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就连廉王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狂。
台下,李和庸几个家臣在猎场对面急得直跺脚,台上,廉王诧异地看向凤绛,却发现凤绛根本没在看他。
或者说,此时此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父王。
凤绛挑衅而得意地看着凤元羲,仿佛全然没看见他的父王就站在旁边。
台下的大臣震惊,廉王也同样震惊,毕竟今日这事,凤绛根本没有提前通知他这个父亲,他这个做爹的,竟然是跟满朝文武一起知道的凤绛的计划。
廉王难免产生了一种被僭越蒙骗的愤怒。
可做这事的,偏偏是他儿子……唯一的儿子!
他子嗣艰难,膝下只这一双儿女,至今都没有第二个继承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没老得走不动路、还没病得要死呢!凤绛……真是有恃无恐,有没有把他爹放在眼里!
廉王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却还要维持虚假的淡定。
倒是凤绛面前的凤元羲平静多了。
他目光扫过,眼看着凤绛的随从双手为凤绛捧来长弓。不同于他今日所用的礼器,那张弓看起来普通不少,但凤元羲一眼看出,是张射程极远、稳而有力的好弓。
他神色未变,只是淡问:“你先还是朕先?”
凤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廉王在旁边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想被言官参得不得安宁、想被史官写得又蠢又狂吗?总归皇位之下就这些人,老实等着就行,他怎么生出这种儿子……
凤绛微微一笑,没在这样的关头继续僭越。
“陛下请。”
他很随意地一抬手,恭敬地后退两步,等着凤元羲先射。
反正场上总共有两头鹿。
就算凤元羲一击即中,也还有另外一头鹿留给他。他武艺不差,一头鹿而已,若说失手,绝不可能,就算再差的情况,也是在此与凤元羲比个平手。
但如果凤元羲没有射中……
凤绛立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凤元羲拉开那张宝弓。
这种朝廷礼器他见多了。为了合规制、示祥瑞、展威仪,恨不得将太祖立业图都刻在上面,华丽却笨重,为此损失了不少作为一张弓的准度与强度。
凤绛看着那张錾金嵌宝的长弓,心想,凤元羲,你可千万要中啊。
我已经让给了你一箭,若是此箭不中,那可休要怪我僭越了……
“嗖!”
凤元羲张开宝弓,简单瞄准,在众人都未曾回神之际,一支金翎箭嗖地一声,射向了两只缠斗的雄鹿。
金翎箭平稳而有力,逆着猎场扬起的风,直直射进了其中一头雄鹿的咽喉。
雄鹿毫无悬念地应声倒下。
场上响起四面八方的喝彩声。廉王在旁围观,悄悄地松出一口气,凤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行,算他有种。可是别忘了,场上还有一……
紧跟着,惊呼声起。
众目睽睽之下,雄鹿应声倒地。
顺着箭矢射入的角度,雄鹿哀鸣之际,雄壮的鹿角竟随着它临死前剧烈的挣扎,重重顶入了另一只鹿的腹腔。
众人张目结舌,眼看着两头雄鹿双双倒地。一只颈部中箭、一只开膛破肚,一瞬间,两头雄鹿无一生还。
凤绛张着嘴,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还……还能这样?
难道这也是凤元羲算准了的……
怎么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慢悠悠收回弓,仿佛也很意外一般,朝着场上看了一眼。
“啊。”他看向凤绛,淡淡开口,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
“你的鹿也死了。”
……他看得到!
凤绛恨得牙痒,手里的长弓紧紧握在掌心,被恼怒的汗水染得透湿。
凤元羲竟然还问:“你还射吗?”
射什么,射空气吗!
凤绛气得想把弓摔砸在地上。
结果凤元羲收起长弓,将它放回金槃之上,整理衣袖之际,又挑衅一般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的比赛,还怎么算?”
那一眼,凤绛没看到讥讽、也没看到不屑。
那是一道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以至于淡淡掠过之际,凤绛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与羞辱。
凤元羲仿佛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
萧酌清险些被沸腾的群臣淹没。
周围形形色色的朝臣,自然不是人人都为陛下欢呼的。有人讶异、有人惊疑,还有人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怀疑是不是太祖太宗忽然显灵。
但无论众人如何各怀鬼胎,所有人都有一件同样的共识——
是怎样的神迹降临,才会使一头死鹿忽然刺死另一头鹿?
萧酌清在人群里眼眸明亮,远远地望着凤元羲。
就算是神迹又如何?
所谓的“金手指”,又不只是他们男主角才有,我们大反派亦可得之!
台上,廉王看起来很疲惫,摆摆手,宣布朝礼结束,游猎正式开始。
可本该走下高台、去猎场前入座观看的君王却纹丝未动。
萧酌清抬头,便见凤绛笑得很勉强、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地问凤元羲:“怎么,陛下还要比?”
凤元羲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更谈不上斗志。
“你不比朕就走了。”
旁边的廉王也不爱看自己儿子跟他那个不正常的皇弟斗气,正要摆手,却见凤绛嘴角扬起一个怪异的笑容。
“好啊。”他说。“比,在这儿比没意思,我们进山去比,如何?”
萧酌清心下一咯噔。
周围的群臣都没离开,他抬头望去,便见凤元羲抱着胳膊淡漠站着,等着凤绛的下文。
凤绛指着身后的盈州山。
“射猎的规则陛下知道,得什么猎物算几筹,我们也按那个来算。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三个时辰,我们就以三个时辰为限,日入而归,比谁所猎数目更多,如何?”
凤元羲没回绝,只是问:“你去哪边?”
凤绛笑了。
“陛下要我先选?”他问。
盈州山脉分东西两段,东山地势平坦,多豢养鹿、羊、麂等食草动物,而西山地势复杂,偶有大型猛兽出没,往年每回猎到的熊罴或虎豹,都是从那片山林里猎得的。
凤元羲不语,只是看着他。
凤绛于是微一扬头:“我虚长陛下几岁,也就不占您的便宜。西山猎物更多,我愿拱手相让,陛下以为如何?”
