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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刚刚遇刺,哪里有他沉溺儿女情长的时间?

“大理寺尚有冗余的公务。除此之外,陛下今回遇刺,留在盈州山查案的刑部侍郎也要查。”

萧酌清说着,径直走向他的桌案。

“盛隐”:“……”

他默了默,继而走向萧酌清,从身后再次拥住了他。

也阻止了萧酌清的脚步。

他垂下头,脸埋在萧酌清的发间,闭上眼,很深地呼吸了一下。

“不是说累吗?”他问。

萧酌清说:“刚才是有些累,但是……”

“再抱一会。”他对萧酌清说。

“可……”

萧酌清想要拒绝,“盛隐”的气息却温热地落在他颈间,伴随着轻轻的磨蹭,撩动着他柔软的发尾。

“要查什么,我替你查。”

“盛隐”说着,微微偏过头,额角就这么随之蹭过萧酌清的脖颈,在很近的位置看向他。

“再抱一会,好不好?”他轻声问。

萧酌清一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但是,这样近的距离,“盛隐”睫毛低垂,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只是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等着他回答。

“……嗯。”

片刻,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不承认自己是在缴械投降。

第76章

这天,盛公子在萧酌清的书房待到很晚才离开。

萧酌清默许了“盛隐”的请求,两人在书房中静静相拥了许久。暮色四合,直到有侍女敲门来点灯火,萧酌清与盛公子才堪堪分开。

两人的衣袍上都留有对方的体温,侍女鱼贯而入,萧酌清坐在桌后、“盛隐”站在桌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一盏盏燃起的灯烛照亮了两人沉默的脸,片刻,萧酌清说:“我还有些公文要看,天色晚了,我让拂雪送你?”

许是方才那段长久的拥抱的原因,萧酌清没再叫他“盛公子”。

“盛隐”却说:“我不忙,没事。”

萧酌清才不相信。

且不提“盛隐”的处境本就不乐观,单说从前,他也没有现在所说的这样清闲。

一月的时间,他难得能抽出几日来教萧淞练剑,每回时间都并不长,却仍会有酆都的下属来找他递信,有要务交与他过目。

点灯的侍女退了出去,看到萧酌清沉默地在思索,“盛隐”走过去,在萧酌清的椅子前蹲下身来。

“我很久都没有见你。”他说。“我想留在这里陪你。”

也不是谎话。

今日离开盈州山时,他是眼看着萧酌清上了廉王的马车,一路都没有下来的。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新燃起的烛火一盏盏跳跃在那双眼睛里,萧酌清顿了顿,心软了。

“可……”

可今天“盛隐”忽然来了,他耽误了不少时间,一会儿忙起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他不想让“盛隐”在这里空等。

看了一眼窗外黑沉的天色,萧酌清话锋一转,对“盛隐”说:“可是你非朝臣,大理寺的卷宗是朝廷公务,你不能看。”

一句威胁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度。

结果,听到这话,“盛隐”竟就蹲跪在他面前,仰着头,非常理所当然地闭上了双眼。

“那我不看。”他说。“我这样陪你。”

“……”

怎么这样可爱。

萧酌清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一笑,“盛隐”也扬了扬嘴唇,只是仍旧闭着眼睛,像某种固执的小动物,在靠展示自己的乖巧而争取留在对方身边的机会。

“那你可不要偷看。”

萧酌清忍俊不禁,难得地也同他玩笑道。

“好。”

“盛隐”还是没忍住睁开眼,去看萧酌清笑起来的模样。

萧酌清却已经拿起一封公文,在桌上端正地展开了。

“盛隐”知道萧酌清的公事有多繁重。

他新任大理寺卿,梁阔给他留下了不少陈年积弊。加之廉王重用,萧酌清这样的朝中“新贵”,难免有大量的琐事与人情等着他。

他也不想耽误萧酌清的时间。

于是,在下一次对视时,“盛隐”仿佛很乖地真的闭上了眼睛,继而顺势在萧酌清的椅子旁坐了下来。

萧酌清看他坐在地上,微微一愣:“你坐这里?”

“盛隐”个子很高,一双长腿就这样委屈地挤在他的椅子旁边,看起来无处安放一般,很是可怜。

“嗯。”

书房很大,那张矮榻太远,距离萧酌清之间有数尺的距离,“盛隐”不太喜欢。

之前在宫中,他就要隔着遥远的阶梯去看萧酌清,现在又不在宫里,他何须迁就那些?

于是,“盛隐”很坦然地坐在那儿,然后朝着萧酌清的椅子上一靠,胳膊和下巴正好搭在萧酌清的腿上,向萧酌清展示他老实闭着的眼睛。

“坐远了你就看不到了。”他理所当然地说。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好。”

他轻声答应了,重新把目光放在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上。

“盛隐”靠在腿上的力度很轻,像趴在膝头上的一只猫。萧酌清翻开卷宗,便全神贯注,一时间也忘记了膝边还有一个“盛隐”的存在,只专注翻阅整理手头的公文。

待到他的公务告一段落,萧酌清才恍然觉察,自己膝上的重量沉了不少。

他低头,就见“盛隐”已经靠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睫毛在他脸上落下阴影,他睡得很安静,歪头枕在萧酌清的腿上。

温热的气息落在萧酌清的衣袍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拂动。窗外虫鸣阵阵,一时间,萧酌清感觉时间都停止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用手背拂过“盛隐”的脸颊。

微微的凉,和萧酌清想象中温暖的体温不大一样。有发丝在他的脸颊上垂落下来,萧酌清轻轻替他拂开,就见“盛隐”睫毛颤了颤,继而睁开了眼。

他没完全醒,很本能地托住了萧酌清覆在他脸颊上的手,把脸往他的手心里埋了埋。

“忙完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萧酌清的手心传来。

萧酌清被他弄得有些痒,又说:“公文批阅完了,还有一些小事要查。”

一边说话,一边又轻轻摸了摸“盛隐”的脸颊。

“盛隐”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把脸埋进萧酌清的手心里,才意识到这张脸不是他的脸。

隔着薄薄的面具,他几乎感觉不到萧酌清手心的触觉,却能感觉到面具在摩擦之下,隐约有要脱落的迹象。

他只好飞快地抬起脸。片刻,又不甘心地埋下头,嘴唇在萧酌清的手心上碰了碰。

……可就连嘴唇也不是他的。

“盛隐”感到了一阵隐约的焦躁,可明明只是一层面具而已。

薄薄一层,却把他和萧酌清的手心隔开了千山万水。

他默默抬起头,继而问萧酌清:“查谁?你把名字告诉我,我明天给你答复。”

萧酌清一愣:“明天吗,这么快?”

