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盛公子?”
萧酌清抬头,一时间竟有一种、这位盛公子怎么无处不在的错觉。
在他有些震惊的目光里,盛公子垂眼问他:“你还不想杀他们?”
……那倒没有。
只是,可以吗?
萧酌清暂时还不知道杀死王远会有什么后果。他杀过,没成功,尚不知王远死去的那刻,是否会有诸如天雷降临,殛了盛隐……
只是在他沉默之际,盛公子已经点头了。
“好。”
他还没开口,盛公子就已经答应了他。
“盛隐”干脆利落地伸出了手,立马有人将一张弓递进了他的手里。
他挽弓搭弦。
铮然的弦声里,王远看见了锃亮的箭簇划破夜色,自上而下,指向了他的眉心。
“啊!!”
他惨叫一声,丢了剑扭头就跑,根本顾不上已经吓得腿软了的兄弟。
檐上的盛公子一言不发,只是拉满弓弦,瞄准了王远的背影。
萧酌清一时又觉得他的身姿有些眼熟。
不过由不得他出神。盛公子瞄准得很快,射箭也很快,只听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萧酌清立时转头,看向王远连滚带爬的背影。
然后……
他就见识到了,何为花式躲箭矢。
箭锋射过,王远脚下一软,平地摔了一跤,利剑穿过他原本心口的位置,擦着他的头顶钉在了地上。
但盛公子搭箭很快,下一瞬,又一支箭凌空射去,王远却莫名其妙又摔了一跤,打了个滚,栽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接连数箭射空,萧酌清看见盛公子冷然皱起了眉心。
果然还是不行啊。
萧酌清几步上前,抬头扬声要劝:“罢了,公子,京城街市,不要闹出人命……”
盛公子却丢开长弓,一把抽出剑来,踏着屋檐朝着王远逃跑的方向追去。
数道黑影如影随形,仿若一道利落的疾风,随着“盛隐”的方向一同追去。一时间,四面八方,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王远逃无可逃。
就这样,还不死吗?
萧酌清忍不住追了上去。
却看见了那样不可思议的画面。
王远又跌一跤,灰头土脸之际,踏起的碎石竟飞起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直冲向半空中提剑朝他而来的“盛隐”。
碎石猛地刺过“盛隐”的腰腹,一道微不可闻的闷哼之后,街角响起了一道清脆娇憨的惊呼。
“王远,你怎么在这里?”
宁嫣郡主?
一时间,漫天追来的黑衣人飞速隐匿了身形。而骤然受击的“盛公子”单手按在腰上,隐有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之中溢出。
他收势踏上屋檐,可在他足尖点上屋檐的瞬间,坚固平整的檐角,居然、塌了。
哗啦一声,“盛公子”如受伤的鸟,猛地随着瓦片坠落而下。
——
萧酌清的气息一瞬间都停住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纵身上前,堪堪扶住了坠下的“盛隐”。
幸而坠落之际,他几回踏过墙壁借力,落下时萧酌清手臂一沉,并没被他砸翻在地。
他撑住“盛隐”,压低声音匆匆问道:“盛公子,你还好吗?”
“盛隐”不语,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萧酌清却分明看见了他腰侧溢出的鲜血。
不远处,忽然出现的宁嫣郡主焦急地问王远:“你怎么了?怎么如此狼狈,谁欺负你?”
王远嚎叫,当场倒打一耙:“有刺客,有人刺杀我!”
说着,他朝着“盛隐”坠落的方向指去。
宁嫣郡主变了声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敢行凶!鸳鸯、琥珀,带人去抓住他们!”
萧酌清一阵心惊。
宁嫣郡主素得廉王宠爱,又是出名的骄纵厉害。她让王远迷惑了心智,决不能落在她手里!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公子——”
他回头,只见拂雪与马夫赶着车,飞快朝他们而来。
燕国公府豢养的好马油亮健壮,宁嫣郡主话音未落,已经飞快地驶到了他们面前。
于是,宁嫣郡主愤愤不平地朝着王远所指的方向看去时,只见一道黑影,飞快驶过街口,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
萧酌清按着盛隐流血的伤口,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天道不公……知道世界的偏宠与袒护,他有猜测过,却不知连上苍的规则都这么卑鄙。
即便保护王远,用得着用这样下作的方式吗?
难道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该为一个下作的流氓作陪衬?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永远只能服务于某些人贪婪下作的意淫吗?
甚至……还要拖累旁人。
马车飞快行驶,车厢里难免摇晃。“盛隐”靠坐在车厢上,萧酌清替他按得很小心,却还是在每次晃动中感到温热的血涌出来。
萧酌清的嘴抿得发白。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够。如果可以,不需旁人,他舍下一条性命,杀了王远,还要去杀天道。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蹭过他的脸颊。
“别生气了。”盛公子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却仍旧平稳。“我下次不会这样失手。”
萧酌清心里更难受了。
“……是我连累了你。”他嗓音凝滞,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盛隐说。“是我没瞄准。”
怎么会。
若非天道插手,王远现在早被射成一只万箭穿心的刺猬了。
萧酌清越想越替他难过。
马车转弯,又一次难免地摇晃。汩汩的鲜血从他手下流出,萧酌清连忙替“盛隐”按住。
血止住了,盛公子紧实的腰腹却在他手下颤抖了两下。
“按疼你了吗?”
“盛隐”默默摇了摇头。
疼痛于他而言没什么。鲜少有疼痛是他忍不了的,更何况是这样的皮肉小伤。
是萧酌清……
他搞不懂明明是萧酌清用力用到呼吸颤抖,他只是坐在旁边而已,有什么好发抖的。
他一时间有些赌气。
又不是生来有不能靠近人的毛病,萧酌清究竟有哪里不一样?他觉得这具身体没出息极了,像个拙劣的工具,让他憋着一股气要责罚它,驯服它,改掉它莫名其妙的毛病。
但是……
车帘晃动,车窗外隐约漏进来的碎光照在萧酌清的眼睛上,让他抬起头来时,眼里的水光十分显眼。
他今夜尤其脆弱。
似乎那个王远的逃遁让他十分伤心,让“盛隐”愈发懊恼自己的无用。一个狗一样爬来爬去的人都杀不死,以至于要萧酌清为了这点破事伤心。
萧酌清嘴唇动了动,很可怜地对他说:“不可能,一定是我弄痛你了……”
“没有。”
“盛隐”否认到一半,微微顿了顿。
继而鬼使神差地,他说:“不是你,是车子太晃,我一直坐不稳。”
这话说服了萧酌清。
“是了。”他点头,继而扬声就要吩咐车夫。
“盛隐”打断他:“没事,你靠过来一点,就好了。”
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扣在膝上,比方才那块石头刺破他的腰侧时攥得还要紧。
但是他觉得,他需要。
他这具不听话的身体需要靠外力来驯服,需要萧酌清去违抗它、强迫它、逼得它有出息一些。
而萧酌清……
他坐在车里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睛一直都很悲伤,空落落的像掉了半边魂魄。
他想必也需要靠在哪里,比如一个人身上。
“……嗯?”
萧酌清不解,不明白是什么原理。
“盛隐”解释说:“你抵住我,车厢再晃也没关系了。”
是吗?