他们两人此时都在台上,群臣没人敢走,他就不信凤元羲会就此认输。
果然,凤元羲眸光一扫,答应得很干脆:“行。”
群臣都在台下看着,廉王便也懒得再管,警告地扫了凤绛一眼,便兀自走掉了。
而凤绛则等着下属给他牵马,似笑非笑地盯了凤元羲一会儿,说道:“陛下,祝您得胜而归。”
凤元羲却头也没回。
一声呼哨,漆黑的骏马一路小跑停在台下。围场前的高台巍峨高立,凤元羲却径直走到台前,单手撑在边缘翻身一跃,稳稳落于马上。
他抬头静静看了凤绛一眼,策马而去。
——
萧酌清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穿过逐渐散开的群臣队列,头也不回地朝着西山策马奔去。
凤元羲进山遇刺,绝对就在今天!
他早有筹算,但当这在小说中只有一笔带过的剧情出现在眼前,萧酌清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驯顺而强壮的马扬蹄狂奔,规律的马蹄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跳跃。
只是下一刻……
他即将闯出人群,面前却忽然有几匹合围而来的马,挡住了他前往西山的去路。
萧酌清抬眼,便见为首那个正是王远,穿着八品文官的服色,穿在他身上便是沐猴而冠的模样,歪歪斜斜坐在马上,挡住了萧酌清的去路。
“喂,你过去干什么?”
王远戒备地问他。
“你没看到吗?世子殿下和皇上在比赛,谁都没有带随从,你过去干什么,不会是要作弊吧?”
旁边,王远的几个好友立马帮腔。
“怎么,萧大人怕陛下赢不了吗?”
“萧大人去了,这还怎么比?”
“就是就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但萧酌清一眼看出,最在乎输赢的,其实就是他们几人。
凤元羲让王远丢了脸,他记恨凤元羲直至今日。凤绛早说了要让凤元羲吃一回教训,王远翘首期盼,可等了一上午,却只见凤元羲装了个大的。
要是一会儿射猎再让他赢了,世子的脸可往哪里放?
王远一见萧酌清去追凤元羲,便知道是讨好世子难得的机会。他今天就在这儿,看萧酌清怎么过去!
萧酌清却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若是平常,他定然会停缰驻马,将王远驳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但是现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凤元羲纵马远去的背影。
他无暇与王远多言。
远处的卫襄看见这里的状况,焦急地纵马赶来。
萧酌清扫过几人,并不言语,只是从背后抽出箭矢,挽弓搭箭,一箭朝着横马阻拦的几人射去。
他的箭很快,仿佛根本没有瞄准。
但是放歌纵酒的锦绣才子不似王远想象中的那样文弱可欺。他也曾独自仗剑纵马游遍名山大川,也于花间宴饮时挽弓射下重檐之上悬挂的一枚铜钱。弓马长剑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凌厉而毫无迟疑的箭矢化成了一道残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插进王远马蹄前三寸的位置。
骏马惊得扬蹄,方才还阻拦在萧酌清面前的几匹马顿时四散,瞬间让出了一条斜插着箭矢的去路。
下一刻,萧酌清纵马而去,马蹄踏断了箭矢,滚落到了被甩在地上的王远面前。
“看清楚我的箭。”
雪白的羽箭上沾了些尘土,萧酌清在马上回眸,冷冷地看向他们。
“陛下带回的猎物上凡有一支我的箭,你们只管拿我是问。”
第72章
冲出逐渐四散的群臣百官与眷属仆从,萧酌清的面前便是开阔绵延的原野。
盈州山在原野的尽头。已入七月,北方的草场已经逐渐开始泛黄,海浪一般的草场尽头,黑衣黑马的少年背影凌厉。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偏过头来,遥遥看了他一眼。
衣发翻飞,烈马驰骋。漆黑的凤目隔着遥远的距离直直望他,仿若掠过天际的一只鹰隼。
萧酌清下意识地扬鞭示意他等等自己。
与凤绛的赌约不过胜负而已,凤元羲今日的安危才最为紧要。毕竟在小说里,城破之际凤元羲之所以“与邺城共亡”,就是因为书里说他“旧疾在身,不良于行”。
萧酌清决不能让此事再度发生。
可是仿佛是他的错觉,凤元羲看他一眼,再转身时,纵马跑得比方才更快了。
萧酌清跨下也是千里良驹,可任凭他如何追赶,凤元羲与他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
不是错觉。
刚入林间,萧酌清就意识到凤元羲在甩开他。
凌乱的马蹄声忽远忽近,让萧酌清一时辨不清东西。他只是一瞬犹疑,原本视线里的背影就消失不见,只有不见尽头的密林沙沙作响,而他则被灵巧地留在了深山之外。
不知是出于少年的胜负心,还是某种萧酌清无从得知的原因,凤元羲毫不犹豫地将他甩开在这里,不让他继续跟随。
但是……
岂能就这样放弃?
萧酌清的马停在原地,踏着枝叶徘徊了几步。而在那一瞬间,他遥遥听见了远处的丛林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响动,朝向山脉深处。
那里!
