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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在场众人刹那变了脸色。

凤绛则满脸得意,趾高气扬地打量着萧酌清面不改色的那张脸。

就羞辱了他又如何?他凤绛皇室贵胄,身份尊贵,官高爵显,萧酌清敢多反驳一个字,都是对他不敬……

“嗖!”

下一瞬,一道破空的疾声。

萧酌清:“?!”

他正要开口,面前的凤绛却猛地化作一道虚影,骤然被原地带走,斜着飞向宽阔的临华池。

宫人哗然。

只见横斜里一道凶狠的利箭,一箭射穿了凤绛的后领。凤绛被那支箭猛地叉飞了出去,铛地一声,重重钉在了临华池边的垂柳上。

双脚悬空,摇来荡去。萧酌清一愣,继而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凤元羲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单手执弓,还维持着拉弓引弦的姿势。

“啊!啊!!”

事发突然,凤绛吓得目眦欲裂,整个人悬在柳树上挣扎,连话都不会说了。

“陛下!”

在场宫人瞬间跪了一地,而萧酌清身后的拂雪跪得最利索。在宫人山呼陛下的声音中,他的嗓音尤其突兀。

“世子殿下羞辱大人,还请陛下为大人做主!”

怎么做主?

君王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又抽出了一支箭,搭在那张萧酌清给他的角弓上,再次瞄准了凤绛。

皇上要杀世子?

满地的宫人抖似筛糠,纷纷求皇上饶命。

凤元羲充耳不闻。

萧酌清回过头,便见一双冷到看不出分毫人性的凤眼,直直看向凤绛,仿若丛林里匍匐而行、蓄势待发的虎豹。

他真的会杀人。

廉王世子关系重大,萧酌清立马迎上凤元羲的箭矢,疾步上前:“陛下,世子昨日刚回京城,从未冒犯君王,请陛下饶他一命。”

凤元羲没有收弓,瞄准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微微松了弓弦,箭矢偏移,避开萧酌清:“……你让开。”

萧酌清却仍旧阻拦:“请陛下冷静些。”

片刻,凤元羲没有收弓,看向萧酌清,问道。

“他刚才说你什么?”

萧酌清心下一惊。

凤元羲看过来时,明明放缓了神色,可眼中的冷色尚未退尽,只是冰冷的余韵,便让萧酌清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与杀机,后背一阵本能的寒凉。

他看凤绛……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那一瞬间,萧酌清无比笃定,凤元羲会杀了他。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重复凤绛的话,而是伸手握住了凤元羲的手腕。

“陛下,世子不可杀。”

手心里的手臂筋肉紧绷,单是覆在上面,萧酌清就感到了一种失控的力量,离弦之箭一般绷在他手心之下的腕骨上。

萧酌清一下都不敢松开。

可是凤元羲沉默片刻,竟就在他的阻拦之下重新张弓,缓慢而平稳地重新指向凤绛。

萧酌清的齿根微微颤了颤。

他几乎用了全力去拉凤元羲的手臂,却硬生生被凤元羲拖着,重新端平了那张弓。

片刻,凤元羲手中的箭锋微微一偏,弦声铮动,一支羽箭破空射去。

萧酌清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滚过了三五种在廉王面前替凤元羲开脱、抵死护他周全的办法。

“咔嚓。”

但意料中的箭入皮肉声并未传来,凤元羲的第二支箭稳稳射出,瞬间射断了插在柳树上的第一支箭。

凤绛还在挣扎,背上的箭矢猛然断裂。

他惨叫一声,噗通落进了深不见底的临华池中,惊飞了两只凫水的白鹮。

——

凤绛今日入宫,是来面圣的。

他如今在朝为官,去金陵的职务是替君王查办盐务、迎接使团的钦差,当的是天子特使,差事也是替君王办的。

按礼制,昨日他入京当天,就该立即入宫面圣,向君王复职。

但他嗤之以鼻,昨天刚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在凯旋门中包场,大宴百官,彻夜笙歌。

至于皇帝?

什么皇帝。

也就是他父王胆子小,一道太宗遗诏就把他吓破了胆,经营多年也不敢杀了凤元羲登基。

凤绛对此已经不满很久了,既烦他爹怯懦,又烦凤元羲不死,白白耽搁了这么多年,不然他早就当上太子了。

今日入宫,还是李和庸反复劝他。他不想听,但多少还给李和庸面子,于是勉强递了折子,上曲台随便转了一圈,看凤元羲不在,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酌清。

昨天在凯旋门,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他父王手下的人一个劲抱怨此人有多会媚上欺下,他妹妹三番两次说此人目中无人,还有那个很会来事的王远,陪他喝了好几杯,后来痛哭流涕,说梁阔是怎么惨死他手的。

梁阔?凤绛知道啊。

这人懂事得很,自打上任,逢年过节的孝敬堆山填海。去年他去金陵,一走就是大半年,梁阔也不忘时时侍奉,既送过钱财珠宝,也送过古玩美人。

梁阔死在萧酌清手里?

他倒是真要看看,这萧酌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敢砍他的摇钱树。

见到萧酌清的第一眼,凤绛的目光狎昵地扫过他修长挺拔的身段、扫过他官服下劲瘦的窄腰,继而落在他疏朗如玉的脸上。

羞辱的词语几乎是张口就来。

就羞辱他了又怎样?

可谁能想到,凤元羲居然会在这里!

临华池的水没过头顶,他拼命挣扎,可怎么也触不到底。大口冰凉的池水倒灌入口,呛得他神志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拉上池面。

他狼狈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身上的衣袍绞缠在一起,发冠早就掉进了池底的泥沼中。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拖上湖岸。凤绛一边趴在那里大喘气,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施然站在不远处,抬眼望着凤元羲,一双羽睫覆盖的眼睛淡然平静,像犄角巍峨的雄鹿。

“……世子殿下不过失足落水,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竟还在安慰凤元羲?!

“萧酌清,你好样的,你给本世子等着!”凤绛死死攀在池岸,冲萧酌清放狠话。

可萧酌清垂眼看来时,身后的宫人正好在努力地把他抽到岸上。

凤绛的狠话刚放出,就被托着臀腿七手八脚地推上岸来,一时间狼狈地重重撅趴在地,毫无任何形象可言。

萧酌清似乎垂眼笑了,而旁边的凤元羲并不多言,只是冷淡看着他,又抽出了一支箭。

凤绛匆匆躲避,险些再次滚落进池水之中。

在凤元羲搭起弓箭之前,凤绛大声叫嚣:“你以为我怕你?我不能携带利器入宫罢了!收起你的箭吧,你以为就你会射箭!”

一个他父亲扶植的傀儡,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若非他父亲胆怯,这凤元羲坟头上的草早就有三尺高了!

他气得剧烈起伏,凤元羲却面无表情:“是么?”

“不信比比?”凤绛怒道。

……反正那个萧酌清不敢让他死!

凤元羲却单手提着弓,缓缓走到凤绛面前。

大半年不见,凤元羲又长高了。

他的骨骼像石缝里破出的松柏,少时看他不过孱弱沉默的一个小孩,苍白而漂亮,眉眼阴郁,瘦弱地坐在宽阔高大的龙椅中,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头人偶。

却不知何时从石间长成了一棵参天的树。

凤元羲缓步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这让凤绛一时有种错觉,仿佛这棵树长得越大、就越显得压住他的巨石渺小,恍然看去,曾经的巨石仿佛已被枝干顶得四分五裂。

“你……你……”高大的影子逐渐笼罩过来,凤绛哆嗦了一下,口不择言地开始转移话题。

“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京郊避暑,到时进山射猎,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很蠢的一句话。

他却顾不得这些。在凤元羲居高临下的注视里,他缩在岸边,湿淋淋的,像是一条挣扎的鱼。

凤元羲却停在他的三步之外。

“你入宫不能携带利器,是么?”他垂眼看着凤绛,又问了一遍。

“是,是又怎么……”

“铮。”

凤元羲不语,只是在他眼前,再次拉满了那一张弓。

凌厉的箭矢自上而下,这一回,不是遥遥瞄准,而是锋利地闪烁着寒光,直指凤绛的眼睛。

“那你是怎么敢这样和朕说话的?”