萧酌清试探着坐过去,朝着对方的身上靠了靠。
嗯……很热。
盛公子想必的确是习武之人,流了这么多血,身上仍然热得厉害。
萧酌清怕他再因马车晃动而出血,试着靠得又用力了些。一时间,盛公子的胳膊被他挤开,只得堪堪搭在了他身后的靠背上。
萧酌清立刻起身,想让出空间来,却被盛公子按住肩头。
“就这样。”
萧酌清狐疑。
真有用吗?
可他正要扭头查看时,却听盛公子说:“好了,别动了。”
萧酌清果真不再擅动。
马车又一次颠簸,只是这回,不等他感受掌下的伤口是否又有出血,盛公子的手已然覆盖上来,替他按住了伤口。
“好了。”他听“盛隐”说。
真的没再出血……但似乎,是盛公子那只手的功劳吧?
萧酌清面朝着前方,看不见搭在自己身后的那条手臂正虚空环着他的肩背。
拢在那儿的手垂下又抬起,最后攥成了拳,似在忍耐着某种冲动。
他只感受着身侧温热紧实的身体,偌大的马车,他们挤在角落,似乎变成了两只依偎的鸟。
马车静静行驶。
在这种坚韧安静的热源下,渐渐的,萧酌清心底潜藏的那股难以名状的委屈,逐渐升腾起来。
片刻,他低声说:“如果没有下次呢?”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垂着眼,看着自己手心里殷红的血迹。
“如果没有下次,每一次都杀不死他呢。”他说。
盛公子问:“为什么会杀不死?”
萧酌清抬眼,看向前方。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得天命眷顾,天下是他的猎场,供他游戏玩乐,而这个世界中的人,无论做什么努力,到头来都是无用的困兽之斗。”
说到这儿,萧酌清很冷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他。”
从“盛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缓缓低垂的眼睫,像一只委屈地、蜷缩着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小狐狸。
萧酌清没有奢望回答。
毕竟这世界上窥见天命的只他一人,凤元羲是他强拉的同盟,而这位盛公子,是受他连累的无辜之人。
他只是……
与天缠斗良久,有时也怕自己蚍蜉撼树,像个狂妄的笑话。
却在这时,他听见“盛隐”平稳的声音。
“怎么会没用?”他笃定的反问。
萧酌清一顿。
却听“盛隐”说:“天命算什么东西。它就算能眷顾谁,不也操纵不了你吗?你看透了它,就已经证明它不过如此了。”
萧酌清抬头看去。
“它能给那个人的,不过就是运气而已。运气好,是能占尽先机,但要是光有运气就能取天下,坐江山,那刚才那个人就不至于在街上抱头鼠窜了。”
说话间,连萧酌清都没注意到,身后的那只手落在了他肩上,像安抚小猫,拇指轻轻摩挲而过。
他几乎是被盛公子抱在了怀里。
“对付不了他,就动摇他的靠山;推不倒他的靠山,就先杀他的拥趸。今天有人救他,明天有人救他,待四面八方都山崩地裂了,他再要逃跑,还能往哪里藏?”
萧酌清抬眼看去,便见昏暗的马车中,盛公子神色淡淡,唯独一双黑沉的眼睛,像巨龙盘亘的深渊。
“就算真到那个时候还杀不死他,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届时天塌地陷,看还有谁来护他。”
对啊。
他之前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翦除王远的羽翼、摧毁王远的靠山……今天他不过是一时心急,想要走一下捷径,怎就被失败击倒了呢?
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盛公子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萧酌清掷地有声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就算到头来我实在斗不过他,也还有一条命。我不畏死,便是拼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早晚教他……唔。”
话刚说了一半,他忽然被“盛公子”捂住了嘴巴。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要你死的意思。”盛公子皱眉,不大高兴。
“你还有父母亲人、有故交好友,和那种亡命之徒有什么可拼命的?”
萧酌清:……
可是,话不是盛公子自己说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盛公子不自在地收回目光,顿了顿,也收回了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
“你有那些,我没有。”他转头看向窗外,捂过他嘴的手不自在地放在膝头,指尖莫名其妙地在触感尚存手心里触碰了一下,又做贼般一颤,飞快地抽开。
“要真有那一天,有什么事,我替你做。”
片刻,他偏开头去,缓慢地攥紧了那只手,慢慢说道。
第52章
……好可怜的一句话。
萧酌清愣了愣。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迷茫痛苦简直是在怨天尤人。
可是旁边的盛公子却仍旧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对他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还在受伤。
默了默,萧酌清轻轻按住“盛隐”的手腕:“不是的,公子还有我。”
看向窗外的“盛隐”身形一顿。
萧酌清却被莫大的责任感驱使,继续说道:“公子今日救我,又因我受伤,其恩之深,酌清难以言谢。如若不弃,公子日后身边总还有个我的,酌清虽才疏学浅,总也有帮得到公子的地方。”
说到这里,萧酌清抬眼:“是故前路再难,也不必公子以命相搏。”
世间好人不少,但总是难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劝慰到对方,就如刚才对方开解了他一般。
盛公子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固执地问:“在我身边……什么身份?”
身份吗?
盛公子嗓音艰涩,许是亲缘浅淡的人,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敏感而小心。
朋友?
萧酌清立刻否认了这个答案。
盛公子甚至要交托性命于他,怎能用朋友二字糊弄他?
忽然,他灵光一现。
“淞儿不是替我认了大哥吗?”他道。“如若盛公子不弃,日后只当是我的兄长,公子以为如何?”
“盛隐”按在伤口上的手一紧。
其实不对。
他的年岁比萧酌清更小,更何况萧酌清还是他名义上的讲官,是老师,是先生。
但是……
颠簸的马车里,他想起那夜灯下,萧酌清管他叫“盛大哥”的模样。
他全无兄弟姐妹,没给人当过哥哥,自然也从不知道,这个字竟是好听的。
那倘若萧酌清有一日叫他“哥哥”呢?
仅仅一个称呼,便让毫无道德观念的“盛隐”在沉默之后,对着自己的先生撒了谎。
“好。”他答应道。
——
萧酌清将“盛隐”送去六观楼,眼见有人外出接应,这才放心让“盛隐”下车。
“盛公子尽快处理伤口,切勿迁延。”萧酌清提醒道。
“盛隐”稳稳下了车,单手按着伤口,朝他点头:“放心。”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萧酌清:“你刚才认过了哥哥的。”
萧酌清默了默,不知为何,正常的称呼在盛公子的注视下竟让他有些羞耻。
“是,盛大哥。”他道。“你快进去吧。”
盛公子这才满意地转身走了。
萧酌清坐回车内,车子驶起,拂雪连忙钻进车厢里,替他换掉身上沾了血迹的外衫。
“幸好今天有盛公子在。”拂雪一边打开暗格,一边说道。“那王远真是该死,带了那么多人,分明就是要公子的性命!”
萧酌清接过他递来的崭新外衫,又问:“刚才我没注意,黄天华那几人呢?”
“跑了。”拂雪啐了一声,说着,在马车角落里踢了一脚。“小人怕留不下证据,把他们的剑全抢来了!明天小人就带着它们,去衙门击鼓鸣冤!”
随着他踢去的动作,角落里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萧酌清垂眼看去,就见几把锃亮的剑躺在马车角落里。
萧酌清:“?!”