萧酌清毫不犹豫地扬鞭追去。
自打他下定决心要与天相争,他的人生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凤元羲武功高强,能让他身负重伤而留下旧疾的刺客,数量绝对不在少数。他目前尚有先机,即便找不到凤元羲的踪影,定然也能寻到刺客的踪迹。
只要他追得上。
萧酌清朝着那道响动猛地狂奔而去,身下的马飞快地穿过丛林,冲进深山。
他不动声色,一边驾马,一边全神观察周围的阴影与响动。
山林茂密,枝叶密集。他为灵活起见,双臂没有穿甲,偶有横亘地树枝刺破他的衣袖,他也未曾觉察。
紧绷的神经与跃动的心脏,让他一时间感觉不到这些。
不远处,响动又出现了。
这次不仅是草木在摇动,晃动的树影间,他看见了一道清晰的黑影。
萧酌清单手持缰,右手缓缓覆在了腰侧的佩剑上……
下一瞬,那道黑影竟从林间走了出来。
萧酌清的利剑险些出鞘,却间凤元羲骑在马上,正站在原处,偏头看来,仿佛在等他。
萧酌清连忙挽缰,堪堪在他面前停住。
“……陛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凤元羲却没有言语,只是翻身下马,然后走到他的马前,停了下来。
他仰着头,在萧酌清面露疑惑之际,他伸手拉过萧酌清的手腕,将他的右臂拉在面前。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见自己刮破的衣袖裂痕之间,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并不算深,树枝剐出来的,只是他未曾觉察,故而在马匹的颠簸中流了点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下马。”凤元羲言简意赅地对他说。
萧酌清不解,却还是依言翻身而下。
凤元羲又拉起了他那只胳膊,简单查看过后,他放开他,没抬眼睛,只是问:“为什么要追这么远?只是游猎而已。”
萧酌清答不上来,片刻,只好转移话题:“……陛下方才似乎在躲臣?”
凤元羲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萧酌清。
他刚才的确在甩开萧酌清。
他没同意隐三的谏言,没打算把萧酌清拉入局中。可萧酌清却偏偏追了上来,单枪匹马,甚至没带一兵一卒。
凤元羲不知道是谁的安排,竟让他这样不顾性命。
他特意将萧酌清甩在了盈州山的边缘。
萧酌清找不到他,只要回头,便是戒备森严的围场行营,没有人能伤到他。
可他偏偏不回头。
凤元羲确认萧酌清看不见他,才悄然离开。可走远之前,他却还是频频地往回望。
他眼看着萧酌清停下马来,眼看着萧酌清可怜巴巴地仓皇四顾,又眼看着萧酌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牙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策马追去。
凤元羲本来不该去管,可萧酌清追去的方向也是深山。
他飘飞的衣袍像一只投林的鸟,不知躲避地穿过复杂的丛林,被一道横斜的树枝猛地刮破手臂。
……他在义无反顾些什么?
凤元羲收回了目光。在萧酌清疑惑的注视里,他嗤地一声撕下龙袍的衣袖,缠裹在萧酌清受伤的手臂上。
龙纹盘亘在手臂之上,萧酌清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凤元羲按住了。
“别动。”凤元羲低声说。
萧酌清停下动作。
凤元羲不吭声,只是一味地用龙袍洁净的内侧替萧酌清包扎伤口。
“……陛下。”萧酌清欲言又止。
凤元羲默了默,继而用很轻、很低的声音对他说:“一会凡有任何异动,贴紧我,别乱走。”
……什么?
下一瞬,锐利的箭声凌空而起。
萧酌清感到一股迎面扑来的劲风,但一瞬间,劲风戛然而止。
只见方才还在认真给他包扎伤口的凤元羲忽地抬手,凌空握住一支隔空飞来的利箭。
悬停在半空的箭矢森冷锐利,箭簇上绿光莹莹。
有毒。
萧酌清微微一怔。瞬间,身侧的凤元羲已经抽出长剑,侧身挡在他面前,嗖嗖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
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凌空而落,萧酌清看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林间,陆陆续续冒出了数十道黑衣覆面的身影。
刺客!
“当心!”
又一支箭迎面射向萧酌清。凤元羲抬剑一斩,却见萧酌清全然顾不上躲,飞快抽出了背上的长弓,继而迅速搭上箭矢,指向枝叶间的天空。
一道带着鸣镝声的长剑啸叫着被射向天空。
凤元羲回头,周遭黑衣的刺客也霎时一惊,纷纷停住。
他在向山外发信!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清俊、甚至会被枝叶划伤皮肤的文官,竟然早有准备。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短暂的一瞬静默,数十道手持刀剑的身影便再度迎面袭来,誓要在顷刻之间取他二人性命。
凤元羲负剑而立,眼眸的倒影里是迅速逼近的数十刺客。
他的人也埋伏在林中。
按他原本的计划,今日是一场恶战。酆都将所有刺客灭口,再重新伪装现场,留下“数名刺客刺王杀驾,被君王反杀险胜”的证据,再交由朝中的暗线去循迹侦破,引出幕后的黑手。
但此招甚险,凤元羲明白。
尤其现在,萧酌清就在这里,他们如要灭口,只要绕开了萧酌清,酆都的存在便无法密不透风。
但是方才萧酌清朝着天空射箭时,没有遮挡的身躯暴露在刺客面前,是凤元羲亲手斩断了射向他的利箭。
那一瞬间,凤元羲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他不会看着他死。
时局要紧,他的筹谋更要紧。但现在,萧酌清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就不能让萧酌清死在自己面前。
暗处,酆都埋伏的刺客缓缓逼近。
而在凤元羲就要在萧酌清面前摊牌的瞬间,他的后背,坚实温热一片。
凤元羲微微一愣。
他偏头,便见是丢掉了长弓的萧酌清,单手仗剑,与他肩背相抵。
在这样仿若交托后背一般并肩的动作之下,凤元羲看见萧酌清微微偏过头,清亮的目光中寒光乍现,一瞬间仿若下定了同生共死般的决心。
“陛下,有臣在此,绝不会让陛下有失!”
下一瞬,一道逼近的黑影出现在萧酌清面前。
从前看见尸身便会吓得面色发白、口不能言的世家公子,毫不犹豫地横剑而上。
刹那,刺客温热的颈血溅落在萧酌清脸上,染红了他清俊洁白的皮肤。
——
卫襄的人来得很快。
萧酌清早与他下令,卫襄前天夜里便归拢了金吾卫所有可用的人手,安排驻扎在盈州山周围。
萧酌清的鸣镝射向长空,卫襄几乎瞬间确定了他的位置,立马带人冲入山林救驾。
数百骑金吾卫几乎踏平了那片山林,萧酌清与凤元羲只应对了半刻,便有卫襄率人赶来,几乎顷刻间将残余的刺客围拢殆尽。
刺客们口中都藏有毒药,卫襄没有及时留下活口。可数量庞大的数十具刺客的尸体,在山林中横七竖八几乎堆叠起来,一时间触目惊心。
而就在数里之外,及时撤离的酆都杀手清点人数,无一伤亡地安全撤出了那片山林。
几个小队长收到凤元羲密令之时,还摸不着头脑,可他们甫一撤离,便有大队金吾卫铺入山中,属实让他们捏了把冷汗之余,感叹主子神算。
“金吾卫那边,莫非也是主子的安排?”其中一人问。
“不知……即便有,也是我等不可触及的绝密信息。”另一人回答。
小队在林中暂且修整,有人行至树下,询问高出的哨探:“如何,主子那边可有异动?”