“我……我……”

凌厉的箭矢指着他的脸,凤绛哆嗦得口不能语。

凤元羲的箭却再次逼近了他。

张开的弓弦自上而下,凌厉的箭矢停在凤绛眼球前三寸的位置。

难度极高的拉弓姿势,三石的力弓发出几乎绷断的响动,但凡有分毫的脱力,凤绛都会血溅当场。

在他近乎神经质的颤抖中,凤元羲微微俯下身。

一刹那,冰凉的箭锋贴上了凤绛的眼睛。

他死命闭上眼,眼皮抖得像过电,脊背却绷得死紧,不敢乱动分毫。

“又是怎么敢,如此羞辱朕的先生的?”

在这样濒死的恐惧里,他听见凤元羲这么问他。

——

回到曲台,萧酌清第一时间检查了凤元羲的手臂。

凤元羲最终还是收了弓,凤绛被吓出了眼泪,连滚带爬地被人搀走了。

廉王府的两个孩子各个心高气傲,他回去如何告状、又如何报复,萧酌清猜都能猜到。

但那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凤元羲的双臂。

满弓久持于弓手而言,是极为伤身的大忌。凤元羲一张弓恨不得戳进凤绛的眼睛里,萧酌清心惊肉跳之余,也怕凤元羲伤到手臂。

不过还好。少年人的身体坚韧强健,萧酌清检查一番,除了肌肉与血脉有些紧绷之外,并未被强弓伤及筋骨。

“陛下方才实在太冒险了。”萧酌清劝谏道。“凤绛一命死不足惜,若伤及陛下龙体,臣罪该万死。”

“不怪你。”凤元羲说。“是他该杀。”

凤绛的确该杀,只是局势尚不明朗,萧酌清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凤绛,他现在还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再过不久廉王殿下就要安排陛下外出避暑射猎。到那时,陛下要亲自去吗?”

凤绛提起此事,让萧酌清瞬间想起《踏王侯》那本小说里的剧情。

京郊射猎的剧情,在小说里有不少的笔墨,写王远是如何与凤绛沆瀣一气,臭味相投,又是怎么被凤绛安排着节节高升的。

但萧酌清关心的,是一段一笔带过的情节。

君王遇刺受伤,卫襄亦死在那里。

卫襄的死是为了给黄天华让位,至于凤元羲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又是几时受伤,萧酌清浑然不知。

但他却知道,数年后的凤元羲遍体沉疴,被那些旧伤日夜磋磨,秉性愈发孤僻沉默。

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问完这话,他看向凤元羲。而凤元羲正在垂眼放下自己的衣袖,薄而紧实的肌肉绷着,在少年的手臂上隐约显出经脉与血管的形状。

“要去。”凤元羲说。“你放心,能赢。”

萧酌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凤元羲说的是与凤绛的赌约。

他笑了:“臣自然相信陛下能够夺得头筹。”

凤元羲抬起眼。

“你想看吗?”他问。

萧酌清点头。

凤元羲说:“好。到时候赢他几筹,你来说。”

少年人沉默寡言,太早登临高位,做了多年孤家寡人,总显得比同龄人更深沉、更安静。

可总有锋芒乍现之时,让人隐约间忽然意识到,这位乖张沉默的君王,也不过是个胜负心强的少年人而已。

萧酌清看着他,不由得笑了。

“你……你笑什么?”

凤元羲顿了顿,飞快地错开眼神。

“比起陛下胜世子几筹,臣有其他的愿望想许。”

余光里,萧酌清看着他,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窗外的树影摇曳着,将光斑洒落在他脸上。

“你说。”不等他提,凤元羲就先飞快地答应了他。

“臣许愿陛下得胜归来,无论得胜几筹,都能平平安安地归来。”

萧酌清看着他,平静地说。

第62章

萧酌清刚出曲台殿,便迎面看见魏泉奉着茶盏朝曲台殿而来。

他记得这个魏泉。

之前曲台宫传闻有鬼作祟,这个魏泉的举止就十分可疑。但那事之后,宫中连日太平,萧酌清让卫襄盯紧此人,可卫襄也说,魏泉行迹如常,观察数日,也没有任何杀人递信的迹象。

萧酌清于是只好暂且作罢。

“萧大人。”

看见萧酌清从殿中出来,魏泉十分恭敬地停在道边,朝他行礼。

“今日是你来给陛下奉茶?”萧酌清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是。”魏泉低眉顺目。

“罗公公呢?”萧酌清问。

“罗公公不在曲台。”魏泉回答。“茶刚煮好,奴婢担心冷了,便斗胆先替公公送来。”

近身伺候的太监不在,小内侍手脚利落地帮忙讨巧,也是常见的事。

“嗯。”萧酌清淡淡应声,目光扫过他,说道。“进去吧。”

如今宫里有卫襄看顾,甚为稳妥,也不必他多事去怀疑一个曲台的内侍。

萧酌清抬步走了,魏泉奉着茶快速入殿,合上门,疾步将茶捧到凤元羲面前。

“属下参见主子。”魏泉满脸喜色。“主子,隐二的消息终于回来了。”

凤元羲伸出手,魏泉飞快地放下茶盏,从托盘的暗格中取出信件,双手奉在凤元羲手上。

他跟随凤元羲多年,最是知道这些年,主子有多难熬。

主子年少,当年将他们分散于京城时,主子还不到十岁。他们一边探听情报,一边收拢部曲、培养下属,只为替主子丰满羽翼、以备日后掌控朝局。

这两年,酆都终于成型,也渐渐开始在朝中安插人手,试图蚕食廉党。

可就在这时,廉党忽生异动。

那一年,四境安泰、国库充盈。廉王安排大批的官员与商船南下贸易,而凤绛也请命离京,要去金陵督办政务。

廉王答应了。

彼时刚刚成型的酆都只能勉强在京中布局,凤绛离京,酆都一时乱了方寸。

而就在那时,主子下令,将酆都大大批人手与最中坚的力量,全部安插在凤绛身边。

可他的安危怎么办?

宫外的隐卫接连递信,请求面见陛下。可主子自始至终没见一人,只让隐十七递信:按他说的做。

即便常伴君侧的隐十七也不理解。但他们身为隐卫,听命行事,只要主子下了命令,就必须无条件遵从。

不过总算现在好了。

凤绛回京,随之南下的隐卫也陆续回到京中。

隐二是第二批,隐十七不知他送回的信件内容,却知道隐二是安插在凤绛身边最关键的那个人物。

于是今天,信一送来,魏泉就趁着罗公公不在曲台的时机,急匆匆地来给主子送信。

还撞上了萧大人,幸而萧大人没有起疑!