眼见拂雪还要再踢,他衣袍也顾不得系好,俯身捞起一把。
的确是抢来的,拂雪就连剑鞘也夺了来。鞘身上花纹盘结,精美异常,萧酌清锵地一声拔出,银光一闪,剑刃出鞘。
这是这个时代所锻造不出的极硬金属,王远只给它们简单开了刃,看得出手法粗糙,却几乎没有伤及剑身。
萧酌清抚摸过剑身上纂刻的精致花纹。
虽说纹样不知所云,却着实精巧好看。尖锐无比,又美貌至此,此等宝剑落在王远手里,实在可惜。
至于击鼓鸣冤?
“剑留下,明天哪里也不要去。”萧酌清抚着剑,垂眼说。
拂雪一愣:“公子,咱们就这么算了?”
“王远去找了宁嫣郡主,有宁嫣郡主关照,我们暂时不能把他怎么样。”萧酌清轻描淡写道。
但是……算了?
在拂雪急切的注视下,他问:“拂雪,一局棋刚开局时,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布局啊。”拂雪说。“不先布局,如何可见胜负?”
萧酌清笑了,锵然一声,收剑入鞘。
“对。”他说着,又拿起另外一把剑。“你说的没错。”
拂雪似懂非懂。
不过既然公子有了成算,他也不再多嘴,毕竟他见过的这么些人里,还没有哪个比公子更聪明呢!
他懵懵地点了两下头,就见公子抽出了另一把剑,仔细看过剑身。
拂雪忍不住又好奇地问:“公子这是看出了什么?”
“嗯?”
“标记、机关,或者藏有什么密信?”
在拂雪如临大敌的目光里,萧酌清锵然一声合上剑:“什么都没有。”
“那公子这是……”
萧酌清简单翻看过剑身,又拿起了第三把剑。
“只是比照一下。”他说。
“这么多好剑,放着也是无用。可以挑出一把来,拿去给陛下使用。”
——
夜色深深。
六观楼密室的大门缓缓合起,跟在凤元羲身后的几个隐卫顿时哗啦跪倒。
“属下护主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凤元羲没回头,自去架前取了纱布药粉,背过身去解衣袍。
“起来吧。”他说。“我让你们退下的,尔等何罪之有?”
几个隐卫纷纷起身。
凤元羲敞开衣袍,低头利落地处理伤口。伤口不深,未入脏腑,只是有些零星的碎石子嵌在伤里,他简单挑落清洗,继而撒上药粉。
“北阴令现在在萧酌清手里。”他一边低头上药,一边吩咐。“此后他若持令来此,能办的事,你们替他去做,另外第一时间派人入宫告诉我。”
曲台打扫过,如今他出入便捷不少,也终于在京中空出一些人手。
寻常的事,都能替他办了。
“是。”
身后响起齐刷刷的行礼声。
药粉簌簌洒落在伤口上,他腹部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收缩。他浑然不觉,放下伤药,扯过纱布缠裹上去。
身后响起随从弱弱的声音。
“主子……属下并非质疑于您。”一个隐卫低声道。“但请主子明示,那位萧大人,是否全然可信?”
萧酌清可信吗?
凤元羲收拢腰腹上的纱布,一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可信的人。
他五岁时父皇就教过,世间没有永远的良臣,更不可能有人永远良善。
他明白,反复无常、旦夕则改,人性本就如此,更何况萧酌清本来就是只聪明的狐狸,连廉王都能算计。
他系紧纱布,力道有些大,隐约的血迹从里面洇出来。
会有人是完全可信的吗?
他抬起眼去,透过窗子,晴朗的夜空星子闪烁,仿若萧酌清望过来时水光闪动的眼睛。
有时候,这个问题也不那么重要。
他仰头看着夜空,片刻,缓缓系起了自己的衣袍。
“他要做什么,替他做就是了。”
他淡淡地说道。
——
燕国公府中,也有人在看星星。
萧酌清若无其事地在府门前下了车,穿过前庭,就见父亲在院中观星。
他背后展开的复杂星图,萧酌清看不大懂,跟着他仰起头,就见满天繁星闪烁。
“父亲在看什么?”萧酌清问。
“今年三月初五,天象突变。”萧师呈对他说。
三月初五?
那是王远穿越到大商的时间。
萧酌清扭头看向父亲。
萧师呈仰头看天,对他说道:“紫薇黯淡,银河倾倒。漫天星辰只向一处,但那里——”
他指向天空的一角。
“不像星星,倒像一颗顽石。”
父亲观星,竟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这些月,我一直在看。但天象日日如同风云卷积——”萧师呈面对着漫天星斗,淡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才疏学浅,看不明白啊。”
萧酌清试探问道:“风云所起,是什么方位?”
萧师呈负手而立。
“文曲星处。”他道。“不过顽石难以撼动,任凭风雨吹拂,也只晃动片刻尔。”
萧酌清却惊喜得眼睛微亮:“父亲的意思是,它闪动了?”
萧师呈听见他言语里的喜色,扭头看向他。
“是啊。”他说。“有气运削弱之象。”
如果天象可示人间气象,这说明什么?
他之前的尝试、布局,都是有用的!
萧酌清不由得更兴奋了,又追问道:“那如果一直削弱下去呢?”
在萧师呈有些疑惑的目光里,萧酌清继续问:“诸如他周边的星斗都被风云吹散,天象又将如何?”
萧师呈沉思片刻,笑了。
“气运若一削再削,到头来,天命消散,此石回归本位,气运也要回到它们原本该在的地方。”他指指天上。
“它不是本来就是一颗顽石吗?漫天星宿,它本来就不该待在那里。”
萧酌清袖下的手忍不住微微地抖。
他所猜测的没错……盛公子说的,也没错。
他仰头看着漫天繁星,虽仍看不太懂,却在漫天微弱的光芒里,看到了前路的希望。
片刻,他对父亲说。
“天上的风会一直吹的。”他说。“纵然再微弱,它也会一次次卷过漫天星斗,直至顽石坠落,帝星归位。”
说着,他扭头看向萧师呈。
“父亲可信?”
萧师呈用一种十分新奇的眼光看了他半天。
片刻,他笑起来,伸手抚上萧酌清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未料我儿竟有如此吞吐星斗的气象。”他说。
“好啊,那我就看着。看看天上的风会怎么吹,漫天的星辰,又要怎么变。”
——
次日,萧酌清入宫,特意在那些剑里挑了一把做工最为扎实、剑身最为坚韧的剑。
它几乎没有配饰,因着外形太过简单,王远没用它,是拂雪从黄天华那里搜出来的。
为了抢这把剑,拂雪差点扯掉黄天华的裤子,气得黄天华直骂他,说总有一天要他不得好死。
拂雪只管收缴证物,才不理他。
萧酌清一眼挑中了这把,简单肃穆,却又锐利好用。他让人在府中细细打磨过,明亮的剑身磨得削铁如泥,剑鞘擦得锃亮。
带剑入曲台时,是卫襄检查的。剑一拔出,卫襄的眼睛就亮了。
“好剑啊!”
习武之人,哪个不喜欢这样的好剑?