“呃……”
哨探挠了挠头。
他们离主子有一段距离,即便他占据了高点,对主子那边的情况也看不太分明。
只见那些金吾卫四散开来检查现场,而那位大人几乎第一时间回过身去,焦急地扶住主子,似在询问他是否受伤。
哨探十分笃定,主子绝对无碍。
虽说方才他们听命撤离之际,主子侧身为那位大人挡住了横斜劈来的长刀,但那刀式样灵巧,又是砍在了主子的肩甲上,主子连面色都未曾改变,定然连皮外伤都不曾有。
而他们的主子呢?
杀人不眨眼、仿若阎罗神君的少年与那位大人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仿佛很娇弱地捂住肩部,咳嗽了两声。
大人立马上前查看,而主子似乎脱力,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朝着那位大人身上靠了过去。
哨探:“……”
他揉揉眼睛,非常笃定,他眼花了。
第73章
在第一骑金吾卫穿过丛林、抵达此处时,凤元羲为萧酌清挡了一剑。
大队的护卫收到信号,疾速入山,穿山过林的马群几乎让山体都发出了震动。
林中鸟雀惊飞,围攻的杀手也躁动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围攻顿时变成了一拥而上的围杀。
一定是他们背后的人下了死令。
向他们劈刺而来的剑锋骤然变得凌乱而密集,萧酌清一时有些应对不暇,握剑的手臂也在一次次格挡中被震到发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在又一道利剑朝他劈砍而来之际,他执剑相抵,却在两剑相触的瞬间,又一道横斜里突然出现的长剑直直朝着他刺来。
寡不敌众,难免顾此失彼。萧酌清勉强抵挡一个敌人,却不得不眼看着另道长剑刺向他的身体。
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可下一刻,他身后那人却忽地侧身,抬臂挡在他面前。
那把剑重重劈砍在那人肩上,金石相击声中,织金的龙袍应声而破。
陛下?!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过会让陛下挡剑。
他回头,瘦削的少年身形背影挺拔,未有任何犹疑。
惊掠而起的长发飘飞在萧酌清的脸颊上,曲台殿中常年燃烧的沉水香气,几乎瞬间将萧酌清包围了。
大队的金吾卫在此时冲入林中。
在卫襄的指挥下,金吾卫们呈合围之势,顷刻间与山林中的黑衣刺客缠斗起来。
而一瞬间,萧酌清也匆匆回神,由惊转怒。
他甚至不清楚那把剑上是否有毒!
他细心教养、竭力相护的君王怎能伤于此等宵小剑下!
于是,在那刺客一剑砍在凤元羲的肩甲上、被震得后退两步的瞬间,被君王挡在身后的文官单手挽剑,眉眼冷冽,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剑锋刺过坚硬的颈骨,萧酌清的手臂被瞬间震得失去了知觉。
周遭,刺客们很快被蜂拥而至的护卫制服,整座山林伏尸染血,已经不再需要萧酌清去与刺客抵命了。
而他回头,君王就立在他身后。
“陛下!”
萧酌清瞬间丢开佩剑,回身冲到凤元羲面前,替他检查被刺中的肩膀。
与刺客缠斗良久,萧酌清的手臂已经脱力了,覆上凤元羲的肩甲时,仍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发颤,这是力竭之后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萧酌清却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艳丽。
鲜艳的颈血一路溅落在他的身上。从他脸颊、到脖颈、再到他颤抖着覆在凤元羲肩甲上的修长如玉的手,再到他身上鲜艳端方的朱红官服上。
他的睫毛甚至都是湿的,有鲜血,有汗气,还有发红的眼中盈盈的水光。
凤元羲垂眼,就见自己倒映在这样的一双眼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托上了萧酌清的腰,像方才肩背相抵时一般,支撑住萧酌清逐渐滑落、险些跪倒在面前的身体。
连萧酌清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事的明明是他自己。
久日伏于案头的文官从没亲手杀过人,今日之前,他不知道人骨有多么坚硬,也不知剑一旦刺入人的肉体,甚至连拔出都十分艰难。
可凤元羲知道。
他看出萧酌清透支了力气,此时呼吸剧烈的起伏着,整幅身躯全靠着他的心力在支撑着。
他自以为在替凤元羲查看伤口,胳膊也在抖,眼神也在抖,力气支撑不住身体,就这样伏在凤元羲的身上。
凤元羲托着他,心脏跳得厉害。
是什么在支撑萧酌清?他不知道。
但此时,萧酌清这样衣发凌乱、气息起伏地伏在他怀里,一瞬间,仿佛萧酌清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这样的错觉险些将凤元羲点燃了。
而浑然不觉的萧酌清还面露忧色,匆匆问:“怎么不说话,陛下?”
他甚至还在担心他。
凤元羲的心满得几乎溢出来。他一时觉得自己卑鄙,竟能从萧酌清以命相护的决绝中感到快乐,一时又觉得自己廉价,只是这么看着萧酌清,就将多年的大业与筹谋都抛到了身后。
最后,乱七八糟的心境汇聚于口,变成了一道做作道十分卑劣的回答。
“……痛。”
岿然而立的君王托着脱力下跪的臣子,毫无廉耻地发出一道近乎虚弱的气声,低低地冲他卖可怜道:“我这里很痛。”
萧酌清连忙去检查凤元羲的肩甲。
龙袍被利剑刺破,露出里面并不厚重的一层薄甲。剑砍在薄甲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刻痕,好在并不算重,并未将甲胄刺穿。
“是这里痛吗?”