“盛隐”心想,其实可以更快。他记事过目不忘,朝中群臣的信息,只要他看过的,都可以现在就告诉萧酌清。

不过他还是点头:“嗯,明天就可以。”

他还是要对萧酌清有所保留的。毕竟萧酌清不会让凤元羲这样坐在他的腿边,也不会要求他闭上眼,不许看他桌上的公文。

萧酌清伸手,先扶着“盛隐”从地上起来。

其实不用他扶。但萧酌清伸了手,“盛隐”就立马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没借很多力,却是实实在在地把萧酌清的手握在了掌心中。

“我想查刑部侍郎,袁承望。”萧酌清对“盛隐”说。

“盛隐”微微一顿。

袁承望,那是他的人。

早在袁承望科考那年,酆都的人就发现了他。寒窗十年的寒门学子骨头太硬,中了榜眼却并没风光几天,就因其认死理的耿直而几次险遭杀身之祸。

“盛隐”没有回话,倒是萧酌清站起身,一边拉着他去窗下的榻前坐下,一边说:“其实这人我略微有些了解,又是廉党,实在没有查问的必要。”

想了想,他继续道:“可我总觉得他来得太巧了。”

“巧?”

“是。”萧酌清说。“陛下在盈州山遇刺,此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毕竟若非遇此变故,今年的围猎也不会提前结束。”

“嗯,听说了。”

被刺的主角就这么静静点头,专注看着萧酌清思索的模样。

“此事廉王始终不许我查,我猜测刺客定与世子凤绛有关。李和庸是廉王最信任的心腹,与凤绛关系亦是匪浅,他在此时忽然推举的人手,定然是他与廉王、凤绛都能信得过的人物,才可替廉王将此事遮掩过去。”

想到这儿,萧酌清沉思道。

“可在此之前,我从未发现有什么苗头。所以我想,袁承望此人一定有独特之处,是我所不知道的。”

“盛隐”在心里想,他好聪明。

袁承望的确特殊,因为他取信李和庸、被调任到刑部彻查此事,都是他在背后暗中操控的。

非为一举扳倒凤绛,而是为了借此事之由,离间他们三人的关系。

“好,我帮你查。”

“盛隐”回答得十分干脆利落。

这倒让萧酌清感到有些抱歉。

“按说不该麻烦你的。”萧酌清说。“你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盛隐”皱了皱眉。

什么叫麻烦?什么叫他自己的事?

听见这话,他不太高兴,但紧跟着萧酌清就叹道:“可是此事事关陛下,我总怕不够慎重。”

“盛隐”垮掉的表情微微顿住了。

片刻,他扭过头来。

“你好像总是很在意陛下的事。”

他怀着隐秘的私心,状似无意地问萧酌清。

萧酌清笑了:“这是什么话?你也说了,他可是陛下。”

“盛隐”却摇头:“可是除你之外,也没什么人会在意他。”

萧酌清被他僭越的话吓到了:“盛隐!”

“盛隐”被喝止住,不说话了。

萧酌清沉默片刻,却也无法反驳他的话。总之四下无人,他默默叹气,点头说:“你说得没错,陛下的确过得很苦。”

“盛隐”身形微顿。

“所以,若连我都视他的安危若无物,恐怕就没人还能够护他周全了。”

萧酌清低声说。

片刻,“盛隐”没说话,只是在摇晃的烛火下伸出手,扣住萧酌清的肩膀,将他朝着自己拉了过来。

“他已经快要十七岁了。”他对萧酌清说。“或许已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孱弱。”

萧酌清微微一愣,就感觉到“盛隐”的侧脸贴上了他的额角,轻轻的,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他。

“他或许能护住自己,甚至也能保护他在意之人的周全……就像我一样。”

“盛隐”的气息微微拂过萧酌清的鬓发,让他有种沉静而安全的感觉。

“不过……”

“盛隐”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也扭头看他。安静的对视之中,“盛隐”靠近了些,一个凉冰冰的轻吻轻轻落在萧酌清的发间。

“有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他一定会高兴极了。”他说。

萧酌清被他吻得微微一抖,就听见“盛隐”很低声地笑了笑,对他说。

“也像我一样。”

第77章

第二日,“盛隐”就亲自带来了消息,告诉萧酌清袁承望可信。

“他不是早些年就是廉党的人了吗?”萧酌清有些意外。

“对。”

“盛隐”大大方方地点头,对萧酌清说:“但他另有计划与成算,不会轻易受廉党摆布。”

萧酌清惊讶:“酆都竟神通广大至此,连袁侍郎心中所想都能查到?”

这自然不能。

“盛隐”说:“查不到。但能查到这些年他一直在背着廉王暗中行事,也没有被廉党拿住任何把柄,反倒在搜集他们的罪证。”

萧酌清闻言点头:“那就好,此案由他来查,我也可放心了。”

“盛隐”忍不住看他。

萧酌清问:“怎么了?”

“盛隐”说:“我都还没有把查出的结果拿给你看。”

袁承望作为酆都的人,在酆都内部的线报自然很多。但是“盛隐”需要把它整理出来,抹掉酆都的痕迹,再拿给萧酌清看。

萧酌清却有些不解:“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一时静默,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萧酌清忍不住笑了:“何须物证?莫非你还能欺骗我?”

自然不能……

吗?

“盛隐”几乎一瞬间想到了自己这来路不明的身份。

萧酌清会拥抱他、倚靠他,甚至允许他亲吻他的头发,可萧酌清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面具之下究竟是谁。

他就这样无耻地钻进一道伪造的皮囊里,借以接近萧酌清,靠近他,占领他身边的位置。

“盛隐”没有回答萧酌清的问题,只是闷闷地朝着他靠过去。

“我让他们整理完袁承望的线报,尽快给你送过来。”

他低声说。

……怎么又撒娇。

七夕之前,萧酌清还不知道“盛隐”竟是这样的。他总寡言而沉默,显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可靠,甚至让萧淞都有些怕他。

但是现在……

看着默默靠过来的漆黑的发顶,萧酌清接住了他。

“嗯,好。”他伸出手。

“盛隐”的肩膀骨骼有些太宽阔,萧酌清堪堪环住他,像在怀里抱了一只大鹰。

“我会细看的。不过既然你说了,我自然也信。毕竟酆都名声在外,有谁会怀疑酆都线报的真假?”