“是给陛下的。”萧酌清笑道。
卫襄肃然起敬,立马双手将剑奉回。
在萧酌清接过剑时他无比虔诚地想,萧大人如此为陛下着想,难怪得陛下信任至此。
“陛下就在曲台殿中,正在给东君喂食。”
萧酌清道过谢,抬步拾阶而上。
刚走到殿前,便有一声清脆的鹰鸣。他一抬眼,铺天盖地的黑影迎面而来,是刚吃饱正在撒欢的东君。
“东君,回来。”
凤元羲的声音在东君的羽声中响起,可东君已经伸出双爪呈坠落的姿势,翅膀一时收不回,直勾勾就往萧酌清身上落。
仓促之间,萧酌清伸出手臂,接住了下落的大鸟。
……沉得难以想象。
东君很有礼貌,尖锐的指爪避开萧酌清的皮肉,圈在他手臂之外往他胳膊上站。可它太重了,刚收起翅膀,萧酌清就被它坠了一个趔趄,狼狈地前冲两步,锐利的长剑从鞘中倾倒而出。
锵然一声,剑被凌空接住。
下一瞬,萧酌清也被接住了。
他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箍住肩膀,往回一扣,稳稳站在原地,也靠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走开。”
凤元羲的声音贴着背脊传来,东君心虚,扑簌簌地飞开。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收回他肩上的手,空气里隐约有一丝血腥的气息。
萧酌清一愣:“陛下,您受伤了?”
说着就要上前。
凤元羲触电一般飞快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虽脸仍旧是冷的,却一瞬间有种被抓包的慌张。
不过很快,他就拿起手里的剑:“这是什么?”
……好傻的一个问题,仿佛他连剑都不认识一样。
凤元羲默默撇开头。
萧酌清朝他手上看去,一瞬了然。
哪里有少年人不爱剑的?要是他将这么一把剑送给萧淞,只怕萧淞要跪下来给他和父亲倒个辈分。
“啊,这是臣通过一位朋友,偶然得到的一把好剑。”
想起盛公子,萧酌清嘴角微微一扬,语气轻快。
“特来奉与陛下,还请陛下不嫌粗陋。”
……朋友?
凤元羲的目光落在萧酌清唇角的笑容上,继而转眼,看向手里的那把剑。
剑鞘黑沉质朴,叩开剑刃,莹亮雪白。
“……朋友?”
他确认自己从没有见过这把剑。
想必,也就未曾见过那个、让萧酌清思之就笑的朋友。
第53章
“是,一位才认识的朋友。”
萧酌清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什么朋友上。
凤元羲喜欢习武,出入各处都是戴剑的。用剑的人绝不会嫌自己的剑太多,尤其是这样一把当世罕见、样式独特的利剑。
“此剑原本无锋,微臣斗胆,替陛下开了剑刃。只是此剑得来时稍有磨损,陛下且看……”
萧酌清介绍到一半,凤元羲却手腕一抖,将剑合上了。
“……?”
嗯?
剑重新扣了回去,凤元羲垂眼打量着剑身,明明在看剑,却似乎兴趣并不在剑上。
“那个朋友跟你关系很好?”他漫不经心地问。
萧酌清一愣。
陛下这是何意?
莫非是——
此剑形制的确特殊,使得陛下灵光乍现,竟懂得对臣下起疑、并旁敲侧击地发问了?!
他心下一喜,立马趁热打铁,向君王回禀道:“我与那人结识不久,昨夜被人堵截,幸得那位朋友出手相助。”
垂眼看剑的君王顿了一顿。
萧酌清仍旧兴致勃勃地回禀:“此剑是贼人留下的,被臣的随从捡到,那位朋友尚不知情。臣思量再三,以此宝物进献君王,他一定不会反对,故而……”
面前的君王清了清嗓子。
“嗯。”他说。“你看起来很了解他。”
这话不像在质问臣下了。
萧酌清抬起头时,正看见君王的嘴角愉悦地往上扬了一瞬,压了压,又重新扬了回去。
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
萧酌清一时有些挫败。
面对臣下的辩解,陛下竟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得君王信任的确是好事,但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轻信臣下通常是为大忌。
不过欲速则不达,能生怀疑,就已经很好了。
萧酌清很快收拾好心情,回答道:“是,此人的确不俗。”
君王的嘴角又上扬了分毫。
“……嗯。”
这次,没再多问,只是手指缓缓抚过剑身。
的确是好剑。
——
在好兄弟梁阔下狱的第二天,王远成功地搭上了宁嫣郡主。
自从搬离王府,宁嫣郡主闹了几回,却无济于事,甚至被一向宠爱她的王妃禁了足。
宁嫣公主派人给王远递过信,说自己相信他定能成就大事云云,王远也没给回复。
毕竟他坐豪车住豪宅,又马上要当大老板。院里一个云淇儿给他操持家务、一个曲若瑶贴身侍奉,再加上他刚赎走的宋浅浅,王远可没空理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梁阔下狱,黄天华他们几人的父兄更是还没放出来,他今天在凯旋门点头哈腰地伺候了廉王一天,心力交瘁,也只得到廉王一句似是而非的“尚可”。
晚上他与黄天华他们一合计,本想狠狠弄萧酌清一下,结果差点被反杀,要不是运气好,小命都要丢掉。
这会儿再见宁嫣郡主,王远心想,有时候吧,这软饭也不是不能吃一口。
于是,在宁嫣郡主的马车上,骂完了萧澈,他靠在车厢上,摇头说:“他就是妒忌我,看我生意做得太大,他急了。”
果然,凤紫嫣问他:“生意,你在做生意?”
王远自认潇洒地一笑:“凯旋门,听说了么?”
凤紫嫣的确听说了。
现在京中谁人不知凯旋门?每日又有谁在那里一掷千金、那儿又流传出了什么歌舞,在京城简直是人尽皆知。
就连凤紫嫣的那些闺中好友都会讨论,说凯旋门如何豪奢有趣,也想去见识一二。
“凯旋门竟然是你的产业?”凤紫嫣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就知道王远这个人……不一样。
王远自然又是一阵吹嘘。
凤紫嫣被他满口的天花乱坠迷了心窍,不知不觉听了一路,看向王远的眼神愈发崇拜。
后来,她叹气道:“可惜我是女子,不然也要去见识一下凯旋门里的盛景。”
王远乐了:“这有何难?”
凤紫嫣惊讶:“我也能去吗?”
王远一拍胸膛:“当然能!”
比起廉王,凤紫嫣可好哄多了。次日晚上,王远偷偷派了人去王府后巷接她,给她乔装打扮,又戴了面具,亲自领着他去见识了凯旋门内纸醉金迷的盛况。
凤紫嫣果然被哄得晕头转向。
“可惜啊。”领着凤紫嫣在楼上看歌舞时,王远瞄着凤紫嫣的表情,装出无奈的表情。“要不是萧澈嫉妒我,非要搞我一下,这凯旋门的规模至少还要大三倍不止。”
这当然是在吹牛。
凤紫嫣回头:“怕他做什么?下个月我哥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我在这里办宴给他接风!”
说着,她一扬下巴:“到那时,我哥哥的那些下属好友都要来,让他们给你造势,我看还有谁能阻碍你!”
“你哥?”王远问。
凤紫嫣点头:“对呀!廉王府的世子凤绛,你不知道?”
王远大概知道一些。
他前头听梁阔说,廉王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凤绛,好像去南边给廉王办什么事了,至今没有回来。
凤紫嫣说:“去年我父王派了很多使臣和大船出使南蛮,听说海上有很多小国,物产丰饶,他特意派人出海,与他们往来贸易。”
王远插话:“哦,东南亚嘛。”
凤紫嫣不懂他口中的“东南亚”是何物,却很惊讶:“你也知道?”