凤元羲接过信,拆开来,垂眼扫过信件的内容。

半年前,他安排大批人手南下,不止因为凤绛难缠,更是因为他不稳定。

相持多年,他太了解凤伯廉了。

当年逼宫失败,凤伯廉被软禁王府,当了多年庶人。他本就愚蠢,那点心气也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夺得了尊位,他不愿意再铤而走险。

他贪图享乐,生怕权势与富贵再度离开他,重新回到当年做过街老鼠的岁月。

可凤绛不一样,他是真的有继承皇位的权力。

所谓廉党,不过是一群官员扯出的大旗而已。在那面大旗之下,他们是同盟、是师友、是稳若泰山的集团,并不在乎为首的廉王究竟是谁。

凤元羲冷眼旁观,早就看透了这件事。

廉王今日死,明天凤绛就会成为更年轻、更清白的廉王;他凤元羲明日死,后天所有廉党的官员都会拥凤绛为新帝,而他们则聚于凤绛麾下,共同分享从龙之功带来的滔天权势。

有时凤元羲高坐龙椅之上,垂眼看去时,看到的不是满堂朱紫袍服的朝廷重臣。

而是栖息在金殿之内,随时等着分食腐肉的秃鹫。

父皇刚死时,他看着乌泱泱的群臣,夜里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睁着眼,看着秃鹫们将自己吃得只剩森森白骨。

但后来他发现,秃鹫也有秃鹫的好处。

食腐动物不会逞凶斗狠,以利相交,利尽而散。十年寒窗的官员们不敢拿他们的前程开玩笑,再胆大包天,也不过是分列朋党、各自押宝而已。

而朝中局势再明白不过。

君王的精神不大正常,皇亲国戚总共只剩下廉王父子。廉王贪婪,但其实最好糊弄,凤绛年少,但他日益膨胀的野心,连廉王那个蠢货都能看得出来。

凤元羲早就知道,廉党的官员阳奉阴违、追随凤绛,不过早晚而已。

如今的事实也印证了凤元羲的猜测。

他翻看着隐卫递送的消息,魏泉在旁边一个劲地傻乐,一边无声地搓手,一边偷看着凤元羲的神情。

只是主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看着隐二递回的消息不仅没有笑,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看到那些密信,凤元羲的确应该高兴。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甚至由于萧酌清的出现,他的许多计划在阴差阳错之间进行得更顺利,朝中的阻碍也比他设想之中的还要少。

但是想到萧酌清,他就高兴不起来。

凤绛。

他怎么敢用那样的词汇侮辱他。

凤元羲没有忘,凤绛说出那个词时,萧酌清是怎样的神情。

他看起来的确很镇定,甚至淡然过了头,让对面的凤绛都有些恼羞成怒。

但他看得到萧酌清的眼睛。

在萧酌清听见“兔儿相公”四个字、垂下眼的那一瞬间,凤元羲产生了一种非比寻常的冷静。

他冷静地拉开弓弦,冷静地知道,他现在就要取下凤绛项上的那颗狗头。

是萧酌清拦住的他。

他明白,杀了凤绛于大计无益,只会激怒廉王,搅乱朝局,甚至多年的大计功亏一篑,会就这么崩塌在拂晓之前的时刻。

但是……

但是现在他还是很冷静。

他翻看着隐二回报的消息,他冷静地在想,太慢了。

他等了这么些年,忽然有些不想等。他不想慢吞吞地静等时机,去等着凤伯廉与凤绛父子相残、土崩瓦解的那一天。

那样实在是太慢了。

——

舔了凤绛这么久,王远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官老爷。

虽然他没有考过科举,凤绛也只给他安排了个在户部掌管庶务的八品芝麻小官,但这身官服,总算是让他穿上了。

不仅他穿上了,而且鸡犬升天,黄天华、盛磊和孟康三人,也一一跟着被安排了官职,虽然职级很低,但都被凤绛调到了他的身边听用。

现在他们兄弟几个,说好听了那是世子殿下的近臣、谋士。至于凤绛究竟是把他们当做近臣还是家奴,这就不要深究了。

用王远的话来说,这是事在人为。

跟在凤绛身边听用的几日,王远给他牵过马、平过账、还打发过两个闹上门来的外室女人,越来越了解这位世子殿下。

胆子大、有野心、权势熏天,并且十分有钱。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烦恼呢?

王远想起了凤绛狼狈离宫的那一日。

那天他人在车外,只听见凤绛在车里咬牙切齿地诅咒痛骂。骂至动情,甚至让王远一不小心听见了陛下和萧酌清的名讳。

凤绛恨极,恨不得他们两个去死。

这不是巧了吗?他跟世子殿下连仇人都是一模一样。

观望几日,在一次凤绛于凯旋门六六六号包厢彻夜欢歌之时,王远凑到了凤绛面前。

“世子殿下,下官敬你。”

王远和凤绛碰了碰杯,笑容谄媚。

包厢之中,凯旋门最顶尖的“女团”踩着白银铺就的地板,在凤绛面前热舞。三五成群坐在里面的,大多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甚至今天,就连那位传说中的阁臣李和庸都来了,此时就坐在凤绛身边。

只是李和庸脸色不大好看。

“世子殿下,切莫贪杯。”李和庸低声劝谏道。“之前臣说的那件事……”

凤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我不是说了么?用过之后就还你。”

李和庸却忧心忡忡,又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殿下,如若王爷知道,臣也无法替你隐瞒。”

“你就放心得了。”凤绛随意答了一句,不想再理他,扭头问王远。

“来,你说说,敬我什么?”

杯中酒液摇晃,王远笑得谄媚,意有所指地伸出一根指头,朝着天空遥遥一指。

“自然是敬殿下更上一层楼……再上一层楼。”

李和庸变了脸色,凤绛却大笑起来。

“好啊,上一层楼,再上一层。”说着,他碰了碰王远的酒杯,笑容渐止,逐渐只剩冷意。

他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液,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要上层楼,可不能只靠祝福啊。”

王远不解:“啊?”

却只是刹那,就见凤绛恢复了笑容。

“没什么。”他说。“本世子觉得你说得对。”

——

有盛公子这样好的师父,萧淞的剑术大有长进。

萧酌清初时还觉抱歉,以盛公子这样的身手,耗费这么多时间来给萧淞这么个孩子开蒙,实在太过浪费。

可他拒绝几回,盛公子只是说:“无妨,我也是做哥哥的。”

萧酌清很想反驳他,当时一时情切认下这个“大哥”,不是为了让盛公子履行这样的责任。

可一瞬间,萧酌清想起那夜在马车上,盛公子的伤口流着血,淡淡地对他说,自己无亲无故、要命的事情可以替他去做。

萧酌清张了张口,没能发出拒绝的声音。

许是这种神秘组织的杀手,总有颠沛流离的身世吧。萧酌清想。萧淞至少热情、嘴甜,萧府虽算不上人丁兴旺,但总归是个父母俱在的家。

之后仍旧隔三差五,盛公子有空便来,他也就没再阻拦,每回让下人替盛公子备好茶水点心,他若有空,也会来陪。

盛公子的剑法的确有种杀人于无形的高超。

无论再漂亮的剑法,到了他的手中都是杀招。在此之前,萧酌清还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剑,看久了难免好奇。

“盛公子的剑法师承何人?”

彼时天色将晚,一场雨下了一日,渐渐有停歇的苗头。

“盛隐”在廊下拭剑,闻言答道:“跟我手下的那些杀手。”

向手下习剑?这对萧酌清而言倒是新奇。

“府上没有给盛公子延请名师吗?”萧酌清又问。

“盛隐”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请了。

父皇驾崩之前,教他诗书、礼乐、政史、律法、骑射、刀剑的师傅,算起来总共有数十人。

父皇驾崩之后,廉王为显仁德,将这些官职尽数保留,教他读书习武的仍旧是那些师傅。

可他却不能让人看出他还有学的能力。

习文还好,他佯作顽劣,耳朵能听,无人处也能偷读。但武学不能纸上谈兵,听过不练仍旧不会,练错了招式也需有人纠正。

故而他是跟着隐卫学的。

这些阴私秘密他不能讲,况且他现在是“盛隐”,即便想讲,也无从开口。

静默片刻,他继续擦剑,回答道:“我父母去世很早。有人监视,我不便请师傅,好在手下还有几个死士。”

萧酌清微微一怔。

廊下的盛公子垂着眼,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让他习以为常的事。

可是,父母早逝,又被强占家产,自幼受人监视……简单的一句话,却是盛公子至今还未了结的前半生。

他更了解盛公子为什么总爱来教萧淞练剑了。

游廊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身后的屋舍里掌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斑驳地落在盛公子的侧脸上。

一时间,萧酌清感觉他像雨中停在廊下的燕,暂且栖息在这里,聊借半分光与热。

可一场雨顶多能下一夜,盛公子生命里绵长的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盛公子却似乎不大在意这场雨。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萧酌清的沉默,他从剑上抬起眼,问萧酌清。“在想什么?”