萧酌清安慰地同他开玩笑。

“嗯。”靠在他身上的“盛隐”闷闷地点头。

“那你就要一直相信我。”他对萧酌清说。

“好。”萧酌清答应得很干脆。

“盛隐”于是挪了挪身体,又把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肩窝里。

这样就看不见这张脸了。

“你只要相信我,需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弄来。”

他闭着眼,呼吸间都是萧酌清身上的气息,透过衣衫、透过体温,严丝合缝地通过呼吸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算说谎……他就算是说谎,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盛隐”这么自欺欺人地想着,在萧酌清的怀抱里,又低声补充了一遍。

“无论什么,什么都行。”

——

其实不必“盛隐”再送来什么线报。萧酌清嗅觉敏锐,之后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了朝堂上的不同寻常。

首先是廉王日渐难看的脸色。

一开始他的面色只算得上严峻。君王遇刺,他难逃干系,更何况他心中早有猜测,对自己刚回京城的儿子十分不满。

但之后,随着袁承望一次又一次地回京复命,廉王并没有变得高兴起来。

反倒肉眼可见地更暴躁了。

据说那天夜里,廉王府中几乎翻了天,廉王与世子大闹一场,世子连夜纵马走了,廉王气得差点派出府兵去捉拿他。

而一向在廉王面前游刃有余的李和庸,这次竟也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没人知道袁承望几次回京见廉王,都说了什么,但萧酌清隔岸观火,大概也猜到了其中的内容。

袁承望一定是在挑拨。

他作为廉党要员,又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三品官,查案查到了廉王世子头上,骤然将之公诸于众,对朝堂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廉王与世子无论有再大的龃龉,归根结底是一对父子。麻烦没闹到明面上,廉王尚且会恼怒、会责罚凤绛,但一旦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也会用尽全力替凤绛遮掩此事。

因此现在,不需要外人插手,廉王与凤绛之间自会生出罅隙。

萧酌清自问,如果查案的是他,他也会做出和袁承望一样的选择。

于是难得的,朝中万马齐喑、乌云罩顶,萧酌清却竟因此清闲了下来,一边隔岸观火,一边重新梳理起了书中的剧情。

《踏王侯》里,此时应当是王远的事业上升期。有廉王、凤绛的保驾护航,他在朝中步步高升,结识权贵、掌握实权,一跃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朝臣。

只是现在,这个位置被萧酌清顶替了。

廉王与凤绛斗得不可开交,萧酌清手握大理寺的大权,本该风光掌权的王远,此时却缩在一个八品官的位置上,不温不火地做一个小小的文书。

而凯旋门也没如意料之中一般让他大发横财——

因为其中一半的营收,都落入了萧酌清的府库里。

萧酌清梳理过剧情,确认王远这段时间都翻不起什么风浪。唯一的变数,只在祁婉一人。因为在小说里,王远就是在这段时间与祁婉感情升温,逐渐夺得了祁婉的芳心,最终“拿下”了她。

虽说七夕那日,祁婉已与原著有所不同。但想到那天王远的确也曾出现,萧酌清立马命令照夜盯紧他,凡有异动,及时回报。

但许是凤绛倒了霉,一连几天,王远几人都老老实实,没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止。

这倒让萧酌清难得地清闲下来。

他一有空,盛公子也莫名变得很有时间。

萧酌清与他几乎日日都见,如果萧酌清公事繁忙,盛公子就或在书房里安静地陪他、或在窗外教萧淞习剑;待到萧酌清忙完了,盛公子就会趁着天色早,说有地方要带他去看。

就这样,在难得的空闲中,萧酌清自然而然地开始“恋爱”了。

只是盛公子每次带他去的地方……都很独特。

比如说“盛隐”的私库。

一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当铺背后,推开暗门,便是“盛隐”在酆都处的私人府库。

“盛隐”侧身让他进去,萧酌清踏进那扇门,这才知道酆都的本事竟大到了这种程度。

他父亲叔伯遍天下找寻不到的古籍孤本,“盛隐”的仓库里堆得四下散落;只在传闻中的名琴古谱,就这么悬挂在平平无奇的砖石墙面上。

至于前朝的那些名家真迹、古玩笔砚,更是应有尽有,应接不暇。

萧酌清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一时看着这卧虎藏龙的私库,竟也有了井底之蛙的感觉。

而在他没注意到的身后,“盛隐”正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他不懂得两人在一起时该做什么,那天离开萧府,他辗转难眠,摸着吻过萧酌清发丝的嘴唇,他心想,两个人在一起,总归是要让对方高兴的。

怎么样才能让萧酌清高兴?

“盛隐”不知道,于是“盛隐”想要讨好他。

萧酌清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他知道。

不过幸好,他手里还有些积年的存物。

来自天下各地的奇珍异宝,原本是用来或是买卖、或是赠礼,借以疏通路径、换取资金、或以备不时之需的。

幸而这些东西能入萧酌清的眼。

萧酌清还在震惊。“盛隐”在旁边看见他微微睁圆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继而走上前去,状似不经意地对萧酌清说:“喜欢哪些,就让拂雪带人取走。”

说着,他顺着萧酌清的目光看向墙上一幅前朝名家的绝迹,淡淡对身侧的随从说:“先把那个装起来。”

随从沉默上前,只字不提前段时间安排袁大人调任刑部查案时,为疏通上下,他们险些就要把这幅画送出去。

最终没送,是因为隐三心疼。

“这可是骊山先生的真迹,在外头有价无市。前年廉王出价上万两银子派人去找,都没有结果,怎么能随意这么送出去!”

但是现在,隐三爱重如眼珠子的画就被这么从墙上摘下来,流畅地一卷,装进了厚重的锦盒里。

萧酌清这才回神:“这是做什么?”

“盛隐”理所应当:“你带回去。”

萧酌清不解:“这是你的东西,我带回去干什么?”