王远得意:“那是当然。”
她面露崇拜,继续说:“哥哥本来在金陵督办盐务,父王就也将出使的事情交给了他办。前些天哥哥回信,说海上的使团就要回来了,他则要先走一步,有很多公务要提前回来给父王汇报。”
王远听得在心里直点头。
牛逼啊,又是使团又是盐务的,这廉王府果然富得流油。
可在凤紫嫣眼中,王远简直是神态自若、面不改色。
果真英雄。
她满意中带了些娇羞,对王远说:“反正,他回来之后,我介绍你给他认识,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这可是难得的人脉,王远哪有拒绝的理由?赶紧点头:“行,到时候我见见,给咱哥在凯旋门好好安排一下。”
凤紫嫣满脸绯红:“你说什么呢……”
王远也被她娇羞美艳的脸庞迷住,半天才想起正事:“唉,就是可惜。那个萧澈太可恶了,要是能杀杀他的威风就好了。”
凤紫嫣想起那夜王远的狼狈,一时也义愤填膺。
萧家那位二公子,她也见过很多回。郎艳独绝、才名盖世的世家公子,凤紫嫣那些闺中好友大多对他倾心,只有凤紫嫣觉得无趣。
美则美矣,对谁都冷冰冰的,真没意思。
现在,他成了王远的敌人,自然也就是她的敌人。
“你想怎么对付他?”她问王远。
王远想了半天。
现在他的兄弟们都落魄了,梁阔更是被关进大牢,生死不知。他才巴结上廉王,现在又搭上了凤紫嫣,这么重要的时候,他一时半会还真不敢把萧酌清怎么样。
再去杀他一次吗?
想起那天房檐上鬼一样的男人,王远咽了口唾沫,怂了。
咬牙切齿想了半天,他很没出息地嘀咕了一句:“……挫挫他的锐气呗,看见他装逼就烦。”
算了,再说吧。等着瞧,等他搭上了廉王府,看那个萧澈怎么死……
凤紫嫣的眼睛却亮了。
“你不是会作诗吗?”她说。
“啊?……啊啊,对,是啊。”当众背过两首诗,王远都差点都给忘了。
“宫中御园的芙蕖马上就要开了,每年六月二十,父王都要在宫里开办诗会。”凤紫嫣说。
“到时候,全京城的王公贵族都会入宫,萧澈也会在其列的。你这么有才,到时候作一首好诗,狠狠赢过他,岂非教他颜面扫地?”
王远一听,好啊!
虽然他其实不会写诗,但是他比不过萧澈,李白杜甫辛弃疾还比不过萧澈?
更何况,他还没进过宫呢。
想到这里,王远摩拳擦掌。
等他好好背两首诗,狠狠打萧澈的脸!
——
回到府中,萧酌清自觉偏心。这日难得休沐,从那堆宝剑里挑出一把样式最为浮夸、花纹最为华丽的,拿去送给了萧淞。
萧淞果然要给他跪下了。
“亲哥,哥,你真是我亲哥!”
萧酌清嫌弃地把剑塞进他手里:“不给你剑,就不是你哥了?”
“也是。”萧淞点头,只觉“哥”这个称呼实在难以表达他此时的感激之情。
于是,他头脑一热:“哥,那我认你做Die……”
“去练你的剑去。”
萧酌清的额角突突地痛,立马制止了萧淞的那个“爹”字。
“好!”
萧淞抱着剑飞快地跑了。
萧酌清从萧淞院里出来,回房看公文。
公文看到一半,下人来报,说邢公子与蔺公子结伴来了。
侍从的话音刚落,邢曜和蔺敬则的脑袋就从门外探进来。
夏日炎炎,书房外垂柳依依,翠绿的芭蕉映照着远处的荷塘。蔺敬则啧啧一声:“难得休沐,还要加班?”邢曜已经窜了进来,围着他的书桌转来转去。
萧酌清一眼看出:“你们今天是来找谁的?”
邢曜嘿嘿笑着挠头,蔺敬则一愣:“我没说过我是来拜访伯父的啊?”
“……你不打自招!”
在萧酌清了然的目光里,邢曜追着蔺敬则打。
萧酌清坐在书案后只是笑。
还用不打自招?敬则自幼崇拜他爹,邢曜更不必说。两人一见他父亲,各个满眼孺慕如同见天神,今日忽然来访,还用他猜?
蔺敬则挨了顿打,凑在萧酌清桌前傻笑:“我近日写了篇文章,有些词句实在不通,想请叔父帮我看看。”
萧酌清合起手里看完的公文,又拿起手边一册:“父亲现在应当在后园竹林。你们去找找,若是没有,那就是他今日出门了。”
“好嘞!”
蔺敬则瞬间跳起。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走到书房门外,又转头折回。
“酌清,再过几日就是宫里办诗会的日子了,你不准备准备?”蔺敬则趴在门口问。
“准备什么?”萧酌清抬眼问。
邢曜也凑过来:“准备些诗文呀。你现在可是帝师诶,今年若不夺魁,像什么样子?”
萧酌清闻言,垂眼笑了一下。
夺魁?他一向没什么兴趣。
不过……
他没忘记。永昭十年六月二十日的诗会,是《踏王侯》里的王远第一次与凤元羲交锋的日子。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欺辱。
他在京中风生水起,被廉王带入宫中参加诗会。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傀儡君王,对他的评价是:空有其表的自闭症。
他背了一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在众人的赞美里夺了魁,又即兴赋了半首《将进酒》,惊艳四座。
此后,他用轻慢的态度侮辱了君王,之后又立下豪言壮志,说那个位置这种人都能坐,他王远未尝不能啊。
所以,要说准备,萧酌清也做了。
看他片刻不语,蔺敬则一愣:“你打算到时候即兴作诗?”
“那也不是。”
萧酌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桌角上那几本格格不入的书册上。
《唐诗三百首》、《中小学必备古诗词》、《语文(九年级上册)》。
之前遣照夜在王远那里买来的书,他这些日都读完了。
第54章
御园诗会,是几乎全京城文人士子的盛会。
遥想当年太祖入邺京那年,大商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宗为表止兵戈、创盛世之决心,将自己南征北战的佩剑投入御园干枯的湖中,引临华池之水濯之。
次年,大商风调雨顺,四境安泰,而太祖投掷宝剑的那片湖中,竟长出了大片的芙蕖。
太宗大喜,遍邀群臣才子入宫观赏,众人赋诗,太宗亲自点出诗魁并亲自厚赏,一时传为美谈。
太宗崩逝之后,每年六月二十在御园宴请群臣、开办诗会,便成了大商的传统。除却满朝文武、世家子弟,民间有名望的诗人才子也会收到邀请,众人以某事某物为题,一同作诗,蔚为盛况。
从前,都是君王出题,拿出丰厚的彩头,再钦点魁首。
不过如今陛下并不临朝,于是这举办诗会的大权,就落在了廉王手里。
在小说中,王远是直接跟着廉王来的。
他得廉王青眼,又被认做义子,自然而然地被算入了世家贵族的行列。
不过这本小说钟爱“打脸”,于是王远跟着廉王到场时,很自然地被那些文人墨客与一些世家弟子嘲讽,说他是廉王钦定的魁首,实则根本不通文墨。
再之后,就是老生常谈的技惊四座、打脸众人的情节了。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王远根本不入廉王的眼,要想跟着廉王入宫,恐怕只能算作奴仆随侍。
王远自然不会甘心。
于是之后几日,京中忽然出了位文曲星下凡的大才子,几首诗艳惊天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日刚到大理寺,萧酌清就听见几个同僚凑在一起品鉴诗文。
几人念到此处,纷纷拊掌赞叹:“好一个‘花落知多少’!”