隔着盔甲,萧酌清摸上凤元羲的肩膀。
“还好,甲胄未穿,即便剑上有毒,也不会伤及陛下龙体……估计是震到了筋骨,只是肩膀疼吗,手臂呢?”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伏在怀里为他检查身体。
他的手臂明明就稳稳托在萧酌清的身侧,但仗着萧酌清脱力之后的麻木,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手臂也痛。”
这是损伤经脉的症状啊。
萧酌清愈发深恨那个被自己手刃的刺客,更恨他背后的始作俑者,要这样置凤元羲于死地。
这时,卫襄带人前来,在他们面前行礼道:“陛下,萧大人。属下无能,林中刺客皆服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
萧酌清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对卫襄说:“预料之中。这队刺客训练有素,听见金吾卫的马声仍未有撤离的举动,十有八九是死士。”
他身体麻木,未曾注意到凤元羲没动,托在他身后的手臂也没有挪开。
卫襄看着他们君臣二人站在一起,一时间也没有多想。
萧大人一片忠心,为了陛下甚至甘愿以身涉险,说是与陛下同生共死的交情也不过分,站得近一点又算什么?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沉思着:“可是这样的话,就无法问出任何线索了。”
萧酌清笑了笑。
“死人也能说话。”他说。“劳烦卫大人派金吾卫检查现场。所有的尸身都要带回,无论衣袍鞋履、还是武器佩剑,包括口中所含的毒药,需得全部带回,无一遗漏。”
“是。”
“另外需检查整片山林的痕迹。数十人要在这里潜伏行进,必会留下痕迹。稍后我会回营召集人手,与大人一同搜山。”
“是!”
卫襄简直对萧大人充满了敬佩。
苦战之后,萧大人非但未见疲态,甚至头脑清晰如常,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看上去游刃有余。
卫襄一心听命,过后又问:“那,陛下呢……?”
他们护驾及时,陛下看起来并无大碍。可是,总不能让金吾卫把守现场,再让陛下独自骑马回去吧。
萧酌清完全没有犹豫。
“我送陛下回去。”他说着,回头问凤元羲。
“陛下的手臂可还在痛?您独自骑马恐不安全,如仍旧疼痛,不如与臣共乘一骑?”
他眼里只有这位君王的安危,未曾觉察皇上那条受伤的手臂,此时正稳稳托在他背后,替他支撑着大半身形。
而他面前的君王,眸光低垂,神色可怜,仿佛真的受了重伤,只是闷声不语,独自忍受一般。
“好。”
受伤的君王乖乖点头,看都没看他的马一眼。
那匹他从小驯养长大的马,几乎是他的另一副手足。即便他今日死在这里,那匹马也会将他托上马背,稳稳地把他的尸体带回营中。
可是,那又怎样?
凤元羲垂眼不语,默默跟在萧酌清身后,堂而皇之地坐上了他的马背。
——
凤元羲才入西山没有一个时辰,竟就忽然遇刺了!
数十个刺客潜伏林中,险些要了君王性命。若非萧大人执意随从,陛下现在只怕生死未卜,要变天了!
消息传回,行营中一片哗然,人心惶惶。原本还在行猎的众人被全数赶回营中,整座盈州山戒备森严,甚至调来了附近守备的军队。
今年的游猎,已经没法再进行下去了。
廉王大发雷霆。
“谁,究竟是谁干的!”
他的家臣们齐刷刷地跪在帐中,十几颗低垂的脑袋乌泱泱一片,谁都不说话。
为首的凤绛更是跪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廉王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凤绛脸上。
他没有出声。
凤元羲如果死了,受利最大的人是谁?
是他的儿子。
盈州山戒备森严,能够掌管此地布防、无声无息地把几十个杀手放入山中的,又会是谁?
还是他的儿子。
凤绛回京,接手的第一份差事就是今年的盈州山行猎的事宜。围场上莫名多出的一头鹿是他的手笔,现在山中莫名多出的数十刺客,十有八九也是他的手笔。
但他不能在这里问他的儿子。
他已经在群臣面前是畜生了,难道还要大声地告诉群臣百官,他的儿子也是个僭越君父、图谋弑君的畜生吗!
他盯着凤绛,咬牙切齿半天,猛地看向跪了一地的家臣。
“今天的事,跟你们任何一个人有关吗?”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现在承认,本王答应从轻处置。但如果日后让本王查出来,无论是谁,本王格杀勿论。”
他要知道,他麾下的这些人里,有谁在替凤绛办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还是背着他、瞒着他、做下此等天理不容的勾当。
营帐内仍旧鸦雀无声。
“怎么,都哑巴了,跟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吗!”
没人受得了这样的冷暴力。
廉王觉得自己要疯了,怒火窜上额头,烧得他的脑袋噼里啪啦地响。
“王爷息怒,我等实在一无所知啊!!”
满地的家臣顿时纷纷磕头。
廉王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都还没有做皇帝,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孤家寡人的悲凉。
这些人瞒着他、推着他,不仅要翻凤元羲的天,还要翻他的天。
一瞬间,廉王本能地想起了一个人。
萧酌清。
如果没有他,今日不知要留下多大的祸患!
唉……萧酌清。
他经营多年,如今遍观满朝文武,能让他放心的,竟然只有一个萧酌清了。
第74章
在廉王还在心里惦念萧酌清时,他正紧张地守在凤元羲的龙榻前。
御医早就等在这里,等着为君王检查身体。君王坐在床榻上解了盔甲,萧酌清紧张地立在一旁,眼看着他脱了龙袍,卸了甲,又静静解开中衣。
然后……
想象中伤口狰狞的位置,只有一片泛着青色的淤痕。
萧酌清微微一愣。
这么小一片伤处,竟能将陛下折磨成这样?