“盛隐”说:“送你了。”

价值连城的名家绝迹,就这么像一支笔、一块砚、一只摆件一样,被随手递交到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却没接。

“这太贵重了,我如何能还得起?”

“盛隐”立时皱眉,解释道:“不需要你还给我。”

他不知道怎么样让萧酌清高兴,于是就在想萧酌清喜欢什么。

只是萧酌清喜欢琴曲书画,喜欢风雅词文,他一样都不会。

他学的那些帝王术、制衡法、还有兵书刑律,也不能讨萧酌清的喜欢。

于是他只好借助这些外物。

可是,就连外物萧酌清也不要。

在萧酌清的拒绝之下,“盛隐”有些急了。他皱着眉,不知道怎么跟萧酌清解释,一时间像头团团转的狮子,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把那只锦盒往萧酌清手里递。

“你拿走就好了。”他说。“不值钱的。”

对上那双急得快要说话的黑眼睛,萧酌清终于看明白了。

面前的少年束手无策,捧着一颗心,仿佛无处可去。

萧酌清忍不住笑。

在“盛隐”又一次要把东西塞在他手里时,萧酌清伸手,覆在了“盛隐”托着锦盒的手上。

“盛隐”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不需要把它带走。”萧酌清对他说。“书画藏于谁手本就不重要,如果我想观赏,再来你这里看就好了。这样我想见你时,就也可以随时来找你,好吗?”

他想见他。

听见这话,“盛隐”几乎没有犹豫,取出一块随身的令牌放在萧酌清的手里。

“有这个,任何时候都可出入这里。”他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只好把令牌收了起来。

“但是……”

“盛隐”的目光又移到了手上的那幅画上。

他还是想要萧酌清收下它。

自从他成了“盛隐”,这些天他总是想萧酌清。可是念头盘桓在脑海里,根本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只是想他,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可越这样,他就越焦灼,非得为萧酌清做点什么才好。

但萧酌清已经按住了他的手。

“好了,我明白你。”他说。“但是两个人在一处,总归不止有送礼物这一件事可做,是吗?”

“盛隐”点头。

“那我现在有个地方想去,想要你陪我一起。”萧酌清又说。

“盛隐”总算放下了那一幅画。

“走吧。”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至于去哪儿?哪里都行,萧酌清都说了他需要了。

萧酌清压下嘴角无奈的笑容,拉过了“盛隐”无处安放的手。

分明不是比他年岁大一些吗?怎么到了这样的事上,总让他觉得又在给少年人做先生。

他拉着固执的“盛隐”,终于走出了他的库房。

却未见走出去时,“盛隐”回头,飞快地给自己的随从递了个眼神。

那幅画,拿上。

毕竟萧酌清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它。

第78章

萧酌清自年少时便放旷自由。打从记事时起,他就跟着父母叔伯把邺京周边的名山大川、名胜美景都游了个遍。

探胜寻幽、观山临流,年岁长些,又与亲眷好友踏遍了大商南北的河山。

晴时赏花、雨中饮酒、雪里寻梅、山中听泉。要说玩耍,萧酌清是个中行家,两人一同能做什么,于他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于是此后数日,反成了他领着盛公子出门。

而萧酌清这才意识到,盛公子的人生阅历竟然如此寡淡。

他没有游玩过、也几乎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邺京周边有什么去处,就连京中街巷也全然不了解,仿若被锁在深宅宫禁里的妃妾嫔御一般。

萧酌清初时觉得新奇,可之后再看“盛隐”,便隐约的有些心疼。

盛公子家中遭逢变故,自然有诸多说不明白的苦衷。否则,谁愿意被关在深宅大院之中,见不到山川湖海、看不到阴晴雨雪?

于是,面对这些从小看腻了的风光,萧酌清难得生出了斗志与新的兴趣。

他想要弥补“盛隐”从前落下的缺憾。

小雨淅沥时就进山听泉,晴空朗照时就临渚观云。风过松林时,萧酌清一时兴起,就教“盛隐”弹琴,返程时若是夜深,他就让车夫骑马先行,他与盛公子坐在车辕上,一边驾车,一边看漫天的星斗。

“从前我总是这样过。”

这日他们一同坐在车辕上,“盛隐”在驾马车,萧酌清坐在他旁边看月亮。

他笑着对“盛隐”说:“七八岁的时候,伯父领我游历荆州,我嫌马车里太闷,不愿坐。伯父怕我掉下车辕,却又抵不住我央求,只好一边埋怨,一边占了车夫的位置,他亲自驾车守着我。”

“盛隐”单手挽着缰绳,马车粼粼驶过路面。他偏过头来,月光照在萧酌清的脸上,莹白的一片。

他仿佛在做梦一般。

在此之前,他已经认定了萧酌清是个全心待他好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样更进一步的关系里,萧酌清还另有一份独一无二的专注。

他被萧酌清热情地领进了他的世界里,这让“盛隐”有生之年头一次,感到了一种活着的实感。

萧酌清让晴雨霜雪都变成了真的。

他沉溺其中,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举止,怕惊醒自己或萧酌清。

萧酌清回忆起了往事,嘴角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扭头看着他的“盛隐”也忍不住跟着扬起了嘴角。

“他很疼爱你。”他说。

“是啊。”萧酌清望着月亮。“只是伯父在外游历,有一年多没有回京了。”

如若没有那个赌约,他此时想必应该也在漠北,或是蜀中。

只是世事无常,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戏言般的抉择会改变他、乃至整个燕国公府的命运,更没想到有人能够重新回到原点,得到一个机会,去修正那些不可挽回的错误。

“盛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你不该入朝做官的。”他说。“这个地方把你圈禁住了。”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却自知,他说的是真心话。

萧酌清在朝堂上像只狐狸。算计廉王时嘴角胜券在握地往上翘,面对群臣时低眉顺目间自有一番游刃有余。但他没忘记,狐狸不是关在笼子里的。

他从前只见过萧酌清在宫中面见他的模样。但现在,山岳河川不必他躬身下拜,朗月清风也不需要他劳动心神。他只需要靠在这里,仰起头,漫天星斗就都在他的怀中。

“盛隐”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无能。

他说着这样的话,却也知道,他连让萧酌清明日不必入朝觐见都做不到。

却听见萧酌清在旁边轻轻地笑了。

“光看这些有什么意思?”他说。“与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缠斗,更有另一分不同的意趣。”