有人看到萧酌清,连忙回身行礼:“萧大人!”
几人本就是在公务时间吟诗论赋,听见萧大人来了,都有些心虚,纷纷回身向他见礼。
萧酌清摆摆手,并不多问:“几位好雅兴。上午的公文可审阅过?刑部的大人等在外面。”
被问到那人连忙回身去取公文,见萧酌清等在这里,其余几人主动攀谈道:“后日宫中就要办诗会了,今年还是廉王殿下出题吧?”
“应该是。”萧酌清笑了笑。“这些日公务繁重,也没空打听这些。”
几人顿时连连感叹萧大人辛苦,只字不提大人的辛苦都是为了狠狠弄死前任上司。
之前的江箓案轻拿轻放,总共也没处置几人,现在整个大理寺最大的案子,就是大理寺卿梁大人犯的。
梁大人的案卷藏在大理寺,上次派了人没能烧掉,全落进萧大人手里。
萧大人可是知名的铁面无私,案卷审阅无疑后,全都递送给了廉王殿下。
一个梁阔倒了台,整个廉党几乎炸了锅。群臣百官人人自危之际,却也在心中暗想,廉党群臣贪赃枉法都是谁默许的?谁又得了最大的利?
还不是廉王殿下。
到头来翻天覆地,说不定第一个压死的就是这位铁面无私的萧大人。
可是,萧大人当真不懂变通吗?
文书递送到廉王面前,此后处置谁、不处置谁,萧大人竟然不置一词,全按廉王的吩咐办。
曾也有官员探听过他的口风,萧大人却只是说:“王爷有自己的成算,我等若不照办,恐于朝局无益。”
这下,大理寺上下都明白了,这位萧大人是个高手。
去取文书的官员还没回来,几人仍旧与萧酌清闲谈:“不过近日京中来了个诗文鬼才,大人可知?我们刚才还说呢,诗会上若有这人在,我等只怕再怎么准备,都是为他人做配啦。”
立刻有人反驳:“赵兄这话说的。那人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卒,可萧大人是谁?随便一首诗文,就在我等之上呢!”
“是也,是也!”
萧酌清只当没听见那些吹捧,淡笑问道:“此人真有这么天纵奇才?”
几人立时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五日之内连作五首绝句,各个神来之笔,实令我等汗颜!”
“大人且听这首:日照香炉生紫烟……”
“还是那首‘西出阳关无故人’最佳!”
“他还写了一首呢!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嗯,羌笛……”
那同僚一时间背不出来了。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萧酌清答道。
“对对对,萧大人也听说啦!”几人立刻点头。
萧酌清笑了笑。
听说了吗?其实没有。
但是王远背的这些,都是那本书上的“必背名篇”。
他只是恰好读到了而已。
——
六月二十,京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御园诗会遍邀群臣世家及知名文人,璇玑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萧酌清去年来此,对他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他还只是燕国公府的二公子,与几个好友结伴而来,却不是为了捧廉王的场。
在场的世家子弟与文人墨客,大多与他们是故交。平日里作诗赏景、游园踏春,彼此都是常客,宫中的诗会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集会而已。
廉王出题,让他们以盛世太平为题作诗。萧酌清与几个好友在花间饮酒,听着群臣此起彼伏的歌功颂德声,只是边饮边笑。
后来廉王发现了他,问道:“萧二公子如此愉悦,可是作好了诗了?”
萧酌清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朝廉王行礼。
“回禀王爷,酌清不会作诗。”
邢曜几人在旁边吃吃地笑,像是偷油吃的老鼠。
还说不会作诗呢,方才光是嘲笑廉党狗腿子的讽喻诗,酌清都已经信口作出了好几首了。
廉王气结,也没什么办法,冷冷掠过萧酌清,去听旁人的诗文。而萧酌清则兀自坐下,嘴角含笑,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酌清,你胆子可真大。”邢曜接过酒壶,替他满上。“你就不怕廉王罚你?”
萧酌清悠然执杯,玉质的酒杯端在他修长的指间,竟比他的肤色还逊色几分。
“我的项上人头就在此处,他只管来取。”
萧酌清满不在意地回答,仰首饮下。
喉结起伏、佳酿入喉之际,他听见蔺敬则“诶”了一声:“陛下好像在那边。”
萧酌清放下酒杯,很随意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夏日草木蓊郁,目光尽处,禽鸟无声,只有梧桐在风里摇曳。
萧酌清不常入宫,也几乎没见过那位传说中乖戾孤僻的陛下。
于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便随之收回。
不过而今不同了。
萧酌清下车时,拂雪第一时间为他打起绢伞。平整的青砂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着官服朝靴,躬身下车,长发整齐地束在长翅的乌纱帽下。
立时间有不少官员上前奉迎,一口一个“萧世子”、“萧大人”,簇拥在他身边。
虽说那位下狱的大理寺卿还没定罪,但这位置早晚是萧大人的。三月之内接连升迁,又极得廉王重用,其炙手可热,也只有当年的李和庸可相较一二。
可李和庸是什么人?那可是从前在廉王府做了十几年幕僚的、王爷的自家人!
萧大人初出茅庐就得王爷如此青睐,日后的前程,只怕不会在李大人之下!
萧酌清周围太过热闹,以至于邢曜几人看见他,都只来得及遥遥朝他招招手,就被他周围的官员挡住了。
烟雨蒙蒙,萧酌清穿过人群,远远看见了一人。
绯红官服,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须发花白,高而清瘦,俯身从马车上走下来。
户部尚书祁煦,目前朝中官位最高的清流官员,亦是王远后期的老丈人之一。
萧酌清径直走上前去,施施然立在车前朝他行了一礼,微笑道:“祁大人。”
祁煦回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两人在朝中并无往来,不过点头之交,与陌生人无异。况且萧酌清与廉王过从甚密,虽说断案算得上公正,但稍有风骨的官员都不会与他走得太近。
“萧大人。”祁煦神色不咸不淡。
萧酌清却不以为忤,心平气静道:“叨扰大人。下官昨夜翻阅案卷,有份卷宗牵涉户部账目。本想明日去府衙拜见,但方才正好看见大人,故特来打声招呼。”
祁煦上下看了看他,正要开口,身后的马车中传来了一道温柔婉约的女声:“父亲,是谁?”
纤细雪白的手指打起车帘,萧酌清微微侧过身,谨守礼节地没有直视她。
车上那人正式祁煦的独女祁婉。
据说祁煦中年得女,只此一个孩子,将其娇养闺中,宠得如珠如宝。
“大理寺的一个大人。”祁煦说着,吩咐车前的侍女。“先带小姐去御园,我随后就到。”
“是。”
青衣袅袅的女子施施然下车,萧酌清仍旧侧着身、偏着头,安静地立于车旁,等这位小姐先行。
祁婉下了车,好奇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朗若明月的公子恭谨地侧过身,官服垂坠,犀带束出一把劲瘦的腰线。他微偏着头,垂下眼,很守礼地不直视她,侧脸的线条却如起伏的玉山,落下睫毛纤长的阴影。
烟雨蒙蒙,他立在伞下,恍然与雨雾融为一体。
只一眼,祁婉就用扇子遮住了脸,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去了。
走远时,还隐约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是那位写了奇诗的公子?”