御医上前查看,很快得出结论:“陛下放心,只是皮外淤伤而已,既未伤及骨骼,也没有伤到经脉……”
“确定吗?”
萧酌清忍不住问。
御医一愣。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
可萧酌清分明记得,凤元羲刚才伤得很重。
他上马之后,整个人几乎是倚靠在自己的背上,一双手脱力到只能扶在鞍前,几乎将他整个圈在身体里,看起来已经痛到全然无法支撑身形了。
怎么可能才只是一片淤青而已?
他神色疑惑,却未见垂着眼的凤元羲有一瞬的心虚,甚至想要直接把衣服拉起来。
他的确没受多重的伤。
只是隔着盔甲的一剑而已,短暂的震痛之后,就几乎不剩下什么。
可是马上的萧酌清身形飘忽,他与他同乘一骑,不得不伸出手去,替萧酌清圈住他的身体,防止他从马上掉下去。
但是……
真的是不得不吗?
凤元羲没忘记自己方才的窃喜。
他与萧酌清才刚刚互相交托过性命,萧酌清此时就在他的怀里,靠在他胸膛上,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相信,即便是“盛隐”也不能这样。
他不知在与谁争风吃醋,只知道他心里那隐秘又卑劣的愉悦。他开始回想,回想萧酌清在山中仓皇寻找他的模样,回想萧酌清不顾安危地为他搬请援军时射向长空的那支箭,回想起萧酌清靠上他后背时,偏过来的那张染血的侧脸。
好漂亮。
只是牵过一回手而已,“盛隐”那样的身份,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忍不住收紧了环着萧酌清的手臂。
萧酌清似乎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气息,侧过头来问他:“怎么了,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很低声地对他说:“……痛。”
萧酌清连忙催马走得再快一些。
他不信凤元羲只受了这点微末小伤,御医见他如此笃定,一时也不敢懈怠,连忙替凤元羲重新检查了一遍肩臂的筋骨。
凤元羲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去看看他。”
御医不解。
凤元羲指了指萧酌清。
“朕没事。”他说。“去替他看伤。”
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受伤,凤元羲比旁人更清楚。而刚才萧酌清倚靠在他怀里时,那几乎没有剩下任何力气的身体,他也比旁人更清楚。
于是,太医手忙脚乱了一通,最终给二人一人开了一副药。
盈州行宫的泥炉上熬起了汤药,清苦的药香逐渐在殿中蔓延开来。萧酌清没回行营,还是留下,在凤元羲的床榻边坐下,想等凤元羲用完汤药再离开。
毕竟方才凤元羲那副伤及脏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萧酌清始终不能完全放心。
熬药的声音咕嘟咕嘟传来,萧酌清难得执拗,三番五次地请凤元羲务必遵从太医的嘱托,务必在床榻上静养。
凤元羲被他强逼在床上,默了默,总算对他说了实话:“朕没事。”
萧酌清却不相信:“陛下不必担心,臣就在这里守着您。”
凤元羲:“……”
他眼看着萧酌清在床榻边坐下来,仿佛守在门前的石狮子一般,固执地在这里守着他。
而凤元羲坐在床上,宛如困兽。
两人四目相对,竟反像是对峙。片刻,凤元羲败下阵来,自认自讨苦吃,对萧酌清说:“好,我不动,你坐好。”
床榻边上只摆了一张软椅,萧酌清为了堵他,坐得并不安稳,腰背笔直得像一棵绷紧的松树。
他哪里还剩的力气?
不过很快,凤元羲就明白了。
他老实下来,萧酌清吊着的那股心气也终于消散了。没一会儿,他就趴在凤元羲的床沿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脸上的血已经洗净了,染血的袍服换成了崭新的,睫毛低垂,呼吸平稳,在他面前睡得昏昏沉沉,毫无防备。
……属狐狸的人,该是这样的习性吗?
凤元羲坐起身来,轻轻伸出手,指节蹭过萧酌清的脸颊。
萧酌清浑然未觉,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改变。
凤元羲缓缓在他面前趴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在心里说,傻瓜啊。
连他那么拙劣的表演都分辨不出,竟也敢交托性命,抵死地要去保护他。
值得吗?
凤元羲觉得不值得。
可是,看着萧酌清沉静的睡颜,他又狂妄地在想,无论值不值得,都是他的。
一瞬间,从不相信天命的凤元羲竟也觉得自己得天庇佑,仿佛于昏暗的丛林中茕茕独行良久,忽然有一束穿过枝叶的光亮,恰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不觉得是巧合。
他只是伸出手去,穿过空气里跃动的微尘,小心翼翼地去描摹那束光的形状。
这就是他的。
他在心里想。
——
萧酌清又是在龙床上醒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意识的上一瞬间,他还靠在龙床的边缘上,守着凤元羲不许他乱跑。
可是现在,他被凤元羲叫醒了,睁开眼,就见凤元羲坐在床边,弯下腰,一张颇有冲击力的脸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低声对他说:“萧酌清,先把药喝了再睡。”
萧酌清一惊,顿时清醒过来。
他连忙匆匆起身。可是,难以言喻的酸软顿时蔓延了他整幅身躯,他撑着手臂要坐起来,却被铺天盖地的酸痛与与无力侵袭,重重摔回了床榻里。
甚至险些碰翻药碗。
但凤元羲就坐在床边。他单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萧酌清,托着他脱力下坠的身体,扶着他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来,先喝药。”凤元羲对他说。
萧酌清诧异:“陛下……您好了?”
凤元羲递送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他垂着眼,一边用汤匙搅动药汤,一边对萧酌清说:“嗯。回来路上有些痛,这会儿好了。”
萧酌清在心里感慨凤元羲惊人的恢复能力。
“不烫了。”汤药再次递送到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不习惯让君王侍奉,连忙抬手:“陛下,我自己来。”
可他的手一抬起来就发抖,凤元羲却将药碗稳稳端在他面前,也不松手。
“小心洒在身上。”他说。
萧酌清只得低下头去,闭眼将一整碗汤药喝下去。
他不怕苦,一碗药喝尽了也面不改色。倒是凤元羲在旁侧放下药碗之后,看他神态自若的模样,默默放下了刚拿起来的蜜饯。
然后,君王转过身,竟就这么牵起萧酌清的一条手臂,轻轻松松地握在了手心里。
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拿捏着力道缓缓收紧,开始替他按揉酸痛的经络。萧酌清吓了一跳,紧跟着就是酸麻的肌肉被缓缓按揉之后的、带着酸意的舒适。
“……陛下?”
