沉水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萧酌清心想,无论为了何等原因,对凤元羲下手的人……都不该这么做。

可他却却全然不知,凤元羲已经快要疯了。

萧酌清日日都在,离他那么近……可是,却又根本不够近。

如果从前,他们没有比现在更亲昵的关系,他或许也能够甘心。

可是明明只要再换一张面皮,他就可以成为萧酌清伴侣的身份,与他共车同游、相拥亲吻,将任何人都排除在他们二人之外。

这让他还怎么甘心只做君臣。

不甘的情绪钻心蚀骨,于是他开始以各种借口接近萧酌清,甚至是怕痛、怕血这样荒谬的理由。

可等他真的如愿以偿、让萧酌清张开手臂将他圈进身体里时,松烟气息在周身萦绕,凤元羲却反而后悔了。

这比只是远观更加饮鸩止渴。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用怎样的定力去反抗本能,才能让他贴着萧酌清的皮肤,却没有吻下去。

凤元羲快被这样的关系折磨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