萧酌清不好直说自己在怜悯对方,于是摇了摇头。

盛公子的眉目却冷下来。

“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不用不敢讲。”

萧酌清默了默。

这位盛公子……

这样苦的身世,是谁教他一腔赤诚至此的,莫非他萧酌清就是值得交托性命的人吗?

四目相对片刻,萧酌清在盛公子严肃询问的目光下,率先笑出了声。

“没有。”他说。“只是忽然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盛公子追问。

在他的注视下,萧酌清于是也正了神色。

“萧淞跟着公子学剑日久,既没有拜师,也未送束脩,实在说不过去。”

盛公子的神色有一瞬的空白。

向来漠然冷淡的盛公子的神情头遭有了裂缝,有些笨拙地摆手:“不是,我没有找你要钱的意思……”

没解释完,就见萧酌清笑了。

“所以我在想,该做什么,才能回报一二公子的真心呢?”

第63章

在萧酌清的设想里,他能为盛公子争夺家产之事上尽一份力。

虽说酆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其规模势力或许远超萧酌清想象,但他背后毕竟有燕国公府。术业有专攻,想必总有他能办到而盛公子恰巧需要的事情,他助盛公子一臂之力,也可使他早日夺回自己的产业……

萧酌清想得很好。

但是盛公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萧淞便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

十来岁的少年没轻没重,像被投石机发射出来的小炮弹,一头撞在“盛隐”身上。

“盛大哥,今天下雨,你竟然还来了!”

萧淞眉飞色舞,比见到自己亲哥还兴奋。

萧酌清来不及阻拦,“盛隐”也没有躲避。萧淞没头没脑地撞过来,他面不改色,只是很自然地抬起剑,没让萧淞在兴奋中不慎触剑而死。

“我看时间,上次教你的剑招你想必已经学会了。”他对萧淞说。

萧淞兴奋得直点头:“盛大哥太了解我了!哼,区区几招剑式,我早就练熟了,你看……”

他抽出腰间的剑就往庭院里冲,刚跑出两步,就被“盛隐”提着后领,原样捉了回来。

“雨还没有停。”他说。“别急。”

“是!”

萧淞仿佛领了圣旨,立马在他身边立正。

——不过也只老实了一息而已。

“盛大哥,那你后天有没有空呀?”萧淞凑上来又问。

“后天?”

“嗯嗯嗯!”萧淞拼命点头。“盛大哥忘啦?后天是初七,邺京城街上有灯会,我好想去看。”

初七?

萧酌清一顿。

这些时日他刚领大理寺卿,衙门中公务繁冗,又有许多梁阔留下的旧案积弊,他一时忙碌,竟然险些忘了日子。

七月初七,邺京灯会,在《踏王侯》里是王远与祁婉重逢的日子。

在那本书里,祁婉在诗会那日羞愤逃离,王远没有去追,之后就将祁婉抛之脑后了。

结果数日之后,七夕灯会,王远在随楼的诗赛上拔得了头筹,众人喝彩间,他一回头,就见祁婉立在灯火阑珊处。

之后便是祁婉动心,二人同游。

许是作者将她安排成了“正宫”,于是设计了许多诸如此类“攻略”祁婉的剧情。自然,她的攻略难度最高,攻略成功之后,回馈给王远的“奖励”也是最为丰厚的。

只是剧情一再变化,祁婉并未对王远倾心,王远亦没了才子之名,七夕当夜她被王远“才华”打动的剧情,还会发生吗?

萧酌清沉思着,没注意“盛隐”已经第三次向他投来了目光。

萧淞也没注意到。

他全神贯注地在跟盛大哥描述着去年七夕灯会的盛况,说那穿街而过的巨大鲤鱼花灯有多壮观,足有两层楼高,驮在一辆十几人推的木车上。

又说半个邺京城的人都会去江畔放花灯,连绵的花灯绵延数里,能将半条邺江都照亮了,月亮映照在水中,根本找不见。

一直说到今年观亭街上要卖哪些新款的花灯,其中有一款小狗灯,机巧设计得十分精妙,拖在地上可随人行走时,盛大哥才默默打断了他。

“怎么没问问你哥哥?”他问。

“诶?”

萧淞被问得一愣。

他挠挠头,看看盛大哥,又看看他哥。

他哥年年都去的呀。

他哥也去,姐姐也去,萧淞觉得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于是特地跑来问了盛大哥。

在他有些痴呆的目光里,盛大哥循循善诱地又问了一遍:“七夕去看灯,可问过你哥哥了?”

于是,萧酌清回过神时,便见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萧酌清:“……怎么?”

萧淞眼巴巴地问:“哥,今年灯会你去的吧?”

萧酌清犹豫了片刻。

《踏王侯》里的剧情总有些引人不适,更何况王远此人品行低劣,多少有些少年人不宜。

如无必要,萧酌清不希望他出现在自己家人面前。

想到或许会发生的剧情,萧酌清一时犹豫,没有回答,但他犹疑的态度其实已经算给了萧淞答复。

萧淞扭头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也不吭声,只是抱着胳膊,垂眼看向身侧的萧淞。

“你哥哥不去。”他陈述道。

昂。

哥哥好像不太想去,咋了?

萧淞愣愣地挠头,不过在对上盛大哥目光的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灵光乍现。

他上前一把扯住了自家哥哥的衣袖。

“哥,你要不去,盛大哥他就也不去了。”他说。

萧酌清:“……盛大哥有说这句话吗?”

萧淞不管,就赖着他不松手:“你不去,盛大哥也不去,灯会上面那么多人,谁来保护姐姐?”

灯会上的人多,萧家的家丁护卫也很多。

萧酌清被萧淞缠得没办法,只好抬头向盛公子求助。

可盛公子又开始擦他的剑了。

萧酌清默默:“……”

“哥,求你啦求你啦求你啦,去嘛去嘛去嘛……”

旁边,还有个萧淞一个劲地扯着他念经。

“好了,去。”

萧酌清被念得头痛,只好打断了萧淞施法。

“好耶!”

萧淞欢呼一声,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一般,举着他的剑蹦跳着冲进了庭院里。

萧酌清与“盛隐”并肩站在廊下,忍不住叹气。

“盛公子该管管他。”萧酌清说。“他现在最听你的话。”

雨堪堪停了,萧淞舞着剑在庭中上蹿下跳。萧酌清看着他,没注意盛公子一直在看自己。

片刻,他听见盛公子说:“因为我也希望你去。”

萧酌清回头。

只见灯辉雨色相映之中,盛公子微微偏过头来,分明是再平庸不过的面容,却在灯光镀上的那层毛茸茸的光晕下,显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赏心悦目。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场合。”

他看着萧酌清,漆黑而赤诚的一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恍如一只驯顺的大型动物。

没有经过任何社会化教育的大型兽类想要表现自己的善意,于是试探着收起了锋芒与爪牙,谨慎地落下毫无攻击力的目光,继而顿了顿,笨拙地朝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有私心,我希望你能在。”

他专注地,低声对萧酌清说道。

——

作为伪造身份、供凤元羲初入无碍的一张脸,“盛隐”的面孔最重要的就是普通。

平庸、寻常、没有任何记号、保留最少的个人特征。

因着凤元羲原本的骨相太过出众,这张假面在制作时还经过了多次调整,最终才达成了这幅泯然众人的效果。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却怎么看都不大顺眼。

七月初七的傍晚,他到了燕国公府门前。家丁早就认得他,笑着迎他进去,一边将他往里请,一边兴冲冲地说:“三公子还在挑衣裳呢,马上就好。二公子说了,公子您一到,立马请您进去歇息,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门……”

跨过门槛,国公府的大门擦得锃亮。透过黄铜门钉,“盛隐”看到了自己畸变的倒影。

家丁还在夸他身上这件难得不是黑色的劲装:“公子今日打扮得真俊,小人一时都没敢认呢!”