他只觉自己没有睡醒。
坐在龙床上受君王服侍实在僭越,萧酌清实不敢受,匆匆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就要起身。
结果凤元羲又把他按了回去。
“这几日就要班师回京,坐好,你这样连马车都坐不了。”凤元羲说。
“这实在太过僭越,臣岂敢领受……”
“今天是你救了朕的性命。”凤元羲又说。
……有吗?
萧酌清回忆了一下,想起来的却是凤元羲横在自己身前,为他挡刀的模样。
而现在,凤元羲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将他的手臂从上揉按到下。
片刻,萧酌清低声说:“……陛下待臣,何至于如此?”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又说:“陛下今日不该替臣挡下那一剑。幸而陛下无事,如若陛下今日为臣受伤,臣如何能够心安呢?”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不想听萧酌清说这样的话,仿佛他们只是君臣,只是师生,仿佛没有其他更多的关系一样。
但同时,做了一段时间的“盛隐”,凤元羲在隐约的不甘之中,又对萧酌清多了一些了解。
他总是心软。
萧淞一撒娇,他原本不答应的事情也总能点头;自己偶尔说起前尘往事,萧酌清不说话,但看向他的眼神总会柔软几分。
于是,顿了顿,凤元羲直直看向萧酌清,低声问他。
“你担心我,就是因为怕我因你受伤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
床榻前的少年不似寻常时那般沉默而锋利。他沉黑的凤眼微微垂着,直勾勾看着他时,眼巴巴的像个小动物。
“臣……”
萧酌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然后,他见凤元羲垂下了眼去。
“我不想看你受伤。”他说。
“这么大的围场,只有你会冲出来找我。”
萧酌清其实想要告诉他,不是的。
朝中不止他一个忠臣,满朝文武也不止他一个人在关心圣驾的安危。只是恰好,他窥得了一丝天机,知道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这才恰好是他而已……
但是,看着凤元羲沉默的眼,萧酌清的话却一时说不出口了。
他竟觉得这样温和的话对凤元羲来说也是残忍。
安静的对视之后,萧酌清实在受不了凤元羲这样看他,短暂地败下阵来,垂下眼,避开了凤元羲的视线。
“陛下……”
可是,在他的躲避之下,凤元羲竟缓缓俯下身,伏在床榻上,将侧脸贴上了萧酌清搁在床沿上的手背上。
“先生,朕只有你。”
他用很低的声音,缓缓对萧酌清说。
“所以,不能眼看着你受伤。”
第75章
不知是太医开的汤药十分见效,还是凤元羲的按摩真的起了作用。起驾回京那天,萧酌清的确可以安稳地坐在马车上了。
只是回京的一路都不太平。
尚未启程,他就被传唤去了廉王的车驾前。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凤绛目光不善地打量他,数丈之外,凤紫嫣撩起雕花香车的帷幔,也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却仿佛没看到,躬身上了廉王的马车。
廉王在车上冲他唉声叹气。
“唉……萧卿啊,唉。”
萧酌清知道他支支吾吾的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日凤元羲遇刺,林中便是可疑的鸟雀卫襄都没有放过。刺客们统一制式的夜行服、同一批锻造的刀剑暗器,还有箭矢上的毒药、藏在刺客齿关中的毒丸,卫襄全部搜罗出来,连同刺客的尸体一起运下了山。
萧酌清连夜整理出庞大的证据,摆在廉王面前,请求廉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
可是廉王好几天都对他避而不见。
萧酌清大致明白其中的缘由。
廉王用他,是因为他好骗,但说到底还是认为他是个纯臣,而非能随意操纵的爪牙。
不敢让他碰的案子,自然是在包庇谁。而能让廉王这样夹着尾巴不发一言而去包庇的人,还能有谁?
萧酌清与廉王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却不能表现得他知情。
在廉王的唉声叹气里,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对廉王说道:“王爷还在犹豫什么?陛下在盈州行猎遇刺,这样大的案子岂能不立即彻查?莫非王爷信不过下官吗!”
廉王看他这幅焦急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苦难言。
“唉……酌清啊。”
仅剩几分人性的廉王难得对萧酌清说了句掏心掏肺的真话。
“此事不让你办,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萧酌清露出不解的神色。
却见廉王话锋一转:“你觉得袁承望此人如何?”
萧酌清神思微转。
袁承望,户部侍郎。赣州人,寒门出身,当年科举殿试高中榜眼,数年不受重用,最后投了廉王门下。
萧酌清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调查廉党官员之际,也曾查过他。
在廉王的亲信之中,此人可谓干净得出类拔萃。
他虽谄媚上峰、巴结廉王,但却从不贪墨,也没做过欺男霸女的勾当。在廉党之中如鱼得水,全凭着他那副能屈能伸的脊梁和巧舌如簧的巧嘴,李和庸等人、包括当初的梁阔,都跟他关系不错。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问了李次辅,李次辅就是这个意思。”廉王说。
“刑部侍郎位置空悬,本王已替圣上拟旨,将袁承望调去刑部,这次的案子,就全交给他去调查。自然了,以后你还要与他共事。他人不错,性子好,酌清不必忧心。”
萧酌清心下思忖,面上却是皱眉:“可是,王爷……”
“好了。”
廉王打断他。
“酌清不必再劝。今日起驾回京,本王已经把他留在了盈州查案。再有其他的话,待到此案了结,酌清再说不迟。”
说到这里,廉王叹了口气。
“酌清,本王也有本王的难处啊。”
难处吗?