“盛隐”身形一顿。

只见萧酌清眉眼微扬,清俊的脸上意气风发:“当初我与敬则他们作赌,说今科的会试,谁名次高谁就算赢。敬则他们不过是酒后的一场玩笑,都是读了几日书便撂开不管了,但我不一样,我知道。”

想起当时的那场赌局,萧酌清笑着摇摇头。

“我父母、叔伯都说过,家里的孩子中我最爱读书,要论胜欲和野心,我也是最强的那个。人人都说眼下的朝局坏透了,有风骨的人谁都不愿碰,但我听着那些话,私心里总想要碰一碰、试一试。”

只是前世他的锋芒太利,心气又太高。他想踏进这场浑水争个高低,可真踏进来了,又恨它沾湿染污了自己,一时较劲,才在进退维谷中被漩涡绞断了筋骨。

好在他还有一次机会。

想到这个,他摇着头笑,对“盛隐”说:“想一出是一出的,是很草率吧。”

“盛隐”却说:“是你的锐气和勇敢,怎么能叫草率。”

萧酌清难免抱怨:“不许这样没有原则地夸奖我。”

“盛隐”否认:“不是。我只是……”

之后的话,他不说了。

“只是什么?”萧酌清追问。

马车在月下行驶,粼粼的车轮声遮掩住了“盛隐”剧烈的心跳。

他看着前路,在心里想,他只是忍不住地爱他,越了解萧酌清,越觉得他可爱得难以理喻。

萧酌清却认定了“盛隐”是在恭维。

他自知金无足赤,玉有微瑕。他不相信世上有万全的人格,故而承认自己的莽撞、草率以及年少时的无畏与无知。

可“盛隐”干嘛要这样没有原则地夸他!

两人相处了些时日,萧酌清对“盛隐”也愈发熟稔起来。他较了真,“盛隐”越往旁边扭过头、不敢看他,他就越凑上前去逼问。

“只是什么,你说?”

少年人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羞赧而要强。“爱你”二字越是在心里盘桓过千百遍,就越难说出口,尤其是在心上人灼灼的目光之下。

“盛隐”手一抖,嘴硬道:“没有,没什么。”

“你自己说了只是的。”萧酌清不信。

“盛隐”却只一味地往旁边躲。

月光下,“盛隐”泛红的耳朵愈发显眼。萧酌清忍不住地往那里看,觉得有趣又可爱,一时间更是断出了刑案官的架势,逼问道。

“只是什么,从实招来!”

“没有,我只是……嗯!!”

“盛隐”躲得厉害,一时不察,竟身下一滑,猛地从行进的车辕上滑坠下去。

“小心!!”

萧酌清吓了一跳,伸手去拉“盛隐”。

缰绳一时脱手,骏马扬蹄嘶鸣。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马车的车辙陷入路旁的沿石,整个车身狠狠一歪,朝着路旁的原野摔去。

一瞬间天旋地转。

萧酌清只来得及拉住“盛隐”的衣角,但下一瞬,马车也倾倒了。

他感到了一股强大力道,紧跟着,就被“盛隐”猛地一把拽进怀里,严丝合缝地用双臂将他死死护住。

两人摔出马车,在原野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才在飞扬的尘土中堪堪停住。

“有没有摔到,哪里痛?”

“盛隐”的声音焦急地从头顶传来。

萧酌清被呛得直咳嗽,灰尘散去,看到的就是“盛隐”焦急紧张的一双眼睛。

不远处,被跟着摔下路面的马挣扎着起身,打着响鼻,车厢摔得灰尘扑扑,随之掉下了几块车梁。

“……”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究其原因,竟是为了和“盛隐”争一句话的长短。

“没有……”

萧酌清一个劲地咳嗽,“盛隐”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忙替他拍背顺气。

两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萧酌清咳嗽完,一抬眼,就见“盛隐”翘着凌乱的头发,脸颊上还沾了两片灰尘。

“……”

萧酌清没压住嘴角,忍不住咳着笑出来。

他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喜悦。“盛隐”疑惑地看着他,他则埋下头,扎在“盛隐”的颈窝里,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盛隐”则就躺在他身下,这么拥着他,片刻,也很低地笑了一声。

“嗯,刚才我是说,我只是……很爱你。”

萧酌清听见“盛隐”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他在怀里笑,“盛隐”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水流,潺潺流过虫鸣阵阵的夜色。

“我没有什么原则。你说你的选择做错了,不该那样草率、轻易,但我觉得,不那样做就不是你。它没什么对错,就是你做的选择,而你本身,我……在我这里,我只知道我爱你,所以你如果问我,我回答不上来是对还是错。”

许是萧酌清埋在他怀里,笑得肆意而颤抖的样子给了他勇气。许是他现躺在七月末的原野上,没有和萧酌清对视,一睁眼就是漫天的星斗,这让他多了一些勇气。

总归,他抱着萧酌清,很轻声地第一次,努力而又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心。

怀里的萧酌清渐渐安静下来。

他伏在他怀里,渐渐地抬起头来,在“盛隐”的目光中,那双清亮的眼睛逐渐取代了漫天的繁星。

“盛隐”顿了顿,却还是在萧酌清的注视下,说完了他要说的话。

“我……许是我太过无趣。你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我答不上来,……我只是在想,我很爱你。”

萧酌清伏在他怀里,他的身躯有些麻木,甚至连自己的嘴唇有些发抖都感觉不到。

而他面前,萧酌清背靠着漫天的繁星,睫毛下的一双眼睛,渐渐也让人看不太明了了。

萧酌清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晕眩。

他看着“盛隐”,像看着一只潜行在深山中、独居成性的野兽,戒备而凶狠,却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翻开自己柔软的肚腹来,引颈受戮般献在他面前。

他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心脏在融化。

他想说点什么,像抚摸他颤栗的肚腹一般安抚他。可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最后,漫天繁星里,他俯下身去。

以一种他倾身在上、对他而言绝对侵袭和占有的姿态,满天繁星之下,萧酌清安抚地低下头,在“盛隐”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吻。

第79章

邢曜和蔺敬则等人近日来对萧酌清颇有怨言。

自打他入了大理寺,他就再没空跟他们一起玩了。登高赏春来不了,泛舟邺江也来不了。办了两次诗会、一次雅集,萧酌清一回都没露过面,全因着朝中公务太忙。

有时醉酒,几人还凑在一起抱怨,说当初真不该跟酌清打那样的赌。

这下可好!好端端的好友就这么交给了朝廷,想要回来都不能了!