俊吗?

凤元羲与黄铜门里的倒影对视一眼。

不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与萧酌清一同出游,七夕佳节,来的路上,他看见不少成群结伴的少男少女,穿梭在尚未点起灯火的街市上。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这张面皮如此平庸无趣。

刚踏入前院,凤元羲便看见了萧家的几人。萧泠坐在庭中,玉色纱衫罩在罗裙之外,裙裾流光溢彩。

立在旁边的萧酌清则罕见地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妆花圆领袍,发间仅一条玉带,将他缎子一般黑亮的长发束成马尾。

不同于穿朝服、常服时的规整肃穆,也不似那夜在凯旋门内那样富贵张扬。随性而鲜艳的便装,让“盛隐”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去年夏天的那场宫宴,他路过御园,一回头,就看见张扬炽烈的潇洒少年坐在花间仰头饮酒。

“盛隐”的喉结滚了滚,萧酌清转头看向他时,他连自己身在何方都忘了。

再之后,他莫名其妙地与萧酌清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他是外男,与萧泠同乘一车颇有不便。于是萧淞与萧泠的车走在前头,萧酌清与他另乘一车,紧随其后。

萧酌清一上车,便与“盛隐”商量道:“盛公子,不瞒你说,我今日去灯会上另有一事,故而有一不情之请。”

“盛隐”一上车,就闻到了萧酌清身上幽幽的香气。

世家子弟素日熏香,比吃饭饮水还要寻常。只是今天萧酌清没熏素日里的松烟香,而是一股幽幽静静的微甜,像是幽兰……

“嗯,你说。”他回答道。

“公子今日出门,可有暗卫随行?”萧酌清问。

“有。”

那股幽兰香里,“盛隐”有问必答。

“可否请公子多派两人,随行保护家姐安全?”萧酌清又问。

这次“盛隐”没有回答,而是抬手叩响了车门。

“甲乙两队人,拨去跟随萧淞与萧泠。”

车外飞快响起一声“是”,继而呼啸声起,隐约的风声掠过,又只剩下了马车行驶的声音。

萧酌清一时忍俊不禁:“盛公子,你就不问我缘由?”

“不必问,做什么都行。”

“盛隐”飞快回答,顿了顿,又觉得这样说太过冷硬。

“……我相信你。”

他不自在地微微偏过头,轻声又补了一句。

马车摇晃,车帘随风扬起,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萧酌清看见了盛公子被夕阳染红的耳朵。

……咳。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继而轻快地应了一声:“好。”

说着,他在行进中的马车上起了身。

“那一会儿去哪里,盛公子就只管跟着我。”他单手推开了马车的门扉,回过头时,马尾与碎发在行进的风中肆意地扬起。

柔软的发尾拂过脸颊,“盛隐”看见萧酌清回头冲他笑道。

“若让公子看不上好戏,公子只管拿我是问。”

说着,粼粼的车轮声中,萧酌清单手扶着车门,轻盈地两步踏出车厢。

“——小心!”

“盛隐”伸手,却只有一片丝滑的衣摆流过指尖。

只见萧酌清稳稳坐在了车辕之上。

“劳驾。”

衣发飞舞间,他偏头冲驾车的死士笑笑,伸出手,稳稳接过了死士手里的缰绳。

死士没了主意,连忙回头看向自家主人。

可他的主子根本没有多余的目光可分给他。

车门敞开,他看见夕阳之下,萧酌清潇洒执缰的背影英俊而利落。

萧酌清单手扯动缰绳,马车速度不减,在面前的路口轻而易举地调转了车头,刹那与前头那辆行驶而去的马车分道扬镳。

而他回过头来,冲“盛隐”笑道。

“盛公子,坐稳了!”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彻了整个车厢。

清凉而猛烈的风灌进车里,“盛隐”的衣袍与发丝骤然飞扬起来。

恍然间,他竟有种背离万物、与萧酌清一起朝着夕阳里私奔的错觉。

第64章

七月初七,邺京城的灯会西起观亭街头,东至通衢街尾,绵延数条街道,一直铺展到通衢街尽头的邺水江畔。

萧淞与他们原本约好,要从通衢街开始逛,先在人少的时候去江畔放灯,等一路逛到观亭街,正好能赶上花灯游市的时辰。

但萧酌清却在前往通衢街的路口调转了车头,直接朝着观亭街驶去。

因为观亭街心的随楼会在七夕之夜办灯会。既比箭法、又对诗文,是观亭街每年最知名的活动。

据说七夕之夜,随楼会悬起整面墙的灯笼,桌上摆雕弓,供游客取用。

游玩者只需支付二钱银子,就可引箭去射墙上的彩灯。共射三箭,只要射下彩灯,其下的谜题便会随之展开,或猜谜、或对诗,只要对出,便可得到那只灯。

而彩灯越高,便越精巧,其中的题目便越难。满墙彩灯的最高处,则悬有一盏最大的彩灯王,若能对上其中的诗句,便可得其灯王,是为魁首。

这些年,邺京城中那些自诩大才的文人才子,都以夺得随楼的彩灯为荣。

而在小说里,王远就是今年夺得魁首的人。

他自未来穿越至此,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但在书中,有个“路人甲”的公子射下了最大的那只灯笼,满堂喝彩之际,公子却憋红了脸,怎么也对不出灯里的诗文。

在场围观众人自然集思广益,可那诗文结构精妙,谁也答不上来。

到最后,公子只好说,谁能对出灯笼上的绝句,这盏灯就归谁所有。

于是,王远走出人群,轻而易举地对出绝句,摘得了魁首。

至于他又是怎么答上那首诗的?

自然是因为作者给他“开了挂”,彩灯里那句“烟锁池塘柳”,是王远那个时代很出名的一副千古绝对。

他轻而易举地对出了答案。

于众人而言,王远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对上这么一副绝句也不稀奇。

但萧酌清很想知道,现在呢?

王远剽窃的大名,在邺京城中已经和《将进酒》一样出名了。

书里的时间线他记得很明白。王远夺魁、遇见祁婉,之后他邀祁婉同游灯会,这才遇上巨大的花灯游行而来。

所以萧酌清计划好了要跑掉。

毕竟王远低俗,在面对祁婉时尤甚;而他也曾垂涎萧泠的样貌,光是想到王远会在灯会上看到她,萧酌清就觉不寒而栗。

故而无论祁婉还是他姐姐,如果可能,还是不见王远最好。

马车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停下,萧酌清将缰绳交还给驾车的死士,继而率先跳下了车去。

夜幕降临,观亭街上的灯火渐次燃起。街道两侧的店铺搭起彩棚、摆出灯笼,放眼望去,宛如铺展开来的一条银河,游龙一般照亮了半边夜空,热热闹闹地朝远处蔓延。

“盛隐”在他身后下了车。

老实说,他活了将近十七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老老少少的百姓穿着各色衣袍,士农工商不一而足,挤挤挨挨地来往在明亮的街市。

偶有孩童三五成群地穿行跑过,手里举着的花灯有兔子、有老虎,兔子灯勇猛地追在老虎灯身后,追得小老虎落荒而逃。

他倒也看过七夕的灯会。

六岁那年,父皇已经病得很重了。七夕那夜,他父皇带着他登上了城楼,俯瞰的邺京城中那条纵贯的灯火。

隐约的乐声与嬉闹声里,父皇对他说,羲儿,你看,这就是你的天下与子民。

隔着数丈高的城墙与数里远的距离,凤元羲看不见任何一个他的子民。

他只能看见,寒月如钩,身后的内侍与金吾卫沉默林立,寒甲照着月光,森然的像坟墓中的陶俑。

而他面前,父皇龙袍金冠之下的身体枯槁嶙峋,在七月温热的晚风中,无力地扶着城墙咳嗽,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片瑟缩的枯叶。

“朕的羲儿啊……”

他咳嗽着,干枯的手抚上凤元羲的脸颊,终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可凤元羲却隐约读懂了他的眼神。

行将就木的帝王拖着他油尽灯枯的身躯,看向凤元羲时,眼中全是爱莫能助的悲怆与怜悯……

“当心!”