萧酌清心下冷然一片。
所谓难处,就是怕偌大的江山落于他人之手吧。
凤伯廉试图杀过父皇,又曾戕害兄嫂,如今又把侄子当做傀儡在手下摆弄。
他害遍了父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畜生,故而现在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要忌惮。
萧酌清并不为他动容。
他稍有迟疑,只是尚不知袁承望是何等人物。但只一瞬,他便心下清明,想好了话该怎么说、箭往哪里射。
于是,他佯作沉吟,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王爷今日既与下官推心置腹,那么下官僭越,问句不该说的话。”他说。
“酌清且讲。”
“王爷以为,李大人就全然可信吗?”
廉王抬头,诧异地看向萧酌清。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
萧酌清摇头。
“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但是臣知道,盈州山守备有缺、致使数十名刺客潜入山中,随行的每一位官员,就都有嫌疑。”
说着,他抬眼直直看向廉王,问道。
“王爷如何能够确信,李大人全然没有参与其中?那么即便李大人可信……他又如何能够确定,此事可全权交由袁大人查办?”
廉王一时间变了脸色。
而在他最为头痛、最为脆弱的时候,他最信任的萧酌清,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王爷。”他说。
“刺客人数众多,未必只为刺杀陛下一人。那日陛下遇险,全因刺客及时被清理,才逃过一劫。但若刺客得逞……未尝不会对王爷出手啊。”
“这……”
“王爷,此事关系重大,宁信其有,还请您慎之又慎。”
——
萧酌清拱完火就走,全然不顾瞳孔大震的廉王的死活。
銮驾缓缓驶入京城,萧酌清与廉王勾心斗角了一路,他也觉得疲惫,此时只想回到府上,昏天黑地地好好睡上一觉。
只是衙门尚有事务,还有个可疑的袁承望待查。虽已日入西山,萧酌清却还是让拂雪先去大理寺取回公文,他虽回家,却还要先去书房,将那些繁冗的卷宗看完。
先将銮驾送回宫中,萧酌清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燕国公府门前。
萧淞撒欢地骑着马停下,刚翻身下来,就听门房来报:“盛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公子呢!”
盛公子的消息竟这么灵通?
萧酌清一愣,旁边的萧淞也呆在了原地。
这……这皇上莫非有什么分身术法吗??
他望向銮驾刚刚驶入的皇城,实在想不通这位皇上如何又变到了燕国公府。他单手握着缰绳,愣愣站在原地,然后便见门内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身姿俊绝,唯独一张脸乏善可陈。
萧淞:“……”
还真来了。
他还牵着马,他哥哥却已经先他一步,快步走到了“盛公子”面前:“公子怎么来了?”
他哥哥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见到了个多喜欢的人。
“刚才在六观楼,看到銮驾从楼下经过。想必你也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那位“盛公子”撒谎都不脸红,只怕那张脸皮也是假的,红了也看不出来。
萧淞在心里骂骂咧咧。
然后,就听他哥说:“淞儿之前答应你,要猎一张虎皮给你?”
“盛公子”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萧淞一眼:“嗯,是曾说过。”
萧淞心里虽骂,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立正了。
……毕竟是皇上。
萧酌清浑然不觉,还在冲“盛公子”笑:“淞儿不负所望,完成了承诺。”
“他真猎到了?”
那位一箭贯穿猛虎双眼、杀掉猛虎的猎手本人面露惊讶。
“是啊。”萧酌清点头。“就在淞儿的箱子里。公子里面请,我这就让人去把虎皮取来。”
萧淞才不想送。
不过还好,那位圣上估计也不好意思要。
只见“盛隐”摇了摇头,对他哥说:“先不急。有些要事找你,借一步说。”
什么要事?
萧淞偷偷瞄了一眼。
可“盛公子”不说了,他哥也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他抬手,请“盛隐”先进,继而两道赏心悦目的身影肩并着肩,朝书房而去了。
萧淞:“……”
引狼入室啊,哥!!
“三公子,怎么了?”眼看萧淞一脸悲愤,门前的家丁很关心地上前询问道。
却见三公子握着拳头,困兽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继而不解气地重重在马鞍上捶了一下。
“没事,回府!”
——
萧酌清也不知盛公子找他是有何要事。
两人进了书房,门扉掩上,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扭过头去看盛公子,便见他的脸在窗格的映照下光影斑驳。
寡言少语的男子专注地看着他,片刻,有些赧然地轻声对他说。
“没有其他事,只是想你了。”
萧酌清:“……”
未曾设想过这样直白的表述,他的耳根热了热,就见盛公子冲他张开了手臂。
萧酌清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一步。
盛公子便就这么几步走上前来,一把将他拥入了怀中。
“想你了。”
他的侧脸贴着萧酌清的长发,又重复了一遍。
清新的皂角味扑面而来,盛公子身上有一股仿佛刚刚浆洗过的味道。
这样的气息太简单了,以至于让萧酌清的身体和精神都随之松懈下来,缓缓地卸了力气,就这样靠在了对方的怀里。
“好累啊。”
他感叹一声,虽未曾这样拥抱过,却还是本能地抬起手,覆上了盛公子结实的背脊。
盛公子抬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不出声,只是顺气一般一下一下轻抚着,将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萧酌清倒是从来不知,与人相拥竟也能消解压力。
窗外日头西斜,照在一双相拥的身影上。萧酌清靠在“盛隐”怀里,昏昏欲睡间,竟从浆洗过后的皂角味与阳光味之间,恍惚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气。
仿佛来自于“盛隐”衣袍的更深处。
……陛下。
萧酌清的头脑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几乎是立刻推开了“盛隐”。
“怎么了?”
“盛隐”也被他吓了一跳。
萧酌清几乎是立时间回过了神,摇摇头,转身朝着桌案走去。
他没怀疑怎么会在“盛隐”身上闻到曲台才会有的沉香气。因为那股香气太淡了,淡到完全像是他的幻觉。
而这幻觉几乎瞬间提醒了萧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