“不是的,小姐,那位是燕国公府的酌清公子……”
“啊……那真可惜。”
祁煦向后看了看,继而对萧酌清淡淡道:“请吧,萧大人。”
萧酌清借由公事之便,实则不过是借此与祁煦搭话。公事三两句就可讲明白,二人且行且谈,还没到御园,公事就已经讲完了。
祁煦态度淡淡,说完正事,便不再开口。
萧酌清不由得沉思。
祁煦对他爱答不理,不过因为他现在身为廉党。可既如此,他在书中为何会与廉王冰释前嫌,共同扶助王远?
难道全是因为他女儿?
就在这时,祁煦忽然开口了。
“听廉王说,今年要返璞归真,不论朝事,只赏美景。”他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大人以为,今年诗会将以什么为题?”
他的目光仍旧平淡,却带着萧酌清看不懂的打量和审视,像是……某种考校一般。
他于儿女之情尚未开窍,自然想不到。祁煦所有的试探,都只是因为祁婉方才投向他的一个目光而已。
萧酌清默了默,虽不大懂,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若只观景,想必不是荷花,就是雨色吧。”
祁煦点了点头。
“早听闻酌清公子的才名。”他说。“想必今日,十之八九能夺魁首啊。”
“连日公务,下官案牍劳形,实在少了些雅兴。”萧酌清坦然答道。“今日不欲作诗,便只等各位大人展露风采了。”
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曲台影影绰绰。
萧酌清对夺魁没什么意思,但王远若想今日踩着他的学生耍威风,那必然是不能。
却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有雅兴?”那人拉长声调,满是讥讽。“不会是肚子里没有墨水,那些才名都是假的,这才露怯了吧!”
萧酌清回头,只见王远锦衣华服,跟在红衣如火、随侍如云的凤紫嫣身边。
他默了默。
男主角,你不觉得此话不大对吗?
这都是原著里的炮灰们对你说的词啊。
宁嫣郡主面前,祁煦只简单行了一礼。萧酌清也自然地转过身来,向凤紫嫣见礼,至于嘴脸难看的王远,他仿若没看见一般。
“下官见过宁嫣郡主。”
凤紫嫣的目光在他出众的外表上停了停,然后飞快转开眼神,高傲地扬起下巴。
旁边的王远不依不饶:“怎么,萧澈,不敢答我的话吗?”
萧酌清直起身,目光只淡淡扫过他的脸。
“你是……?”
恰到好处的疑惑,温文尔雅中是浑然天成的目中无人。
“你……!”
前些天才在巷子里打过一架,他难道就忘了?
王远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萧澈这么装!
“我……”他憋红了脸。“我是王远,你不记得?”
“哦。”萧酌清微微偏头,仿佛很努力才想起他是谁。
然后,在宁嫣郡主的瞪视与祁煦的打量中,他仿佛很好心地对祁煦介绍:“这位便是王公子。此人曾来我府上滋事,企图玷污长姐清名。幸而未曾得手,被府上护卫打出去了。”
然后,他看向宁嫣郡主,疑惑又好心地询问。
“郡主怎会被此人纠缠?莫非是他故技重施,或是郡主有把柄落于他手?”
第55章
不就是黑历史吗?
既然敢做,也不怕说出来。更何况他做的那点事早在京中传开了,萧酌清为人大方,不介意说给郡主听听、再说给祁煦听听。
祁煦在朝为官,早听说了这事,却从没见过作孽的主角,此时目光落在王远脸上,带着犀利的打量;
而郡主身在深闺,大致听说了一些,又因为跟萧泠不熟、又没看上热闹,所以从未在意过此事。
这会儿听萧酌清这么说,她也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王远。
一时间两道目光同时射来,王远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流了出来。
萧酌清……这个萧酌清……
“你污蔑我!”他半天憋出三个字。
萧酌清却是不解。
“我只是说出公子所为而已,就是污蔑?”他问。
“你……!”
王远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凤紫嫣震惊片刻后,自欺欺人地问:“……是不是误会?”
王远这才想起怎么狡辩:“是!是误会!那个香囊当时,我看错了而已!发现是误会之后,我不就走了吗?”
萧酌清垂眼笑了笑。
“嗯,随公子怎么说吧。”
王远:“……”
靠,这个萧酌清。
他一时间百口莫辩,甚至能感觉到祁煦看他的目光很是鄙夷,还有些不耐烦。
嘁,管他的。一个老头而已,随他怎么想……
“何须跟一介登徒子纠缠。”却在这时,老头开口了。“萧大人,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若不走,我先行一步。”
看样子一点也不想跟王远纠缠。
萧酌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正色抬手:“抱歉,祁大人,请。”
请记住这个叫王远的人,他可要不了多久就要求娶您的女儿了。
祁煦抬腿就走,萧酌清紧随其后。刚走两步,身后的王远又开始叫。
“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萧澈,你怕是还没听说我的才子之名吧!”
萧酌清回头。
王远冷哼:“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你我的诗文今日谁能夺魁!”
萧酌清笑了。
有什么好比的,即便要比,今日夺魁的也是写“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杨万里。
他半回过身,正要应声,忽然,雨丝骤乱,风云突变。
平地里卷起一阵劲风,众人谁也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蓦地笼罩下来,继而是急促的簌簌羽声。
巨大的金雕从天而降,扑扇着一人长的羽翼,猛地落在王远身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王远顿时被巨大的猛禽啄翻在地。凤紫嫣亦被沉重的羽翼扫开,一个趔趄,堪堪被侍女扶住。
东君!
萧酌清甚至没看到东君是从哪里飞来的。
它张着翅膀,锐利的指爪踩在王远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华服抓出乱七八糟的窟窿。锐利的尖喙在他身上简单逡巡一番,没找出食物,于是向前两步,去他的脸上觅食了。
尖喙刻入眼眶之际,王远只来得及惨叫着捂住脸。
萧酌清默了默。
原来东君……真的吃人眼珠啊?
若在平时,他只恐要教训东君几句。身在宫禁之中,即便它只是一只大鹰,也最好不要这么残忍。
但是现在……
好样的东君,就这样把他的眼珠当核桃嗑了!
御园外人来人往,此时忽然风云突变,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宫女侍从、群臣百官、权贵才子们纷纷朝着这边看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恐惧的惊呼。
“拉开它,快拉开它!”只有凤紫嫣大声叫着。
可是……这么大一只雕,谁敢啊?
只有两个侍女壮着胆子上前想要驱赶,可左扇一下,右推一下,简直像是在给东君挠痒。
东君连头都没回,只专注地去找王远的眼珠。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没压住,于是微微偏过头去。
这是个很适合偷笑的角度。
只是他偏头之际,目光掠过,竟穿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凤元羲。
他没穿龙袍,只一身利落简单的常服,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
隔着锦衣华服的群臣百官,和一把挨着一把的各色绢伞,他独自站在雨中,抱着臂,抬起眼,偏头遥遥地看过来。
萧酌清微微一愣。
——
他匆匆接过拂雪手里的伞,穿过层层望来的人群,快步上前,将伞打在了凤元羲头上。
雨并不算大,却轻易能沾湿人的衣发。凤元羲倚在墙边,发与衣袍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睫毛上两颗水珠,晶莹地悬在他黑沉的凤眼之上。
萧酌清将伞递去,自己的肩背难免笼在雨中。他尚未察觉,凤元羲却已经从墙上起身,推着伞柄重新推回萧酌清头顶:“我不用。”
萧酌清却不能眼看皇上淋雨,于是两步上前,站得离凤元羲更近了些。
两人都被笼在伞下,这次,凤元羲没推开他。
远处仍旧喧闹一片。东君张着翅膀,耀武扬威地在王远身上走来走去,不时有人上前驱赶,可谁也没能弄走它。
萧酌清不由得问:“陛下,东君真会吃掉那人的眼珠吗?”