但是这些天,萧酌清竟忽然总出去玩。

先是宁锡伯家的周齐说,在玉舟山登高时仿佛见过酌清一回,紧跟着又是安国公家的余歙,说在沛江边看到了萧酌清的木兰船。

一开始邢曜他们还不相信。可萧酌清的行踪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渐渐的,他们也开始犯嘀咕。

萧酌清背着他们出去玩了?

终于这天,邢曜路过燕国公府,竟然亲自遇见了萧酌清。

光风霁月的酌清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旁边,萧府的十几个家丁合力牵着马,后头拖着一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酌清!”

邢曜远远认出了他,打马追上来,却见萧酌清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怨转了一个急弯,邢曜看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萧酌清摆手:“我没事。”

邢曜又见鬼似的扭头看向萧酌清的马车。

酌清公子的车子摇摇晃晃,一副要散架的模样,前头那四匹马也灰头土脸,埋着头,身上的毛脏脏的。

萧酌清不好意思地叫住他。

“罢了,没什么事。”他说。“我驾车回来,在城外一不小心,将马车跌了。”

……这也能跌?

邢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一个人吗?车夫呢,没有其他同行的人??”

嗯……其实是有。

想起这个,萧酌清耳根微微一热,错开了眼神。

现在清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吻盛公子。

先是马车的天旋地转,继而是拥抱时的大笑与盛公子安静的剖白。一切都很突然,却又顺理成章,他看着盛公子的眼睛,很自然地就想要吻他。

他的嘴唇触碰到盛公子的嘴角,盛公子似乎也没有想到。

他愣在那里,躺在草地上,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萧酌清。

然后下一瞬,就是天旋地转。

萧酌清的天地在那一瞬间倒悬过来,然后,他就看到了漫天铺展的星河。盛公子就在星河之间,很剧烈地喘息,胸膛鼓动着,然后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那双浓黑的眼睛深得厉害,像飓风掠过的深海,所有的波涛巨浪都被无边的沉黑吞噬。

盛公子的拇指蹭过了萧酌清的嘴唇,然后他就看见,盛公子在颤抖。

他颤抖地吻了上来,然后,沉黑里汹涌的海浪就将萧酌清吞噬殆尽了。

盛公子似乎尤其不喜欢简单的嘴唇相触。

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全凭着一腔本能。显然,盛公子的本能比他剧烈得多,这让萧酌清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记得恍惚睁开眼时,漫天的星河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流动,而“盛隐”的那双眼睛,在夜色下尤为清楚。

他从头至尾都未曾闭眼。

目光相触,他感觉到“盛隐”的身体似乎又在发抖。混乱的气息间,他听见“盛隐”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的低喃,他没有听清,恍惚之间却仿佛听见了凤元羲在叫他“先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忽然想起凤元羲。

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吓得他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可那一瞬间,他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侵袭,竟然有种……仿佛在亲吻凤元羲的错觉。

但幸好,也只是一个闪念。

后来,是“盛隐”替他整理了身上的尘土,又去把地上的几匹马拉起来,检查翻倒在地的马车。

马车的车轮有些松动,其中一只已经歪斜在一旁,单凭他们两人,是没法将这辆马车弄回去的。

“……你先回吧。”

此时再看“盛隐”,萧酌清还有些脸热。

“你去解一匹马,到国公府叫一队人来,把马车运回去。”他对“盛隐”说。

“你一个人在这里?”

“盛隐”走回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们一起回去,车就放在这。”

萧酌清却尚存理智。

“车中还有一些我带出来的公文,我留在这里更放心些。”

“盛隐”曲起的手指蹭着他的脸,不出声了。

萧酌清被他弄得脖颈发痒,一边往后躲,一边笑着说:“干什么,这样舍不得?”

“盛隐”说:“我不放心。”

“你的随从呢?”萧酌清问他。

“盛隐”朝着远处看了一眼,然后说:“我让他们去叫人,我在这里和你一起。”

萧酌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片刻沉默,“盛隐”收回一直在萧酌清脸颊上蹭来蹭去的手,倾过身,在萧酌清的嘴边飞快地吻了一下。

“嗯,我舍不得你。”他对萧酌清说。

漆黑的眼睛坦率地看向他,盛满光芒的倒影里是他的身形。

那一瞬间,萧酌清忘记了从前与好友谈论诗文时一切的平仄与辞藻。

他看着“盛隐”的眼睛,只是在想,今夜的星光的确美得惊人。

——

萧酌清最终还是没让“盛隐”留下。

两人才在郊外的原野上亲吻过,他总有些情怯的心虚,况且车子翻了,所有的人一定都会细问。

“盛隐”在场,他很难做到情态自若。

而现在,他的未雨绸缪也的确起到了作用。

邢曜在旁边咋咋呼呼,一会儿问他马车是怎么翻的,一会儿又问他车上有没有第二个人。萧酌清含糊地敷衍过去,邢曜看他通身连一处擦伤也无,就也没有多问。

不过,担心过去,早就发觉的那些不对劲也就纷纷冒出了头来。

“你是从西城门进的城……”

邢曜怀疑地凑近了萧酌清,像个捉奸的妻子,上下打量着他的表情,开始讯问了。

“那你今天是从哪里回来哒?”

萧酌清坦然回答:“永阳山。”

“啊!!”

邢曜立刻大叫起来。

“你去永阳山干嘛了?听松涛,看泉水?你在那里有别苑的,今天你约了人去那里玩,是不是?”

萧酌清:“……”

他本就有些心虚,让邢曜一问,显得更奇怪了。

而邢曜看见他默认,更是悲从中来,万分伤心地垮下脸。

“他们说的果然没错!你有新朋友了,出游赏景,都不与我们说一声了!”

萧酌清一时不知从何解释起。

说他不是认识了“新朋友”?或者说……认识的,是另外一种在一起时会拥抱、会亲吻的朋友?