萧酌清的声音忽然传来。

“盛隐”猛地回神。面前红光一闪,只见一只怒目圆睁、张着大口的老虎,忽地迎面向他扑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扣上腰间的剑柄。

但下一刻,萧酌清温热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堪堪带到了路旁。

举着老虎灯的小孩从他原本所站的位置跑过去,回头冲他喊:“对不起呀哥哥!”

“盛隐”僵着面庞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旁边的萧酌清抬头看向那个小童,笑道:“当心些。灯里有烛火,若是摔倒了,你的小老虎就要烧掉啦。”

灯下淡笑的青年眉目舒朗,灯辉交映,恍然间像下凡的仙人,小童睁圆了眼睛,一时分辨不出是否误入了年画里。

下一瞬,他便被勇猛地举着小兔灯的伙伴追上。在小童的打闹声里,小老虎灯被小兔压在身下,惜败。

几个小童笑闹着跑远,萧酌清回头,就见盛公子还僵立在人群之中。

萧酌清回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吓到了吗,盛公子?”

“盛隐”仿佛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嗓音却仍旧有些干涩:“没有……就是不大习惯。”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喧嚣热闹,明亮欢快,人人脸上洋溢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兴,莫名其妙,简单得让人心生惧意。

一时间,他像块掉入沸水中的寒铁,又像只被阳气烫得吱吱冒烟的妖鬼。

萧酌清也看出了他身上的局促。

他体贴地没再松开盛公子的手臂。

“我们转一转。如果公子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萧酌清微微抬眼,安抚地朝他笑。

“国公府里也有花灯,到时我们去庭中饮酒观灯,也是一样的……”

又一队游街的伶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江湖艺人们敲锣打鼓,脸上绘着五颜六色的傩戏。许多人在周遭鼓掌喝彩,经过街心时,踩着高跷的艺人举起火把,冲着天空呼地一声吐出数尺高的火焰。

“轰!”

火焰猛地照亮了夜空,萧酌清还没回过神,就被身侧的人一把揽住肩头,稳稳带到了无人经过的另一侧。

人潮汹涌。

萧酌清回头,却见方才还在人群里手足僵硬、无所适从的盛公子,此时用身体挡在他与人群之间,任凭往来的人潮撞动他的肩膀,

他抬头戒备地看向明亮到惊人的火焰,继而扭头问萧酌清。

“可伤到了你?”

盛公子回过头,火焰之下,那双沉黑的眼睛仿佛被照耀成了一对璀璨的曜石。

萧酌清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好。”

盛公子点头。伶人队伍很快过去,但人来人往,他仍旧稳稳地侧着身,将身体护在萧酌清与人群之间。

“走吧。”他的面色仍旧有些紧张,但看向萧酌清时,却没有分毫犹豫。

“要去哪里,我陪着你。”

——

人来人往的观亭街并不好走,萧酌清与盛公子且行且停,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才渐渐看到了远处随楼的影子。

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彩棚之上,鲜艳夺目的彩灯盏盏高悬,而众灯之上那盏精巧别致的大莲花灯足有三层,百朵莲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萧酌清一时都看得出神。

“想要?”旁边的盛公子忽然问他。

萧酌清回头。

只见盛公子指了指他刚才看向的那盏大莲花灯,对他说:“我看此灯可以射落,你若想要,我去给你射下来。”

诶?

是个办法啊。

萧酌清微微一愣,继而惊喜地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简直是个天才。

他既已经到了,去将那盏灯射下来不就得了?

彩灯他能射,绝句他也能对,先夺了随楼的魁首,岂非一力降十会,让王远无路可走?

在萧酌清惊喜的目光中,“盛隐”不自在地偏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一盏灯而已,值得他这样高兴?他要是喜欢,宫中的府库里什么灯都有,打开门让他去挑就是了……

却在这时,随楼前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要射灯了!”

看见人群往那边聚集,萧酌清一把拉过“盛隐”:“走,我们先去看看。”

若是王远,他今日不顾君子风度,也要抢在他之前。

“盛隐”今天穿的衣袍是利落的箭袖。

没有宽大的袖摆让萧酌清抓握,他一伸手,毫无阻隔地握住了盛隐的手腕。

“盛隐”手指一颤,没有躲开。

萧酌清拉着“盛隐”穿过往来的人群,很快在随楼前停了下来。他个子高,很轻易地穿过围观的众人,看向随楼面前的灯墙之下,那片围拢出来的空地。

紧跟着,他微微一愣。

只见人群之中,轻衫罗裙的少女在侍女的簇拥之下,施施然站在灯墙面前。

彩色的花灯将她的衣裙映照出流光溢彩的光泽,发间的碧玉簪通透如水,在她的鬓边轻轻摇晃。

祁婉?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位置看见她。

大商民风开放,没有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这一说。但这样比箭斗文的场面里,鲜少会有女子的身影,更何况是这般身段柔弱、气质矜贵的世家贵女。

旁侧,随楼的伙计笑嘻嘻地迎上来,躬身道:“姑娘可会射箭?您要哪盏灯,也可直接指,小人也可替您摘下来,不过得对上了里头的题目,才能将灯取走。”

众人纷纷看向立在那儿的祁婉。

萧酌清也看向她。

小说里,她远远看着这面灯墙,心向往之,却犹豫不前。

直到王远摘得了最大的那盏莲花灯,双手奉送到她面前,这才博得了她的美人一笑。

可现在,祁婉就站在灯墙之下,身段窈窕,容貌秀丽,抬手指向最高的那盏灯,问伙计:“那盏可以射吗?”

伙计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小人这就替姑娘取下来……”

祁婉却摇了摇头,偏头唤来身侧的侍女:“惊梦,去吧。”

侍女应声,走上前去,双手捧起了那把红漆的雕弓,双手奉到祁婉面前。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衣裙缥缈的贵女举起雕弓,挽弦搭箭,双手稳稳拉开了弓弦,瞄准了最高处的那只莲花宝灯。

众人哗然。

在哗然惊叹的人声中,萧酌清亮了双眼,忍不住直直看向祁婉的背影。

轻纱翻飞,广袖飘扬。女子的素手拉开鲜红的雕弓,箭矢高高指向灯墙尽处的红莲。

《踏王侯》里,从没有一字半句提到过,祁婉是会射箭的。

眼前这一幕,却与书中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一把拉住了“盛隐”,激动地压低声音:“她居然会射箭!”

萧酌清止不住地兴奋,替她的将来,也替自己的前程。

只是他目光灼灼,光顾着看祁婉,却未见被自己拉住手臂的“盛隐”身形一顿。

他低头看向萧酌清拉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灯墙之下飒然而立的少女,继而扭过头,看向身侧直勾勾盯着那人的萧酌清。

暖黄色的光笼罩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恍惚间也像藏了一对小兔子花灯。

可“盛隐”的半边脸却沉在黑暗里。

人群前方,少女挽弓拉弦,“嗖”地一声,绣箭利落地射断了大莲花灯上的绳索,莲灯应声而落。

“好!”