凤元羲抬眼看去,笑了一声。
“它没吃过人。”说着,目光又落在地上的王远身上。
“也不吃臭肉。”
唉,行吧。
萧酌清点头,却忽地回过神来。
东君既不吃人,去找王远干什么?
他扭头看向凤元羲。
“是陛下让东君去的?”他问。
凤元羲:“嗯。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是有一些。”
不过远处廉王的仪仗眼看着朝这边行来,萧酌清欣赏了一会儿王远的丑态,还是提醒凤元羲:“陛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凤元羲嗯了一声,抬起手臂:“东君。”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巨大的金雕猛地飞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纷纷朝这边看来,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了这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君王。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巨大的金雕扑簌簌落在君王的手臂上,群臣百官后知后觉,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陛下!”
稀稀落落的声音逐渐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唱喝,萧酌清顿了顿,在众人的叩拜声中跟着俯下身去。
可他刚刚弯下膝头,却被凤元羲一把扣住了手臂。
他没能跪下。
萧酌清不解地抬眼,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掠过湿淋淋的地面,继而握着他的手臂说:“把伞打好。”
“……是。”
替君王打着伞,萧酌清的确无法再跪拜了。
而凤元羲的目光则穿过纷纷下拜的人群,看向了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王远。
他偏偏头。
“那边是谁。”他问。“见朕为何不跪?”
在雨水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王远:“……”
他狼狈地抬起头,却见君王单手担着金雕,遥遥站在那里。萧酌清紫袍犀带,卓然立在旁侧。
雨幕中,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下跪,唯他二人立于紫阁金阙间,岿然不动。
君王在看他,萧酌清也在看他。
王远咬牙切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份儿。
可是,片刻静默之后,他却见旁边那个叫祁煦的老头抬起头。
“面见君王,为何不跪?”跪地的老头抬头看他,又问了一遍。
王远:“……”
那萧酌清不是也没跪!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萧酌清先开口了。
“来人。”
蒙蒙的雨中,他的嗓音穿过人群,清越而冰冷。
“此人不敬君王,押他跪下。”
——
萧酌清直到在御园中坐下,都觉得浑身舒爽。
凤元羲在这儿,卫襄也带人在不远处护卫。他一开口,卫襄立马赶到,硬是按着王远,让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王远满脸不服,似乎又有些“人人平等”的话要说。
可凤元羲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淡淡看他一眼,就在他开口之前转身走了。
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园中亭台楼榭,布置得十分精巧。美酒佳肴置于伞下,群臣世家往来攀谈,远处雨打芙蕖,颇有意境。
而芙蕖池边的水榭之中,则设着御座与廉王的尊位。
凤元羲已经在那儿坐下了,廉王也刚到,凤元羲坐在水榭里弄鹰,廉王则起身举杯,替陛下与太祖太宗祝词祝酒。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宁嫣郡主那边。
王远的衣裳破得没法穿,当场就被宁嫣郡主的侍女带下去了。但王远没做过权贵,不知勋爵人家出门至少要备三身衣服,只好让侍女出外替他借衣衫,到现在都没回来。
廉王的祝词说完了,众人举杯,廉王的目光扫过正专心给鹰割肉的凤元羲,满意地扬声道:“来人,上彩头!”
立时有内侍托着盛槃鱼贯而入。
只见金槃上托着两只造型奇异的水晶杯,形状奇异,十分通透,其上花纹盘结,精致异常。
萧酌清:“……”
这不就是王远空间里的玻璃杯吗?
按王远的话说,拼XX1.99元两只。萧酌清虽不知那个世界的计量单位,但照王远的意思,此物十分便宜。
可内侍将它端至众人面前,却引得满场宾客小声哗然——
这样通透的水晶,在大商可是闻所未闻呐!
廉王看着群臣的反应,十分满意,抚髯笑道:“今日的彩头,就是这对水晶杯!今日,就请诸公以此荷塘盛景为题,夺得魁首者,可得此水晶酒器!”
御园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跃跃欲试,都像得到这对世间罕见的宝物。而萧酌清则拿起茶杯,悄悄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这魁首若让别人夺了便罢,可若为王远所得,岂不是笑话?
绞尽脑汁只弄到两个1.99元的玻璃水杯,王远这大动干戈的,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一个世家公子率先站起,一首咏荷诗平平无奇,作完之后就坐下了。
又有个廉党官员站起身来,一首诗前两句吟咏芙蕖、后两句赞颂廉王功德,夸得廉王合不拢嘴,让他坐下了。
作诗者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吟诗,廉王身侧几个司礼监的内侍伏案记录,檐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落在摇晃的荷叶之上。
廉王逐渐听乏了,目光逡巡,忽然,落在了人群当中的萧酌清身上。
无他,单纯因为萧酌清相貌太过出挑,人群之中仍旧耀眼。
他自顾自地饮酒,单手支颐,偶尔与旁侧的好友闲话两句,很是惬意。
廉王立马想起了去年萧酌清拂自己颜面的模样。
当年还桀骜不驯的大才子,如今成了他麾下的能臣。廉王一阵心满意足,有种驯服烈马雄鹰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的冲动。
于是,在一人坐下、另一人起身之际,他抬抬手,打断了他们。
御园当中立时鸦雀无声,人人翘首,等着王爷开口。
而廉王端着酒,笑眯眯地望向人群之中。
“酌清,你可有好诗?”
立时人人回望,萧酌清的酒杯停在嘴唇前,顿住了。
……又来?
满园百官王公注视之下,他默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仍旧无心作诗。
可众目睽睽,百官瞩目,就连水榭中的凤元羲也抬起了头,朝他看来。
若为大局,随便作一首敷衍了事,也未尝不可……
“毕竟御园六月中——!”
却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园中本就鸦雀无声,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人吸引去了。
萧酌清转过头去,差点笑出了声。
……王远这是借的谁的衣服。
他身上的长袍生生比他的尺寸大出一截,袖子过腕,袍摆垂地,衣领堪堪端正穿起,活像是刚到南赡部洲捡了件长袍穿上的孙悟空。
而他则大摇大摆,负着手,一派风流才子的模样。
“风光不与四时同。”
他边念边行,昂首挺胸。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确是好诗!
他的诗一句句地念出来,满园众人原本有面带讥诮的,也渐渐被他信手拈来的诗文折服了。
“莫非这就是近日名噪京城的王公子?”
“好诗啊!”
“接天莲叶无穷碧……好一个无穷碧!”
在窃窃私语中,王远的头越昂越高。
就连亭中的廉王都难得对王远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甚至有点人品堪忧的小子,居然有如此文采……
王远心满意足地看向萧酌清。
“不好意思了,我插个队。”他说。“现在轮到你来写诗了,萧大人。”
萧酌清却轻轻笑了一声。