更何况,这位“新朋友”邢曜还曾见过。

别无他法,无从开口,萧酌清只好还是沉默。

邢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暴力”。

他骑着马在萧酌清周围团团转,怪叫一会儿,又开始跟他讲道理。

“酌清,你知道我们的。我们总不见面,大家都想你。你如果有空出来玩,那就带上你的新朋友和我们一起嘛。总归人多热闹,也不怕多一个人,是不是?”

说着,他伸出手,拍拍萧酌清的肩膀。

“正好。再过两天就到白露雅集了。今年的雅集就在玉舟山上办,我们都去,你带上你的朋友一起来啊。”

萧酌清想了想,却是摇头:“罢了吧,不大方便。”

白露雅集是每年邺京城中最大的文人集会,每年都是盛况空前。萧酌清熟识的、不熟识的文人与权贵都会参加,甚至去年连廉王都曾露过一次面。

以“盛隐”的身份,一则不方便出现在那里,二则,萧酌清空闲的时间十分有限,他心想,玉舟山盛公子才刚刚去过,不必费神再去一回。

结果他一摇头,邢曜傻眼了。

“这有什么不方便?”他问。“你的新朋友是谁,不会是廉王吧?”

“……那自然不是。”

“那有什么好不方便的!”邢曜不解,又凑上去跟萧酌清嘀咕。

“今年去的人多,听说凤绛拿了好多张邀贴,估计要带不少人去。敬则看不惯他,说今年必不会让凤绛去夺魁首,但我觉得,单凭我们几个怎么保险?想来想去,酌清,还得靠你啊。”

听见这话,萧酌清眉心微凛。

“凤绛?”他问。“他拿了多少张邀贴?”

邢曜摇了摇头。

“没细问,不过敬则说,怎么也有四五份了。”

四五份?

萧酌清不用猜就知道,这些邀贴,一定是给王远几人拿的。

但是王远今非昔比,早不是书里那个名动京城的大才子了。这样的集会,凤绛带他出面不会有任何作用,又为何特地给王远拿邀贴吗?

旁边,邢曜随口在聊。

“听说好像是他们看上了什么人吧……廉王和凤绛最近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好像是廉王和王妃商量了,要给凤绛寻门亲事,好好收一收他的心。”

萧酌清心下一凛。

“亲事,和谁?”他问。

邢曜吓了一跳:“你这么严肃干嘛?”

萧酌清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或许是他敏感,但是,这本书离谱的剧情让他不得不多想。

凤绛,亲事,王远,雅集……

小说里,王远是受了邀请前去白露雅集的。而在雅集上,他凭着一首“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摘得魁首,此后又与祁婉同游,互通心意,暗通款曲。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会还是祁婉吧?

萧酌清心中隐约产生了不详的预感,他顾不上邢曜的疑惑,立马对他说道。

“白露雅集,我会去的。”他说。“你帮我去取邀贴吧。”

“好!”

虽然疑惑,邢曜也还是高兴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两份邀贴就这么直接送到了萧酌清府上。

至于为什么是两份?

邢曜理所当然地想,萧酌清既然要去,自然也要带上他那位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啦。

第80章

白露那日,萧酌清与“盛隐”同乘一车,再次踏上了前往玉舟山的路。

萧酌清把邀贴交给“盛隐”时,多少感到有些抱歉。

“那日我仓促做的决定,没来得及问你的意愿。”他对“盛隐”说。

“仓促,遇见什么事了?”盛公子却只是问他。

跟“盛隐”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

“我担心王远或者凤绛盯上了祁婉。”萧酌清说。“你记得祁婉吗?七夕那夜,她射下了随楼前最大的那盏花灯。”

“盛隐”当然记得,还记得祁婉在灯下与萧酌清相对而立,冲他笑得明媚又婉约。

萧酌清浑然未觉,还在继续说。

“祁婉身份特殊,是户部尚书的独女。她父亲位高权重,多年来不与廉王同流合污,但又一向爱重他这个孩子。我一则不愿祁婉身陷泥潭,二则又不想让凤绛或王远靠着姻亲攀附上他的父亲,因此此行我不得不去,以防会有变故发生。”

解释完这个,萧酌清看向“盛隐”,对他说。

“白露雅集上人多眼杂,我知你身份特殊,若不方便,我就把这份帖子退回去。”

“盛隐”却说:“没事,我有空的。”

呃,他们刚才是在谈论有空没空的事情吗?

“盛隐”却已经朝他靠过来了。

有些关系,一旦有了开头就变得很自然。他伸手环过了萧酌清的肩背,又把脸埋过去挨着他的头发,距离一近,嗓音也变得轻了许多。

“我与你一起去,要做什么,不必你做。”

此前,萧酌清还没感受过这种豢养杀手的便利。

燕国公府的人,即便再值得信任的仆役随从,也都是正经在府上做事的,从没学过潜行跟踪这样的本事。

光是挑选人手监视一个王远,对萧酌清来说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至于其他许多事,经常都要萧酌清以身入局,亲自去办。

却不料谈了个酆都的主人,竟让他得了这样易如反掌的好处。

“那就只得劳烦你啦。”

萧酌清微微一顿,继而在“盛隐”的怀抱里,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盛隐”却说:“这不叫劳烦。”

萧酌清愿意让他去、愿意把这些事情交给他去办,对他来说有什么好麻烦的?

只是盯住一个王远而已。

但如果萧酌清不许他留在身边,也不需要他去做这些事……那才叫麻烦。

毕竟,被萧酌清拯救的瞬间有多容易产生感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种晦暗之中天光乍明的感觉,他不想分享给其他人,那种心脏剧烈的震颤和根本移不开目光的爱意与占有欲,他也不需要其他人共情。

所以这些事,由他去做就好了。

——

萧酌清的车子缓缓停在玉舟山前。

玉舟山是一片不算高耸的山岭。纵横绵延,青翠葱郁,山中有不少嶙峋的奇石,又有数股清澈的泉眼汇集成几处小潭,因奇石立于潭水之上、如船只停泊而得名。

萧酌清来时,已经有许多车马停在山前了。他还没打起车帘,就在窗外听见了邢曜咋咋呼呼的声音:“酌清来了,那边是酌清的车!”