萧酌清跟着人群一起欢呼喝彩。

“盛隐”的衣袖被他攥在手里,人群跃动之际,他看着萧酌清,心想,明明他也会射箭……

虽然上次没能杀死王远。

隐约的杀心又起。然后,他的身形就随着萧酌清的动作,被拽着晃了两下。

他没抽身,也没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他转头看向萧酌清高兴的样子,片刻,也跟着勾起了嘴唇。

安静而乖觉,仿佛也是一盏被牵在手里的小动物花灯。

第65章

最大的那盏莲花灯飘然落下,被祁婉稳稳地接在手里。

手捧巨大莲灯的少女宛若神妃仙子,她仰起头,原本悬挂彩灯的位置飘然垂下一卷长帛,上书“烟锁池塘柳”五个字。

在场逐渐响起围观众人议论的声音。

烟锁池塘柳?看似简单的五个字,却分别内含五行,这个下句可怎么对?

议论声里,萧酌清拽了拽“盛隐”的衣袖:“你猜她可否对得出下文?”

“盛隐”仿佛在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回问他。

“你觉得呢?”

人群前头的那个女人他不了解,也不关心。但同时,他也不知道萧酌清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多少关心。

他在灯火间的暗处看着萧酌清,却见萧酌清不假思索,笃定地说:“我觉得她能。”

只要没有剧情阻挠她。

以前他没见过祁婉,只当她是书中一个脸谱般温婉、贤良、柔弱而有气度的女子,是王远择选出的、对他最有助力的正宫皇后。

可现在,他看着一箭射下莲灯,仰头对着飘荡的诗句沉思的祁婉,他才恍然惊觉,书里描写的那个角色,分明是被折断羽翼与手足之后的模样。

或许那本书里的受害者……不止他姐姐一个呢?

“你似乎很了解他。”盛公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萧酌清摇头:“了解吗?恐怕算不上。”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仍旧在看祁婉,他仿佛很有耐心,也不看题,只等着灯下的祁婉思索出她的答案。

他很专注、看向她的目光很亮,那种期待与欣赏让“盛隐”的脊梁骨隐隐在发痒。

会有人连眼神都是可爱的吗?

他又移不开目光,又迫切地想要夺走它,就在此刻。

别看她了,看看他吧。

但潜意识里,他又隐隐觉察到了一种不同。

这对“盛隐”来说简直是盲区。若说算计与权术,他从学说话起就在学着应对,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熟练。

但萧酌清看人的眼神,他却总弄不明白。

毫不千篇一律的清明与澄澈,似乎都差不多,却好像全都不一样。

他有时会研究,研究着就不自觉地陷落了进去,举目四望,仿佛被清风明月包围了。

然后,清风明月轻轻地笑了。

“只是有种同病相怜之感。”萧酌清轻轻地说。

“盛隐”瞬间清醒了。

“同病相怜?”他问。“什么病?”

萧酌清被他逗得直笑。

“不是病。”他想解释,想了想,又摇头。

“也算是病吧。我天性脆弱,总见不得完整的人格被劫掠与毁弃,只是为了让她更易被得到,就这样毁掉她的后盾、抹灭她的辉光。”

即便在那本书中,她只是个被设计出的角色。

即便他萧酌清的命运也是如此。

“盛隐”默了默,然后问道:“有人要把她怎么样?”

萧酌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他刚一抬眼,便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王远!

他锦衣华服,腰上戴着硕大的玉佩,手里又摇着他那把亲手提字“低调做人”的扇子,领着他那几个哥们,朝着随楼张望。

“我靠,美女啊……”王远一眼看到祁婉,嘴里念念有词。

“那不是祁尚书的千金吗?”黄天华张望道。“祁婉怎么在这儿?”

听见尚书千金四个字,王远眼睛一亮:“走走走,看看去。”

绝不可让此人搅局!

萧酌清脸色一变,飞快对盛公子说:“我去拦住他们。”

“盛隐”的目光掠过远处的王远几人,懂了。

是那个王远想求娶祁婉?

早说啊。

萧酌清复杂的目光他看不懂,但这样分明的局势,他一眼便知。

“你在这里,我去。”

他一把将萧酌清拉住。

萧酌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盛隐”收回手,没多解释,径直朝着王远走去。

他知道萧酌清厌恶此人,与其招惹上身,不如他来替萧酌清解决。

况且……

与萧酌清擦身而过之际,余光里,萧酌清清俊的侧脸被彩灯照出光晕,漂亮得让人管不住眼睛。

他总听闻话本里的官家小姐会爱上救她的公子。

而恰好,自己眼下这张脸丑得多,没必要让萧酌清去冒这个险。

——

想要拦住王远并不算难。

萧酌清远远看去,只见王远几人一见盛公子,就立马将他认了出来。

那夜鬼魅一般追在后头杀他们的人,怎么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萧酌清眼看着王远畏惧、想逃、为了面子又硬着头皮与盛公子对峙,结果没挑衅两句,就被单手轻而易举地制服,扔垃圾似的单手抛进了暗巷里。

看着盛公子悠然走向他们的背影,萧酌清轻轻压了压嘴角。

盛公子的武功,他见识过很多次的。

等着吧,王远。

只片刻晃神,随楼门前就又响起欢呼声。

萧酌清回头,便见祁婉已经对出了下句。喝彩声中,萧酌清没听清她所对的词句是什么,只看见祁婉转身,将象征魁首的莲花灯交到了侍女手里。

满堂喝彩里,没人在意角落暗巷中的响动。萧酌清也放下心来,最后又看了祁婉一眼,便打算去寻盛公子。

但偏就这一眼,萧酌清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继而朝着萧酌清笑了,偏头对侍女低语几声,便穿过人群,朝着萧酌清走来。

萧酌清停在原地。

“萧大人。”

萧酌清低头向她见礼:“祁小姐。”

直起身时,祁婉面上含笑,萧酌清也温声祝贺她:“恰巧路过此地,不料正好看见小姐的英姿。小姐文武双全,实令萧某敬佩,今日夺魁实至名归,恭喜你啊。”

祁婉笑道:“大人谬赞了。”

余光里,王远几人逃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暗巷,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盛隐”漠然走出来,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单手扣腕,简单活动了两下,便回过身。

而面前,祁婉说:“有件小事,本想书信告诉大人。既然今日恰在此地相遇,我便当面说与大人,也就不必斟酌信件上的措辞了。”

“什么事?”

萧酌清问道。

却没看见,暗处的“盛隐”身形微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默默收回了踏出一半的脚步。

祁婉偏头,确认四下没有旁人之后,抬头冲萧酌清说道:“我父亲前些时候提及过与大人的婚事,祁婉自作主张,已经替大人拒绝了。”

萧酌清一愣。

难怪这些天祁煦都没来找他。他原本还想如何应对,没想到是祁婉暗中相助?

祁婉继续说:“大人对我无意,我心里明白。只是我虽不在朝堂,却也知儿女婚事牵涉朝局党争,没有愿不愿意那么简单。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儿,这些话由我来拒绝,便可止步于此,不会给大人带来多余的麻烦。”

“我……”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真心实意地又向祁婉深深一礼。

“多谢小姐。”

祁婉笑着虚托起他的手臂:“大人何必谢我,合该我谢大人。”

祁婉对他说。

“那日大人所言,我回去细细思量过,也觉大人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我先前未曾想过,现在想了,便打算去试一试。”

说着,她扭过头,看向那盏她赢来的巨大花灯。

“莲花灯好看,我便自己取来。想来正如大人说的,想得到什么,其实不必旁人成全。”

萧酌清觉得,真好。

听到这样的话,他的胸口感到一阵踏实的熨帖。四下里的灯光融融泛黄,他的眼睛也被照得热腾腾的。

祁婉要说的话说完,行礼向他告辞。

萧酌清目送祁婉走远,继而飞快地转过身去,几乎下意识地去寻找盛公子。

他想向他分享这件令他十分高兴的事。

只是早该回来的盛公子片刻未归,萧酌清一回头,便见王远早就消失了,盛公子却还站在巷口。

安安静静,孤身一人。修长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却有种几乎献身般的乖巧。

恍惚间,萧酌清几乎要把他错认成一只沉默的大犬了。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绳索衔在口中,等着主家来将他牵走……

罪过。

萧酌清加快脚步,飞快朝着盛公子奔去。

——

“王远都走了,你怎么不来?”

萧酌清一边与盛公子慢慢地逛向邺水,一边好奇地问他。

盛公子默了默,答道:“我看你们似乎有话要说。”

“祁小姐是有些事要与我说明。”萧酌清点点头,很快又回过身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公子何必站那么远呢?”

盛公子没答话,死气沉沉的嘴角却终于微微扬起了几分。

他当然想听。

将那几只碍眼的畜生赶走,他回头就见萧酌清与祁婉说话。祁婉的侍女没来,两人站在角落,灯辉正好能笼罩住他们,又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画面。

“盛隐”的牙齿差点咬碎。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他有多想走上前去,挡开那个女人,让她走远一点,别站在离萧酌清这么近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他却见萧酌清在笑。

他很轻松,很高兴,微微低着头在跟祁婉说着什么,弯弯的眉眼在灯下柔和成了一汪春水。

“盛隐”几乎又条件反射地停下了脚步。

他高兴……他高兴就很好。

他不想打断他。

胸口莫名其妙的邪火还在燃烧,烧得他的肋骨像一堆柴火一样噼啪作响。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却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萧酌清回过头,看见他。

现在再听萧酌清这样说,“盛隐”压着嘴角,仿佛受到了什么奖赏,有种想要扬起下巴、耀武扬威的冲动。

是他自己要等的。

萧酌清还在同他说话。

他很高兴,释然又充满希望的情绪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于是他遵从本心,把刚才的事情讲给盛公子听,他觉得盛公子一定能明白他。

旁边的“盛隐”也逐渐安静下来。

距离邺水越近,街道便也就愈发安静。大家都赶着去观亭街看灯山游街,而他们却逆着人潮,向着邺水江畔而去。

“盛隐”静静在听萧酌清说话。

他说他替祁婉高兴,又从她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许多种他或许未曾发觉的可能。

“想必天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以撼动呢?”萧酌清扭头对盛公子说。

“祁小姐能做到,或许我也可以。”

灯下,“盛隐”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本来就可以,不在于她的命运如何。”

萧酌惊讶:“盛公子为何对我这么有信心?”

“盛隐”侧过头来看着他。

没有君臣身份的桎梏,也没有层层遮天蔽日的宫阙。萧酌清就这么走在他身侧,华灯映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远处,邺水静静东流。大片明亮的花灯随着波涛静静起伏,远远看去波光粼粼,照亮了大半江面。

明亮的大江似乎奔涌着流进了他的胸膛里。

“因为今天是七月初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去邺水畔燃灯祝祷,只要是今天许下的愿望,神明都能实现。”他说。“要去买一盏花灯吗?”

萧酌清没忍住笑了。

“好啊。”他说。“只是没想到,盛公子竟还相信这个。”

“盛隐”其实不信。

君权神授都是用来骗人的,包括他母后说的什么“玄鸟衔日,入怀得子”的话,也是为了借由钦天监之口,让世人以为他是个上天眷顾的君王。

但是……

萧酌清走到路旁的商铺前,彩棚下的花灯五花八门,他一边兴冲冲挑选着,一边随口说道。

“只是不知神明的喜好,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盛隐”站在他身后,看他在灯下忙忙碌碌,笃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的。”

他说。

只要萧酌清写下来,就算神明无法实现,他也可以去替他办到。

第66章

商铺里的花灯式样繁杂,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定了一盏样式普通的莲花灯。

平稳,结实,简单而明亮。

他选中了一盏灯,刚回过头,就见盛公子已经在替他向老板付钱了。

老板还在夸赞:“公子眼光真好!这个式样的花灯在我们这儿是最受欢迎的,光是今天一晚上,就卖出去了五十多盏呢!”

而一向话不多的盛公子偏过头来,看向抱着花灯的萧酌清,继而很淡地笑了笑:“嗯,他眼光很好。”

萧酌清:“……”

这怪异的民间夫妻感是从哪儿来的。

他单手抱灯,默默按了按有些发热的耳朵,继而问“盛隐”:“公子要买一盏吗?”

“盛隐”付钱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要买一盏灯,去祈求神明保佑吗?

店主很是块做生意的材料,见他犹豫,又在旁侧插嘴道:“公子何不也选一盏?许个心愿,不求完成,讨个彩头也是好的。”

见“盛隐”仍不说话,店主又道:“没有愿望,也可与故人说说话嘛。邺水一路东流,就要入海。据说邺水只要入了海,便可上通银河,直达天界……”

看这位公子似乎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店主又开始说神话了。

天花乱坠的神鬼传说,听得萧酌清都来了兴致。而“盛隐”看着彩棚下抱着灯的萧酌清,心里却忽然在想,是啊。

父皇母后去得很早,想必没见过萧酌清。

店主还在滔滔不绝,萧酌清正听得兴起,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嗯,再要一个。”

萧酌清回头,只见盛公子又取出一块银子,递到摊主面前。

“再要一个和他一样的。”

——

萧酌清到底没在灯上写愿望。

天命能将王远安排到这个世界来做主角,萧酌清就打心底里不相信它。

有时抬头望天,他的神色也是冷的,仰着头仿若在与群星对峙,偶尔在心中与天对话,也是在对它说:“你够愚蠢的。”

让萧酌清在花灯上写愿望,他做不到,空白的一盏花灯轻轻随波飘向邺水的江心,萧酌清心想,这就是他的心愿。

如果被上天看见,只管让它去猜。

江风萧索,萧酌清负手站在江边,看着千灯竞明的江面,恍然间仿佛站在了银河里。

然后一回头,就见盛公子坐在江边,拿着那盏花灯,低头很专注地在上面写字。

亮起的灯盏正照在他脸上,让那副平平无奇的眉眼一时间都生动起来。

萧酌清有一瞬间的出神。

许是盛公子生了一双太好的眼睛,深得像海,素日看似平静无波,可到了灯光之下,就被映照出了其中的万顷波澜。

又许是盛公子在许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愿。

他目光平静,落笔很稳,仿佛真像用这盏灯在和什么人对话一般。

萧酌清默默收回目光。

掠过花灯飘荡的大江,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被灯火照亮的天幕。

今夜无云,满江的灯火让星辰显得萧疏。

无论你如何糊涂,今夜也请仁慈一些吧。他望着上苍,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

而旁侧,“盛隐”收起了笔。

他没许过愿,也未曾有机会年节祭祀时给父皇母后捎去只言片语。于是一盏灯上写得工工整整,就连格式也如同信件,在满江花灯中显得不伦不类。

他想写,父皇母后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臣在侧,勿念。

但是,他身份特殊,即便放一盏几乎顷刻淹没在江水里的花灯,也不能留下分毫的把柄与证据。

于是,改掉不能写于书面的词句,灯上的话就变成了这样。

【父母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人在侧,勿念。】

将“臣”改写作“人”,看似没什么问题。

但良人二字写在灯上,“盛隐”的笔微微一顿。

似乎变了个意思。

短暂的停顿之后,似乎不想破坏花灯的整洁,他没有修改。

只是默默地将那盏花灯推入河中时,他似有心虚,抬头看向身侧的萧酌清。

萧酌清正负手立在江畔,抬头望着天空。

他被风扬起衣袍,发丝飘扬,眉目如画,恍然间似与河中的群灯与天上的银河融为一体。

这时,萧酌清转过了头。

漫天星辰在他身后,“盛隐”顿了顿,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来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