萧酌清回头,对“盛隐”介绍:“说话的那个是邢曜,你之前在府上见过的。”

“盛隐”点头:“记得。”

车帘打开,萧酌清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已经有好几颗脑袋从马车外探过来了。

萧酌清那群好友们,都想看看他的这位新朋友是谁。

能让素日淡漠而孤高的酌清公子藏得这样深、又独自外出私会多次的,会是怎样的人物?

他们都曾猜过。有人说是某位隐居避世的词话名家,也有人说是对天下大事挥斥方遒的幕僚谋士。自然,还有人猜,或许是某位娇客,酌清公子倾心相许又不愿示人,相携外出,说不定是去幽会呢。

结果车帘打起,众人还没看清,后头的邢曜就惊呼了一声。

“盛公子?”

盛公子,谁?

众人纷纷看去,却见萧酌清身侧端坐着一位高大挺拔、身段修长的男子。

萧酌清出众的容貌是世所公认的,那副玉面山眉桃花眼,无论看多少遍都是惊艳出尘。今日来赴雅集,他一席淡石青色的广袖道袍风度翩翩,更显得那张脸清隽如仙人一般。

倒显得那位男子的容色太平庸了。

一张乏善可陈的脸,让那副出众的身段和淡然雍容的气度都显得有些美中不足。

按说萧酌清周围的朋友,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俗人。但这位公子的面庞平庸得太恰到好处,竟有种将一切优点都削弱几分的能力,让人一眼看去就是平平无奇,一瞬间泯然众人,很难再多看他第二眼。

这样一张脸,仿佛天生就不该成为酌清公子的坐上宾客。

可是一看到这人,邢曜就兴奋了起来。

“我说是谁呀,没想到竟然是盛公子,熟人啊!”

旁边的蔺敬则问他:“亭朗,你见过这位公子?”

邢曜很夸张地说:“你们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位很厉害的剑客,剑法了得,我曾领教过,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酌清躬身下车,邢曜在旁边眉飞色舞,一时间将“盛隐”的剑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让萧酌清都不由得侧目。

可邢曜是真觉得盛公子厉害得不得了。

他外出游历也是用剑,一人一剑一匹马走过那么多地方,岂能看不出盛公子那凌厉俊绝的身段、对刀剑几近极致的掌控能力?

他的赞美可一点都不算夸张!

邢曜越是佩服他,夸得就越厉害。一顿滔滔不绝之下,周围众人都不由对“盛隐”另眼相看,而他犹嫌不够,还引经据典道。

“盛公子的剑法,可谓‘一剑霜寒十四州’啊!”

现在萧酌清抄录的诗册,京城内外都传遍了。在场众人更是人手一本,几人听闻,都纷纷随之附和地点起头来。

“那定然很厉害了!”

萧酌清偏头看向“盛隐”,忍不住向下压了压嘴角。

多亏有邢曜在场,才教他免去许多口舌,来解释“盛隐”的身份。

而“盛隐”的剑法他早有领教。虽知道邢曜所言非虚,可现在听见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赞美他,萧酌清竟也生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高兴。

没错,他的盛公子的确是这样厉害。

众人目光投来,倒是焦点中心的“盛隐”无动于衷。他走下马车,仿佛没听见那些赞美一般,淡然的神色竟透出些许置身事外的无辜。

不过,在对上萧酌清目光的瞬间,他的眼神停住了。

萧酌清在看着他笑呢。

萧酌清被簇拥着,站在人群之间,眼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周围的世家公子们有说有笑,反显得萧酌清的目光愈发专注,直直看来时,“盛隐”的胸口仿佛应声燃起了一片燎原的山火。

想拉他的手,想抱他,想吻他。

一时间,所有的情感都变成了身体混乱而又热烈的信号和本能。

他停在萧酌清的身边,衣袖下的手轻轻碰了碰萧酌清的手背。

他感觉到萧酌清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在回应他。

燎原的火烧到了“盛隐”的心脏,燃烧出了隐秘的窃喜,竟让他从这片吞噬理智的烈焰中品尝出了潺潺流淌的甜味。

……好想拉他的手啊。

“盛隐”的手像是伺机而动的盗贼,借着将衣袖撩起的清风,靠近了些,又靠近了些……

“什么人?”

这时,一道不爽而轻慢的声音横空插来,打断了邢曜的赞美,也打断了“盛隐”暗度陈仓的那只手。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锦绣簇拥之下,廉王世子凤绛站在王远等人前头,摇着扇子,面色不善地朝着这边看来。

“我听着好像这里来了个剑仙,怎么,京中有这一号人物吗?”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看向了马车前的萧酌清。

萧酌清其实不明白他对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敌意。

若说仇怨,自己从没有主动招惹过凤绛一回;若说妒忌,他凤绛才是那个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他到底在较什么劲?

而对面,凤绛的目光狠狠地从萧酌清那张招蜂惹蝶的脸上挪开,继而落在了他旁边那个貌不惊人的小子身上。

“你剑法很高?”

他问。

恰好,若说习武,凤绛最擅长的就是使剑。

“盛隐”没有回答,只是皱眉看了他一眼。

凤绛怎么在这里?

再晚一息,他就能拉住萧酌清的手了。

他本就懒得搭理凤绛,现在看到他就更烦。在凤绛的挑衅下,他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这倒让邢曜等人愈发佩服他了。

竟就这样把廉王世子当成空气?这位盛公子有胆气啊!

而萧酌清也微微一笑,仿佛没听见凤绛的询问一般,朝着他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礼数齐备,却全无敬意。

“世子殿下也到了?何必在山门前站着,雅集就要开始,殿下请吧。”

说着,便先一步上前,请凤绛先行入山。

凤绛却最看不惯他这云淡风轻、淡然自若的模样。

萧酌清就在他面前,他却只看着“盛隐”。萧酌清话音落下,抬臂相邀,凤绛却只冷笑一声,然后走到“盛隐”面前,锵然一声,抽出了他的佩剑。

雪亮的剑锋直指在“盛隐”面前三寸,直直正对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的剑呢?”凤绛说。“去弄一把剑来,让我看看你的剑法是不是名不虚传。”

什么“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才不信面前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子有这么厉害,至少在他凤绛面前。

他剑法精绝,这些年来几无败绩,唯一输过,也只输给过凤元羲那个天纵奇才的怪物。

可怪物就是怪物。

他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两个怪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